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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疯了,你绝对是疯了!”
吧台里面老板正擦着杯子,在这短短的五分钟内,她已经无意识地把面前的一排杯子反反复复擦了不下三遍。现在伴随着听筒里传来的巨大喊声,她忍不住又往刚刚进来的那位客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位客人正把听筒再次拉远,平和地等待着听筒那边的人发泄完情绪,然后又把听筒拿回耳边,不在意地说:“说完了吗?我要挂电话了,这是我借来的。”
前面的疑问句并非重点,这只是一个挂电话的通知。事实上他这通电话的全部内容都没有和对方打商量的意思,只是出于礼貌的一声知会,至于对方会怎样感到暴怒,那就与他无关了。
她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看起来就像是个专心准备开张的老板,用刚刚擦过杯子的吸水棉布顺手抹了一把吧台,并在那个黑发的亚洲男人走到她面前时及时地完成了她的“工作”,抬头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漫不经心地关心了一句:“结束了?”
说完这话,她又忍不住悄悄打量起站在她对面的这个人,这大概是她在这里工作这么多年所见到的最好看的东方面孔,而且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她自认自己不是什么温柔如水的小姑娘,在沙漠里的汽车旅馆里工作久了不免培养出些热辣的脾性,但这些在这位年轻人得体的礼数和美丽的面庞前却统统败下阵来,尽管她从不少见独身一人或是三两作伴来到这里的青年。
来沙漠公路上飙车已经成为了某些青年标榜自我价值的必修课,她对此再熟悉不过。其中大多涉事未深,图一个新鲜,离开父母的视线来这里纵情狂欢一把,不管如何给自己贴上镶金边的标签,说到底也是小孩子,不清楚自己做什么,想要做什么,在沙漠里晒个半天,吃不了这苦,也就乖乖回家去了,比起这种人,到底还是来旅游的人多些。可面前这人从进到旅馆的这一刻起,她就断定他既不是那来体验刺激感、为自己生活寻找谈资的青年,也不是过来放松心情、体验公路风情的旅者。在他进到这里他们第一次对视时,她就觉得不一样,他和那些人都不一样,至于不一样在哪里,为什么不一样,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她简直要被自己这些没由来的胡思乱想气笑。
不过青年很快地回了她的话,让她没工夫再和自己纠结:“已经说完了,谢谢。”
她单手接过自己的手机,又恢复平时的样子:“不用和姐姐客气。倒是你,这个年纪自己出门玩,不带手机?”
“没有这种习惯。”他摇摇头,似乎并不介意自己占便宜说的那句“姐姐”,看着她笑了笑,“这里可以租车吗,有摩托车的话最好。”
“有,你租到哪里。”她把自己的账本翻出来,开始找最近的租车记录。
“德克萨斯州。”
她翻账本的手一顿:“你确定吗?跨州租汽车不比租摩托车贵多少。”她一般不喜欢干预别人的选择,但从这里到德克萨斯州的距离,骑摩托车足够让他热死在沙漠里。
“没事,就摩托车吧。”
对方话说到这份上,再多嘴多舌就显得太不识情趣,她点点头,把账本一拍:“那跟我走吧。”
统一采购的山地摩托车大同小异,没什么挑选的余地,她还是凭借自己那点微妙的好感给他找了辆看起来最新的车,拍了拍皮质的后座:“这辆可以吗?”
“没问题,就这辆吧。”青年人很快地回到吧台前登记,她则站在旁边欣赏着这人的侧脸,突然想起了最开始的那点熟悉感缘何而来:“我是不是在电视上见过你?”
