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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难题

Summary:

“这曾是我前半生难以逾越之困境,本该也将是我后半生苦苦追寻求而不得, 但现在我将这道难题摆在您的面前,老师。您是否也会思我所思,想我所想?”

空间站坠落时将恰好也在上面的图恒宇带走了的IF,全文3w一发完结。

Notes:

准备好。

Work Text:

 

2044年春,在建方舟空间站坠毁于加蓬联合实验基地,将地面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众多被恐怖分子劫持的轿厢当中,唯一一个获得了空间站货运停泊区权限的轿厢自爆后炸断了缆绳,像是绷紧的橡皮筋突然被截断那样,相连的空间站主体随之被向下拉扯,经过大气层时的高温点着了熊熊大火,被扑灭后余留的浓烟混着撞击激起的大片尘土,过了许多天才完全散去。

事发后约莫两个星期的时间内,北京航天中心上下都笼罩在哀伤的情绪当中。事发时马兆正在给实验室的同事和下属开例会,会议室的隔音尚可,但他们所有人的手机都在反反复复地震动。不明所以的工程师们面面相觑,直到有人惨白着脸色猛地站起来,攥着手机语无伦次地冲出门去,只颤抖着留给众人一句:空间站没了。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个人的老婆是驻站工程师之一,而在北京航天中心,这样的人数都数不清。

后续一系列的危机处理程序有条不紊地被执行。新闻报道中空间站坠落造成了3521人死亡,5137人受伤,实际的伤亡数量只会比这个数目更大。这其中有无数代表人类最高水平的军人、科学家和工程师。同为行业内的顶尖从业者,哪怕这些人当中没有你的妻子丈夫或者兄弟姐妹,也一定有同事、朋友、老师、学生,对于北京航天中心的职工们来说,这是一场与他们每个人都息息相关的灾难。

马兆没有去查那份长得要命的死者名单,知道那里面一定会有他认识的人。在最一开始简单的震惊过后,他接受这一切如同接受被潮汐带走的沙。他知道有同事私下里议论这样的他太过不近人情却不在乎,他是智能量子计算机重点实验室的主任,前数字生命研究所的所长,事发后立刻就有人与他接洽。方舟空间站坠落本身对于移山计划可行性验证的重创更为沉重,550C强大的算力在夺回利伯维尔指挥中心的控制权上立下汗马功劳,试燃行星发动机也要当仁不让地依靠这台机器,依靠他们——只剩下七个月了。中国是唯一还站在移山计划这边的国家。

航天中心内部的公祭仪式在事发三周后举行,因为时间紧迫,只有三个小时。直到这时,在一片按捺不住的隐隐哭声当中,马兆才允许自己短暂地失神。

 

马所长,周喆直道。这一年,联合政府大会已经在伦理委员会的推动下通过了《联合政府关于人的生命数字化的声明》并出台了《禁止生命数字化条例》,宣判了数字生命研究所的死刑,马兆早就不是所长了,但对方仍这么称呼他。这位联合政府的中国代表在电话的另一端用不急不缓的语气说着最要紧的事。

您如实地告诉我,以550C的算力,七个月的时间,只有我们,够不够?

而马兆握着手机的右手也分毫未颤。他平稳地说,够。

那就好,周喆直说,无论什么时候,有任何的需要,就打这个号码。

马兆说了声谢谢,然后就挂断了。他们之间过往的交集除却第一次,时间长短与这一次都不相上下,这样紧迫的时局之下,没有时间留给官僚主义地走程序。

 

公祭仪式结束后,有人自发地在北京航天中心门前堆放提前准备好的鲜花,但马兆径直回到了工位上,半点都没耽搁。逐月发动机因为太阳风的影响,进度落后得厉害,连建材打印都停了。四个月后他就要带着550C上月球收集自动化数据,而四个月是他完成航天员训练的最短时间——这还是在过去他已经接受过预备训练的前提之下。那天下午他打包好工作需要的文件和行李,晚上就坐上了去利伯维尔的专机。他携带的唯一一件非常规的物件是一张不属于自己的数字生命卡,这是他作为前数字生命研究所的所长最后一项未完的责任。

来接他的是一个俄国人,也是这次支援月球行动的总指挥人。利伯维尔的形势至此尚未明朗,为了低调行事,来接他只有对方一个。他自我介绍叫安德烈·戈拉希诺夫,将基地的运载车开得像飞机,一边开一边与马兆兴高采烈地介绍后续的安排和工作。马兆坐在副驾驶面不改色,做一台有问有答的人形机器,却也忍不住腹诽对方高涨的情绪是从何而来。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因为学过俄语的他念对了戈拉希诺夫的名字,无意间获得了这位王牌飞行员的好感,在训练期间对他多有照拂,还将他安排进了教官宿舍,就住戈拉希诺夫自己隔壁那间空房。在空间站坠毁后,利伯维尔的实验基地也受了极大的损失,幸好大部分训练用器材建在地下,得以幸免于难。这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时间过得那样快。

真的是格外快。

在登上前往月球基地的飞行器时,马兆于一瞬间的恍惚中回想起那一刻,奔腾的时间好似方才猛地刹住了车。在他过来之后大约两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那一天训练结束后,马兆在给550C做日常维护,戈拉希诺夫路过时觉着新鲜,就停下来新奇地瞧。马兆喜静,来加蓬联合实验基地之后除了必要的社交,没有主动结交任何朋友,住在隔壁的戈拉希诺夫就成了和他最熟的人。因为他们同路,后来马兆和戈拉希诺夫一起回宿舍区,就在路上聊起之后上月球的事。戈拉希诺夫问起550C具体会在逐月发动机的建设上起到什么作用,这是马兆擅长的领域,就细细地与他讲。550C是目前最先进的自感知、自适应、自组织可重塑编译计算核心,在与硬件连接之后可以实时生成底层操作系统,自行组织发动机建设。在与本地系统握手成功后,能完全接管逐月卫星发动机的每一个建设模块。在启动时,550C负责调整发动机姿态,确保发动机能够启动成功。

戈拉希诺夫听得连连点头。真了不起!他赞叹道,但接下来话锋一转。马兆,你也知道我必须得问,这些工作一定不是完全由550C来做吧?我看你提交的随行人员名单上没有其他工程师了,我当然相信你的能力,但你一个人真的够吗?

马兆有些诧异,他知道戈拉希诺夫一定已经看过驻月人员名单,一时间有些不明白他的问题从何而来。他有些莫名地问:已经有能够和我共同承担这项工作的驻月工程师了,还需要更多人吗?

戈拉希诺夫也眨了眨眼。马兆,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马兆答道:图恒宇。我了解他,他的能力完全足以胜任所有试燃逐月卫星发动机任务中涉及量子计算机方面的工作。

我完全相信你对他的评价,但我真的不记得在名单上见过他。你是不是记错了?

是你记错了。

争执到底是谁记错了没有意义。他们快步走完了剩下的路程,戈拉希诺夫将打印的名单找出来拍到马兆手里,在马兆逐页翻阅的过程中,不知道上哪跟坎帕努斯的驻站人员拨通讯去了。等到戈拉希诺夫回来的时候,马兆已经耐心地翻到了第五遍,他抬起头,看到对方肃穆神情下的欲言又止。

马兆。

嗯?

我很抱歉,戈拉希诺夫柔声道,他们说,空间站坠落时,他正好在空间站上执行一项临时任务。

马兆的手猛地停住了。那一瞬间,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从而容许他脑中接连闪过几样事物。首先是方舟空间站坠落后新闻中反复播报的那幅残垣断壁的画面,直升机与消防车如聚集在尸体旁的蝇虫。再然后是一个念头:我就在离空间站坠毁地点不到一公里的地方。紧接着公祭那天一张张哀恸的面容自他眼前一闪而过,最后突兀地落回到他公文包的一角,那枚小小的,金属材质的数字生命卡上。那是极尖锐的一疼,却仿佛转瞬间触发了某种本能机制,刹那间马兆理智回笼,只一次深呼吸,那些情绪尚未来得及分辨,就便全部消失了。

面对担忧地望着他的俄国人,马兆冷静地说:那么我确实还需要再带一个人上去,这个星期我会尽快确定人选。然后他将名册递回给对方,就一言不发地回屋去了。戈拉希诺夫带着忧伤与同情的蓝色眸子几乎令他感到生理性的不适。第二天的时候戈拉希诺夫又来找他,说图恒宇死前可能正好在操作联网的电脑,通过紧急上传错误报告的方式留下了一段信息。马兆问:什么样的信息?戈拉希诺夫摇了摇头:只有一串数字。4259150307。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这无疑是图恒宇有意留下的讯息,只是留给谁?这串纯粹由数字组成的遗言在几秒钟的时间内被马兆反复地在脑海中咀嚼,仍不知所谓,于是马兆便摇头。不知道。他说,最后留恋似地又想了一次,就放手了。随后这串数字就也如写在沙滩上一般,被浪冲得模糊,到最后一点也看不见了。

后来,在事务繁重的前提下,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件事。只不过是一条迟到的死讯,或许令人唏嘘,但也仅此而已。人类危急存亡之秋,谁都可以死,图恒宇更不是马兆第一个为这项事业献身的学生。但在静候飞行器将他和补给送往月球的时候能够占据他思绪的事情并不多,面对浩瀚空茫的宇宙,马兆再一次失神,任由他不愿深思的低落情绪将他包裹。坐在他旁边位置的工程师姑娘是第一次上太空,对着窗外的景色双眼都在闪闪发光。

“马老师,窗外有好多好多的星星在看着我们。”她感叹道。

 

 

 

坎帕努斯基地

 

王志坚说:七个月对应的是下一次太阳活动爆发期,太阳风对电子设备破坏很大,至少一年不能在月表作业。在这之前,我们必须点燃逐月卫星发动机,给世界一个交代。这几位带来了新设备,帮助我们完成发动机测试,马主任,来给我们说两句吧。来,大家鼓掌。

马兆怔了一下才站起来。他热切地向他的新同事们介绍起550C,他跟无数人讲过无数次,几乎能称得上倒背如流,但从未觉得厌烦。那之后他带着和他一起前来的工程师姑娘去拉起停摆的建设系统和各个作业模块,只要将550C接入本地系统,之后的一切都会变得简单,但他们没有此前在此工作的驻月工程师引导交接,于是查阅过往的系统运行日志就成了必要工作。这无可避免地将他的思绪引向图恒宇——如果在这里的是图恒宇,他们已经可以开始工作了——但在察觉到这个想法后,马兆迅速地将它抛开了。

