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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4-13
Words:
3,491
Chapters:
1/1
Kudos:
14
Bookmarks:
4
Hits:
199

安娜卡多《有时我们睫毛纠缠睫毛》

Summary:

但他们必须走了……他们必须走了,肩并着肩、走向最终战场的那时,卡多克尚不知道胜利仅在他的两侧,他只能义无反顾地前进,只因任何一种野心的结局都是这样。

Work Text:

那天早上,卡多克·泽姆露普斯在洗漱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他再也不需要在使用前清洗牙刷,因为过去可能停在上面的那些病害的苍蝇,它们在这个口腔癌尚未绝种的时代先行两千年灭绝了。房间昏暗,尝试挣脱铺天盖地的棉被让他更憔悴了一些。卡多克醒来的时候手边第一个摸到的永远是打火机,四方形、被用手掌磨到圆润的边角,几乎闻不到前一个早晨留下的燃油气味,直到他用火苗再次迫使黑暗的空气睁开眼睛。打火机只有一个使命——点亮床头的蜡烛,仅仅为了这一点小事情它被放在最接近胸口的位置,每天早上用耳朵去听到“咔哒”一声,有那么过去喜欢的几首歌开头是这个声音,清脆的翻盖声、火柴摩擦的声音,打火石与指腹下的轮子。阿纳斯塔西娅的声音:“御主,你醒了吗?”

早上六点二十分睡醒,比他预计的要晚了二十分钟,没有太阳,从今往后也都不会有。他身在一个人们不需要发明闹钟的世界,因为如果没有在应该起床的时间从床铺上跳起,遭遇的可能就不会是猎物、而是死亡。就像他们冰箱里冷冰冰的那些肉,他想,那些冷冰冰的肉醒得不够早、脑袋不够清晰,在猎人熬夜调整的准心之下爪子来不及磨锐利,毛发也抵御不了任何一根意念强大的箭头。在开始活动之前至少要预留一小时,那是用于抚平焦躁的时间,早晨,他尝试靠着回忆咖啡的气味来提振精神,过于寒冷的俄罗斯找不到这种遭遇灭顶之灾的弱小植物,如果没有效果就仔细倾听窗外的枪声,早起猎人的瞄准镜对着的所有不被需要的东西……只要去仔细品尝就能闻到里面一则苦涩的气味,跟咖啡差不多,只有咖啡的甘甜和湿润感更强一点,但这种东西用融化的冰也能模仿。

与他相反,从者阿纳斯塔西娅不用睡觉,卡多克想过她在那些御主不得不休眠的时间里都在做什么,但他从来没有开口问过,因为那无关紧要。即使在那些阿纳斯塔西娅看着他醒来的早晨,他们近得几乎鼻子贴鼻子,他每一次都尝试收起有些仓皇的眼睛,只要藏在睫毛下面就不会被察觉这一刻的动摇了吧,也不会看到阿纳斯塔西娅有些得逞的表情。如果睫毛能够眨着睫毛走,那皇女会为了让它们打结在一起动用微小的魔术,迫使卡多克不得不在匆忙抬起头的瞬间将瞳孔眨进阿纳斯塔西娅的视线里。她说:“御主,你醒了吗?”声音来自瞳仁的深处,卡多克几乎没有望进去过,那里是缭绕风雪之中唯一的落点,暴风的眼睛、天气平稳,太阳或许从俄罗斯逃逸之后住了进去,但因为现在映着他的颜色,一汪污染的杂质扩散开来。他看得不清不楚,却因为睫毛与睫毛保持了一段差错的距离……他多管闲事的脏器,又或者那些尚干哑的喉管,都和光通往的甬道毫无关系,只有阿纳斯塔西娅的声音强而有力地在睫毛与睫毛之间逡巡。

