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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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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4-05
Words:
10,258
Chapters:
1/1
Comments: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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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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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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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8

三人成行

Summary:

欣/响左右固定。
有原创角色,带小孩的故事。
信息素作纯信息交流功能使用。
安警官的信息素类似于switch通风口的味道。

Work Text:

安欣再见李响是在2012年,过了奥运,过了世博,还过了汶川大地震和金融海啸,终于到了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毁灭的一年。安欣一个人看了那部世界人民大逃难的电影,莫名产生了一种危机感,结果第二天没有地震也没有海啸,京海的船稳稳当当停在港口,电视上播六号风球来袭,从太平洋一路向北直达京海。
台风眼里闷,安欣开车上班空调开到二十四度,想想真不环保,又往上调两度。安叔让他去汽车站接个人,天气热最好带上两瓶水,安欣想着汽车站也有小卖部干脆下车买,车还没开进车站停车场,他就看到人行道旁边站着个人。
安欣脸上架个墨镜,世界是黑白的,但他双眼都不近视。男人站在热气里打车,旁边报刊亭的棚子下面站一个孩子,打一把小花伞,看着行李箱。安欣想,真是大白天见鬼。莫不是京海给大浪淹了,大家都来世再见了。
他车刚停下,安长林就给他来电话,问他人接到了吗,一个大的,是个男的,一个小的,是个女孩。安欣说:“您直接说接李响不就完事吗?”
“给你个惊喜。”安长林说。
是有够惊喜。安欣把车往前开些,停在李响跟前。李响正想往前走,安欣把车窗调下来:“快打台风了,附近叫不到车。”
“师傅,你这车去市区,怎么收费啊?”
“上来吧,”安欣把墨镜一摘,“免费送你去市区。”
“安欣?我还以为是黑出租呢。”
安欣听出男人声音里的欣喜。他看李响招呼孩子,孩子就从阴影里推着大行李箱呼哧呼哧往人行道上跑。“香香,搬自己的就行!”他听见李响喊。孩子就把大行李箱摆在路中间,跑回棚下推自己的小箱子。
“我来吧。”安欣下了车。李响打量着他,像打量外星人,想了想还是说:“你车停这不会被拍照吧。”
“没事,能停。”安欣知道李响在看自己的一头白发,阳光打上去白得有些耀眼。他揉了揉自己的头顶。
“还挺时髦。”李响说。两人合力把行李塞进后备箱,看孩子终于像蚂蚁搬豆似的把自己的小箱子搬过来,安欣看那小女孩,大眼睛,大耳朵,看起来五六岁却出落得像个人样了,剪个画报上常见的日本孩子的蘑菇头,发丝都被汗糊在了脸上,头上夹了四五个蝴蝶发夹。像李响,端端正正。
阔别六年,李响也是做爸爸的人了,安欣未免有些唏嘘。李响却按着那小豆丁的肩,推到安欣面前:“香香,叫安欣爸爸。”

这个世界里,八百个人里能出一个Alpha,两千个人里能出一个Omega。他们和普通人结婚生子只能生出闻不出信息素的普通人。但大多数人只想过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普通人的小日子。
要说哪里雄性Omega最多,那一定是警队。近年大家才发现招雄性Omega的好——身体强壮,吃苦耐劳。男人怀孕生子多一些先天机能上的劣势,过窄的骨盆以及鼓胀后会挤压内脏的泄殖腔,下肢更细,在承担胎儿重量时更容易酸痛。优胜劣汰后,剩余能够承担怀孕责任的母体愈发强壮,从交警队调一个缉毒队长,一看档案Omega。从派出所选一个刑侦支队队长,一看档案Omega。
千禧年安欣李响如胶似漆,人称京海刑侦双璧,还独创性地把信息素当寻呼机和雷达用,出外勤信息素一铺铺一层。当时江湖传言刑侦双璧一智一勇,张彪说响哥智勇双全,安欣一个没占。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台风雨说下就下,车刚开进市区车窗玻璃就一片模糊,啪啪地像拍鸟屎。雨刮徒劳地刮着,安欣很多话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就像车后座穿着粉红凉鞋的小女孩那句没说出口的“安欣爸爸”。问起近况,李响说他休养了好一会,安欣说他也是。虽然安欣自己也不清楚下放去交警队算不算休养。他们又聊起未来,李响说回京海,调后台了,现在他的身体状况也支撑不了前线工作。
“响,为什么要回来?在勃北不也挺好吗,安叔也有照应吧。”
“安欣,你知道我有未竟的事业。”
“带孩子回来,多危险啊。”
“我会保护爸爸!”孩子在后排攥着安全带,突然说出这么句话。
“教出个好孩子。”安欣夸孩子,顺道夸李响。车进市区一道大拱门,上面写着京海欢迎你,像是要把郊区都隔离了。他才想起来没问李响目的地,一问在老城区。安欣说,雨这么大,不如先来我家坐坐。
安欣家和六年前一样,两室一厅一个厕所,客房少了人住,成了安欣的杂物间。行李还放在车的后备箱,安欣家里平常不招待客人,他也懒得拖地,就不让李响父女脱鞋,可是鞋上沾着泥水,把白瓷砖拉出灰渍一片。
“不要紧的。”安欣给孩子切芒果,端出来像果冻一样一片上整整齐齐小方块,“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孩子不说话,瞪着眼睛看着他,李响说:“香香,安欣爸爸问你话呢。”
“李香香。”
从李响坠楼那天起,安欣就决定孤寡到老了。结果他的Omega回来了,还天降一个女儿。
“响,要不别走了,我这刚好有个客房空着,省个房租。”
“我押金都交了。”
“交了多少?”