带他们去图恒宇柜子的驻站人员走在前面,却又和他们讲起图恒宇。很抱歉我们没能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图的消息,当时大部分人都在休眠,听人说他是被单独唤醒,紧急召唤去空间站的。对方言语间不乏惋惜与同情,同声传译耳机里则是截然不同的优美又标准的中文,马兆一点都不想听。空间站坠落后地月通讯通路受损,修复费了不少时间,希望你们理解。图是个很好的工程师,我们都为失去他感到遗憾。

还有多远?马兆有些不耐烦地问。

这就到了。航天员说,随后他们在一个丁字路口向左拐弯,基地受太阳风暴影响,电路系统受损,这一片没有灯,幸而窗外宇宙的自然光足够勉强照亮这片空间。马兆看着对方摸索到下层的一个柜子小格,紧接着将一个方形的金属疙瘩拎出来摆到了他们面前——

550A。

在掀开盖子之前,马兆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谁都不知道550A的密码。他短暂地思考过图恒宇可能会使用的密钥组合,但很快就发现他不需要担心,因为图恒宇根本就没有给这台550A设密码。他甫一打开,就发现主界面上还残留着图恒宇离开前仍在运行的部分进程,监测日志在常规的引用文件描述过后,列示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眼:Digital Life System Evaluation

在工程师姑娘能凑过来之前,马兆的手指已经先于大脑一步,将窗口全数关闭了。这一发现在他心中掀起了比图恒宇死讯更大的波澜。在离开数字生命所时图恒宇并不知道数字生命的研究已经遭到了法律意义上的永久禁止,但那时行业内的风声早已甚嚣尘上,图恒宇不可能不知道数字生命的研究已经迎来了黄昏。电光石火间思绪串联,马兆已明白图恒宇这段时间一直以来都在做什么,而那正是他们分道扬镳前,马兆劝他不要做的事。后来550C因为失效的太阳风预警意外损坏,马兆在改装550A时得了独处的机会,调取更为完整的监测日志验证了他的想法。自从拿到这台550A之后,图恒宇一直在上面使用迭代算法运行图丫丫的数字生命卡,至今已迭代过915次。图恒宇保存了过往的每一份记录。

马兆从上到下依次看过最后一次运行时监测日志中记录的每一项指标,知道在眼下严峻的情况下多少有些不该,但这时他们已夜以继日地为试燃任务工作了三个月,基本已经完成了所有必要工作,在这样的情形下,将少部分时间用在这件事上似乎无伤大雅。此时更是万籁俱静的休息时间,他便难得自顾自地宽容了自己这几分得闲,那些黑底白字的数据轻而易举地唤起了曾在数字生命研究所的记忆,所有人都尝试过在550A上运行自己的数字生命卡并记录数据,马兆销毁这部分文件时因为涉及需要征求同意的个人隐私,有些特别印象。那时他没想过还能再见同一制式的信息,现在旧日的幽灵就又活过来。在万千感慨中,马兆看过一条条落在平均值区间内,毫无意外可言的参数,直到他的目光落在记录反馈的那一部分,霎时间他的心脏好像漏跳一拍。他猛地停下来,死死地盯着那几行数据。

 

Emotion Matching: Successful

Emotional Stability Check: Low [!]

Digital Behavior Construction: Successful

Digital Body Coverage: 34.59 cm

Behavior Consistency Check: 58% [!]

 

在马兆的印象当中,他们实验当中测得的行为连续性指标从来没有低于过95%!

马兆快速地向下拉,拉得很快,一直到记载他们对话记录的部分,这不是必要数据,但他知道图恒宇一定会保留。他看到数字生命图丫丫问:爸爸,我这是在哪啊?我想出去!他看到区区两分钟单次运行内图丫丫情绪波动指数的异常值。他关掉窗口去调取第424次和425次迭代数据的时候,手指已经在轻微地颤抖,但在他看完之前,他何尝不是已经知道了结果?马兆将550A缓缓地合上,不得不用几秒时间来平复心情,他闭着眼站在桌前,胸腔内翻涌着几乎难以忍受的钝痛。那是一种他很久未曾感受过的渴望。在幽微的坎帕努斯实验基地,那串简单的数字竟然又被冲上他脑海中那片永远光滑的沙滩,随着每一次潮起潮落,蚀刻在了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块尖锐的黑色石头上。

4259150307。拆分三段。425-915-0307。0307,图丫丫的出生时间,死亡时间。915,共计915次迭代。425,第425次迭代,可能的自我意识诞生。

所有异常数据都指向这一个结果——只可能是这一个结果。这就是图恒宇想要告诉他的事。数字生命前后不连续的行为逻辑,异常的负面情绪事件,随情绪转变陡然飙升的记忆活跃比率,还有对自我所处环境的质疑。意味着什么?图恒宇已无法给出回答了,但他留下这串数字的行为说明了一切。截至目前马兆还能勉强用迭代进化的结果解释这些异常,但如果用了更高级的硬件运行,比550A和550C都更快的量子计算机上,到那时,他是否还能对着那一个数字生命说出相同的话?这是数字生命研发真正的希望。图恒宇无比清楚这一点,他的野心也绝不止给予数字生命短短两分钟的生命,而这也是太过巧合的无妄之灾再次降临在他头上时,他唯一想到的事。

这是只有接触到这台550A还会翻看所有日志的人才会明白的信息,这是只有曾致力于研发数字生命的人才会得出的结论,这是只有曾如他们一般全部身心长期被某种东西占据着以至于最后那东西成了他们的一部分的人才能共感的渴望。

 

这是图恒宇单单留给的遗言。

 

几番思绪流转,现实中不过短短数秒。马兆缓缓地直起身来,艰难但坚定地向后退,将自己和550A之间的距离拉远,再远些。图恒宇的数字生命卡正静静地躺在他的外套兜里,只待他拿出来插在550A上就可以眼见为实,这诱惑大到令马兆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麻,可他又怎能逾越那道绝不能碰触的红线?数字生命已经没有未来了。550A马上就将被烧毁,无论他得出怎样的结论都无关紧要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绝无可能再将任何一张数字生命卡接入任何一台量子计算机。

可如果真是如此,马老师,您又在畏惧什么?那反驳他的声音竟像极了图恒宇,低沉,怯弱,但令人难以忽视地倔强。您只是在满足自己无害的好奇心。550A烧毁后没有人会知道,不是吗?您的秘密很安全。

马兆在轰鸣的心跳声中等待着。若他不是唯一一个在这间屋子的人,若此刻有需要他紧急处理的突发事项,若是有人就在此时此刻打破这寂静,重将他带回无我的现实当中,他便可以轻松做出一个选择了。总被需要的马兆,总在为他人考虑的马兆,总得大局为重的马兆,许久未曾面对过这样一道难题。可时间滴答滴答走,回应他的仍然只有浩瀚宇宙中的星星,远处灰白的月表荒芜而广袤,静谧无声。

马老师,我想······

“不可以。”马兆道,对着空无一人的阴影说出了口。“你不可以。”他的声音低哑,不知道对自己,还是脑海中那幽灵般呓语出的请求。

那天晚上,马兆梦见自己穿行在空间站坠毁的残骸之间,在漫天灰黄的烟尘中惶急地搜寻,最终在一只伸出废墟的手前停住脚步。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和马兆一样的手表,维持着向外伸手的姿态,比起求救,更似在等待着另一个人去握住它,从而接过某种尚未被赋予形态的事物。马兆在自己正要上前握住那只手之际惊醒过来,梦中惊愕哀愁余韵未消,几次呼吸后,竟翻涌着变作恼怒。他翻身而起,掏出图恒宇的数字生命卡,双手握住,只消发狠地一掰,他就将销毁造成这一切烦恼的源头,连带着湮灭图恒宇当年留存的备份,彻底断绝这份念想。

马兆险些真的这么做了。但在最后一秒,他陡然清醒过来,所有的怒火骤然间急冻成一股遍布全身的巨大冰冷。我这是在做什么呢?他恍惚地想。图恒宇已经死了。这只是废弃的实验材料,图恒宇的遗物,我却要将它毁去吗?这样想便是承认不该存在的弱点了,但比起一份简单消化后就能轻易接受的私心,那销毁图恒宇备份的冲动之下潜藏着更为可怕的真相。您在畏惧什么?马兆拂开这思绪几近落荒而逃一般,没有继续深入细想下去,他将迅速地将图恒宇的数字生命卡装回到密封袋中,放回到兜里收好,再度躺下了。他睡得并不安稳,但幸而没有再做梦。

两天后,马兆在改装完毕的550A上拉起点火系统,但手指蓦地在按下最后一步前顿住了。然而马兆的表情很平静,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同行的工程师姑娘在一旁看着他直发愣。

“马老师,您还在等什么?”她轻声问。

马兆只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就按下回车键。在回程的运载车上,马兆望着头顶行星发动机中喷薄而出的蓝色光束,那光束宛如一柄笔直而璀璨的利剑。在他们目所不能及的地方,完成了使命的550A爆出几颗闪亮的火花,之后兀自逸出几缕轻烟,很快就消散了。

 

 

 

友谊路

 

2047年,马兆从利伯维尔返回北京,继续他此前在IQC(也就是智能量子计算机重点实验室)的研发工作。飞机落地那天的天光晦暗,凭空为京城中心区错落的铁灰色楼宇增添几分萧瑟之意,但在气候逐渐恶化的地球,这是比蓝天白云更加经常的事。在正式进入刹车时代后,海平面将会升高百米,这一部分的北京也将被淹没。人们对家园再多留恋,都要归结进已容纳太多悲凉的一句世事无常当中,有人承受不住压力陷入疯狂,但更多人继续生活下去。

这一年百姓的物质生活水平已经急剧萎缩,但实验室的同僚们仍想方设法为给他接风凑齐了一桌子菜,这其中有很多人是曾跟过他的学生,马兆没有驳他们的好意。那天晚上一屋子人除了他基本都喝得东倒西歪,有人迷糊间嘀嘀咕咕地说,主任之前经常提的那个算法,我记得作者说过之后还会再发一篇,怎么就没有消息了?

你说的是图师兄的那个吧。坐在他旁边的姑娘头也不抬地说,垂着头歪倒在沙发的另一边。姜师兄,你忘了,图师兄已经死啦!