“……我醒来了。”他回答。
“是吗?”她的声音有时飘渺,但那可能只是因为他们的距离太远。“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卡多克没有接下这个话题。他和阿纳斯塔西娅共进早餐,从来是他负责倒茶和敲开蛋壳,尽管从者不需要进食,她还是保留了这个习惯。有没有必要真的很重要吗?在心事重重的奶油涂上面包时思绪会胡乱被抹刀划拉开,从者还可以不需要穿衣服,他们的身体不是鲜活的、也不会惧怕寒冷;从者可以不需要排泄,因为他们不再有体内的循环;从者可以不再呼吸,因为他们连同心跳声都留在死去的一刻;从者可以不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幻影而已;从者可以不听音乐,因为他们除了唯一心愿之外没有别的需要满足;从者可以不要爱,因为他们只不过是……果酱沾着纷乱的奶油抹刀,全部被胡乱地涂在不剩余温的面包一面。阿纳斯塔西娅不满地皱眉,她的小指优雅得像从来都承载了过分昂贵的戒指,但卡多克知道,那是过去她爬树游玩时养成的小习惯,用树梢柔韧的小枝圈在指腹。“我不想吃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她说。

“但我做不到更好了。”卡多克皱着眉头。
“对面包?御主,你要从一大早说着这种丧气话吗。”
“只是对面包。”
“是吗,那你可要更加油一些,因为今天可是……”

但我做不到更好了,卡多克这样想,只是在涂抹早餐面包的方面,只要能够快速填抱让他困扰的胃就好,根本不需要在乎沿着刀尖划出来的形状是否漂亮,有些事他会尽可能做到超出能力范围的条件——写让他焦头烂额的论文(现在已经不需要了,这里甚至没有魔术的学术单位),以他贫瘠的能量去看到所有能看到的事物,或者让阿纳斯塔西娅成为皇帝。在将餐巾递给皇女的时候他想,这些我会做到最好——此刻的卡多克还不知道今天还有两项额外的待办事项:阿纳斯塔西娅的消逝、和俄罗斯异闻带的坍塌。

今天他没有拒绝帮阿纳斯塔西娅挑选礼服和披风,也没有抱怨过于丰满的裙长可能拖曳着被踩过的脏雪。他在皇女轻轻拉起裙摆两侧的时候为她托起高跟鞋,从者的右脚拱着不甚拥挤的弧度,滑入一只鞋子宛如贴合一枚壶嘴倾斜的骨瓷茶壶,很麻烦,但他沉默地为从者穿上另一只没有必要的鞋子,非常麻烦,很忙的一天这似乎是在浪费时间,无光无梦的窗外刮着过大的风雪,我们等下要在那里走,阿纳斯塔西娅,他没有说出这句话,但你还是选择了一双高跟鞋。

于是,在他们独自穿行于冰封的道路时,卡多克始终挽着她的手。阿纳斯塔西娅的指尖庄严地搭在卡多克的手腕,他只是略微托起,就像不小心忽略了触感、又或者不经意的某种本能,她的披风总是被风吹得太高,于是手指就会在骨节后面用一些力道,有时候是食指、有时候是无名指,小指的压感让卡多克想这是否就是弹钢琴的感觉,他从来没有那个机会去学,理由是时间太少、实际上是天赋不允许他去做那么多份外的事。皇宫里有钢琴,但这个世界上没有音乐,那些不再为了某个功能而生产的摇篮曲、只是为了投掷一个夜晚而生的音律都不在,阿纳斯塔西娅的手指轻轻地、饱含旋律地点在他的手腕背后,他们踩着比安魂曲更庄严的节奏。从者有着移动更高速的能力,也有着不需要在滑腻的路面缓慢行走的能力,但他们每个步伐都小心翼翼,为了不折断鞋跟,也为了不让风掠过耳环的时候撕扯正在专注倾听几根手指的耳朵。

