Chapter Text
01
“……嗯，我知道了。”
段奕宏挂了电话，罕见有些怔愣地坐着，过了一会，他拿起桌上的平板，看着这则蓝底黑字的公告出神。
三个小时前，塔给国内所有未拥有登记伴侣的哨兵发送了二级讯号，请求他们查看塔官网上的公告，是一名叫作张译的向导医疗求助通知。
随着时代更迭，哨兵和向导的出生率愈发低下，再高级的哨向结合对出生率的影响也是微乎其微。而其中向导的出生率远低于哨兵，便导致现在每一个觉醒向导都是珍稀资源并全程登记在案，但凡遭遇重大事故风险都会有塔出面传讯发布公告让周围哨兵予以救助。二级讯号则表示……伤害已经影响到了精神图景，塔需要外部哨兵的力量予以支援。
通知上载明，因突发车祸，向导张译现今正陷入深度昏迷状态，身体损伤轻微，但因持续昏迷不醒后移送塔附属医院救助，查明疑似精神图景动荡，现征集满足下列条件的哨兵前往A市医院支援：
1.曾经进入过该向导的精神海；
2.在该向导精神图景内留下过精神印记。
段奕宏刚刚的电话正是打给张译的经纪人，对方好赖还记得有他这么一号人物在，也倒是把情况都跟他说了一通，因此他所知晓的要比通知上来得更详尽一些。
目前他所掌握的情况是，这场车祸并不严重，甚至只是雨天路滑导致的一次普通追尾事故，但人在后座却直接昏了过去。张译在普通医院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一天后向导精神力突然开始逸散，这是向导精神海崩溃的前兆，才吓得众人赶紧把他送到塔附属医院治疗。但不知为何，他的精神海抗拒一切向导精神力的介入，表层治疗都不行，塔束手无策才动用了这种已经不算常用的通知方法。
而这些年来张译虽然也找过伴侣，但都只维持了两三个月就作罢，况且他又是事业心特别强，没工作就会焦虑的那类人，恨不得一天到晚泡在剧组里，没几个哨兵能受得了他这种高强度生活方式，因此空窗期比假期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今就正好赶上他空窗期。
就算没赶上空窗期，他那些所谓临时伴侣也没法满足条件——张译从没让他们进过自己的精神海。
按正常情况来说，向导精神力往往高于哨兵，并且其温和柔韧的特性能够帮助哨兵短暂封闭五感以梳理被信息流冲击得紊乱的精神力，因此向导进入哨兵精神海可以说是是家常便饭。但因为精神力都具有一定破坏性，除非是登记在册的哨向伴侣，一般未结合的狂躁不安的哨兵精神力进入向导的精神海例子确实少之又少。塔也是没办法，向导现在人数越来越少，张译的级别又高，无论如何也得救人，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抱着万一有那么个得到过这种待遇的幸运儿的想法才发了公告。
段奕宏想，好巧不巧，他确实就是塔要找的那个人。多年前他曾跟张译近乎完全结合，但最后因为一些原因两人还是选择了分手。
两个人共同的这段回忆就像结了痂的伤口，不疼，但是你看着它，仍能感受到当初的刻骨铭心，沉重压抑的情绪像头野兽时刻惦记着反扑，给哨兵的精神图景再添一道裂痕。在他们纠缠的那些日子，痛苦与疲惫才是主色彩，做爱都是用来感受彼此存在的途径，像溺水者只会抓紧自己身边唯一的浮木，而他曾经真的会认为他们会结合然后这样过一辈子。
但戏最终只是戏，他们最后还是要从戏里走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再想起张译了，这些年来刀口舔血的生活让他的精神海时刻动荡着，濒临崩溃的时候就找个临时伴侣梳理一下，破败不堪的精神图景缝缝补补还能接着用，好死赖活又是一天。上次看到张译是在电影院的大荧幕上还是在某个颁奖礼？反正就算看到了也最多只是点头示意，维持着适当的前任之间的距离。
好吧，只是去救人而已。
段奕宏边打了个电话给助理边收拾东西，说自己收到塔通知需要去一趟，最近什么活动和任务都推了，没等到对方应声便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兜里就出了门。
02
他一路上想了挺多，诸如上次见张译还是瘦得跟只猫似的，不知道是不是还是那副懒懒腻在被窝里不爱早起的样子；或者人救回来要不要继续处着试试看还是就当朋友一场帮了个忙；又如就两人的匹配度而言会不会又被塔催着结合登记……但等他靠近张译所在病房的那条走廊时，哨兵发达的五感却告诉他，在这个他猜测中只有他一个人会来的地方还有其他人在，而且是和他级别相当的哨兵。
段奕宏的内心一时间五味杂陈，他不是没想过张译有别人，但实际感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不知是在嘲自己的自作多情还是别的什么，可他真正走到那片区域的走廊门口却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那是邢佳栋。
邢佳栋一身休闲服，身形倒是没怎么变，只是看起来有点憔悴，他正坐在紧闭的病房门口摆弄着手机。哨兵之间互有感应，早在段奕宏靠近这片区域的时候他就跟走廊门口看守的几个哨兵打了招呼，门口两人看了他一眼便放了段奕宏进来。邢佳栋看到他来也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好像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对他点头示意，就跟一次寻常的老友碰面一样。