哦。小姜喃喃道,用双手捂住了脸。我想起来了。当初跟我说这事的学弟也不在了。

2044年临上月球之前,得知图恒宇死讯的那天晚上,马兆像他翻找那份没有图恒宇名字的人员名册一样仔细地翻找他手机上的通话记录。有很长一段时间,图恒宇在紧急联系人一栏填写的都是马兆的名字,在那之下,才是他远在广东的父母。因为工作性质图恒宇很少回广东的家,他的家人为此还专门跟他通过一次电话,言语间有将图恒宇托付给他的意思,请更能够陪伴在他身边的马兆多加照拂。因为各方面的原因,图恒宇与他走得比其他学生都更近些。图恒宇结婚之后马兆短暂排到了第二顺位,紧急联系人转而由图恒宇的妻子担任,可这一时期在车祸后也画上了句号。地月通讯此前就已经恢复,于公于私,马兆都理应在图恒宇死后收到一通电话。

这一次马兆找到了——确实是他漏接了,就在马兆前往利伯维尔当天,但只有一次,轻易地淹没在其他通话之中。

马兆做出过许多承诺。这其中对个人的很少,但是当年在实验室之前,他背过身不去看图恒宇泪眼蒙眬地蜷缩在图丫丫身旁,对众多在门外等待着的人一锤定音地说:我负责。早在此之前,他就以别种形式做出过这样的承诺。在当初的那通电话当中,马兆对图恒宇重病的父亲说:您放心吧。图恒宇出国之前,马兆说:回来之后,继续在所里工作吧。再早些时候,图恒宇带着论文来找他,年轻的面庞上藏不住兴奋好奇和些许局促,马兆说:之后你就跟着我吧。图恒宇笑起来,眼睛都在发着光。

他说:好的,马老师。

 

图恒宇一家住在航天五院社区,是因为结婚者优先,在他结婚后分到了房。在他死后,屋中剩余的物件便无人问津。图恒宇的直系亲属在他亡故前已全部去世,剩下的亲属大都疏远,不愿千里迢迢赶来北京,为图恒宇捉襟见肘的积蓄费时费力。马兆刚一回到地球就想要着手处理这件事,然身不由己,真待他抽出时间,再去询问时得知已经有新的住户住进了图恒宇的家,排队等待分房的人很多,图恒宇的死亡事实被确认之后房子很快就被走了流程。马兆为此打了很多电话询问执行细节,但除了含糊其辞和互相推诿之外,没有得到确切的回答。回到北京之后,他亲自上门去询问图恒宇的东西是否也被一并丢弃处理了,终于得知当时是物业处理了图恒宇的家当。物业的负责人说,什么时候有空就来吧,记得带着身份证。

马兆在两个星期之后的周六驱车前往,那是他最早有空的时间。他从车载导航系统的常用目的地中调出那个熟悉的地址:北京市海淀区友谊路102号航天五院7号楼。这几乎带给他一些似曾相识的错觉,仿佛这只是寻常的一个周末,而图恒宇和家人在屋中等他,他的后座上放着纸袋,里面装着给小孩的书或者玩具。

航天五院社区的绿化环境还是像当初马兆来时做得那样好。马兆自葱葱郁郁的灌木之间走过,在小区的一角找到物业那一扇小门。物业的负责人是一个小伙子,戴着耳机染着一头扎眼的金发,在来之前,马兆已和他沟通过来意了。在对方查询系统的过程中,马兆就在一旁静静地等着。小伙子时不时斜过眼来瞥他,好似马兆的存在令他感到了不安。

“应该是没扔,但值钱的东西剩下多少就不知道了。”他问,“这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你怎么才来问?”

“工作原因我不在北京。”马兆淡淡地说。

“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紧急联系人。”

“不是,我是指,”男孩说,歪了歪脑袋,“实际关系。兄弟?父伯叔舅?还是什么?”

“我是他的老师。”

男孩的手停住了。他看了马兆半天,说:“老师不在亲属的范畴之内,对不起,但我没法告诉您。”

马兆怔住了。男孩缩在电脑后面,眼睛有意识地黏在屏幕上。是啊。马兆想,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只是这么想着,而那其实在交谈当中是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只是他的老师罢了。

“您之前在电话里没告诉我。”马兆最终说,但随后又摇了摇头,咽下原本要说的话,转而道,“但他的东西确实还在,是吗?我需要提供什么证明才能拿到那些东西?”

男孩说不出个所以然,但马兆问得坚持不懈。最终男孩还是把搬家公司的名字给了马兆。当时不是我负责这个事,他说,那会儿物业的负责人还是个老头,姓张,今年年初的时候刚退休了。麻烦您别跟别人说是我告诉您的,现在工作不好找,要不是我妈跟他们有点关系,我连这都干不上。我其实去年刚博士毕业,您知道吗?就是当年选错了专业,我是学金融的。现在我做的模型全废了。马兆无话可说,只对他点点头,谢过他就转身离开了。他之后与搬家公司的交涉并不顺利,对方明确表示他无权获取这个信息,算不上态度恶劣,只是对于马兆提供的所有信息,问题以及请求一概秉承敷衍态度。

我理解您的心情。请您节哀。但您不是业主的家人,恕我们无法为您提供这个信息,这也不是由我们规定的。您有业主或者业主家人的委托授权书吗?没有吗?遗嘱也可以的。也没有吗?那真的不好意思,我们做不到,我们也有我们的规定。

这是一个纯粹的私人事务,马兆用私人的方式解决。当天晚上在批改完学生交上来的论文之后,马兆黑进了搬家公司的系统后台。在突破对方并不严密的防火墙之后他有片刻的后悔,此举虽然高效省时,底色难免是违法违规的灰,可也只有片刻罢了。这其中有多少感情因素作祟已不再重要,在马兆决定要做这一件事时,他就已经想清了所有的利弊得失。因为委托人的名字并不是图恒宇,所以在如海的归档信息中找到图恒宇的那一单费了马兆不少时间,但他最终如愿找到了他想要的联系方式,对方的名字很陌生。

马兆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凌晨,再打电话过去不合适了,他便只给对方发了一条言语诚恳的短信,阐明了他的身份和目的。他没有抱多少希望,将手机撂在桌上就去洗漱了。洗手间的镜子映出一张僵硬的面容和一双苍老的眼,马兆对着镜子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发现他已太久没有活动过那块肌肉。这一天马兆虚岁五十,且说人五十岁而知天命,但有些东西好像他在数年前早已眺望到,现下只不过是终于行至它们跟前罢了。温热的水尚未完全打湿他的脸,屋外的手机忽然吵闹起来,马兆连眼镜都来不及拿,急匆匆地冲出去抓起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人是一片白花花的虚影。

“我是马兆。”他说。

对面的人似乎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哎,马先生您好,我是那个张彬啊。”对方说,听起来岁数不小了,是一个男性,“我刚刚收到了您的短信。”

马兆愣了一下。“张先生。”他说,语气依旧平静,但内心不由自主地微微紧张起来。他站直了些,按了按太阳穴让自己清醒些,开始盘算对方可能的回答。

但张彬的下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我等您联系我很久了。小宇的东西就在我家放着,如果我再年轻几岁,可能就给您送过去啦,但我这腰实在不行了。您看您什么时候过来一趟?我这边没什么事儿,您过来之前给我打一个电话就成。”

马兆用了比平常更多的时间来转过这个弯,不戴眼镜的时候他的五感好似也变得迟钝,他盯着地板,它在他脚下好似一朵棕色的云。“您知道我是谁?”他问。

“算也不算吧。”张彬说,“小宇总跟我提起一个姓马的老师,好像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老师似的。我一看到您的短信,就知道那个人是您。”

 

 

 

老张

 

马兆敲响张彬家的门时是2048年的除夕夜。外面的烟花声正响得激烈,从楼道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夜空中花团锦簇。北京自二十一世纪一零年代开始加大限制燃放烟花爆竹的执法力度,在那之前马兆已经到北京学习读书数年,每年过年的时候都被那动静崩得睡不着觉,听住在大兴远离闹市区的同学说,跨年的时候天上的烟花亮到能点燃黑夜,夜如白昼,城市中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在严冬中烘出天涯共此时的年味。马兆还在老家那会儿就对烟花爆竹没什么兴趣,但等到真的彻底禁放之后,虽然不如他那些同学沮丧,也未免觉得缺了点什么。全国各地彼时都限烟花,但北京管得尤其严格,到了周边邻近的河北地区都严限的地步,大年夜的时候全城都静悄悄的。

那会儿不让放炮说是为了环保,但等到太阳危机全面爆发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自发地燃放烟花爆竹,管也管不住了。在地球似乎行将毁灭的前奏当中,这项禁令最终得以废除。有一年图恒宇和妻子就地过年,没回广东,请同样留守的马兆跟他们一起吃饭,那年丫丫已经不小了,抱着他的腿喊马伯伯来跟我们一起过年吧。马兆没法拒绝。那年他们买了千响的鞭炮,图恒宇作为家里年轻的男人觉得自己该有点火的担当,结果点第一挂的时候不光好险没把自己炸到,还给棉袄上崩出了一个洞。如果不是马兆眼尖指出来,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棉袄在冒烟。马兆不由分说地将打火机从他手里拿走的时候,图恒宇还不好意思地冲他笑,说,马老师,这是我第一次放鞭炮。

马兆有点被他气着。但至少其他人觉得好笑,图丫丫对着图恒宇棉袄上的洞笑得乐不可支。后来的大型烟花大部分都是马兆点的,图丫丫在旁边看得跃跃欲试,马兆就搂着她点了两个,激动得她又叫又跳。图恒宇说,马老师,我也还想点,我可以学。马兆塞了一把烟花棒给他,说,你还是玩这个吧。图恒宇就做了一个鬼脸,拿着这一把烟花棒哄女儿去了。妻子和马兆聊天,她会问起马兆的生活,但他们聊得更多的还是图恒宇,他们在这方面几乎拥有某种默契。那一天他们一同望着图恒宇和图丫丫疯玩,如果有人路过的话,会发现他们脸上是几乎一模一样的表情。她静静地说,我很高兴他有您这样一位老师。