“七百。”
“我问问能不能退一点。”
“我不要,我不要你的芒果了!”沙发上的李香香突然跳起来,穿着凉鞋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冲着安欣吼,“我讨厌你!”

暂时来说,还没有安警官搞不定的孩子,从黄瑶到白晓晨,大一点的高启兰,大家都很喜欢安警官,怎么偏偏轮到自家的像头小犟驴。“你说像谁?”李响说。
“像谁啊?”安欣问。
“人得有点自知之明。”李响看着车外的雨。到老城区的主路上出了车祸,五公里塞了一小时,再往前是隧道,他还担心隧道积水车子熄火。安欣看后视镜里的李香香,孩子已经睡着了。也不知道这孩子对他哪来这么大敌意,难道是觉得自己抢了她爸爸?
“我都不知道你怀孕了。”
“我也不知道,估计是出事前怀上的。我在病床上躺着,醒来她就在育婴箱里了。出来的时候听说和小猫一样大。”
“能活下来真了不起。”安欣看看靠着车窗听雨的李响,他那时候和李响关系可僵,连自己都不记得最后一次亲热是什么时候,“剖出来的?”
“对。”李响在小腹上比划着,“开了这么长一条口子。”
万千中思绪都堵在喉头,像是冲刷在玻璃上的雨,来了又落,落了又来。
“找地方掉头吧,安欣,再堵下去到明早都到不了。”
等安欣绕了小路掉头回家,盘子里的芒果都氧化变色了。李响觉得扔了浪费,说留着他吃。李香香蜷在他怀里睡,一路又上了楼,醒来发现在安欣家的沙发上,便开始闹别扭。李响由得她坐在沙发上生气,和安欣收拾客房,出来一看自家女儿还在生闷气。
他说:“香香,爸爸累了。今晚就先不去新家了。”
孩子点点头。
“那个,响,要不要你们两个人睡主卧,我去客房就好。”安欣说。
孩子拼命摇头:“我不要睡你房间。”
“可是客房很久没打扫,我怕有蟑螂。”
“呀。”李香香又跳起来,把小行李箱往主卧推。
“她可一点没把自己当客人。”孩子此时一个人睡一张大床。李响坐在客房的椅子上,外面还在下雨,安欣看着他,那么的不真实。过去六年的那么多个夜里,他无数次梦到骑楼上掉下来的两个身影,眼泪结成枕头上一块块的泪斑。他想起李响的追悼会,办的很小。他不愿去,孟德海骂他,你是他的Alpha,你不去,别人在背后怎么说李响。
追悼会上乌压压的一片黑。
可是李响就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半眯着眼睛。他冲完澡,穿一件旧T恤一条短裤,年纪长六岁却和安欣记忆里是一个样子。更皱了,他听见李响说。明明是我变得更多。安欣说。
安欣闭上眼睛,房间里渐渐被一股化工塑胶味盖过。还记得李响第一次闻到安欣的味道时,皱着眉头到处找什么东西烧了。李响的信息素被勾了出来,纸箱的味道,安欣凑上闻,像只钻箱子的猫。真好闻,安欣凑在李响脖子和领口闻半天,呼出来的气都落在他皮肤上。
