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Charles认为九月是个友善的月份，九月使人们在这个由于公转轨道偏移，全年只剩冬夏两个季节交替的世界得到稍微的喘息。就如今日午后，宽敞街道洒满金光，带着些许铃兰花腐烂的甜腻味，微风穿过落地长窗，拂过他摊开的手掌和指缝。
Charles安静地坐在餐桌旁。
他在盯着自己的手臂，想象着藏在皮肤之下坚硬的液压钢条，扭曲又交织，组成了他的机械骨骼。
然后他把目光移向弯曲的手腕。
这里则是由高压泵和无数螺栓组成的控制单元。
“重要的部位当然得承担相当的任务。”Sebastian在几个小时之前这样告诉他。
“所以才一下子就被人看破弱点！”他接着他的话，马上反驳道。
并非凭空生闷气，他在无处不在的机器人广告里见过，方程组公司近来已经推出了全新的第17代仿生机器人，比他这个16代更完美，更安全……比如，把控制单元移到了脚趾。
脚趾！多么意想不到的部位，却隐藏了他们作为机器人生命的密钥。这个位置不仅不需要时常担心是否使用过度，甚至另有九个兼容的备选项以供随时更换。
仿生人无法自行完成升级程序，而方程式公司最近似乎陷入了某种程度上的危机，暂停提供任何售后服务，这意味着Charles暂时只能停留在16代。
他叹了口气，拿起一杯水，慢慢地扭转手腕，观察并体会控制单元的日常工作。
杯子缓慢倾斜，可杯中水摇摇晃晃摆脱不了地心引力，柔软地，也固执地保持水平。
直到水面滑向杯口边缘……
“Charles！”Sebastian大喊一声，他刚刚正把一碗深水虾开背，这时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
Sebastian眼神沉了一沉，又换上了无奈的神情。
Charles倏地站起来，终于把思绪收回，“对不起，刚才没注意……哦，你弄好了吗？”
“差不多了。”Sebastian转过身，把刀搁在案板上，又熟练地用厨房用纸把虾仁包裹起来，“但还需要再等几分——”
话还没说完，Charles就走到他身边，轻轻环抱了一下他。
很轻，也很短暂。
“好，那我可以先去客厅喝一杯酒吗？”Charles微红着脸说。
“当然，宝贝。”
Charles把电视打开，本地频道正在重播昨天的综艺，一个问答知识竞赛。可惜没多久就跳到了广告，一个穿着青春的女孩正晃着小腿，坐在秋千上，边吃香草冰淇淋边等一个男孩，镜头摇上来，原来她的另一只手上也握着一只没开封的雪糕。广告语适时弹出，“100%牛奶制造，纯手工制作冰淇淋，天然的才是最好的”。不久字幕消失，男孩终于出现，手里握着两只跟女孩手里一模一样的冰淇淋，两人相视一笑。
冰淇淋很甜，Charles知道，他也想尝尝，不过Sebastian总是拒绝往冰箱里添置这种食物，“不健康，而且不适合你”，Sebastian总说。
冰淇淋的广告重复了三次，综艺节目才终于又开始。
这期节目他昨晚已经看过直播，知道台下那位“随机抽选上台”的蓝衬衫男士将是本期节目的冠军，但他还是打算再看一遍。
这个时间段，其他频道总是播一些“机器人动乱”“清理劣质机器人”的严肃新闻，Charles不感兴趣。
今年是公元2516年，人类获取知识和资源的能力已到达顶峰，但这样老派的问答类节目竟然还是能在高智能媒体发展中占有一席之地。
“他们禁止仿生人参赛……这档节目展现了人类面临重大抉择前，发自本能的紧张和犹豫，不同于机器人，这是人类独有的真实的脆弱。”Sebastian曾这样解读这类节目存在的意义。
而Charles则如同现在一样捧着酒杯，用舌头碰了碰上唇，“你们人类的弱点，是吗？”
两个月前，当Charles觉得自己只是普通地起床，如同每天都做这个动作一样迎来早晨的阳光，趴在他床边睡觉，被他动作弄醒的金发男子却在看见他面容的那一刻，猛地抓住了他的手，然后像阔别已久一样紧紧抱住他。
Charles晕头转向，心脏却有力而欢愉地跳动着，他鼻间嗅到这个男人身上陌生又熟悉的味道。
阳光透过略带蓝色的玻璃窗，洒在他的脸和这个男人的背部，他眯着眼看空气里漂浮的棉毛纤维。
他不记得自己被拥抱了多久，直到这个男人终于肯放开他。
他这才看清，这个男人双眼布满血丝，神色憔悴，但在看到Charles苏醒的一瞬间，那喜悦却如同从Charles温热掌心出发，直抵他眼底深处，爆发出如火山爆发一样的震动。
他紧紧握着Charles的手，身体却不再往前。
以一种娓娓道来的方式，他告诉Charles自己叫Sebastian，和Charles是伴侣关系，不久前刚订婚。他又直截了当，他告诉Charles其实不是Charles，真正的人类Charles不久前因车祸去世。
“那么我呢？”Charles当时没想太多，只是见他欲言又止，就好心地，像朋友聊天一样接了他的话问。
Sebastian突然低下头不说话，只有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忽闪忽闪。半晌，他才怀着无比郑重的语气，向他宣告根基的秘密。
“你是我根据Charles的性格和模样……定制的仿生人，仿生机器人。”Sebastian面部挣扎，好像光说出这句话，就欠掉他半条命似的。