马兆忘了他是怎么回答的了。

张彬将马兆让进家门的时候,屋里的电视正开着,放着春节联欢晚会,音量很大。“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他大声说,先拿起遥控器调小了些。但马兆看见他的沙发上摆着几本相册,其中一本还摊开着,猜测他也没有认真看电视。他们寒暄过几句后,张彬——您别这么客气,叫我老张就行——老张带着马兆走到了自己的阳台。阳台的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福字和窗花,窗台上摆着几盆花花草草。阳台很窄,两旁都堆着杂物,中间只有一人宽,是长长的一字形,门开在一端。在马兆目光的尽头高高地摞着几个纸箱,他的内心为之无由来地战栗了一下。他有一种隐隐的预感,那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果然,老张指着那些箱子说:“就是这些了。您也知道,北京寸土寸金的,那些大件的家具太占地方,我这家也容不下它们,我就都卖了,希望您别见怪。这里面都是比较小件的个人物品,我挑比较有纪念意义的留了下来,比较贵重的我也都没碰,基本都在里面了。”

“小宇这孩子,也算我俩有缘分。之前他在这附近租房的时候我还接活儿,您是不知道,以前他家里出点什么问题自己都不会弄啊。什么下水道堵了,热水器坏了,水管子漏了也就罢了,一开始连灯泡坏了都不会换,还有好多其实都是他自己搞的,老给这边物业打电话,人家都烦了。老旧小区物业都不爱管事儿,有回他看见我贴的小广告了,就给我打电话,我一去,看,好嘛,这傻孩子,说洗衣机坏了,但其实是之前跳闸的时候把洗衣机连着的那个电源插板的保险烧了,换个接线板就没事了。”

“他是特别有礼貌的一个孩子,我看他戴着眼镜一脸的书生气,就差脸上写着大学生仨字了。也不知道怎么搞的,那天可能也是心情好,我就没想收他钱。结果他特坚决地说,张先生,您必须得收,以后有事我还要经常找您呢。我没当回事儿,可后来他还真找,我们俩就认识了。那会儿啊,每次聊天,他都要跟我提起您,一开始是说很想跟着您学习,后来是说如愿以偿了,您是特别好的老师。他说的那些概念我也听不懂,但我看他说得起劲也不好意思打断他,哈哈。后来他搬走之后我们还有联系,跟我说是结婚了,分了单位附近的房,我一听地址就乐了——这不是我弟管的那片社区吗?我就提前跟我弟说了这事儿,他听得直打哆嗦,说千万别找我。也不知道是结婚后有他老婆操心这事儿了还是这几年他成熟了,还真是没怎么打电话。”

老张从兜里掏了一根烟出来,点上猛抽了几口,那烟是劣质货,很呛,“我知道小宇是国之栋梁,为咱国家争光添彩的,后来听说他要上太空了,我还特别为他高兴。你说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老天偏偏这么对他呢?先是好好的家因为车祸毁了,然后自己也牺牲了,他还那么年轻啊。当时我看见新闻就吓呆了,还想千万别有小宇啊。但是怕什么来什么,嗯?我那混蛋儿子现在不知道在哪逍遥快活,抽烟喝酒赌牌,之前还特痴迷数字生命那事儿,跟着人一块上街嚷嚷去,被抓了之后还得我去领人。多少年没着家了。要是他妈还在,指不定气成什么样。”

“小宇没了这事儿是我弟告诉我的。他说最后都没人来收拾他的东西,再过几天,搬家公司就要把东西都处理了,我听得在电话里就掉眼泪。我心想小宇这孩子走了都没人来替他料理后事吗?难道他连一个在乎他的人都没剩下吗?我这心跟刀扎似的疼,然后我跟我弟说,我去把这东西接手了,我来。搬家公司的钱我垫了,我弟那边给我走了后门,我就去把小宇的东西带回来了。拿回来之后就一直在那里放着,没再动过了。一开始我过来浇花老能看见还觉得伤心,现在反而觉得······挺好的,就好像小宇在那看着我似的。我也算有个伴儿。”

“如果您想要保留,”马兆有些艰涩地说,“我可以查看后就离开。”

老张失笑。“哪来的话?”他将烟在手里掐了,“我就是给您留着的。”

“如果您真像小宇说得似的那么好,您一定会来的。”他坚定地说,“而我相信他不会看错人。照片我留下了一张,就当我是留个念想。剩下的,您就都带走吧。”

纸箱统共有五个,每个体积都不小,一次只能抱一个,马兆挨个往下搬。老张长他十几岁,但坚持要帮他。我也送送小宇。他这么说。老张住的楼没有电梯,他们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楼梯才全部搬完。马兆不知道里面都装着什么,每搬起一个都觉得太他妈的沉了,他腿发软。纸箱在阳台放了很久,抱在怀里的时候高度正好够到他的下巴,他的鼻腔里便充斥着灰尘的气息。箱子紧贴着他的身体,每次都将他上衣兜里的数字生命卡的触感压得格外清晰,硬邦邦地戳在他的肚子上。整个过程都难以言喻地令马兆感到精疲力尽。为了这一趟马兆专门租了一辆面包车,当年考驾照时他考了B本,能开卡车,也就不用再专门雇拉货的人。五个纸箱将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老张和他一起将后备箱合上,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下马兆的胳膊。

“新年快乐。”老张说。

“新年快乐。”马兆说。

马兆临上车前又向他道了声谢谢,就将车开走了。反光镜里,老张揣着兜站在原地,一直目送他离去。马兆在回家的路上脑子一片空白,沿路不时有烟花在道路两侧炸开,有红色,绿色,但更多的还是金色,那真是些耀眼的火花,每一蓬在炸开的瞬间都是那么漂亮。一直到家这动静才小了些,因为这附近有军事区,规定依旧比较严格。马兆停好车后将用于拉货的小车推到车前,将图恒宇的遗物都拉上了楼,幸好他不用再自己搬了,他住的地方是有电梯的。但即便如此他也要拉两趟,小车最多只能放下三个箱子。一时间,他的客厅被这些箱子占得满满当当,马兆左绕右绕,才在沙发上坐下。有那么一会儿他只是坐着,连灯也没开。

 

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马兆想,但就让我先休息一下吧。

 

他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几只错落有致摆放着的纸箱是迎接他的第一个画面,马兆努力将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来,那让他立刻意识到在沙发上睡着是一个多坏的主意,前一晚的疲惫不光没有因为小憩褪去,反而更加深入骨髓一般,他全身上下都提不起半分精神。装着数字生命卡的密封袋从他兜里滑了出去,马兆去捡,看也不看就将它放回原位。随后他洗漱,回屋,设好闹钟,换衣服躺下睡觉。他不去想客厅里那些纸箱一丝一毫。

四个小时后,马兆起床去还车。交车之前最后一次检查全车状态,经过后备箱的时候,才发现老张昨夜偷偷在里面塞了几根烟花棒,但昨天晚上院子里太黑,那些烟花棒细细的,竟是被他漏过了。他想起对方说新年快乐时脸上的神情。马兆哑然失笑,将那些烟花棒拿起来,心中竟莫名生出悲凉。马兆不抽烟,身上没有打火机。他找遍了全车也都没有发现一只。最后他在仍闻起来像灰烬的大街上走,大年初一的清晨街上不该有一个人,但偏偏他路过一个在商铺门口抽烟的憔悴女人,瘦极了,衣服也单薄。他管那女人要打火机,女人眼神麻木地看着他,也没问他要做什么,只掏出一盒火柴。马兆就用一根火柴将所有烟花棒在她面前一次性都点着了。

他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丛跳跃的火星,在半空中闪烁着,爆裂着,像一只只在出生那一刻就要死去的精灵,烟花棒向下烧,烧得飞快。在马上就要烧完的时候,马兆轻轻挥舞起烟花棒,在半空中画下了一个莫比乌斯环。烟花棒熄灭之后,那形状还久久地停留在他的视网膜上。在巨大的荒谬感中,马兆轻轻笑了两声,那女人看着他,好像他已经疯了。

 

 

 

入海口

 

2048年和2047年没有多少不同,550系列量子计算机的开发循序渐进,马兆的工作日复一日,琐碎的事务合抱在一起撑出名为繁忙的庞然大物。偶尔他会忽然感觉到时间的流速放缓,大脑之中井然有序的待办事项与既定日程之间凭空浮现出一段空白,像一段正在播放的磁带中间出现了一段空转的噪音,被压在层层重负下的自我存在感就又显现出来,而那通常就是马兆该喝杯咖啡的时候了。这时候速溶的咖啡已经成了主流,但也聊胜于无。后来不知道是谁在他抽屉里放了一盒雀巢,附赠机打字的纸条一张,劝马兆还是应该少喝咖啡,马兆问起时却也无人认领。

与此同时,使地球逐步停止自转的安排也随着行星发动机的建设被提上了日程,揭开了刹车时代的序幕。这在行业内不是一个秘密,于是后来民间也有了消息。这或多或少带动了一阵子的旅游热潮,一时间环球旅行成了热门项目。不是每个人都像马兆,哪怕在他们航天的系统内都有不少人请了假,在马兆仍未退出的同学群内,甚至有人交谈起彼此接下来的旅游安排,大多数人拖家带口,都互相说起自己的家庭。

一日,马兆在茶水间冲洗水杯时,人因工程实验室的陈主任进来倒茶叶,他比马兆要大,头发已经全白了,再过一年就是退休的年龄。过往的交集令他们有一定程度上的私交,陈主任告诉马兆,他想提前退休,已经找好了接班人,不怕他退了之后没有人顶上。马兆知道他说的是谁,是和图恒宇差不多岁数的一个女孩,也是陈主任的学生,到现在也没有成家。“我想去海边看看,就去上海。”陈主任向往地说,“马上啊大坝修起来,海就不是那个样子了,我想最后去看一眼。我闺女小的时候老跟我嚷着要去看江流入海,那时候她从学校刚学了《春江花月夜》,反反复复地背那同一句。‘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可我没有空陪她。后来她不在了,虽然我还是没空,但就算有空我也不敢去看。可现在海马上就不是海了,再过几年月亮也要被咱们放跑了,我想,再等就永远也看不到了。活到我这个岁数,小马,人才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海一直是海。”马兆说,将杯子里的水一股脑地倒进水池。

“再过两千五百年,没人能懂什么是‘海上明月共潮生’了。”陈主任说,“你说那还是同一片海吗?我记得以前你是做数字生命的,你说你们这细节上改一改,是不是还能有机会让后人体验一下有月亮感觉?”