“你怎么也……”段奕宏知道这里会有个哨兵，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是邢佳栋，那个曾经和他们一起拍了兵团的演员，听说人已经退圈很久了。原来邢佳栋也跟张译谈过？什么时候？拍士兵的时候还是……？
拍团长的时候他跟张译虽然没明说，但两人白天都在一起拍戏，晚上经常一起探讨剧本对戏甚至演变到后来的做爱，而且他们并不遮掩，有时候做得激烈了点，第二天张译脖子都露出了几枚吻痕，还得化妆师用遮瑕替他遮住，他不信邢佳栋什么没察觉到。但他从头到尾没发现过两人有什么端倪，他们俩对手戏不多，偶有的时候也不怎么寒暄，就只有路演偶尔的亲昵举动，好像也被他当成了上部戏两人关系好的证明。
邢佳栋却不愿意多解释什么，只是领着他进了隔壁的观察室。
“人应该齐了，”邢佳栋跟面前年迈的长者交代了声，对方正站在玻璃窗前看着病房内依靠机器供给基础营养元素的张译。长者回头看了一眼，示意身边的护士拿了几份资料过来。
段奕宏从对方拂过来的精神力感知到，面前人是个强大的向导，起码在他进来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这是哨兵责任风险确认通知书和几份应急预案文件，如果没问题麻烦你签下字。”小护士把手里的资料递给他，他随意翻了翻没看出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只是对其中一行字有些在意，但也只是顿了顿便爽快签下自己的大名。
“你好，我是向导张译的主治医师，也是他在塔内的老师，你可以叫我白医生。”
“您好，”段奕宏礼貌伸手回握，“现在是什么情况，能跟我说说吗。”
“我来说吧，”邢佳栋平淡的接过话头，“他现在精神海开了自我防护，有点像对外界竖起了一道墙，而我们留有精神印记的人掌握的就是‘钥匙’，拥有进出门的权限。但是哨兵没有平和的精神力，也缺乏治愈能力，所以现在需要我们去他精神海里唤醒他，让他自己控制精神力不再逸散，或者把外面这道墙卸了让外面的向导给予救助。”
“但是这样做对哨兵的消耗也很大，”邢佳栋顿了顿，看他一眼，估计也是察觉到他身上仍旧躁动的精神力，“输出越久哨兵越容易陷入失控状态，尽管这里有很多向导，但在精神链接过程中暴动很容易出意外。并且因为他的级别较高，哨兵很容易迷失在精神海的屏障内，同向导一同陷入昏迷状态，也就是说，很有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段奕宏思索了一下，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考虑的，但邢佳栋这番话比刚刚那份风险确认通知书上所说的要严重得多也现实得多，不知道是出于对老朋友的劝告还是一种……莫名的自信。
自信别人会退缩，自信只有他能完成这个任务，自信到好像全世界只有他最爱他。
“你觉得我会被这点事吓跑？”段奕宏笑笑，“我手头上的事都推了，假也请了，人都已经到这了，这时候赶我走不好吧？”
“他这几年和你没什么联系，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这是一场用命当赌注的赌博，你有认真想过会赔上你现有的一切甚至是一辈子吗？”
“我在十几年前就考虑过了。”段奕宏毫不犹豫脱口而出，说完后他自己也顿了顿。
邢佳栋一愣，终于从那种平静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他看了段奕宏一眼，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他欲言又止，最后决定不再问了。他们俩都与病床上的这个人有着深厚的过往，这时候去争什么先后实在没必要，况且现在最重要的是张译的安全。
“白老师，我申请先进去，”邢佳栋转身对着不发一言的老者，“您知道我的情况，我是最不合适的人选，我可以先去探路。”
“就像你刚刚问他的，你也真的想好了吗？”老人叹息一声。
“……我也是那句，早在十几年前我就已经想好了。”
“……那就去吧，祝你好运。”
邢佳栋点点头，在准备跟着护士引领进入病房前，他拍了拍段奕宏的肩，“如果我回不来，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段奕宏沉默，他没想到对方和自己抱有同样的决心，甚至隐隐能感觉到邢佳栋已经做好了自己回不来的准备。
他在选择奔赴自己灵魂的墓地。
03
段奕宏看着护士长给他戴上连接机器，随后躺在了张译身边。比起看起来脸色苍白脆弱，被宽大的病号服和被子埋进床内的张译，他更健壮厚实，符合一个哨兵该有的体格看起来轻松就能把张译揽在怀中。
但他只是握住了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手上的檀木珠串被取下，戴到了身边人的手上，而后他把五指缓慢插进对方的指缝中，不留缝隙地紧紧扣住，最后闭上了眼睛，段奕宏甚至能透过厚厚的隔离玻璃看到他嘴角上挂着的一抹笑意。
随着“嘀——”的一声，仪器开始运转，可才过了几秒钟邢佳栋的脸上，额头都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甚至能看到他衣服逐渐被打湿的过程。
