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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师在左手掌根偏下一点的正中间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棕色偏黑,紧贴微凸的青色静脉,像是一颗锈迹驳驳钉子要封死他的七情六欲。
而他也确实几乎要断绝情欲。他的人生不过是野心与实现野心的过程,而这目的与手段总超不脱权钱名利、法度常规。面对苦苦哀求的违纪之人,他手起刀落比刽子手更无情;甚至是为他生养了五女的元配妻子夏侯徽,他也因忌惮夏侯家势力对司马氏霸道的阻碍而使计毒杀。夏侯徽毒发后他在遣尽下人的厢房中见了她最后一面,却不是因为余情,只是让她明白地去过奈河桥。多年夫妻,在他心里也只留下这一点悲悯。夏侯徽看着他,浑身的力气全用来带动肺腑向外呕血。可他何等犀利,自能明白她眼中的未尽之言。无非是——你没有心。
可叹那痣一般的钉子终究差了一毫,未能让他真正断情绝爱。唯一能冲破滞涩,流进他的情根的,只剩与他血脉最相近的那个人。非父母,非子女,只有同父,同母,才是真正的同出一脉。夫君、父亲、儿子,哪个称呼能比得过一声“哥”更亲近、更让他想去骨血相融呢。
司马昭似乎很爱他腕上这钉子一样的小痣。那颗痣渐渐变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裸露在外的情色符号。事实上司马昭喜欢他的很多地方——眉峰,眼尾,耳尖,喉结——平日里都看得到,却是不敢随意触碰。只有腕内的那颗痣,他可以在他高潮的时候湿湿地吻上去,也可以在餐桌下用指腹一下又一下蹭着。
其实除却颜色,那颗痣同周围的皮肤没什么区别,更不会像耳尖、腿根等处产生情欲的刺激。可是被摸久了,摸多了,仿佛也微微凸起,神经末梢都聚了起来。
手臂内侧的皮肤有别于风吹日晒的外侧,要更柔滑几分。他和司马昭坐在一起听会的时候,司马昭总坐到他的左侧,然后在桌下悄悄拉住他的手腕。他有些粗粝的大拇指腹不厌其烦地在那颗痣上徘徊,条条指纹起伏清晰却混作一团,吞风吻雨般,一小片皮肤被蹭得发红发热,他低眼,已经红得像一片将葬的瑟瑟夕阳。
司马昭生在爹妈哥一个赛一个强势的家庭,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什么太强的野心。活到二十多岁,他依然认为自己的重担就是让他醉心事业的哥哥活得像个人。什么样才算像个人呢?无非是七情六欲,身不由己。就像此时此刻,他摸着司马师掌根下方的痣,要将情欲钉进他的每一个角落。他假装看着上座的司马懿,实则盯着司马懿身后的玻璃窗,他的目光和窗外大楼玻璃的反光的连线上,是司马师微微颤动的密沉沉的羽睫。
于是放过那一小片被揉搓得近乎无知觉的皮肤,五指勾起,欺山、赶海、践雪径,沿着掌纹铺就的小路,翻过指缝,两个人,十根手指,暗处紧扣在了一起。默成了一场诘责,一个邀约,一次暗中的明言。
《难念的经》:吞风吻雨 葬落日 未曾彷徨/欺山赶海 践雪径 也未绝望/拈花把酒 偏折煞 世人情狂/凭这两眼 与百臂 或千手 不能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