他是开玩笑的意思,但马兆思绪却真的有些顺着飘远了。数字生命的议题自44年恐袭之后已然是台面上的众矢之的了,直到现在,民间仍有自称是数字生命派的地下组织在秘密活动,对他们的追捕也仍然没有结束。时间虽已过去快4年,新的空间站也已经在规划当中,当年方舟空间站坠落带来的伤痛在许多人心里依旧历久弥新。但虚拟现实在当今愈发沉重的现实面前仍然对百姓有极大的吸引力,从根源上,数字生命计划的本质仍被许多人渴求着。比起一个无坚不摧,不老不死,看似有无限自由和选择的个体,人是多么脆弱啊!

“你说的那个归元宇宙他们管。”马兆最终说。

如果图恒宇还在,或许会想要讨论数字生命在陈主任描述的那种外景中的稳定性。在回工位的路上,马兆又想。此前他们运行过的大多数数字生命都只能在一个封闭的内部空间稳定运行,图恒宇在550A上运行的图丫丫也不例外。但这究竟是由于550A本身算力的限制,还是由于数字生命们因为从未表现出对离开封闭空间的渴望,也限制了他们作为研究者的思维?他们是否为了获取更多数据,太过于追求数字生命能可持续性地稳定运行?他们是否应当尝试在程序中写入去打开它们身后的那扇门的命令?

坐回到工位上时,面对架构师交上来的550系列机后续软件架构部分的提案,马兆才如梦初醒——他不该想这些。

但马兆某种意义上并不意外,因为这种局面是他自己造成的,于是他也就只该得一句咎由自取。那一日他将图恒宇的遗物搬回家后,出于一时的懈怠没有第一时间整理完毕,遗留下一个祸患。五只大纸箱如同他房间里的大象,成了他井然有序的家中最醒目的东西,都说睹物思人,谅马兆心志坚定终究是肉体凡胎,难以免俗。原本马兆打算将图恒宇的东西整理完毕后将它们收至安全的角落。他早在搬回图恒宇的物品之前就已经找好了日后寄存它们的仓库,他最终要像送别他生命中离去的每个人那样从精神上与图恒宇作别,居多只在心坎里留一分怀念,可他迟迟找不到打开箱子的大块时间,一来二去就只好搁置在原地,到最后那格格不入逐渐成为马兆生活中熟悉的一部分。

但再过熟悉的异样感仍旧改变不了其本质,就如同石与沙的区别。前者要向后者转变,许要沧海桑田。

事到如今,马兆会承认图恒宇是一个对他有特殊意义的学生,如果此前仍不够的话,那条遗言也使得这一结论盖棺定论,再去否认已经没有意义。图恒宇留下一条只有马兆能够解码的信息,于是马兆就仿佛对此负有某种责任了,这种联系是由他们二人之间共享的观点,思想与理解构建的,而这条信息被创造和解读的逻辑都是基于这片土壤。他们是并肩作战的同志。他们是处于教导与学习关系当中的师生,在图恒宇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依旧如此。图恒宇叫他一声老师叫得情真意切,哪怕在与他争论时也是情真意切的愤怒。他们之间是有这样一条线的,不会因为图恒宇死了就消失,那线的一端连在马兆的肉里。要怎么拔除?

马兆仍偶尔梦见图恒宇,只是总不见他全貌。总是身体的一部分。声音。又或者纯粹是他存在的一种感觉。有时他和其他已逝去学生的声音一起出现,问他给他们到底指了怎样的一条道路。将箱子搬进家门后更加剧了这个情况,最终到了马兆寻求药物帮助的程度,在这个时代失眠作为各种心理创伤和劳累的副产品也已经变得常态化,所有人都对此见怪不怪。但是初见成效后的一个晚上马兆因为睡得太熟错过了一个重要电话,于是药吃了一个星期也就停了。处理完此事后续的那天晚上,马兆来到客厅,拿了美工刀开第一个箱子。他的睡衣没有侧兜,图恒宇的数字生命卡被他放在胸前的那个小袋里。

被他选中的第一只纸箱靠在沙发的一边。

在下刀之前,马兆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认为没有必要保留盒子的绝对完好性。图恒宇的东西已经经过长期贮存,送到新地点前,最好还是装进全新的纸箱当中。他用了最快的速度将纸箱最上面的纸板掀开,纸箱由胶带缠了很多圈以确保密封性,刀切进去甚至能感觉到一定厚度。

很难说马兆是在以什么样的心情在打开这个箱子。在他专心致志完成物品清点的过程中,他的精神专注而收束,也就没有任何的情绪来打扰他。从物品构成来推断,这一只纸箱的来源是图恒宇的书桌,里面有图恒宇两台老版本的笔记本,五花八门的电缆和电子配件,剩下的便都是研究笔记了。这些笔记有新有旧,但最早的也出自图恒宇毕业之后,以基于不同算法的数学模型和逻辑演算为主,但也有不少字迹极其潦草的随笔。记录下这部分内容的图恒宇是马兆与之关系最密切的,那段时光他们的合作也最为紧密,是一段很好的日子。

马兆用了之后的那一整个晚上来阅读那些笔记,在这个过程中竟得到了某种内心上久违的平静,仿佛他正在经历着一个重构已知过去的过程,谓之旧事如新。44年之前,他惯于用独处时的安静和理性逻辑来祛除杂念,但自从图恒宇留下的那串遗言深刻地随着数字生命研究前景的执念在他的意识中扎根,携带着图恒宇数字生命卡的马兆便再无法从独处中获得安宁了。他脑海中的那片平静的海带不走多出的那块黑石,只将它冲刷得愈发光滑闪亮,愈来愈清楚,无声地索要着回应。这是否就是想念的滋味了?

图恒宇曾在妻女死后一蹶不振,家于他而言从归处变作永远无法填补的痛苦空洞,马兆就收容了他。图恒宇也曾睡在马兆正坐着的这个沙发上,凌晨四点时的夜色已掩盖不住他通红的眼眶,他就那么在没有开灯的客厅中无神地望着马兆,一如那一日他蜷缩在图丫丫伤痕累累的小小身躯旁那般脆弱。马老师,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静静地说。马兆无法回答。那一日在实验室前他知道图恒宇索求何事,但此刻他虽然知道问题的答案,却不知道图恒宇真正想要听什么。马兆站在沙发旁边沉默地与他对视,直到图恒宇又说,我睡不着。

马兆告诉他,那就起来工作。

马兆有时应上面的要求去高校做动员式的演讲,望着下面一张张青涩的脸,内心暗暗惊异于自己是怎样平静地将那些话说出口的。分明他踏上这条不归路时便是希望不必有人再走这样的路,可偏偏这路很长,不够他一个人来铺。工作也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哪怕一个人已经失去了一切,生命中已一无所有时,工作与任务仍会剩下来。最终这无机物似的目的会赋予他们的血肉之躯一副钢筋铁骨,他们便可以和那造成他们痛苦的源头继续做斗争了,而这时候它就有了新的名字,人们赋予它使命二字。但这还能算人一般活着吗?马兆无法替他人回答,于他自己而言,他选择这样活着。只有那么一次,在失眠两夜后,马兆想他们自比能得神助的移山愚公,但是否实则更似那填海的精卫。这想法刚一成型就遭到了他狠厉的自我斥责。谁都可以动摇。谁都可以想要去看海。但他不可以。

次日清晨马兆带着对550系列机未来架构的一些全新思路离开了家,第一个箱子被他搬到了客厅的一角。

 


 

马兆在打开第一个纸箱之后的一个星期内打开了第二个纸箱。在接下来的那个月里,他又一连着打开了第三个与第四个。似乎这件事也未能跳脱出万事开头难的怪圈,自马兆着手整理图恒宇的遗物起,纸箱们所具有的神秘气息便消失了,于是打开纸箱变为了用美工刀割开胶带和纸板这一件小事。箱中的内容仍旧有大半是图恒宇留下的各类文字记录,除此之外,是他光芒四射且五彩斑斓的前半生与归属于家庭的后半生。其中第三只箱子装的大致即是图恒宇的学生时代,马兆掂量图恒宇的奖杯和沉甸甸的一摞奖状,有心和自己留在老家的那些比一比。浅淡的惆怅随着他的手抚过这些回忆在他胸膛间起伏,却同时也带来慰藉。摆在他面前的同样有许多图恒宇不曾谈起的内容,在翻阅过它们的过程中,他便好像又在重新了解图恒宇了。

某一刻马兆曾试图想象自己在图恒宇家指着他书桌上的摆件主动问起图恒宇它的来历。图恒宇应当是愿意回答的,他会先露出一个有些惊讶的表情,再饶有兴味地露出几分促狭笑意。这是因为马兆的问题会令他感到意外,而事实上就是马兆永远也不会做这样一件事。在马兆去到图恒宇家做客的那几次,他的活动范围大都礼貌地停留在客厅附近,再近总觉得侵犯了他们家庭的隐私。马兆与图恒宇一家的私交再深,终究只是一个外人,要被隔绝在由他们一家三口构成的空泡之外。反而图恒宇会问他问题。他问马兆花花草草,问马兆物理现象,哪怕是在车祸刚发生不久后暂居马兆家中的那段时间,他也会好奇地盯着马兆屋中的某些陈列,甚至在马兆不在的时候探索马兆的家,再在马兆回家之后装作在这期间在沙发上哪也没去。

马兆没有戳穿他。一部分原因是那不出意外将导致图恒宇改为正大光明地问东问西,而他却不想要图恒宇再更深地入侵他的生活了。这背后的原因他从未深究过。

有少数杂志被夹在大笔记本中间,几本期号相差甚远的《环球科学》混一本《孤独星球》,前者很好理解,后者多少令马兆感到些许意外。《孤独星球》是一本游记类的杂志,描绘的是全球各地的风土人情与美丽景色,想要探索外面世界的人才有阅读欲望,可图恒宇似乎更像是一个宁愿沉浸在自己小世界当中的人。马兆拿起翻阅,发现其中一节讲述了英国的伦敦与曼彻斯特,这是英国唯二修建了地铁的两大城市。马兆印象当中图恒宇过去曾因为参会必要经由伦敦去过一次牛津,只是不知他是否借这个机会曾去到曼彻斯特一看。他后来在查看图恒宇留下的一块硬盘时在照片备份当中得知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以及图恒宇的目的。

 

下面是图恒宇在艾伦图灵纪念雕像的照片的备注中的记录:

英国的铁路系统真是糟糕。原定早6时32分从St Pancras火车站出发前往曼彻斯特,结果由于铁路部分工人罢工导致的人员不足,竟10点才乘上火车,这时我本来应该已经快到曼彻斯特了。在这期间,因为一截隧道段的铁道过热,我们又不得不中途停下来等待,直到下午2时过半才到达。与我约定见面的Perkins教授对此表示了极大的宽容,并安慰我这是英国难以避免的意外之一。幸而我在返程时没有再遇到相同的意外,赶回伦敦时还来得及坐上当晚的飞机。否则无法出席两天后那场“对数字生命行业发展具有深远影响”的分享会,马老师恐怕要扒掉我一层皮。

 

我有那么可怕吗?马兆有些哭笑不得。他对那一场分享会只剩下模糊的印象了,平淡没有任何波折。

他倒是还记得一些他和图恒宇因这次英国之行发生的部分对话,那是图恒宇说起他从Perkins教授处听闻的牛津大学的改制。在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动物学部门就曾因为现代人对自然日渐消弭的兴趣和其学科性质本身对国力的有限影响失去了它的独立性,整个并入了生物院。现在人类已自身难保,近期学校有完全取缔动物学的想法,这使得生物院内部分裂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但依目前的情况来看,反对派恐怕没有多少机会。

 

Perkins教授很悲观,图恒宇说,他告诉我其实早在那之前,修习动物学的学生里就只有很小一部分人是真正热爱动物了,哪怕是博士生,也有许多只是为了生计。拿涉及鸟类学研究的项目举例,观鸟的教授能比学生还要多,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流连于酒吧、派对这样的场合,或者是沉浸在网络当中。他还说牛津城的居民根本不喜欢这些学生,夜夜笙歌的学生吵得当地人睡不着觉。

 

说这话时的图恒宇也很年轻。他谈论世界另一端于与他年龄相仿的青年,仿佛他是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两种生物。但图恒宇身上确实有一种仿佛将他隔绝于浮华的内敛气质。他的确很聪明,可不是每一个有才华的人都适合做科研,有人在博士生研习阶段成绩斐然,却仍在日后步入科研道路后发现那并不适合自己。本质上这兴许反映了一个人面临无法短时间内攻克的难题时的个人局限性,再聪明的人也要在探索真理的道路上碰壁,如果碰几次就不愿再走是绝不行的。图恒宇耐心、细致而执着,有时到近乎固执的程度,与他天生的才智和好形象在学术的道路上无往不利,马兆以他自己先前已在这片领域中闯出的几分天地尽可能助他,送他一飞冲天。在数字生命的研究领域当中他们互相成就。单从这些方面而言,图恒宇是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学生,他擅长于将撞了南墙的苦闷反哺到后续的研究当中,以至于当他与亲人天人两隔时,他也只是将生死的天堑当成了可以去攻破的又一道难题。

而马兆对此,坦白而言,无能为力。

Perkins教授是神经科学领域的专家,他身边有生物系的朋友,在那场风波中也站了队,是反对派。于是图恒宇与Perkins教授探讨了将数字生命技术用于留存动物学领域研究的可能,却遭到了Perkins教授温和的驳斥。

 

“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他说。“现实世界正在走向它的终结。地球的文明有我们周遭环境的一部分,这不假,但现在没人在乎天上飞过的什么鸟儿了。那个时代就要过去了,孩子,那就让它过去吧。现代人通过化石尝试了解过去,我们甚至将恐龙的骨头高高地挂在博物馆里,有人为这项事业付出了一辈子...但那又如何呢?你觉得他们有多希望见到一条真的恐龙?我不是考古学家。但我总想他们是不是更沉醉于像寻宝一样破解一个谜题,如果恐龙还活生生地摆在他们眼前,他们肯定会去研究些别的。”

“就算我们将全世界的动物都以数字生命的形式留存下来,也会有别的遗憾。你知道这片土壤上,仅仅一平方米之内,就能有超过一百个物种吗?宏观层面的植物,昆虫,节肢动物;更别说还有微观层面...太多了。比起这些,我们还是应该将我们的目光更多地放在。”他示意自己。“人类身上。”

 

马兆还记得图恒宇并不是完全认同对方的观点,因为图恒宇认为总有人能够做点什么,而这其中也一定存在有能力做点什么的人。事在人为。马兆与图恒宇长期地投身于一个需要信仰才有可能实现的事业,但在某些事上,他同意Perkins的观点。外部环境无疑是人所处世界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这片土地他们是要带走的,为此他们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但人类总是他们想要留存的文明的根本,地球文明不能与人类文明画上恒等号。Perkins教授所言可能残酷,但人的能力注定有限,痴心妄想超越那个极限皆是徒增痛苦。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是变化与失去的时代。如果不接受这一点,人早在得知太阳未来将要爆炸的时候就要崩溃了。

 

“我认为他这么说只是因为动物学取消后他们部门能拿到更多经费。”图恒宇道。

“但他临走前还请我吃了炸鸡薯条。”图恒宇还说。

“为什么不是炸鱼薯条?”马兆问。

“说是海水污染太严重了,吃了可能会致癌。”图恒宇皱了皱鼻子,像是又想起了那不太美妙的味道。“不怎么好吃。马老师,连我都能比那做得更好吃,您信不信?”

 

你们没有活在这个时代也好。在看到自己第一次的抽签结果的时候,马兆这么想,他那时正在整理图恒宇留下的第四个箱子。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他拿起来,就看到结果。距离地下城完全建成都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也不会只有一轮抽签,但马兆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冷冰冰的“未中签”,一瞬间只想到这世界上几十亿人和千千万万个家庭,那让他舌头下泛起苦味,胸口沉甸甸的。第四个箱子中放了许多图丫丫和图恒宇妻子的东西,马兆在那中间还找到了自己曾经送给孩子的礼物。有几页显然不属于学前儿童水平的超纲数独被夹在他选中的那本《小小数独》当中,马兆正将它们摊在地上,还未来得及细看。

那一天窗外下着细雪,天色灰暗,但马路上车水马龙,街道上人来人往依旧。

当晚马兆将整理好的第四只箱子也搬到客厅的角落,四只箱子两两一组堆成两座小柱,仅剩下最后在门边的一只了。他本可以一鼓作气地将最后的箱子也收拾完毕,彻底为整件事画上句号,但细想几秒,又似乎没有理由急于一时。马兆躺在床上没能立刻睡着,在脑海中推演过去涉及图恒宇的千百种可能,那片海仿佛唱起了歌,随着他的每次呼吸冲上沙滩,再退去,浪花在金黄的沙与黑石边留下泡沫。

马兆通常不在“如果”的假设前提下思考,但对于遗憾与悔恨这两种情绪他并不陌生也并不畏惧,所以它们来时也只是蜻蜓点水般在他心头一停,并不停留,于是这一次他纵容了自己。如果马兆还有机会指着图恒宇房间中摆件问它从何而来的话,他或许是会问出口的。同志与师生关系有时由不得选择,也不见得喜爱对方,但他们却是互相选择过的。依照这个逻辑,他们兴许能算作朋友吧?图恒宇将他当做朋友吗?大概吧。马兆则不一定要做图恒宇的朋友,但如果他有的选,他会希望自己是。

他就飘摇在这样的想法当中沉沉睡去。

 

 

 

550W

 

智能量子计算机重点实验室(IQC)在北京航天中心的工作区是没有挡板的大平层,还有与其他实验室办公区域接壤的部分。550系列机开发到现在已有数年,在最一开始的技术突破之后,一步到位地追求目前水平能达到的极限量子体积也不再是空想。550系列机开发的终点以量子体积的单位写作8192,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十年内,不可能再有更多突破了。2048年末马兆与同事敲定具体的研发方案,他们按照2044年的原定计划将它命名为550W。

在开发550W的过程中,其他实验室的人路过时目光总被它吸引。其中有人说配备了ToF雷达组的550W不再那么像一台纯粹的计算机了。这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过去无论是550A还是550C至少从外观上看上去都只是一个金属疙瘩,有着与过往所有常规计算机相似的外观,温顺而被动。它们或许有毁天灭地的才能,如果落入别有用心的人手中可以顷刻间瘫痪一座最高等级的指挥中心,但仍泛属于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人手中的无害工具。而550W上配备的ToF雷达组是一扇主动向外打开的窗,自此它接收数据的方式从等待人类垂青开始转变,这当今算力最强的计算核心被赋予了五感,要学会求知了。

他们确实让渡了一部分主动权。在内部的质询会上,马兆如是承认。550系列研发初期的方针当中其实已经明确指向现在的结果。曾经马兆向其他人介绍550C时说:550C是目前最先进的自感知、自适应、自组织可重塑编译计算核心,在与硬件连接之后可以实时生成底层操作系统。现在将这段话的主体换做550W依旧适用。自感知,自适应,自组织,一连三个“自”,强调的就是机器的自主性。从一开始,他们想要研发的就是一台有“自主意识”的机器,只是当时碍于技术限制,真正实现这三个字以实现“自主决策”无异于天方夜谭。

然而将自主决策权交给一台机器无疑需要慎之又慎。对于有关如何确保强人工智能不脱离人类控制的问题,马兆以一个不易察觉的方式避免了正面回答。他说:“550W将会在元指令的基础上进行决策判断。无论550W日后如何迭代进化,它都必须服从它的底层逻辑运行。在这之上,我们会对它进行人在回路的训练,确保它有与人相近的认知,作出符合人类利益的决策。”

“什么样的元指令?”