“好冲,好冲,收收你的味,安欣。”李响太久没闻这股胶味,反而开始咳嗽了。
安欣要摸他身上的疤,李响就脱了衣服。头上的,小腹上的,以及身上的一些旧伤。他的手覆在李响的左胸上,探到腋下捏着那把肉,温的,热的,鲜活的。一个活的李响在他面前,用自己的信息素回应他的味道。就着雨声,他们在一片黑暗中半梦半醒地过了夜。

七百块押金要回来六百,李响在台风雨里困了三天终于同意搬到安欣家一块住。李香香九月就上一年级了,就读的小学刚好就在安欣家附近,搬去老城区上学还得早起坐公交。安欣说:“李香香,你怎么要上一年级了还要爸爸给你洗澡。”
李香香看着电视机里的成龙历险记,头也不抬地回他:“从小到大都是爸爸给我洗澡,你别管。”
安欣站着看了会动画片,发现挺好看,就一块坐下来看了。李响回来,打伞出门只买到一棵烂白菜,三个人煮了白菜面吃。吃面的时候安欣说:“香香,你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再让你爸爸给你洗澡了。”
“我不仅要和爸爸洗澡,还要和爸爸一起睡觉。讨厌你。”
“香香,怎么说话呢。”李响训斥完,孩子就不说话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三次,李响就真的生气了。虽说他是脾气好,但从前在刑侦支队严肃起来,蹙个眉头新人们大气不敢出。李香香缩在角落里,像只萎靡的小鸡。她手心朝上,颤颤巍巍地伸到李响面前。
“下次还乱发脾气吗?”
孩子摇摇头。
“打孩子干什么?”安欣推门进来。
“都怪你!”看到安欣进屋,李香香是彻底憋不住了,她满腹委屈要向李响倾诉,“之前爸爸看不见又听不见,叫的都是你的名字,晚上也是,在浴室里也是,一定是你这个坏蛋!一定是你害爸爸受伤的!”
“香香,你是这么想的吗?”李响把女儿搂进怀里问,他看见女儿点点头,又说,“在你面前的,是爸爸这辈子最信任的人,是爸爸的战友,兄弟,搭档,爱人。爸爸出事的时候,把所有的东西都托付给了他,除了你,你在爸爸肚子里面。你面前这个叫安欣的人,他是绝对不会害爸爸和你的。”
“真的吗?”
“爸爸向你保证。”
安欣蹲下来,问她:“你是要保护李响爸爸吗?”孩子点点头,安欣朝她伸出手:“那么首先呢,你要保护好自己,其次呢,我们以后就是战友了。”孩子回握住安欣的手:“你也要说到做到。”
客房彻底打扫了一番,又换了干净的被褥,成了儿童房。两个人把女儿哄睡了,又回床头说悄悄话。
“在孩子面前发病,真丢脸,好久之前了,应该是吓到她了。”李响看起来有些难过,“这么小就学会藏着掖着不说了。”
“响,你说像谁?”
“像我。我很有自知之明。”他又覆上自己额头的疤,“这里不是撞到了吗?刚醒的时候头疼,耳鸣得厉害。后来慢慢调理好了。”
“那孩子说的是怎么回事?”
“受了点刺激复发了,你记不记得两年前你执勤被卷卡车底下上报纸的事?”