段奕宏一愣，他从未听说哨兵进入向导精神海还有这类副作用，难道精神海有屏障进入就会这样吗？
“难的不是进入，是链接。”老者仿佛洞悉了他心里所想，“要进入精神海首先要完成三级链接，突破屏障需要二级链接，唤醒则需要一级链接，他现在正进行三级链接，起码也得半个小时。”
“他当初兴高采烈把人领到我面前来做匹配度测试的时候，我以为他们真的能成，”老者微微侧过头去，似是不忍再看，“但塔的AI数据分析结果是，他们俩之间的哨向匹配度只有15。”
15。
这是一个让段奕宏闻所未闻的数字，不要说结合匹配度70的要求，就连最基本的三级链接要求都只是刚好够到。一般正常哨兵向导最低的匹配度也有三四十，他们的匹配度概率跟超高匹配度一样，可以说是万中无一。况且匹配度越低，精神链接越难，所花的时间越久，对双方都会产生极大的精神负担和痛苦。
当初在塔内所学的关于匹配度的知识浮现在脑海中，他没有想过这样的情况会出现在两个看起来关系密切的两个人身上，当张译觉醒的时候何尝不是一种厄运降临。
“这么低的匹配度，他们也能爱上彼此？”
“因为他们早在张译这小子觉醒成为向导之前就勾搭上了，”老者摇摇头，“你不知道吗，张译是28岁那年在剧组觉醒的，当时动静过大，差点引发了结合热。塔当时费了好大功夫才让他的情况稳定下来，又花了不少时间教他如何建立屏障。”
段奕宏一愣，他好像还真想起来了有这么一回事。当年在士兵突击剧组里他和他们俩拍的不是一个阶段，对手戏也不多，但也听过当初有段时间有个普通人在剧组觉醒成向导，不过没想到那个人原来是张译。
那后来……
他刚想开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自觉闭了嘴。
在他和张译拍团长的时候，张译就已经是孤身一人了。
他把目光重新移回玻璃那端躺着的两个人，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邢佳栋进去的时候是笑着的。
如果爱的另一段是死亡，那么他会欣然赴死。
段奕宏从未想过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为了爱情不要命的疯子。现在想想，好吧，目前来看，他自己也是个疯子。
不过当初因为他在剧组的时候，因为剧组环境嘈杂，若干人等实在太多，导致五感超载带来的失控，当时正是张译的向导力安抚修复了他的精神图景部分裂痕，他才得以平静下来，当时剧组的人带他到塔附属医院检查，顺手帮他报了个和张译的匹配度测试，才发现他们之间的匹配度高达98，这还掀起了一场小小的轰动。
在如今哨向体系式微的情况下，还有能出现98匹配度的哨兵和向导算得上个奇迹。也正是因此，他们受到过很多领导接见，甚至那些蜂拥而至的来自塔内部让他们尽快结合登记的建议，段奕宏相信张译那边收到的这种消息比起他来只多不少。
后来他们滚上床的时候他还怀疑过一阵，是不是高匹配度的哨向就是注定要结合相爱的。
在很久之后他也才知道，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靠匹配度这种东西解决，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像童话故事那样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有个温馨美好的结局。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他们看着邢佳栋紧皱着的眉毛终于一松，而后旁边的机器终于从红光变成了闪烁的绿光，便知道他成功了。
加油吧，可别真的死在里面了。
04
而在经历了链接的痛苦洗礼后，邢佳栋终于成功跨过了那扇门，进入了张译的精神海。
他上次进来还是十几年前，因为两个人做了匹配度测试心情都不太好，张译还是不信邪，硬要拉着他三级链接，结果两人试了二十多分钟才终于链接成功，彼此都痛得满头大汗。
“你说你何必要来遭这种罪……”
邢佳栋虽然是陪着他胡闹，但也只是在成功的时候把人紧紧搂在怀里，力气大到张译觉得自己随时会溺死在这个怀抱中。
“那你还不是跟我试了？”
张译撇撇嘴，没管这人都算不上数落的亲昵抱怨，只是静静感受着彼此精神力交融的感觉，好像他们已经成为了彼此生命的一部分，一呼一吸之间都藏着彼此的气息。
“要不你试试进我的精神海看看，我建了好久还没人欣赏过，允许你来当第一个客人。”
邢佳栋顿时有些无措，“我们三级链接都这么艰难，进到你的精神海我怕会伤到你。”
“你是向导还是我是向导，你还不相信我的实力吗？”张译不服气，他就不信了一个破匹配度能怎么的。
邢佳栋最终还是拗不过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了一缕精神力，借着链接进入到了他的精神海。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人间仙境，像一个只有在动画片里才能出现的童话王国，他至今都记得那个色彩斑斓的美好场景所带给他的震撼，和张译窝在他怀里的，心跳的感觉。
而今……这里只剩下了一片光秃秃的沙漠，还有一棵树。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