“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可能我确实很像哪个明星吧。”看着那个人平常的反应,她也觉得自己大概是认错了,这世界上从来不缺长得像的人,况且哪有明星这个季节跑到这种地方来,还要自己租车。
“对了,请问这里有卫生间吗?后面上公路可能要骑很久。”
“出门右拐就是。”她给青年指了路,这大概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工作最不缺的就是萍水相逢的缘分,她却难得有些遗憾。
“对了,门口有瓶装水,你拿一瓶走吧。”她远远地和他告别,“再见啦,小帅哥,一路顺风。”
2
嗯……真是位好心的老板。
在从卫生间出来之后他没有立刻启程,倒是要感谢那位老板送他的这瓶水,省去了他不少麻烦,原本他是打算在卫生间抽支「烟」[1],现在的话……他背靠在租来的摩托车上,单手拧开了矿泉水的瓶盖,白色的药片被水流冲进食道,这些剂量的安非他明应该足够他一路开到德克萨斯州不至于困倦。
大明星,一位大明星在汽车旅馆逼仄的卫生间里抽烟的场景如果能被拍到,想来也是一桩“价值不菲”的新闻。如果刚刚那位老板愿意翻开她身旁货架上摆放着的那本杂志,将扉页上印着的那张画像和刚刚离开她身边的那位青年的脸仔细地比对一番,她大概不难发现那位让她觉得特别的青年就是现在本应在明天抵达芝加哥的朔间零先生,应当也能顺藤摸瓜地通过刚刚那通电话猜出对面的人暴怒的原因。
按照计划,他现在应该还在日本,悠闲地等到晚上坐飞机直接抵达芝加哥机场,姐妹校早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在机场接应他。
而不是像现在,在朔间先生失联后的第六个小时,他终于在公路边一座不知名的旅馆里给负责人打了一通电话,说明自己现在正位于亚利桑那州北部的沙漠里,正准备开车前往德克萨斯州的机场,他将在沙漠里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然后在德克萨斯搭乘去往芝加哥的飞机——按照他本人的说法,预计的降落时间与原计划无异。
原因?原因是他想体验在沙漠的热浪里骑车的感觉,还有欣赏亚利桑那州的画布沙漠……仅此而已。至少他是这样说的。
是的,仅此而已。
电话那头的人指责他疯了,朔间零安静地听着,那人并没有说错什么,事实确实如此,而现在一个疯子即将踏上一段新鲜的旅途。
世界上有人需要一个疯子,他说,更重要的是,有人需要朔间零是一个疯子,他们需要他像奇妙的黄色罗马烟火筒那样不停地发射火球、火花,在星空像蜘蛛那样拖下八条腿,中心点蓝光砰的一声破裂,然后人们都发出啊的惊叹声。[2]
显然对方并不会在意、也不能理解他的这番论调,不过好在他也不在意对方说了什么,所以他礼貌地挂断了电话——这确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他不介意同对方有更深入的交流,但显然不是现在。
他捏扁手里的空瓶子,将它扔在了路旁的垃圾桶里,并在心里再一次对那位热情的墨西哥老板表示了自己的谢意。
然后伴随着刺耳的引擎声,车轮在公路中央拖曳出一道长长的烟尘。
3
以粉红色为主基调的沙丘在他身侧飞快地划过,延展成一张没有尽头的网,下面还坠着由低矮的沙漠植物编织而成的绿色飘带,他突然有些兴味索然。
沙丘们组成的几何构图如同噩梦一般在旷野上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以重复的姿态在他面前展开,初见时的那点惊异早已在重复的路途中消磨殆尽,他大概已经在这条路上行驶了四个小时,毒辣的太阳炙烤着他的每一寸皮肤。
他应当听那位女士的建议的。尽管从速度而言一辆饱经风霜的汽车或许会略微逊色于他身下的这漆皮精致的山地摩托,但如果他愿意在那个吧台花上几分钟仔细地权衡一下利弊,他也许会选择一辆至少有空调可打的家伙——大概。
四个小时前他服用的安非他明现在依旧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着,他能感觉到它们正依靠着复杂的药理作用以另一种形式安慰着他因为过高的温度而烦躁的神经,让他忽视掉他衣服上深深浅浅的水痕,并相信自己还能坚持在这条公路上行驶至少六个小时。
远处的地平线因为滚烫的热浪扭曲,它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像是那些抽象画里意蕴丰富(又或许是意味不明)的线条,他试图用墨镜来回避这些让他感到无处遁逃的线条形状——他现在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几何形状有些过分敏感——但那显然是无用功,地平线依旧扭曲着,只是比刚才黯淡了一点,倒是平白添上了几分喜剧色彩,让他觉得自己正在欣赏一处水洗的默片。他几乎要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好吧,这样也好。
他的身子比最开始更低了点,黑色的发尾垂在颈侧,和他的白色衣领对比鲜明。他因为现在正在他眼中反复播放的电影开怀大笑,直到狂风让他感到呼吸困难,至少他的心情比刚刚开上这条公路时顺畅了不少。
他想他应该再快一点,亢奋的精神让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清晰,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也随着汗液一起蒸发走了,现在他的一部分正在离开他,就像他脚下的柏油路一样——劣质的热灌缝胶因为太阳的烧灼变得粘稠,死死扒着他的车底不放,然而飞速驶过的车轮毫不留情地将它们从路面上撕下,印上辙痕,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还应该再快一点,趁着可怜的药效还没彻底脱离他的身体,他好能保留自己最根本的感觉,让他做一个不是被理性支配的可怜人,而是能从这混乱无序的状态里得到更多……刺激、自由、沉沦,还是随便什么,告诉他他仍然活着……活着。