“没什么大事啊。”
“那天晚上我带孩子洗澡,我就琢磨着这个事,琢磨着耳朵里像是有锐物响,然后眼前就黑了。香香给我拿药,吃了缓了两个小时才逐渐看到东西。”
“这事这么说还真怪不了孩子,响,你别瞎琢磨了。”
“安欣,你也是,还跟孩子说保护好自己,交警执勤还能被卷卡车底下。”
“那家伙肇事逃逸,根本不是人。”
“行啦。别提这个,两年没发过病了,已经稳定了。”
“那药呢,药没过期吧。”安欣很担心。
李响把药瓶放在床头,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英文小字,底下印的是保质期,安欣一看,2014。“还有个药盒在我包里,随身带着,”李响说,“进口药,可贵了。”

安欣领着李响去报道,一问去了指挥中心。到了周末两个人去家具城买了个收纳柜给孩子放衣服,一收拾才发现李响给孩子买了不少衣服,花花绿绿的公主裙塞了一抽屉。还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灰猫一个黄狗一个兔子玩偶,猫和兔子都小,一手抱俩,狗有半个小孩那么大,是动物型抱枕。
“这是猫,这是狗,”李香香拍着玩偶的头,最后展示她的粉色兔子,“这是小香香。”
“养孩子花了不少钱吧。”安欣看着柜子里的花衣服,李响还穿着六年前的旧外套。
“一半的工资都在这了。”他笑道。
安欣又琢磨着给女孩扎小辫,左扯一个右扯一个,把李响买的发夹全都往上挂,活脱脱像棵圣诞树,两个人还觉得挺好看。李响买菜回来,看到李香香满头蝴蝶,正站在沙发上揪着安欣的白头发给安欣扎小辫。
“上学可不能搞这个。”
女儿虽然不管自己叫爸爸,但是两个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就这么无病无灾地过了两个月,一天安欣下班去接她,看到李香香站在校门口,辫子给人扯松了,正低着头地站着。
安欣走过去跟她对暗号:“乌鸦坐飞机。”
“龙卷风摧毁停车场,”李香香抬头,安欣才看到她脸上一个红印,“林老师说要见你。”
“谁欺负你了。”
两人进了学校,一个小时都没出来,李响接到班主任老师电话,才知道女儿打架了,把班里一个小胖墩压在地上打。安欣去了,又差点跟人家家长打起来。
李响冲到学校,办公室外头站着一大一小,像在罚站。他说安欣:“你说你,头发都白了,还学小孩打架。”
屋里站一个小胖墩,脸上给抓得几道血痕,又几个印子,哭得梨花带雨。小胖的爸爸妈妈站在旁边,哄都哄不好。
“李爸爸,小姑娘先动的手,她得道歉。”班主任说。
“我不道歉!”李香香在门外喊,“爸爸,他说我们家没有妈妈!”
“对,他说我们家没有妈妈!”安欣也跟着喊。
最后是李响道的歉,他说要是孩子有什么事,他们会出医药费,所幸小胖受的只是些皮外伤。自家闺女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这么能打?李响想想,安欣十三岁在街边打架,掰了外接铁水管就往人家头上去,自己又是京海大比武第一,孩子有打架天赋不奇怪。他越想越好笑,但还是板着脸跟二人说:“我开车回去,你们在路上反省,晚上回来做个检讨。”
安欣把孩子的辫子绑好,李香香牵着他的手回去:“我不检讨。小胖老欺负同学,他还撕了公共图书,大家都很讨厌他。”
“香香做的对,只是老师不知道,”安欣却这么说,他感觉孩子握他的手握得紧了,“再有这样的事要先跟老师说,然后才用拳头。但是不要砸东西。”
这件事后孩子就管安欣叫安欣爸爸了。两个人路过超市,安欣说要不要买个西瓜回去哄李响爸爸。李香香说好,但是两个人都不会挑瓜,就每个拍拍,拍了一圈,最后挑了个最顺眼的买回家。李响听见钥匙孔转的声音,又拉下来,却看见安欣怀里抱一个巨大的球。买个这么大的瓜,三个人怎么吃。小孩却穿着鞋跑进厨房里拿菜刀。
“那把刚拍了蒜,拿水果刀。”
三个人饭后开了西瓜,坐在阳台一人拿个勺挖。李响挖出中间的一大块塞到女儿手里,看女儿吃得一胳膊都是水。安欣就把自己那半个的中心挖给李响。
一个西瓜吃了三天,吃到后面瓜里串了一股肉味。李响让他俩以后别买这么大个瓜了。

若说没有危机感,那是不可能的。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到冬天,孩子总想要百货商场里的一套积木玩具,李响一看,什么玩具,这么贵,够他换一件外套的。可是每次去逛百货商场,李香香总站在货架前看半天。李响说给她买芭比娃娃,她说有了。在批发市场,也找不到同一款的彩色积木。
安欣问他,响你那外套穿好几年了,要不换一件?李响摇摇头,他说等发年终奖,正好过年,说不定服装换季打折。李香香看着积木,牵着他的手问他圣诞节,圣诞老人能送我吗?安欣说圣诞节,火鸡礼物二选一。孩子说那我不要吃火鸡了。
李响下班有空就来看看,来了几次也不见玩具打折,但他在百货商场里遇见了王良。
京海这一座小城,半年了才遇到算是迟的。王秘书向他打招呼:“李警官,好久不见了。”
李响礼貌地回应:“王秘书。”
李响回家后心不在焉,安欣一个搞侦察的,看他筷子绕开鱿鱼,夹起大蒜往嘴里送,就知道他心里有事。李响心里有事,面相看着苦苦的,就是不说。憋了一晚上,两个人挤在一个被窝里,李响说:“你知道我今天遇到谁了?”