马兆回答道:“延续人类文明。”

此时此刻,在马兆的办公桌上,一张由粉色高光笔写着同样内容的便签正贴在显示器的左下角。而在他们的头顶之上,几只白色的摄像头居高临下,中心的一点红光安静地闪烁着。

在有关550W硬件接口的讨论上,他们得出的结论是保留大部分历次550系列机对各类兼容硬件的接口,不再做巨大改动,然而小部分已经失去用途的则需要取缔,这其中就包括数字生命卡的接口。既然数字生命卡已经成为过去式,550W自然也不再需要兼容数字生命卡的硬件接口,但550W当然还将完美保留运算数字生命卡程序的软件接口,一个外接的读卡器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事到如今,马兆仍然无法完全摆脱这些关于数字生命的想法。在550W的开发进程加快之后对他的影响尤为明显,那些念头远不足以令他做出真正的行动,但令马兆说并不想将一张数字生命卡插进550W未来的原型机当中,扪心自问,会是一句谎言。这几乎令他觉得自己有些可悲了,在44年于坎帕努斯基地中那一番混乱的心路历程是他刻意不去回忆的噩梦,那是他距离失去控制最近的时刻。马兆为了断绝自己日后的念想终究没有将图恒宇的数字生命卡插进550A,但出于个人感情没有毁去数字生命卡本体。可那天就算马兆真的就地销毁了那张卡,也绝不是因为理性逻辑而为之。那让毁卡本身变得不再有意义了。

马兆开始将图恒宇的数字生命卡留在家里去工作。这带来了一段强度近乎难以忽视的阵痛期。他清楚他对这样东西的依恋,无论是对于数字生命这一课题还是对于图恒宇,他都有些无法短时间内放下的感情,这一想法更在他整理图恒宇的遗物时反反复复被印证着。有一天晚上他曾心血来潮地将图恒宇的其中一条思路用量子体积作为约束条件在窗玻璃上用马克笔进行演算。图恒宇过去有时这么做,马兆并不理解,他解释说这样更容易理清思路,觉得很痛快,于是马兆试了。是很痛快,后来他面对着他书写的一窗户的演变过程,却是又回想起他在大学任教职的时候了。那时候虽然太阳危机已现,也算是时局动荡,校园内仍旧是为数不多的一片净土,遥远地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是马兆终有一天会摆脱这份依恋,就如同他过去每一次放下他认为难以克服的困难一般。回首44年之后他的一系列反应,他已无意间走完了一个人接受痛苦需要经历的五个阶段。他终究还是一个人,无法如他所愿般快而效率地越过中间步骤。

同月,涉及谋划太空危机的数字生命恐怖分子全部落网接受审判,马兆端一杯咖啡仰头望他办公桌上刚搭建不久的钢架。在不久后的将来,550W将以可动吊臂悬挂在他的面前,那是他们为它以后能够在空间站中自由行动而特意设计的。在他周围,工程师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正在进行的庭审,也有手头工作没有结束的仍在伏案工作。在离他更远些的桌位,人们聚拢在白板附近,阳光自他们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因为云层遮盖失了暖意,但仍将整层楼照得亮堂。马兆翻开他手边巨大的黑色硬皮本,那上面写着《载人轨道空间站控制硬件指标及错误码》。

啊。马兆想。他那不懂硬件的学生一定想不到550W可以快到什么程度。550W展现出它前无古人的强大算力和功能的时候,就算是因为车祸很少再笑的图恒宇,也会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吧?图恒宇不能和他一同见证这一切了,但是即便如此也没有关系。

世事无常,生死如常。

 

 

 

最后一只纸箱

 

2047年的除夕夜,马兆取得图恒宇的遗物。于2048年的除夕夜,马兆要打开最后一只纸箱。

这一年照常有满城的烟花,但马兆已不再觉得刺耳。他将图恒宇的数字生命卡自床头柜中取出,再一次珍而重之地放到胸口的小兜。马兆将纸箱推到沙发前。这一次他用美工刀划开胶带时比往常都要慢上许多,算作是他最后对图恒宇的告别了,在此之后,他甚至说不准他在往后的清明节是否有时间专程去祭奠图恒宇。

这时候的手机上照常有来自许多人的祝福,马兆通常会回,但去年就没有。这全看他时间和个人喜好。不久之前,张彬跟他打来了电话,他们简单寒暄了几句。张彬来问他好,但主要还是来问他图恒宇的东西去向何处。马兆如实告知了对方自己后续对图恒宇物件的安排,张彬在表示肯定后又问:“你有没有也给自己留个念想?”

马兆顿了顿。“我给自己也留了一张照片。”他承认道。

勾勒了图恒宇青年和家庭生活的纸箱中都包含裱好的相片。马兆在临封箱之前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允了自己,取出一张木质相框的图恒宇单人照留了下来。那是图恒宇入职不久后出席某场会议的一张正装照,图恒宇一身笔挺的西装,眉眼端正,面带微笑。这张照片一直和他的数字生命卡一同收在床头柜当中,也并不摆在台面上——睡前有时间的时候,马兆会拿出来擦一擦,但也仅此而已了。

“就一张照片吗?”张彬问。

“嗯。”马兆说。

这不是谎言。他没有打算留下那张数字生命卡。

最后一只纸箱中到底装着什么,马兆没有预计。他仿佛又回到了刚收到这些箱子的那天晚上,不自觉地对里面的内容怀揣着不确定性,于是他不去想,只用眼睛去看。实际上里面的内容很简单,一个巨大的不透明白色塑料袋顶在最上,下面则是很多牛皮纸袋,档案一般,都是立着放的。马兆将那一大包东西拿起来放在一边,先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解开系绳抽出一张,发现那竟是他给图恒宇批复的电子稿的打印版。纸页的边缘已经有些软了,显然是已经有年岁了。看批复时间,这是他们刚相识不久时候的事。

马兆看得一怔,不明白图恒宇有什么必要留这一份底稿。图恒宇常用的笔记本设置了密钥,马兆没能打开,但他猜测这些内容图恒宇一定留有电子备份。他将牛皮纸袋里的一叠纸都拿出来翻看,这才明白过来。图恒宇在这份纸质底稿上又手写了很多,很多自己的笔记。

彼时图恒宇已进入大学三年有余,但图恒宇走少年班提前高考,上大学本来就比其他同龄人早,无论是心智还是学术思维都远不如他后来博后的手稿成熟,以心智尤其。青涩幼稚的热情是学生的常见特质,那没有给马兆留下深刻的印象,哪怕图恒宇生得一副好面孔,马兆也未太放在心上。让马兆真正记住他的正是他的才华与执着。在马兆的眼前的这份底稿上,当初那个仿佛从里到外都发着光的图恒宇曾不厌其烦地在马兆的评语旁边挥洒笔墨。他提各种各样现在看来答案十分直白的问题,画稀奇古怪的符号,有时还写他对日后跟马兆学习的向往,对马兆的看法,肆意不加任何掩饰。

在最后一页有这样抱怨似的一句:马老师一天就批了这么多!哪里来的这么多时间啊?马兆忽然就不愿再看,但他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拿起了下一个牛皮纸袋。

随着他翻阅那些相同风格的笔记,一个认知在恍惚间逐渐清晰起来。不同于其他东西散放的纸箱,其余这些东西如此规整地被整理档案袋和塑料袋当中,一定是因为它们当初就是以类似于这样的形式摆放在某处的。图恒宇会保存这些的念头几乎让马兆觉得荒诞,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还留着图恒宇送他的喜糖盒子?只一会儿的工夫他的眼睛就像是被这些文字迷住了。他看得眼花缭乱,脑子里也跟着纷乱一片,但他翻啊,翻啊,一直翻到图恒宇的博士论文终稿。在马兆的印象当中,那时图恒宇已要马上就要长成一位能够独当一面的青年学者了。可在这只属于他自己的笔记上,图恒宇简直还像个没完全长大的孩子。

牛皮纸袋拿完之后,马兆终于去翻那个白色塑料袋,在几样零碎的东西当中,其中一个是马兆在图恒宇博士毕业时送他那块手表的手表盒子,刚一看到它,马兆的目光就像是被它吸住了。他将盒子拿出来查看,但打开之后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质保书,小零件还有说明书等无用的细碎。图恒宇没有用它来装任何东西。他留着的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空盒罢了。

马兆对着手上这一只精致的空盒看了很久。

在将这些东西转移到新箱子的时候,马兆发现有一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沙发下面,只露出小小的一角,差点被他漏下。它原本一定被装在某个牛皮纸袋子里,只是马兆光顾着阅读文稿,不记得它是从哪一只牛皮纸袋中掉出。他拾起照片,迎着客厅的灯火通明,看到趴在研究所桌子上睡觉的自己。照片中的他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只披着一件黑色大衣,眼镜挂在鼻梁上歪得厉害,角度一看就是偷拍。

马兆将照片翻到背面。在那里毫不意外又有图恒宇的笔迹,那是很简单的七个字。好辛苦啊,马老师。

那字龙飞凤舞,真是很潇洒漂亮。

 

 

距离马兆完成最后的封箱到在床上躺下的这段时间,他的记忆有些模糊了,有这样一种被淹没的麻木刺痛遍布他的全身。直到他的倦意要整个将他囫囵吞下之际,他才想到他忘了将数字生命卡放进去,但那时他已经太困,再没有从床上爬起来的力气了。窗外不知从哪正远远飘来难忘今宵的悠扬歌声,马兆的意识随着那歌声逐渐隐没,直到某一刻他猛地一激灵,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了起来。那一天阳光明媚,窗外蓝天白云依旧。

在他对面举着手机的图恒宇被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将手机往兜里揣,但马兆只顾着死死盯着他的脸。这是在图恒宇死后马兆第一次在梦中得见他面容,那是与照片定格的静止画面截然不同的生动影像。那时候的图恒宇还是那么年轻,悲痛尚未浸染他眉眼,一双黑亮的眸子圆润而纯净,脸颊甚至还有几分没有长开的婴儿肥。而那时候的马兆也才刚坐上数字生命所的所长不久,他仿佛还有使不完的力气,眼角还找不到哪怕一条皱纹。

“马老师,你醒了啊。”图恒宇说,好似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但当马兆没有立刻回答他之后,他敛了笑正色起来。“呃,您之前让我跑的数据我已经跑完了,结果是收敛的,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开始尝试做大规模测试了。具体的我都写在这里了,我们之前讨论的那几个参数怎么调我也有一些想法。”他指了指放在马兆手边的一个薄薄的草稿本。

马兆说不出话。

“马老师?”图恒宇小心翼翼地说。“马老师?您在听吗?”

当马兆还是没有回答他的时候,图恒宇流露出了肉眼可见的担忧,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两步。

“马老师!”图恒宇喊他,这一次声音大了些,可马兆一直听得很清楚。“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您还好吗?”