距离他大约五英尺远的那棵正靠路边的杜松被他毫不留情地超过,他驶离很远,才缓慢地感知到那棵树的与众不同。现在他在他的脑海里勾勒出刚刚那棵树的轮廓,借以对抗长途旅行的疲惫和无聊:它应当有十英尺高,过人的高度牺牲了它供给给枝叶的营养——它光秃秃的,不仅没有生长出浓密的树叶,甚至没有一根多余的纸条,扭曲的树干在接近顶端的位置伸展出两杈,在沙漠里矗立着,形成了一幅圆融的构图。他想不出一棵自然生长的植物要如何比他刚刚路过的那株更像十字架一点,如果他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应当恭敬地停车,再从包里或是其他随便什么地方翻出一本经书,跪下感恩那棵树为他带来的奇迹。
——可惜他不是,所以那棵树会留给下一位需要信仰的来对抗苦难的旅人。
他过度的热情终于稍微冷却了下来,在行驶了五个小时之后,他终于将自己的注意力倾注给了这条道路本身一点。
长途的汽车旅行者们通常喜欢放一些车载音乐来放松,至少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无聊,但在第一次抉择时他放弃了这种权利,所以他开始唱歌。
4
在继续他的夜间行程之前,他选择先在新墨西哥州路边的汽车旅馆小憩。这家的装潢比他上午停留的那家要好很多,应当是新修建的,旁边的餐馆里除了让他一整个白天都没进食的胃感到一阵翻涌的油炸食品之外还提供简单的沙拉,让他感到好受不少。
当然他来这里当然不止是为了填饱肚子,眼下他正刚把「烟卷」留下的残留物品,和止痛药的空壳一起冲进了下水道,狭小的空间里昏暗的灯泡一闪一闪地见证他的罪行,里面的钨丝大概马上就要寿终正寝,看起来很有发生一些恐怖故事的氛围,所以他在灯泡彻底报废之前主动熄灭了它。
他从卫生间出来,在洗手池那里草草洗了把脸,镜子里那个人的脸依旧精致,但是苍白的吓人,眼睛里也有几道红血丝,他应当庆幸在黑夜里它们并不明显,这让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他一边自嘲,一边又觉得这确实为他省去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烦。然后他拉开了卫生间劣质的木门,绕开吧台那群从他进来起就在观察他的青年男女们——如果有充足的时间他不介意和他们共饮一杯,但现在他要确保自己能在后半夜来临之前骑着这辆车驶入沙漠里某个宜居的角落,好在清晨时分能及时启程前往德克萨斯。
夜晚的沙漠比他想象中的温度还要更低一些,大概在十度左右,于是他拽出了那件之前被他随意塞进包里的皮衣,好让自己的旅途至少看起来没那么艰辛。
白日里的高温好像一种幻觉,他迎着夜风呼吸,新墨西哥的上空可以看到许多星星,它们低垂笼罩,点亮了漆黑的沙漠,让沙粒看起来像在发光。
他有一种感觉,一种他时时刻刻享有的感觉,这个星夜将他的这份感觉无限放大。现在,这片低垂的夜空覆盖着沙漠,覆盖着世界上每一条没有尽头的道路,它不仅囊括这片沙漠,也囊括了他身后落基山脉山顶的积雪,和现在应当仍未沉寂的芝加哥的黄金海岸。在这个寂静的旷野之间除了风声沙漠都没有,他却听到了一阵哭喊,这除了生与死,除了不断衰老没有任何新鲜事物发生的世界里,他听到了有人在哭。
有什么正在发生着。
他血液里的那些药物正缓慢地运作着,让他从疲惫中抽离出身,他还要往前走,然后那些仍然在哭喊,仍然在迷茫的人也往前走……
他握紧了摩托车的把手,让车开得比之前更快,轮胎碾过道路中间的白线,发出比平时更厚重的声响。
5
他经历了一次计划之外的停车。
路边一位少女向他的方向快速地挥动着手臂,将灯影打得来回晃动,在一片黑暗之中格外显眼。
他想直接开过去,但他还是停了下来。
“需要帮忙吗?”他先于对方开口,扯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
面前的这位少女背了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马尾扎得很高,即使是垂下来的发尾也已经打成细绺,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洗过澡了。朔间零看了眼时间,她猜测这位少女至少已经在路边等了两个小时了。
虽然如此,少女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却很好,她先是很有礼貌地问了好,然后才提出自己的请求:“是的,我想搭一乘便车,能到出新墨西哥州的休息站就好,我准备去密苏里州,不过需要提前在休息区附近的酒店采购些物品,再好好洗个澡。”
“没问题,不过今天已经很晚了,我大概开到近半夜的时候会在沙漠里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休整一晚,你介意吗?”他还没疯到觉得所有穷游的人都愿意睡沙漠的地步。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少女兴高采烈地说道,露出八颗皓齿,让他更加确信她已经在路边等了足够久。
她熟练地坐上了摩托车的后座,调整好了登山包的位置,然后说:“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多丽丝,你呢?”