“谁呀?”
“王良。王秘书。”
安欣觉得这名字听着陌生,又听李响说到:“赵立冬的秘书。”
二人沉默了一会,李响闻到一股塑胶味,安欣把他那颇具攻击性的信息素放出来了。
“别这样,我又不会走。”
纸箱的味道和塑胶味充斥着整个房间。这是二人在实践中逐渐摸索出来的,如果四周是墙,或者有障碍物,二人逐渐释放的气味会变得浓郁。如果地势开阔,或者存在通风口,气味会随着空气流通而减弱。在夜里,利用信息素探路比用眼睛更加方便。
“响,没关窗。”
这样的实践经历了一遍又一遍,一度成为战场上两个人互报平安的方式。在六年后,秘密特训再度开始。孩子放学去孟家,吃了饭写完作业再回来。六年前孟钰去北京的时候带上了杨健,孟家剩一对孤寡老人,有孩子来家里倒是欢迎。
只是平安夜前都过得太忧心忡忡。李香香低着头往孟家方向走,路边是店家摆出来的圣诞树和各色彩灯,她一路哼着铃儿响叮当,撞上前面的人。
“香香,走路要看路。”
“安欣爸爸!”
安欣左手帮她提书包,右手牵着孩子的手,一路带她走到百货商店的门口。李响在圣诞树旁,穿着他的旧外套,变魔术似的把一件用彩纸包好的大盒子塞进她怀里。后面的事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印象里只是好高兴,火鸡肉很柴,喝了好喝的橙汁。后来又去公园里打气球,安欣端着枪闭着眼睛,李响倒是很专注地看着在滑杆上移动的气球。
“要哪个?”李响问她。
“要大熊。”
“安子,打三号。”
老板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家三口。安欣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等一个指令,啪,气球应声爆炸。李响从惊愕的老板手里接过抱抱熊,问他:“老板,这滑杆能不能稍微调快一点,打中了再送我们一个气球。”
“要叠叠乐积木。”
“香香不是有积木了吗?”
孩子抱着李响送的礼物不撒手,眼睛紧盯着安欣。李响说,打六号。安欣的眼睛还是闭着,第一颗偏一点,他听见安欣啧一声,又端好玩具气枪。李响的味道指着面前移动的气球,气球在滑杆上动得很快。子弹出膛,孩子扑到他身上:“安欣爸爸!怎么做的!”
“变魔术。”安欣很得意,“回家再变给你看。”
李响拍拍他的肩:“同志还须努力啊。”
两个男人一人背着粉色书包,一人背着抱抱熊,手上一人拿一盒积木,安欣右肩还系一个气球,牵着孩子走回家。李香香想,我有好多礼物,还有爸爸陪我,我好高兴。要是不用写作业就更好啦。作业还是要写的,李响说。孩子写着作业从房间里探出头,看见两个爸爸坐在茶几前玩刚赢回来的叠叠乐积木。
客厅里很安静,两个人都闭着眼睛,塔被抽成了危楼,屹立着没有倒。

“响,十八万,十八万,你知道这两年通货膨胀。你知道玉城新楼盘多少钱一个方吗?一万二。十八万,就够买一个大点的厕所。”
“一分钱也是犯错误。”
“我当然知道这是犯错误。他们想逼死你,就用一个厕所。响,你越为这十八万焦头烂额,就是越往他们挖好的坑里跳。”
“我没法不想!”
他们在下一局险棋,若一步错便步步错。他的不安变成欲火,变成回想黑压压追悼会和二人坠落身影的晚上。他啃咬着李响的身体,听他呜咽的声音,黑夜把他们吞噬,两个人却不再孤独了。第二天起床他送李香香上学,李香香在后排突然说:“安欣爸爸,你欺负李响爸爸。”
他无从辩解。
这场仗要打多久?
“多久都要打,安欣,但我俩只能折一个,我女儿不能变成孤儿。”
“一个都不能折。”
李响说:“好。”他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他走向高级饭店,王秘书在等他。
安欣往前走,两个人的气味在身后形成一个隐秘的结,闻起来像是纸盒里装着化工制品,有人在广场上闻味道,是执勤的民警。很快味道就消散了。
安欣去见了孟钰,孟钰从北京回来,在咖啡店等他。两杯奶茶在桌上放着。
“谁在咖啡店喝奶茶呀?”
“你想喝美式?又不用上班,喝什么美式。”孟钰的口红沾在了白色的杯壁上,“话说你家小不点可真厉害,把老孟藏在柜子里的奖杯奖状都翻出来了。”
“我怎么不知道?”