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马兆看着他静静地想。只是你死了。

图恒宇微微瞪大了眼睛,人也向后一退。马兆意识到他刚刚一定是将所思所想说出了口,一时间为此感到有些无措,不知道梦中的图恒宇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但图恒宇竟是在短暂的惊讶过后笑了出来。“马老师,您在说什么呢,”他说,“我就在这里。”

图恒宇轻轻地用手指节敲了敲桌子。

“我一直都在。”

不知怎的,马兆的心理防线这样被击碎了,那一刻他只觉再难抑制满腔沸腾的情绪,他只想要这一切赶紧结束。让我醒过来吧,这痛苦实在难以承受,就让我醒过来吧。于是眼前的景物发生剧变,下一秒他已置身一间奇异的房间当中,四面八方的镜子映出无限个重影,无限个自我,马兆立于这茫然的混沌正中,眼前只有一点清晰得可怕。那是摆放在他正前方的一台电脑,与后方硬件相连,而图恒宇的数字生命卡插在读卡器当中,亮着一盏小小的蓝灯。

我做了什么?马兆近乎恐慌地想。他这时已忘了自己是在做梦,彻底沉没进由大脑为他织就的小小骗局当中,而在这个骗局中他可以做一个监守自盗的小偷,除却良心的谴责外不必付出任何代价。马兆有一瞬间想要冲动地将图恒宇的数字生命卡拔下来,可就这么任由事情发生的渴望同样强烈。他的内心尚在煎熬地天人交战,面前的屏幕却就在这时倏地亮起,身着白色实验服的图恒宇背对着他站在一面同样雪白的墙之前,那面墙上写着一道繁复的数独。

2037年的图恒宇转过身来,他看着屏幕这一端的马兆,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惊讶。

在那一刻马兆终于领悟。

在2044年坎帕努斯月球基地的那一间昏暗的房间当中,马兆曾独自面对一台在两天后就要烧毁的550A,他的手边有一张完好的数字生命卡,摆在他面前的是由两个选择组成的一道难题。一个前所未有的实验结果等待着他的确认,那多像一条通往新世界的天梯,是数字生命研发真正的希望。然数字生命已在法律层面被判了死刑,马兆不能越过那条红线,他需要决定的只是是否要攀上那条天梯,看一看另一个世界的奇景。在那能够孕育无限可能的美丽新世界当中不止有他们再无法继续的研究,还会有他死去的学生冲他挥手致意。

在莫大的煎熬中马兆选择转身离开。为什么转身离开?那是与他午夜惊醒时险些冲动之下毁去图恒宇的数字生命卡时全然相似的东西——一股与强烈渴望不相上下的,难以控制的深刻恐惧。

人死了就是死了。他本不该感到恐惧。可活着的人还活着,活下来的马兆若是要向另一边望,是否还能回得了头?马兆给不出一个确定的回答。

而这就是这道难题的诡秘之处了,这看似有不同选择的题目实则通往同一个方向,或许题中人一直到最后才会发现。对于马兆而言,无论怎样选,是留下那张卡还是销毁那张卡,其实都只有一个答案。

马兆一动也不能动了。在寂静当中,这一个图恒宇自屏幕远端慢慢地走上前来,细细地端详过马兆,手里还拿着那支用来在墙上书写的黑色马克笔。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令人难过的景象,那张年轻的面庞之上微微表现出熟悉的伤感来。

他轻轻地问:“马老师,你怎么突然老了这么多?”

“图恒宇。”马兆说,那声音近乎一声嘶哑的哀鸣。

图恒宇茫然地望着他。数字世界时间分秒飞逝如梭,岁月不老容颜。那却是马兆不愿生活的另一个现实。

 

 

 

尾声

 

2044年春,在建方舟空间站坠毁于加蓬联合实验基地,在撼天动地般的巨响当中焚着烈火将地面砸出了一个深坑。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北京航天中心的马兆主任站在一面简洁的幻灯片之前,手中的激光笔正指向其中一项数值,在他的口袋当中是一部剧烈震动的手机。人在正常活动时的心率浮动在70上下,处于台前演讲的状态时或许可以因为紧张情绪上升到100,但马兆的心跳稳定地保持在每分钟75下,他的呼吸平稳而规律。那是他生活中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当突如其来的骚乱打破了他们原定的计划时,马兆低头看表,距离下班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他是消息如野火般蔓延后最后走出会议室的人,腋下夹着电脑和资料,一出门,就看到人们自发地聚拢在一面投放着利伯维尔事态实时新闻的投影屏之前,他们的窃窃私语间充斥着震惊和恐惧。

遥望着那处人头攒动,马兆静静地在远处驻足了几秒钟,就头也不回地向自己的工位走去。

都说人在亲近之人遭遇不测之时会有近乎量子纠缠般的感应,愿为这一说辞证言的人千千万万,马兆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但他同时尊重基于庞大数据得出的统计结果。相似的事情并未发生在他和图恒宇之间,单从这个角度而言,他们或许从始至终都不拥有那样一种亲近的关系。缘分的纽带歪歪扭扭地将他们凑成一对不伦不类的师生,期间牵绊何几总觉比那更多,可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师生二字能够形容。

 

“马老师。”图恒宇说,千万次地问,由这三个字起始。

 

“图恒宇。”马兆答,千万次地回应,千万次地呼唤,都由这三个字延伸。

 

图恒宇离开数字生命研究所的那一天,马兆没有去送他。他们的关系在那之前就已经因为丫丫变得紧张,对于使用550A图恒宇变得痴迷,他的固执几近偏执。当带着550A前往月球参与逐月计划的机会摆在图恒宇面前的时候,他对在月表作业一切可能的风险都视而不见,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一台550A还有他在屏幕上重复着相同动作的女儿。在其他人还在犹豫是否要参与内部选拔的时候,图恒宇填好的申请表已经发到了他的邮箱。

马兆不善言语上的安慰,但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地为伤痛中的图恒宇提供支持。然而他可以为图恒宇拉上实验室的门,他可以允许图恒宇使用550A,允许他住在自己的家里,却无法给图恒宇一个真正的家,还他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儿。面对马兆后续的劝说图恒宇竖起了一身的尖刺。坦白而言,马兆并不怪他。面对他执迷不悟的学生马兆只想他尽早明白,那些话本就为了戳进心窝而说出,是为了再直白不过的现实能令他清醒。人生不似科研,探寻真理的道路虽坎坷,但他们所处的世界是一个包容所有可能性的总集,有些事注定思索良久没有答案,本身更不是一道仅凭毅力就能够攻克的难题。

他们的最后一次交谈是前一天晚上图恒宇在实验室门前截住他,他大睁的黑色眼眸中仿佛烧着一团火马老师,我会向你证明我是对的。图恒宇坚定地说,表情里有一股阴沉的狠劲,马兆觉着陌生。他从头到脚审视过他眼前的图恒宇,心中已经有了判断。图恒宇至此再也不会回头了,他已经无可救药地陷入了名为图丫丫的执念当中,已再听不进去一句逆耳的话。他势必要穷尽一生在一面光滑的墙上寻找那道通往新世界大门的门缝,投入全部身心钻研这一道难题一直到生命的尽头了,在科研的世界里,马兆知道太多,也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除却那一件他们为之着迷的事情之外,没有别的能够再占据他们的精神一丝一毫;如同一艘在夜海上向着远方灯塔行驶的船,整个世界只有那一座闪亮的灯塔是有意义的,其余的都看不到了。图恒宇已经远去了,马兆自此知道,之后无论他再做什么,再说什么,都将是徒劳无功了。

试图阻拦这样一个去意已决的人是没有意义的。重复已经强调过无数次的观点也是没有意义的。

可马兆说,图恒宇,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接着活。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句话的重量。但回想那一天,正如同他曾在另一间实验室之前许下‘我负责’诺言,他又何尝不是也已做出了他的选择。

 

 

来取走纸箱的配送员已经到了楼下。马兆又将纸箱依次搬上小车,这些纸箱当中没有数字生命卡。在路过客厅的纸篓时,马兆将那张数字生命卡从密封袋中取出,用手指轻轻捻过它金属的表面,那上面写着图恒宇的名字和生日。自古以来有关人的构成的哲学辩论从未停止,对于如何定义一个人完整的存在,是肉体还是精神又或者二者缺一不可,没有统一的结论。

许多年前马兆与图恒宇尚能心平气和地将生命的议题当做一项纯粹的思考题来进行讨论。我们的肉身是我们思想的载体,于是我们身为人的局限性和欲望就塑造了我们的精神,当载体改换,我们数字世界中的存在是否还能算作同一物种?

 

图恒宇的目光悠远,他将双臂交叉在胸前,身子在办公椅中微微弓起。他说:“啊呀,可是马老师,这样说的话,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前的人与我们也得算作两个物种了,可也从没有人觉得他们和我们那样不同。科技本就是在不断重塑我们所处的世界,超越我们曾经以为不可能逾越的边界,每一个这样的节点都可以是临界点,也都可以不是,数字生命也是一样。马老师,我们与这世上几乎所有的生物共享肉体的欲望,可思想却是唯一的,那将我们与其他人,其他生命都区分开来。”

“我相信当人类在新世界醒来的时候,对于‘我是谁’这个问题,都会得出相同的答案。”

图恒宇指向了自己。

我就是我。

“而那就意味着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在空无一人的屋中,马兆长叹一口气,他仿佛听见海浪冲刷沙滩,而那片沙滩上本就有一块石头。于海天相接之处有一艘芝麻点那么大的船影,正向着天际最耀眼的光亮处驶去,像是一片海市蜃楼追逐着另外一片海市蜃楼,马兆曾目送它远去。他的双脚则扎了根似地留在原地,在他的身后是熙熙攘攘的整个世界。

“我认同你,图恒宇。”马兆说,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轻盈,“我认同你。一直都是。”

但他还说:“但你要记住,人就是人。你已经死了,在最后的时候,你应当能够明白。”

图恒宇的数字生命卡缄默不语。

幸好,马兆并不期望得到回答。他的手指轻轻捻了捻那金属的表面,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仍没有加力的欲望,但他已不能再容许它继续待在他的口袋里了。马兆翻腕,松开手,数字生命卡便坠入废纸篓,软着陆在用废的草稿纸和被团成一团的餐巾纸当中。衣兜中的电话就在此刻响起,马兆接了电话,推着车向外走。防盗门在轻盈的咔哒一声之后关上,随后是钥匙在锁芯里只转过一圈的声响。窗外,28年后就要爆炸的太阳挂在天上,隔着云层为整个客厅披上了一片温吞的光影,这许是全北京乃至于全中国的最后一张数字生命卡在废纸的怀抱中静静等待着,一只温凉的手又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其他垃圾桶,一台量子计算器亦或是猩红的火舌,它表面斑驳的黑与白好似映出无限种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