可Charles只是……无动于衷。
仿生人？
在那个时间点他确实如Sebastian所说，像个初醒的仿生人般脑袋空空。
他不去注意Sebastian暗藏痛楚的面孔，不咀嚼这个词可能带来的东西。他只是望着他们两人交握的双手，两只右手无名指上两枚相同的戒指。
他只是感受着对面的这个人。
然后心里好似猛然一颤，接受了他给他的身份认定。
即使在这样做的同时，他才了解到自己被制造的命运，只在于简单的“模仿故人”。
不过抛开这些略显沉重的话题，好的地方是，在这两个月里，他和Sebastian相处得不错。
Sebastian本身的亲和力和Charles自己作为机器人直觉性的亲密系统发挥了作用。他现在已经可以和这个温和友善的男人一起晨跑，一起看电影，一起给宠物狗喂食……他可以和他自在地共处一室，从白天到夜晚。
但所谓的“恋人关系”要求更多，这是他作为仿生人Charles的使命，但在这个阶段依然难以做到。因为他不能忽略Sebastian望向他眼神里偶尔的滞空——那是在思念曾经那个真正的Charles。
Charles知道应该说些甜言蜜语，应该做些卿卿我我的动作，却也知道自己无法自然地行动，就像曾经的人类Charles那样……
但他也知道，一个人永远不可能倾尽所有地爱上旧人的“替代品”，所有的爱都会被打上“思念”的标签。
况且，如何指望他这个由冰冷机械构成的“替代品”，发育出人类之间那种诚挚爱情的种子？即使在某些时刻，希望安慰Sebastian的心情会达到极点，但他还是没有足够的信心。
仅有刚刚那一个两秒不到的拥抱，就是他全部勇气堆叠起来的尝试了。
在电视里的蓝衬衫男士答到第十题时，Sebastian加入了正在发呆的Charles。
“选A，地球统一货币的诞生始于大批克隆猫在2489年的挟持行动。”Sebastian话音刚落，电视里主持人高调地宣布A即是正确答案，蓝衬衫男士面带笑容地接受了全场的掌声。
“好吧，现在您已经获得了保守奖金5万地球币，请问要继续吗？还有五题，您距离我们的最终大奖100万地球币只有五题！”主持人引诱着对面那位男士。
“继续。”Sebastian目不转睛地说道。
而那位男士，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观众席上的妻子，只见她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是的，我想要继续。”
从第11题到第14题，Sebastian和电视里那名蓝衬衫都答对了，奖金已经飙升至……
“嘿，恭喜，你已经拿到了50万。”Charles推了推Sebastian的胳膊。
“是我们。”Sebastian抓住他的手，叠在自己的膝盖上，让Charles离他更近。
Charles动了动身体，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让自己的肩膀靠在Sebastian的肩膀旁边。
“接下来是最后一题！您确定要继续吗？”主持人特意压低了嗓门，“需要提醒您，如果失败，将只能获得保底奖金……”
蓝衬衫男士此前已使用完三次求助手段，他做了个深呼吸，迟迟未答。
观众们一边鼓掌，一边大声鼓励他，“继续”“继续”的声音此起彼伏。
而坐在聚光灯下的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可爱的妻子，两个人都紧张地抿紧了嘴唇。
最后是那个女人先对他笑了一下，很快又很轻地说了什么。
“先生，做决定的时间不多了。”主持人说道，“全场倒数！三！二！一！请告诉我，您的选择是……”
只见那个男人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我选择退出游戏。”
全场哗然。
主持人也做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个男人却如释重负，耸了耸肩，慢条斯理地说：“我认为50万地球币已足够改善我和妻子的生活，所以……”
“我注意到你刚刚听到了你夫人的话，冒昧想问，是她的话让你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吗？”
“没错，”镜头转向台下那个涨红了脸的女子，眼神流露出紧张和惊喜，“如果您想知道，她只是鼓励我勇敢做出决定。是的，还有……我也爱你。”
他搓了搓手，面向自己的妻子。镜头映出他激动的心情。
观众的鼓掌声和呼声简直要掀翻顶棚。主持人隔着作答题板，发出一声长音。
待全场稍微安静下来，主持人才继续说道，“好吧，但下去之后才可以亲吻你的新娘。”
“是的，是的。”他笑着说。
“那么，恭喜你获得50万地球币的奖金！”主持人等观众掌声渐停，“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请问你愿不愿意尝试回答第十五题？无关奖金！”
那个男人只思考了一下便点头，用略带狡黠的语气说，“只要你们别为难我的五十万。”
“请听题。阿西莫夫是20世纪著名科幻作家，请问下面哪一项不属于阿西莫夫三大定律呢？”
男人皱了皱眉，看向了自己的妻子。