“老孟不让说呗。像过家家似的,他跑完步回来,看地上摊的金灿灿一片,你那小不点说‘二等功,孟爷爷好厉害’,把我爸哄的呀。还把老孟以前大比武第一的奖牌翻出来,说‘我爸爸也有这个’。安欣,看不出你身手这么好啊。”
“哪是我。”
“你们家那口子?”孟钰露出个原来如此的表情,“总之,我们家老孟可喜欢她,老催我们赶紧给他生个外孙女。”
“杨健呢?”
“去医院看过了,滑胎,缉毒的时候伤着了。我想,孩子的事要不就算了。”
孟钰杯子落回碟上。安欣喝一口糖水,说:“孟钰,有个事我得拜托你。我们家小孩,可能要劳烦两位长辈多照顾了。”
“你要去哪呀?”孟钰笑着看他,看安欣不愿说,又说,“没事,我爸妈照顾小孩很在行的,巴不得香香天天在我们家呢。你就安心干你的事。”
安欣走出咖啡店。
似乎刚团聚就迎来了离别,他想,如果李响没有选择回来,现在自己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安欣突然想起半年前,自己戴个墨镜天天在街上兜风的时候,六年,每一天,似乎都是这么过来的,每一天都重复着之前的动作,他的人生似乎失去了时间的概念。然后一个台风天,雨还没下到京海,李响站在一片热气里招手打车。
他摘了墨镜,对李响说上车,世界是彩色的,时间好像又开始流动了。
他走到百货商场,李响看中的那件外套还挂在货架上。他取下来试穿,要大一个码数。不合适可以退换,店员说。他买下那件黑色外套,想象着李响穿上的样子,就是下个周末,香香说要去东湖公园划船,那就让响穿新外套去。春天已经到了,树冠是鹅黄色的,天气也不会特别冷,是踏青的好天气。
只是一抬头,南方的叶子秋天不落春天落,细细碎碎的飘下来。他看见李响站在街口,像是站在雨里。他挥挥手,李响冒着雨向他跑来。

南方的春天总是雾蒙蒙,难得有出太阳的时候。李响穿着他的新外套,一试正合身,安欣说自己每天晚上贴着李响睡,对尺寸的把握还是很精准的。三个人租了条天鹅船,仅靠人力前行,一会向左一会向右,最终停在了湖中央。
李响说:“歇一会,正好吃午餐。”
他从包里掏出了小面包,袋底的面包屑撒进湖里喂鱼,灰色的鱼脑袋冒出来又潜下去。
安欣看出李响有心事,虽然他总是傻乎乎地把李响憋在心里的话当成有所隐瞒。事关赵立冬,这让安欣颇为不悦。他问李响:“你之前去见赵立冬的秘书,他说什么了?”
“非得在郊游的时候说这个吗?孩子还在呢。”
“你现在不说,又想留到什么时候说?又在绝笔信里告诉我?”
李响不想吵架,他叹了口气,说:“我请领导另请高明,他让我多多上进。”
李响才回京海半年,赵立冬这就憋不住了。安欣看出赵立冬心里忌惮李响,却找不到赵立冬拉拢李响的理由,难道是看李响命硬招来做吉祥物?算了,气球爆前一声响,人死之前还放响屁呢。
“安欣,我倒不是担心自己。”李响把孩子手上的面包屑都拍掉,她把午餐全掰碎了喂鱼,“我担心他对孩子下手,赵立冬这种人,做事可没个底线。”
李响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船停在岸边,安欣便遇上个老熟人。
“安警官,李警官。”高启强周末穿得很休闲。
“高启强,这么巧。周末一个人来公园?” 才谈着赵立冬,又见高启强,安欣想想在京海开枝散叶的强盛集团,心里突然有了些眉目。他把孩子牵得紧了,李香香被捏得疼,想从他手里挣脱。
“把孩子抓这么紧干什么,我又不是坏人。”孩子的行为被高启强看在眼里,他笑笑,“安警官,我都不知道你有个女儿,长得挺像的。”
安欣的信息素味飘了整个湖区,高启强走后李响赶紧说:“你那味道赶紧收收。”周末东湖公园人多,有几个人闻到味往这边张望。他问李响:“响,你说高启强背后会不会是赵立冬?”
李响看着高启强的背影:“我说是,你信吗?”