在不甚久远的过去,他们会与伊凡雷帝的杀戮猎兵一同穿行,有时候卡多克会在路边等待着他们随遇的肃清,家家户户关闭门窗,尸体并不背负丧葬意图的永冬里,他们走在荒芜地、走在一叠又一叠整齐的雅嘎尸体旁边,如果问他的话或许也答不上来自己在等待什么,或许等着一把兽国升不起的火把它们全部燃烧殆尽。猎兵的黑色大衣下总是有那么些鼓起,像是藏了几具找到合适地点就要扔去的尸体,但这个想法太软弱,大概是吧。他难以将这个想法随意地咬定,只因为这种行为可能性听起来充满了来自泛人类史的劣根性,它们太软弱,考虑会有谁保存一具轻如鸿毛的尸体实在太软弱;而现在,他们近乎挽着彼此行走,没有身穿大衣的军队为他们遮蔽暴风,没有尸体堆成的小山,家家户户关闭门窗,只有他们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后两个渴望存活的人形被放逐在雪中。

要走到哪里去?遥远的、遥远的胜利,他们布局已久的一顶悬而未决的冠冕,踏遍了整个兽国都找不到一枚镶嵌其中的宝石。阿纳斯塔西娅的指尖有着不可置否的力量,像是随时准备好用这样微弯的指节为自己带上冠冕。她有时候会问卡多克在她成为皇帝之日要用什么样的音乐,选择他喜欢的,不要那些太熟悉的古典音乐,而她的御主会愣神一下,眸下的黑眼圈太重,几乎要砸在唯一钢琴的黑键上。他回答。

“这里没有乐谱,而且要让谁来演奏……我们只有钢琴,根本演不出来。”
“所以你就打算放弃这个由我赐予的特权?”这个话题下,阿纳斯塔西娅总是走在更前面一些。
“至少也要有一把吉他……贝斯更好,鼓做出来没有那么难。”
“我们只需要钢琴,我来弹奏。”
“……什么?”

“我来弹奏。”阿纳斯塔西娅说。“所以你要负责把乐谱告诉我,把你记得的唱给我听——五音不全就由我教会你。这是命令。”

他没有回答,在眼色沉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回答,耷拉的眼皮与夜幕一同走来。他很少想以后,在为阿纳斯塔西娅戴上冠冕的吻手礼之后,他要去做什么?学会弹奏宫殿里唯一的钢琴,还是陪皇女跳社交舞……无论哪个都太不适合他这种人,卡多克不由得避开了一双太澄澈的眼睛。他们平时是肩并着肩,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似乎就只围绕着阿纳斯塔西娅而走,把野望跟一对做梦的睫毛都寄托给她,成为皇帝对他自己来说无关紧要,卡多克自认不是懂得统治的角色,若是让他来治理,自嘲地,这个异闻带不出多久就会又走回灭亡之路吧,但这个愿望可以属于阿纳斯塔西娅……阿纳斯塔西娅,在他们走到最终之战前风雪不止,他们面对面的时候会有细小的飘雪吹到脸上,或许有哪一片是雪花,但他们的睫毛纠缠在一起,看不清楚。

声音也难以朝着他们袭来。那是早晨恶作剧打的结,那时阿纳斯塔西娅穿着睡裙,即使她从来不再需要睡觉,但夜里他们会做梦——梦的时候阿纳斯塔西娅和卡多克都睁开眼睛,他们谁也不说话,躺在床幔太过笨重的床上,蜡烛只剩一洼还未凝固的小池,烛芯很快就要溺死,打火机此刻在阿纳斯塔西娅的怀里,等到早上的时候它会在卡多克的胸口被找到。他们一同做梦,很久以前世界上有梦想和星辰,那时候的人们不需要野心,他们只需要对自己步伐的虔诚;那时候人们相互注视不需要任何魔术或恶作剧,他们只需要在斑斓一片中牵着彼此的手。现在阿纳斯塔西娅和卡多克的睫毛纠缠睫毛,他们在一片渴望璀璨的天空之下瞳孔相望着,两条足够容纳彼此、也只能容纳彼此的通道,卡多克在里面找到兽国亡佚的金色太阳,有些意外色泽和他的虹膜没有两样。他的指尖和阿纳斯塔西娅几乎碰在一起,还没准备好登基时要用的乐谱是什么样,但他们必须走了……他们必须走了,肩并着肩、走向最终战场的那时,卡多克尚不知道胜利仅在他的两侧,他只能义无反顾地前进,只因任何一种野心的结局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