“A，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B，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给予它的命令；C，机器人应尽可能保护自己的生存；D，机器人必须摒弃感性及感情。”
“选什么？”Charles挤着Sebastian的腰，“之前有一种说法，节目组总是在前面加大难度，最后一题却不太难，就是为了让选手在前面就放弃，增加节目效果。想来这题应该属于简单题。”
“也许吧，”Sebastian捏了捏他的袖口，“至于这题，我不知道……对不起，我只能给我们家赢得50万了。”
Charles微张的嘴巴弯曲出一个害羞的弧线，他摸了摸鼻梁，身体坐直了。
“我知道答案。”Charles骄傲地看着他说。
他当然知道答案，鉴于他已经看过这期节目——
“这位先生，看在今天是个晴天的份上，我可以免费赠送一次场外连线的求助机会。”Charles模仿着主持人的语调。
“好吧。”Sebastian笑了笑，也坐直了，“那么，我想要打给我的伴侣，请。”他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嘟——嘟——嗨，Seb！”
“Hi！Charles，你好，你在干什么呢？”
“啊，我…我有空的。”Charles放低声音，身体倾向Sebastian，“这位先生，连线时间只有三十秒，请抓紧。”
“好的。Charles，我打电话，是想问问——”Sebastian看着Charles越来越得意的脸，“你希望去哪里度蜜月？”
“什么……”
他们曾在不久前讨论过。虽然Charles对出门旅行显得兴致勃勃，Sebastian却又犹豫了。
——就在提出计划的第二天，原南法地区爆出了一例购买者请求销毁仿生人却被反杀的重大新闻。尽管已经证实该名仿生人的暴行属于系统误设，且该仿生人已被正式销毁，但人们对仿生人的潜在危险性感到恐慌，对仿生人长久占据社会资源的不满情绪也被鼓动，“反仿生人”的观点甚嚣尘上，甚至有人提出“仿生人即科技渣滓，应该被全面抵制”的严厉主张……
反映到最近生活，虽然并没有强制要求出示人类ID卡才能自由行动，但紧张的气氛显示，用不了多久就会走到那一步。
“去安静点的地方怎么样？还是你喜欢去可以冒险的地方？”Sebastian继续问道。
“都，都不错吧。”
“我只是想告诉你……”Sebastian的眼里闪过一丝犹疑，随即勾起了嘴角，两边的脸颊突了出来。
他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用另一只手叠住Charles的，“不，没什么。去哪都好，我来做计划，我们会一起去。”
这双摄人心魄的蓝眼睛……
就是这样该死的时刻，Charles觉得自己就像被清空自己的身份属性，整个世界也只剩下眼前的这个人。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浸在夏日泳池，只要伸手就能触碰到Sebastian，可水又一下子变得很凉，自己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使他几近落入窒息的边缘——
他明确地知道Sebastian望向的永远不是他。
Sebastian将穷尽一生，在他身上寻找人类Charles的影子。Sebastian对他说话，是把原本他会说给人类Charles的话都说给他听，他是一个寄托，一个沉默的树洞，职责就是藏住这个男人的所有叹息。
作为仿生机器人，他不能任性地夺取人类Charles的位置，心安理得占据Sebastian的爱意，也不能残忍地把事实撕开一道伤口，毕竟机器人不会流血，而人类会。
Charles不知道这些冲动为何存在，但无论如何，Charles都因此感受到了悲伤。
而他能做的，只有想象人类Charles可能的反应，表演着接下来的全部戏码。
“不行，我们得拿到100万奖金。”Charles心虚地移开了眼神，“快，这题该选D。”
Sebastian笑着碰了碰他的额发，“小财迷……那就选D吧。”
“我选D。”电视里的蓝衬衫男士观察题面，无奈地摊了摊手。
“这次的选择很快，似乎这题对你来说并不难，”主持人说，“但你刚刚已经退出游戏，现在是否后悔？”
“不，因为……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退出。”
“好吧。众所周知，机器人是我们的士兵，我们仅仅要求他们忠诚。而且，我们人类如此慷慨，给予他们产生爱与真诚的权利！这也就意味着……兄弟，你该后悔的，”主持人从选手转向观众，“因为他真的答对了！”
顶棚撒下了胜利的礼花，节目的背景音乐响起，一片欢呼声中主持人举起了那个男士的手，宣布本期节目的结束。
“恭喜你，获得了我们的终极大奖！”Charles朝Sebastian伸出一只手。
Sebastian也微笑着握住了他的，久久没放开。
“我们，是我们，Charles，我们赢得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