“引狼入室。”
“他招条狼来牵制我,发现豺狼是没法驯化成狗的。看我没死让我多多上进,怕是管不住高启强了。”李响说,“安欣,我不想再过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我知道,”曾经有个女人对他说过一样的话,安欣想起很多年前对她的誓言,说道,“我要回一线,要拿回警枪。事情扯上高家,怕是连孟叔都镇不住。”
李响看安欣像个白发小老头,严肃起来越发老气了,远看他们一家,以为是三代人,便打趣他:“太子也会怕呀。”
已经很久没人叫他太子,安欣听了一愣,笑道:“我是太子,你就是太子妃。”
“那我就是公主,”李香香玩累了,抱着水壶在长椅上咬胶吸嘴,“公主晚上要吃鸡腿。”
安稳日子这样过着,李响心里是很纠结的,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可这来得不易的幸福他越品越不愿放手。回去的路上他们去烧腊店,安欣和孩子趴在玻璃橱窗外面看,鸡鸭鹅,排骨,烧肉挂得满满当当。两个鸡腿,他跟老板说,老板嚎一嗓子,橱窗里的师傅便拿两个白切鸡腿,砍好了放进塑料盒里,又扔进去两盒姜葱和甜豉油。孩子甩着塑料袋走,他说,香香,待会鸡腿飞了。李香香一回头,看到李响黑色外套上沾着细碎的花:“李响爸爸,外套上有花呀。”
“芒果花,今年一定有很多芒果吃。”安欣顺手把他肩头的花拍掉,却被他拽住手,“怎么了,舍不得?”
“舍不得。”李响拉住安欣的手,三个人就这么回家去。

到头来,李香香安安稳稳地长大了,除了有一次她走丢了,三天没回家。医生说孩子受了惊吓,什么都想不起来觉得是自己走丢了,反而是件好事。那是安欣第一次见李响发病,那时候李香香已经上四年级了,两个人重逢也过了四年多,上一瓶贵得不行的进口药已经进了垃圾桶,李响又备了新的一瓶放在床头。
绑匪要两百万。存折里是他们几年的积蓄,生活多变故,钱似乎总是存不住。安欣说,响,总会有办法的。可李响身上一阵阵的发冷,他说安子,我头晕,快把灯开开。可是屋里的灯亮得晃眼。孩子小时候曾说过几次李响发病的事,她年纪小,怎么也说不明白,安欣只记得她说爸爸听不见又看不见了。他倒出一片药,李响拉着他的手吞了,又喝些热水。在等待药效发作的时间里,李响好像冷掉了,熄灭了,因为头疼而蜷缩起来。
安欣本就不太会安慰人,此刻说什么也是徒劳。他搂着他的爱人,却在相拥的一刻听见汽笛穿破耳膜的声音,近了,近了,轰鸣的火车带来头脑中阵阵钝痛。汽笛响了两个小时,李响在无声中呼唤了安欣两个小时。他的额前,眼角,鼻尖,全都是汗,终于问出了安欣最不想听见的话:“安欣,我是不是还在医院呢?十年了,你和孩子是不是都是我的幻想呢?”
安欣的回答被掩盖在耳鸣声下。李响皱着眉头听着,他说汽笛声太响了,便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缩下去。安欣说,响,别这样,我需要你。安欣的味道在房间里扩散,独特而刺鼻,比起病房闻起来更像是化工厂。李响似乎受到了气味的的感召,他凑在安欣的腺体边上嗅,一股淡淡的纸箱味道随之释放。
李响说,安欣,安欣。安欣的味道包裹着他,他想我还没死,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安欣说,响,你好多年前就出院啦,好多年前就和我在一起了。耳鸣声虽然大,他却听清楚了安欣的这句话。
李响醒的时候觉得安欣的头发又白了一点。安欣在给孟德海打电话,孟德海说他会想办法。安欣挂了电话,说求人不如求己。
他们第二天去了银行,把存折里所有的钱取了现,几十万。安欣笑说,还想着多存点换个好房子。二人又买了两个密码箱和一大叠冥币。李响翻着那一叠冥币,发现一张面值两百万。安欣说,绑匪不是要两百万吗,那我就给足他。
李响说做戏要做足。一叠假钞前后各塞一张真币,挥起来很硬挺的响声,像是刚入库的新钱。
冥币垫在下面,真钞铺在上面,密码箱提起来沉甸甸。二人都知道对面醉翁之意不在酒,李响提着那两箱钱,几辆警车围堵在废弃酒店楼下。疑犯离窗边较远,手里还有人质,最近的建筑也离酒店有一定距离,难以远距离制服木匾。李响拿着大喇叭冲楼上喊:“钱已经给你带来了,人什么时候放?”