他思考了一下自己胡诌一个名字的可能性,最后还是说:“朔间零。”
“你是日本人吗?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像。”
“你的猜测没错,多丽丝小姐。”他思考着自己的措辞
“叫我多丽丝就可以!”他听到她身后传来少女的声音,他能从倒车镜看到她的坐姿,她抱着包很稳地坐在一角,也在打量着他,“你也是来体验公路旅行的吗?”
“是的。”多余的话解释起来总是太过麻烦,他便顺着这位少女的话说下去,一直等到这位少女的好奇心燃烧殆尽。
气温比他从汽车旅馆走时又变得更冷了些,在又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的行进后,他才找到了一处适合休息的地方,他把车停在一边,和多丽丝一起拿着行李向黄色的山岩走去。见到人影之前久已经听到了吵嚷的声音,朔间零没有停下脚步,一边走着一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热闹的青年们正侃侃而谈着他们曾在幽暗的山林里见到老矿工的鬼魂。然后那笑声渐渐熄灭,只剩下矮松燃烧的声响和烟火味在静谧的空气中隐隐飘来。
他知道他们并不开心。
但在他和多丽丝发出声音之前,面对着他坐的青年已经注意到了他。那人高兴地站起来:“嘿伙计,你们也是来休息的吗?”
青年们有一辆汽车,天知道他们是怎么横冲直撞着把车开进沙漠里的。旁边是搭得七拧八歪的帐篷,但是现在没人在里面,所有人都在围着温热的火源取暖。
他们走来,就像一点火星,再一次将青年们点燃。
“是的,你们是一起的?准备去哪里?”多丽丝在和青年们寒暄完之后就先到一旁支起了自己的简易帐篷,他倒是没什么紧急的事要做,主动和第一位和他说话的青年攀谈起来。
“我们准备去旧金山,搞乐队。”青年这样说着点起了手中的玉米皮烟卷,看起来是他闲着无聊的产物,他问他:“你们呢?”
“那位小姐要去密苏里州,我去德克萨斯,和你们不是一个方向。”
“那看来我们很有缘份,不是一个方向也能遇到。”青年笑了两声,安静了一会儿,才说,“真好,我还不知道我们能不能一起走到旧金山。”
他们有恢复了平常的交流方式——沉默。
朔间零坐着,喝着刚刚那位青年递给他的水,突然说:“你们有带乐器来吗?”
