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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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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4-07
Words:
3,69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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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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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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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3

【散影散】死生骨肉

Summary:

“长这么大了,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现代设定,散是影生出来的,私设很多

Work Text:

杀掉一个小孩不简单的。何况她发现他时又太晚,不记得是四个月还是五个月了,总之要用钳子将他在子宫中夹成碎片,一点点地掏出来,再用刮匙挖干净他残余的肉沫才行。就因为这个,她心里踌躇不决,拖来拖去,就没能杀掉他。

她身体好得很,但还是长了妊娠纹,就好像天底下做过妈妈的人,都要留这么个戳印似的。这样她们就没法干干净净地从母亲这个身份里走掉,也没法干干净净地忘掉自己曾经做过妈妈的事实。但影是个不太一样的女人,大多时候她不是很在意自己美不美丽,她怀着他,照镜子时,眼睛往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肚子里有东西在动时,她懵懂得像自己只是得了胃病。胃胀气、肠鸣之类的,好像也差不多的?在他脱离她的身体之前,她被动地受着妊娠反应和周边人眼的折磨,却未能自觉地意识到可以迁怒到自己肚子里的小孩头上——而仿佛那些东西是从天而降,无法拒绝,她只能生受。

他刚来到世间的时候,她的意识很清楚,看见一团赤红色的肉,柔软,模糊,散发着热气,看起来因为触碰到空气而融化。医生把他抱到她身边,她还没有伸手臂去接,就感觉到一片温热。过了一会儿,她把他抱住,并闻到了陌生的气息:可能是羊水,也可能是血,即使都是她身体里的东西,但她依旧仿佛要因为这陌生的气味而战栗起来。

 

婴孩,用高亢的声音啼哭,她就夜里面爬起来,用小小的金羽毛逗他。真死后,曾戴过的桔梗发饰就留在了她这里,如果她生下的是个女孩儿,她就会把桔梗发饰给自己的孩子;如果是男孩,那么她准备了一片金羽毛。等到他终于出世,终于来到她身边,她拿着桔梗花,在他面前比对着: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看看他莹紫色的,却又泛着蓝的眼睛,然后再看那朵紫色的花。看了又看,她放下花饰,轻轻对他说:有点可惜,如果你能戴这个的话,这个就不用被收起来了。

但是没关系,还有金羽毛——她把金羽毛挂在他的脖子上,再把羽毛用手捂热,塞进他的小衣服里。母亲的面庞就在眼前,她的呼吸氤氲着一片温柔的水雾,闪烁的金羽像手掌里的星星,婴孩伸出手去,颤巍巍地触碰,然而去的方向却不是金羽,而是攥住了母亲的一缕头发。小孩子还不会把玩,只是顺着劲绕了个圈,又因为力气很小,只能给她一阵痒。

可她却一下子堪称恐慌了。在真还在的时候,她们玩闹后,她也是这样央告真的:手指拈一缕真的长发,在食指绕一个圈,再放开。她珍爱真,从不敢用大力气,只觉得自己回到原稚,在真面前可以高高兴兴,做一个不用管顾太多纷扰的自己。

那么一下子,她就回忆起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了。一种陌生的味道,一种泪水的味道。都是从她的身体里来的。切割了一部分的她,组成了一个他似的。于是,她便将桔梗好好地收起来了,只在他面前摇晃金羽——羽毛是轻盈,金质又是沉重,她一时会分不清自己想给他的、想要他拿到的是什么。就像她看他的眼睛,多么好,盈盈的紫。如果照镜子,她也会看到一双同样的眼睛。

可是再一看呢,他的眼睛却透着些蓝,越看,越是觉得蓝得深邃,蓝得幽阒,在一池紫染料里,哪怕掺了一滴蓝,也不再是紫,而只能是伪作的、不完全的、关系淡了一层的子世代。

 

一般这种年纪的女孩子独自抚养一个小孩,都会搞得一团乱,她可能比一般人要能干一点,但在这一件事上也着实不行。他会吃米饭时,就学会自己闷米饭了,先用小凳子垫着,再踩上高高的凳子。等她回来的时候,他再用小凳子垫着踩上高凳子,去为她盛米饭。