绑匪跟他打电话,说,放下武器,让李响一个人进来送钱,见钱放人。
李响本就是指挥中心的人,也没有配枪,但绑匪指名道姓要见他,他便知事情背后有鬼。李响在电话里同他谈,只觉得对方精神亢奋,语言表达不清晰,句句直指赎金和他。他担心绑匪伤人,便答应独自进去。安欣说,这次轮到他借人借枪,和李响一起。李响说,这时候分什么你我。
李响提着箱子走进酒店大楼,大厅里水晶吊灯只有半盏挂在天花板上,地上堆着倒闭时来不及清理的垃圾,他一脚踢到个塑料球,一转竟是个塑胶人头。什么酒店会放个人头模型啊?
“以前三楼有个美容院,估计是美容院里放的。”安欣从耳麦里传出来。“响,你知道为什么这个酒店为什么会荒废吗?”
李响当然没有回应他。
“因为酒店四层曾经发生过严重的消防事故,起因是浴室吹风机短路着火,住客出不去就跳楼,死了四个人。”
李响踏上前往三楼的楼梯就感到了不对劲,再往上,天花板烧得黑漆漆的,爆裂的玻璃散落一地,踩上去便是一声响。
“但酒店并不是没有设置逃生通道,只是设计的时候为了美观,在走廊的尽头,被门柱和花瓶挡住了。”
“你在哪呢?”
“把钱拿过来。”绑匪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边传来。
接着是涌上来的安欣的信息素的味道,他从酒店的另一条路上来。走廊上大部分地方都被烧过,踩错一个位置便会发出响声,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证孩子的安全。李响怕安欣贸然闯入会惊扰绑匪,他故意踩到铁板上发出一声响,安欣会意,转身上天台。
绑匪挟持着孩子从房间出来,站在烧黑的走廊上。李响看见绑匪手中拿着枪,心道不妙。
“你的目标是我,绑孩子干什么?”
“少废话,把钱给我。”
李响判断对了,绑匪是毒瘾犯了,他提着钱箱靠近:“给钱容易,我都带来了。我把钱给你,你把孩子放了。”
“去你的,我怎么知道你这是真钱假钱。我把你人放了,你再给我假钱,你当我傻呀。”
“那我过来,你验一验,看看这是真钞还是假币。”
对面是失了理智的人,好消息是他盯着李响,像盯着只到嘴边的鸭子,眼睛瞪得老大,光盯着李响了,连安欣从天台翻进四楼房间都没察觉。坏消息是他手指扣在扳机上,抖动着不知什么时候会失去控制按下去。
“谁派你来的?”李响一步步靠近,“我想想,高启强?”
“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开枪了。”
“我是来给你送钱的。”李响的味道以他为原点向外扩散,像是一个标记,他知道安欣就在绑匪所站位置之后的一个房间,等待一个行动的信号,“难道是刀哥?”
“你不要你女儿的命了?”
“你很了解我嘛,比起两百万,重要的是要我的命吧,啊我知道了,”李响站到绑匪面前,单手托起一个钱箱,输入密码后打开,里面是一叠叠钞票,他说,“赵立冬。”
绑匪的枪口贴着他的额头,李响松了一口气,他想,是时候了。信息素变了味,安欣从阴影里冲出来,接着,温热的血溅了李响一脸。

李香香觉得身边有很多了不起的人,比如安欣爸爸,李响爸爸说他曾替自己扑了手榴弹,又被钢筋扎穿了手臂,破了许多重要案子。又比如李响爸爸,安欣爸爸说他和坏人搏斗的时候从二楼摔了下来,还拿了京海大比武全市第一。孟爷爷胸前一个弹孔背后一个弹孔,和安爷爷一样,一说起以前干刑侦的事便说个没完。还有刑侦队的小陆哥哥和张叔叔。虽然张叔叔总说安欣和李响生这么个娃就是来治他的,但总是给自己带FOXS的水果糖。
李香香出院的时候爸爸买了蛋糕,她很奇怪,自己只是走丢了几天便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出院的时候还很隆重。
“香香,你许个愿吧。”李响说。
可还没有到生日,她也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望。
“就许快高长大,要不就世界和平。”安欣想了想,“京海市和平也可以。”
“我知道了!”孩子闭着眼睛吹了蜡烛,“我要和爸爸们永远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