“当然,你也会?”青年看起来很惊讶,不过也因此从刚刚那份沉重的安静中摆脱,兴奋地叫他的同伴们拿乐器来,“你要什么?吉他可以吗?我们去车里给你拿。”
“都可以。”
被叫走的那位青年很快从车里翻出了一把木质的吉他来,他简单拉紧了下因受潮后又经历了暴晒而有些松弛的琴弦,清了清嗓子,即兴地创作了一首爵士乐,他哼唱着,那些失落而彷徨的青年们也跟着他一起哼起不熟悉地小调来,寂静的沙漠里仿佛有什么正在被唤醒,赤红的火光越燃越旺,将他们的影子无限地拉长,落入漆黑的夜空里,他们向着天空唱歌,歌声在旷野里回响。
他们唱到很晚,唱到所有人都筋疲力尽,疲惫的青年们先后睡去,只剩下朔间零和那个叫人给他拿琴的青年。就在刚刚朔间零得知了他的名字,他说我叫亚伦,是这个乐队的队长,他还说谢谢你,伙计。
“你谢我什么?”朔间零失笑,裹起毯子随意地靠在岩石上,将吉他放在一旁,“即使到现在我也没能找到那条在任何地方、给任何人行走的任何道路在什么地方。”
“你说得对,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子,但是我还是想去看看。虽然最开始只是一时兴起,但是我想我确实想去旧金山。”他不再说他自己,而是转而给朔间零指那颗高出地平线很远很远的晚星:“你看到那颗星星了吗?在我们刚进入新墨西哥州沙漠的时候路过了一个村庄,在那里我们遇到了一位年长的印第安人,如何寻找适宜燃烧的矮松的方法就是他教给我们的。第一个夜晚他把那颗星星指给我们看,他说印第安人叫它向导。”
6
和青年们分别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前的事。多丽丝没有和他一起走,在他睡着的那短短不到三小时里,她已经和乐队里的鼓手发展出了一段露水情缘,并表示她会和乐队一起前往旧金山,他表示祝福,然后收拾好自己的毛毯,赶在阳光彻底照亮这片沙漠之前重新启程。
清晨时那点凉爽在他骑行一小时后很快就小时殆尽,已经完全升起的太阳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单手扶着车把手去包里翻自己墨镜,并因为这一串动作险些错过匝道。他隔着墨镜打量了一眼驾在新修的州际公路上的摄像仪,猜想自己刚刚的行为会让他在德克萨斯州收获几张新鲜的罚单,幸运的是罚单的速度并没有追上他还车的速度,在他交完一笔金额不小的租车费用之后,他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就顺利地离开了租车桩,那叠未来得及交给他的罚单将因此与他在芝加哥相遇。
两个小时后他顺利地抵达了芝加哥机场,甚至他的行李比他到的还要更早一点——它在日日树涉的帮助下成功搭上了日本到芝加哥的航班,现在正孤零零地跟着转盘转第不知道多少圈,看起来有些可怜。
“零,在这里!”负责接应他的人是芝加哥姐妹校的学生会会长,他往返这里多次,两个人已经熟识,那人正很高兴地和他挥手,他拎着行李箱向他走去,与他寒暄:“好久不见,柯利弗,最近还顺利吗?”他本就是来这里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他就可以回程。
“拖你的福,一切顺利,我们为你准备了一场庆功宴,今晚你一定要来,我们租了一座酒店的顶层。”他倒是看出来一切顺利了,至少他们还有在芝加哥租一座酒店顶楼的闲钱。
“我可没有带礼服来。”他笑着说。
“这当然不用你来准备,”柯利弗接过他的行李箱,和他并肩向航站楼外走去,“对了,我听说你不是直接从日本回来的……在沙漠公路旅行的感觉怎么样?”
他先想起的不是毒辣的太阳、彩色的沙漠,也不是那辆陪伴他行驶过一天行程的山地摩托,他想起的是启程前往旧金山的青年乐手、十字架般的杜松、名为向导的晚星和一首歌,所以他说:“很好。”
名为柯利弗的青年人瞪大了眼睛,显然对自己没有听到诸如艳遇之类的一系列奇闻逸事感到不满意:“没别的了?”
“没有了,快去找车。”他看着柯利弗笑,手却握紧了衣服兜里的那盒「烟」。
——他知道他即将度过一个毕生难忘的夜晚。
7
晚宴在晚上八点准时召开,他看见柯利弗站在大堂中央装模作样地发表了一番演讲,他说完最后一句话,身旁的众人就将他簇拥着推上了前台,他们正充满期望地看着他。
他知道他们在期待着什么,所以他如是回应他们。
他现在穿着柯利弗为他准备的一整套white tie,那个人一定是故意如此,但他并不在意,也没有任何人在意。金碧辉煌的礼堂里他敲起了第一声架子鼓,和来参加酒会的人一起唱歌,他们的声音很大,像是向全世界宣告着有一场纷繁疯狂的好戏即将开场,它耀眼,足够让这座城市都显得暗淡无光。
他们喝醉了酒,在这座城市的最高点,朝着漆黑的夜空乱叫一通,直到深夜才安静下来,他也一直到此时才从人群中脱身,过量的酒精和药物的戒断反应杂糅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胃像是被人紧紧攥着一样恶心。他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从无法控制四肢的紧绷感中脱离,请来的侍者像是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冲过来扶他:“先生,您没事吧?”
