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张弛在酒吧卖唱,一位客人点了一首《离不开你》。酒吧老板安排一个常来唱歌的女孩当他的搭档,虽然合作得已经算默契,但张弛还是不禁回忆起当初和某个人合唱时灵魂契合的惊喜。
那是张弛经济状况最困窘的时候,他在地下通道卖唱,唱民谣,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一把破吉他。他自诩歌唱得不错,要不也不能想到靠唱歌谋生,只是好像无人欣赏,每天的收获勉强能够糊口。但是张弛不想放弃,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遇到知音,他会成为举国皆知,不,风靡全世界的歌手,到北工体、红馆、麦迪逊唱歌,卖一张票够吃一个月的鸡腿饭。
半夜十一点张弛刚刚收工,背着心爱的小吉他往出租屋走。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听到一点响动,也怪张弛听力太好,没忍住好奇心探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就望进一双阴沉的眼睛里,他心头一跳,咯噔一下子,吓得抱着头撒腿就跑,下一秒一颗子弹就擦着他头顶过去,头发都掉了一把。张弛不知道应该先心疼头发还是先操心自己的小命,吓得连叫救命都忘了,只管埋头乱窜。下一秒张弛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声音——子弹穿过木板的声音。吉他不仅是张弛的宝贝,更是吃饭的家伙,张弛顿时魂飞魄散,一边大叫“别打我吉他!”一边想把吉他换到胸前,结果脑袋上一凉,一根枪管已经顶了上来。
“还想跑?”
张弛战战兢兢转过头,路灯下那个人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极亮。
“谁派你来的?有什么目的?说出来,给你个痛快。”杀手用枪管拍拍张弛的脸,面无表情地道。张弛已经吓傻了,下意识就给他跪下:“大哥饶命啊大哥,我真不是故意听你们说话的,我什么都没听到你就饶过我吧呜呜呜,我只是一唱歌的路过,您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会铭记于心的……”
“不管你有意无意,看到了你就得死!”杀手手一抬,就想扣扳机。张弛连忙抓住他的手腕,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大哥大哥,不求你放过我,我还有一个小小的心愿,你要是连这么个小愿望都不满足,我死了之后怨气冲天,说不定化成厉鬼来缠你——”
“呸,你这人怎么这么嘴碎!”杀手对着他的屁股踹了一脚,张弛差点一头栽到地上,又重新跪稳了。杀手看他笨拙的样子有点想笑:“行吧,什么愿望?满足你,然后就送你见阎王。”
“我想——唱一首歌。”张弛尽量真诚地仰头看着杀手,眼圈红红的:“我是个流浪歌手,走到哪里唱到哪里,音乐是我一生最大的梦想。我曾经想过,如果我红了,会在最大的场馆开个人演唱会,我的歌每个人都会唱,但是这一切,都要在今天终结了。”
杀手的眼神一动,缓缓放下了枪。张弛心中一喜,一边飞速思考怎么脱身,一边回忆心酸之事,还真挤出几滴眼泪:“为了能够追梦,我到处漂泊,衣食无着,面对多少冷眼和嘲笑,这些吃过的苦也就不说了。死前也有音乐陪伴我,这一生,值了!”
张弛呜呜地哭着,装作擦眼泪,偷眼看到杀手露出不忍的表情背过身道:“你也算是个可怜人,那就让你唱最后一首歌吧。”
张弛见杀手放下防备,赶忙爬起来就跑,没料到跪的时间太长血液不流通,腿一软就又给杀手跪下了。杀手狐疑地看向他,张弛急中生智,趴下给杀手磕了一个头:“谢谢大哥!我下辈子再给你当牛做马!”
杀手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布条蒙上他的眼睛,又提溜着他的衣领,张弛一路只能弓着腰跌跌撞撞地被带着走,直到杀手摁下电灯开关,灯泡滋滋跳了两下,眼前隐隐亮起昏黄灯光,张弛才知道自己到了一间屋子里。
“唱吧,这里没人会发现你,别想耍花招。”杀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张弛也不敢多说废话,害怕激怒他,那自己还没想出办法就先没了,只能摸索着解开琴包,把吉他抱出来试了一下音。好在中了一弹的吉他还能用,张弛一边活动手指一边思索什么歌时间最长,想来想去还是只有《情歌王》,就清清嗓子开始弹唱:“爱你,不是因为你的美而已……”
歌手弹奏吉他的动作娴熟,扫弦发出的乐音清脆又有力,歌声也清亮而温柔。杀手听着听着开始走神,他的视线里仿佛出现了一个曾经的自己。那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弹唱着自己创作的歌曲,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快乐与自信,那是一个将音乐视为毕生梦想的少年才拥有的笑容。十八岁之后的人生一直活在黑暗里,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音乐、梦想、甚至于只是做一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一生,现在都是奢望。
张弛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在弹唱,给自己唱得满头大汗。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难道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了?他这么想着,左手突然按错了一根弦。张弛被自己吓得一抖,正打算当做无事发生继续弹,就听杀手的声音有点飘渺地道:“我也是个歌手,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您也是歌手?”张弛循声转头,正扫和弦的手忍不住一用力,声浪在小屋子里一波波回荡又归于寂静。