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又增添了一个重要的人,她的生活就完全变了个样子。外人对她的评价大多是雷厉风行,在一尘不染的象牙塔里,她什么都能做到最好。不管是读书还是工作,她征服了很多东西。她本来以为对他也是一样的,严苛可以是一切的答案,也可以是克服一切困难的方法,只要足够努力,大概什么都不是问题。不过事实就是,那也只是“以为”罢了。就像没有一个人生下来的目的就是去做坏人,没有一个妈妈将孩子生下来的目的就是去做一个坏妈妈一样,她也只是有一场皆大欢喜的“以为”罢了。

 

他懂事得很早,大概就是从自己闷米饭开始的。她很忙,他知道。有一天幼儿园放学时,她好久都没有出现,他不敢走远,坐在门口等。老师叫他进教室等,可他却不愿意,生怕她来时没法一眼看到他。

等到她终于来的时候,头发也乱,裙子也皱,手里拎着一个有些破了相的食盒。她说出原因:过来的时候车抛锚了,只能找拖车,错过了放学的时间是她的错,所以她买了一些甜点心来赔罪。

他看着她,心里想:妈妈不需要赔罪的,车抛了锚又不是妈妈的错呀?

可是她满身的不体面,一想就是为了赶上这放学,做了许多挣扎。妈妈,我是你的孩子,我不是别人,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严厉,何况妈妈又不是故意的,妈妈把我当做什么呢?老师说,朋友之间要友善友爱,要互相谅解,妈妈和我之间就不要吗?所以妈妈和我不是朋友,妈妈和我只是母亲和孩子。

他记性很好,能记得很多时刻,比如在商场里面,她从不牵着他的手;又比如,当别人说起来时,她又从不否认自己是他的妈妈;又比如,算错一道加法题时,她就要他举起双臂站在墙壁面前,还不许掉眼泪,更不许在夜里要找她抱抱;又比如,他稍大一点时,发了高烧,是她背着他到了医院。问她为什么不喊个车,她只说是路上不小心把手机搞丢了——什么事情都处理得说一不二的女人,因为一场发热方寸大乱,他烧得眼前朦胧,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快乐与悲伤之间起起伏伏,眼前的她的脸,似乎也在担忧和愠怒之间往往复复,而她的气息,也在咫尺逡巡不定:一会儿是冷淡的消毒水味,一会儿又是她赔罪那天,身上那混杂着香水、甜点心的,剧烈动作后尤其绽发出的,独属于她的,独属于妈妈的,轻柔的身体的气味。

 

他和她的分开,按照常理来说只是一场意外。但是他学她学得很好,学会在一件事中创造一个罪魁祸首:那一天,都怪她没有牵着他的手。他离开她以后,遇到了很好的人,也遇到了很坏的人,不知不觉地犯了点事儿,没有犯成,坐了一年牢。但这些都不重要。那还有什么是重要的呢?好像也没有什么是重要的了。

母亲与孩子是他人生中第一桩重要的关系,可是那东西或许不比朋友之间的关系重要。朋友之间有的东西,母亲和孩子之间未必有。他知道她向来是个对自己严苛的人,在做母亲方面也依旧如此,从来没有逃避过,但似乎也从来没有做“好”过。他认识的她只是“母亲”,而“母亲”的下面是不那么丰富的填充物,充满了自我的矛盾,与漠视,与逃避,与自厌。独独剩了“母亲”这个角色,成为一道无法逾越的、必须恪守的界碑。

 

她再见到他时,发现他变了许多。首先是样貌,她养育他时虽不大懂事,但是从不吝啬物质条件,印象里有肉的脸颊,变成了青年的瘦削的模样。而她仍旧看出来,他的瘦,是比精瘦更瘦,不是没有力气,可就是看起来嶙峋,看起来白而脆。戴着黑帽子与黑口罩,只有一双眼睛,仍旧是那样的,如同紫染料中坠入一滴蓝。她稍微回忆了一下,就一下子记起了是他。她的记忆也很好。即使好记忆有的时候不意味着纪念与幸福。