“不……没事。”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尽力站直了身体,对着侍者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微笑,看起来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不用管我,我去趟洗手间就好。”
他踉跄着又向前走了几步,朔间零很满意那位侍者没有在此时多管闲事地跟上来,他从来没有一刻像这样需要一些孤独的时间。
他打开了卫生间的门——他想他确实要庆幸柯利弗花重金租下了这么好的地方,让他可以没有任何心里负担地遵照自己的生理意志行动,在这个狭小的、无人注意的空间里,他弯腰跪在地上,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一条路曾在他眼前铺陈。
一条迷醉之路,一条疯狂之路,一条苦难之路……以及一条给所有人的路。
8
他比他预想地更早清醒,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以为自己至少会在这里昏睡上整整一天,在第二天白日其他人醒酒时,他才能被随便某个想上厕所的人发现,然后他们会和侍者一起架着他的肩膀把他拖出来,就像拖拽一条尸体那样。并且如果足够幸运的话,他或许还可以体验一下芝加哥的救护车,然后在第二天登上新闻版头。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他睁眼的时候距离他窝进这个狭窄的空间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他推门出去,喝得烂醉的青年男女们正毫无形象地睡在一起,桌子上,沙发上,地板上,还是其他任何奇怪的地方,他小心地避开那些年轻的肢体,从消防通道爬上了顶楼,这是他第一次俯瞰这座城市,只有在这个时间它才能稍显安静——稍显。他依然能听到路上随便哪里传来的笑声,以及彩色的霓虹灯牌,刺得他眯起双眼。
只有远处的密歇根湖依旧沉静。
楼顶的夜风吹得他渐渐恢复了知觉,在出来之前,他把自己身上最后一点安非他明的烟卷和止痛药一起扔进了马桶,把它们和那些呕吐物一起冲了下去,就像他之前无数次处理余烬那样。
他的头部胃部又开始发了疯的疼痛,让他几乎站不起身来。
他想起昨天在沙漠里的那个夜晚,更干燥的夜风顺着岩石的背部吹下,他知道这风是黎明时由于地面局部增热不均形成气流,但也可以说,它发自世界遥远而黑暗的角落,唯有一种意志能与它抗衡……
他比之前更靠近了围栏一点,美国的太阳此刻正靠着地平线缓缓爬升,他想起他的那些老朋友,想起在沙漠里唱着歌的旅人,他想起人们的哭喊,想起每个人与他人不同的遭遇,他想起自己。
他想起自己,他探索自我,在倒错的世界里体验各种形状的爱、受苦和疯狂。而现在他扶着头,从人类诞生至今积累的全部苦难中挣扎着站起来,巨大的痛苦摧残着他的身体,但是他站起来——他已经在着迷醉里得到了足够多,现在他将拖曳着这痛苦走下去。
他要回去,回去见证悲剧的伊始,而生命的意志就在这漫长的旅途中体现。
END.
[1]安非他明制成的烟卷,安非他明一般口服,但也可以注射或者卷成烟卷,作为处方药的安非他明具有治疗睡病的功效。(当然也确实是du品)
[2]化用自凯鲁亚克,《在路上》
[3]标题Dionysia意为狄奥尼索斯节,即酒神节,为古希腊传统节日。狄奥尼索斯节代表着对秩序的颠覆,对生命本性的回归,是妇女和奴隶也可以参加的节日,在这种节日里,文明人们所实现不了的生命意志和平等观念却得到了延伸。关于狄奥尼索斯节的相关内容可以在古希腊文明相关著作中获得,这里主要采用了尼采《悲剧的诞生》中的理解
[4] “对不公秩序的叛逆反抗体现在这种孤独的狂欢之中:在孤独中寻找意义,在孤独中挥洒人生观,在孤独中绽放自我”这是《孤独的狂欢》里的一句话,也是笔者在写这篇文章时最初所想
[5]部分理解参照对垮掉的一代的理解,主要来自于《在路上》和《嚎叫》
[6]名为向导的星星,出处为凯瑟·薇拉《大主教之死》
[7]white tie,一种男士最高规格的晚宴礼服,可以想象一下穿着燕尾服的男人表演爵士摇滚
[8]回去见证悲剧的伊始,表层理解包括时间点上的,五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