“很惊讶吧?”杀手嗤笑,“如果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谁会想做一个满手血腥的杀手。”
杀手道:“你的吉他借我一下。”张弛忙不迭解下吉他递过去,生怕晚一秒就惹怒了杀手小命不保。杀手翻来覆去地看吉他,瞥见吉他背面刻的“张弛”两个小字,问:“你叫张弛?”张弛惴惴不安地答:“是啊。”
杀手又问:“你擅长什么歌?”张弛越发不知道杀手要干什么,斟酌着回答:“离、《离不开你》?”杀手试着拨弄了几下吉他,感觉呼啸的回忆随着手感一起回到身体,开口唱了一句,突然产生了近乡情怯的畏惧。他唱不下去了,却听张弛哼唱着接上了这一段空白。
杀手愣了一下,有一丝喜悦悄然出现在心头,他想,就当是一个美梦吧,好歹做完。张弛抓着衣角,紧张得手心汗湿,直到杀手继续唱了下去,才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他在赌,赌自己抓住了杀手的心理。
两个人各怀心思,却配合得堪称默契,一曲结束,杀手静默片刻,给张弛松开了蒙眼的黑布条,张弛惶恐:“我看见你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就要死了?”杀手气笑了:“没看见也得死。”张弛一噎,被灯光晃了眼睛,缓了两秒睁开,才发现杀手长着一张娃娃脸,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络腮胡显得他有一种小孩穿大人衣服的滑稽。
张弛正惊讶,就听杀手说道:“我从小热爱音乐,梦想是当一个歌手,不用特别有名,能够让我自由地写自己的歌就可以了。十八岁那年我来到这里,签了一个唱片公司。我满心以为这是梦开始的地方,没想到是梦断之处。
哦对了,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蒋龙。
签了唱片公司之后,我拼命创作,以为努力就能让自己受欢迎。没想到公司根本不在乎我有没有才华,又努力了多少年,老板想让谁火就让谁火。你问我捧人标准是什么,那就是美貌与钱。有好相貌,就用身体来换资源;能捞钱,就往死里压榨,成名了身体也毁了。我只是众多韭菜里的一个,时间一长就失去了价值——”
“大哥,我能坐下听吗,腿实在麻得跪不住了……”张弛诚恳地打断他。
“别得寸进尺啊!”蒋龙都后悔没把他早点毙了,感觉自己掏心窝子的举动简直像个笑话。
“然后呢然后呢?”张弛坐下之后活动着腿,十分捧场。蒋龙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想把宝贵的创作生命吊死在一棵树上,想解约,合同里写的高昂违约金我却付不起。经纪人哄我借了高利贷,还债日期到了,大佬带一帮马仔来揍我,我打伤了好几个,大佬看我身手不错便要挟我当打手替他卖命。虽然来香港才三年,但感觉,要把一辈子都断送在这里了。”
张弛恻隐之心顿时油然而生:“那你比我惨。”蒋龙翻了个白眼:“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他在张弛身边一撩衣摆坐下,掀起的灰尘呛得张弛直咳嗽。蒋龙用胳膊肘捅捅张弛腰子:“说出来轻松多了,好久没有遇到能听我诉苦的人了。”“那,既然我给你提供了一点情绪价值,你……能放我走吗?”张弛小心翼翼地转头看蒋龙,他实在是怕提醒了蒋龙,一怒之下直接给他一枪,那可就祸从口出了。蒋龙笑了,像是放下什么包袱一样:“早就不想杀你了。你走吧。”
“不是骗我转过身之后给我一枪?真的放我走?”张弛一脸怀疑。
“你古惑仔电影看多了吧?”蒋龙无奈,“说放你走就放你走了。”
张弛朝门口走了两步,突然回头道:“当杀手不是什么好事,趁还有得选,你赶紧金盆洗手吧。”“我已经杀过人,”蒋龙苦笑,比出一个“四”的手势,“早就没法回头了。”
张弛倒吸一口凉气,有点庆幸自己居然还能活下来,还是问道:“那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会告诉大佬你已经死了,我还有利用价值,他即使有怀疑也暂时不会动手。你走了就不要回来了,离开这个城市走得远远的,不仅是对我好,也是对你好。”蒋龙低着头拨电话号码,张弛则推开门走进阴影。
“张弛。”
张弛一抖,还以为蒋龙反悔了:“怎么?”
“你可要过得好一点,如果我当杀手混不下去了,就去找你,我们组一个乐队。”
“好啊。”
蒋龙拨的电话接通了:“喂,老大,解决了。”
一个晴朗的日子,上面没有安排任务,蒋龙在公司游手好闲地乱晃。突然外面有女孩找他,其他马仔哄笑着开他的黄色玩笑。蒋龙心中疑惑,不客气地推开凑过来的几个发型各异的头,见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也许这是惨死在他手中的那对中年夫妻的女儿。
蒋龙笑:“你是来报仇的?抱歉,我的命暂时还不能给你。”
“同归于尽够不够?”
蒋龙脸色一变,转身就跑。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气浪在一瞬间把他击飞到几米外。
蒋龙的脑子嗡嗡叫,耳朵完全听不见了,他趴在地上咳嗽,呕出一大滩血,剧烈的疼痛使他整个人蜷缩得像只虾。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突然想起来有个人给他唱的《情歌王》,那一次美妙的配合,还有他对那个人许下的似真似假的诺言——如果我杀手做不下去了,就找你组个组合,我们一起唱歌。
下了班,张弛回到家,拿出自己写歌的小本本开始创作,翻动的时候掉出来一张小纸片,是他曾经给蒋龙写的几句歌词和一小段旋律。张弛突然想起那个娃娃脸的年轻人和他明亮的眼睛,想起那个惊魂未定的晚上。也许蒋龙杀手做得很好,也许他只是没有张弛的联系方式所以没有来找他。张弛感到惋惜,心想,我仅仅只是惋惜而已,没有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