时隔多年她再一次审视自己的孩子,审视自己的母亲身份,想起了真说的一句话:如果将来有了孩子,果然见到他的第一眼还是想感叹——又有一个人要来世间受苦了呀。

可是她在自己洁净的、不谙世事的、一尘不染的象牙塔里失去了重要的东西,严重到她自己不知道如何承受,于是忘了真说的后半句:不过人生的真正目的是在受苦之旅中,尝到喜乐呀。

这下看到他,看着他如今这副青年的模样,她搜索枯肠,依样学样,尝试着说:

长这么大了,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她没有看见他攥紧起来的拳。

 

八重神子说话有时故意不会避讳当事人,就比如她看着影好不容易约出来的国崩,两个人对坐在桌子的两头,好像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就笑起来,对影说:如果他是女孩儿,肯定走上你的老路,可他是男孩儿——哎呀,我怎么感觉也会走上你的老路呢?

 

这顿饭也没吃多久。到现在来看,他和影之间,就物质来说,可以算得上两清。但是想到影屡次想要约他的行为,他便觉得玩味。影,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可能影的脑子这么多年也并没有什么变化,还停留在那个半路车抛锚,一定要买一份甜点心来给自己的孩子赔罪的时候。

他其实并不喜欢甜点心,但是因了影那个凌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裙子,就乖乖钻进了一个叫母亲叫孩子的桎梏。这片舞台上他们扮演得都不好,像天生就有缺陷的人偶。可是她做错了吗?她从未否认过自己是个母亲,也从未逃避母亲的角色;可是他又做错了什么吗?他从来都乖,努力穿戴上母亲的爱,如同小孩子努力趿拉着大人的鞋,只不过仍旧掷地有声,走不动路。

 

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见识,想:就是太把影当回事了。影穿戴着母亲的身份,岂不是像他当初穿戴着孩子的身份一样固执又好笑?如果眼前的这个女人是母亲,那么她代表的只能是甜点心的味道、闪烁的金羽、从不牵着他的那只手;如果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影,那么她代表的就可以是雷厉风行的成功者、长相不俗又有魅力的成年女性、一个虽然和他肖像,但干干净净没有芥蒂的人——

他喊:“影。”

影仰起头,能看见他越凑越近的脸庞。年轻的,但是已经有些微微的倦的脸庞。清秀的,但是气质却像刀子在风里刮过的脸庞。

一般这种动作,影也不是傻子,那么,应该是一个亲吻。或许是不那么温柔的亲吻。可是影一下子有些怔住了,好像看见的只是很多年前的他在讨一个抱抱。

“八重神子说我会走上你的老路,那么,你会对我有愧吗?不,对你的母亲身份,有愧吗?”就像很多年以前,你执拗地为了意外抛锚的汽车,对我赔罪一样。

影没有说话,在这样一个场合,她的失语并非沉思,仅仅是她也不知如何是好罢了。而他闻见了一阵气息,好多年没有闻见过了,香水的,甜点心的,混杂着女性的身体的气味的——此刻他们靠得那么近,于是也染上他的味道,有些冷淡的,微苦的,遥远的——陌生的味道。泪水的味道。都是从她身体里出来的,但他依旧仿佛要因为这陌生的气味而战栗起来。

如果他能吻上她的唇,那么他就能成功从母亲的魔咒下解脱,可是他没有;如果他能吻上她的脸,那么他就能再次复归无知无觉的童年,皈依至孩子的天地,可是他没有——他能感觉到到的只有那妖异般、鬼魅般、幽灵般温柔的气息,交缠着糅合着牵连着彼此。八重神子真是个讨厌的人,他真的会走上她的老路,就像他出生时,就在身体的同样的地方,缺失了和她一样东西。残缺的她生下来的他,又怎么好意思完整?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努力逃离她时,他便可悲地醒悟了:如果不把母亲当回事,又何来的逃离母亲?他和她,生或死,永远不过一团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