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4-05
Completed:
2023-06-04
Words:
64,360
Chapters:
11/11
Comments:
28
Kudos:
383
Bookmarks:
30
Hits:
12,352

【陆景和】苦楝

Summary:

真骨科,交叉视角
前半部分清水+后半部分R18

Chapter 1: 八卦镜

Chapter Text

第一次见到姐姐的时候,我八岁,从海岛上回家不过大半年,我和她,仿佛都是新来的。那时候我刚换了第一颗牙,说起话来很含糊,她把手指伸进来摸那个血洞,说陆景和,不要用舌头去舔,不然牙会长歪。

手指伸进来的时候是一点咸味,我咬了她。

她把手指伸到太阳底下,看着那个咬痕,对着爸爸说,爸爸你看,像个戒指。

然后转过来对我说,没事的,小和,我是你姐姐。

她笑得像以前那些围着我转的大人,他们说“小少爷,没事的”。

姐姐她不讨厌我吗?
————————————————————————————————

“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衣服,画板,颜料,相机……”陆景和撑着车尾门,一面回忆一面点着下巴数行李,转过脸来对我说,“姐姐要带点什么吗?吃的?”

“我自己收好了。”我摁下按钮,回头向康伯笑了一笑,“我们走了康伯,爸爸和哥哥知道我们今天出发,等他们回来您跟他们说一声,到了老城我会让阿和给他们打电话的。”

陆景和跟在我身后:“怎么开这个,不是买了新车?”

“开惯了。”

父亲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把这辆车送给我。

“这是爸爸买给你的新玩具?”当时陆景和绕着这辆Panamera看了一圈,两手撑在引擎上,“这车买得低调,不过很适合姐姐。”

适合我?我是不懂车的,那时我还没拿到驾驶证,车是哥哥替我试的,不过我也并无多大兴趣,坐在路边遮篷底下喝柠檬水,太阳烤着柏油,画面里有一点点扭曲的纹路,它们是旋上来的,看得我有些打瞌睡。然后这道暗蓝色的影子从我眼前闪过,热风锐利,引擎沉雄,排气管震得我的耳边嗡嗡作响。

像你头发的颜色,陆景和。

他还在和康伯告别,看上去很兴奋,倒扣在脑后的墨镜随着动作一颠一颠,把他的发尾拱起来。

有点手痒,我收回视线,把手伸出车窗在门上敲了敲:“走吧,陆景和。”

前院的树懒洋洋地摇着影子把我们送走,离未名越来越远,也就越来越安静。上了高速,金色的阳光把远处山峦的树照出琉璃青瓦般的光泽,公路像一条粗壮的手臂,擎着我们递到隧道里去,那里两侧的灯疯狂后退,像迎面逃来的夏夜飞虫。

陆景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跳,阳光照得他的脸茸茸的一层光晕,他在笑。

几日前他在饭桌上说想去老城看看的时候,我没想到他这样期待的。陆景和刚收到翡冷翠美术学院的offer,马上要到意大利去,这一去便要很久,他说想在家里到处转转,尤其想去老城,在祖宅里呆上一段时间。而我是家中唯一一个对那儿尚算熟悉的人——虽然彼时我也是个小孩,但我毕竟在祖宅呆了十一年,于是很自然的,我成了那个陪陆景和回去的人。

“我这还是第一次去祖宅啊……姐姐,那里还有谁在啊?”

“没有谁了,应该只有吴姨偶尔会去打扫下,等下你会见到她的,她人很好。”

“那岂不是……”他眼睛里的光一晃一晃,又抿了下嘴,把手支在车窗上反撑着下巴,把下半张脸都盖住了,声音含含糊糊,“没什么。”

“说话说一半很烦啊。”

外面的路变窄了,单车道,柏油微微发灰,有点坑坑洼洼,因为很有些年头了。两侧绿草如茵,行道树撑着天,天上的蓝漆得不均匀,剥落出一两片云。

陆景和把手放下后另起了话题:“今年我生日,你又没有回来。”

阳光在玻璃上闪,我觉得有些口渴,提不起劲来说话。

“没有假啊阿和,大三课太多了,还都是专业课……而且我不是给你送礼物了嘛。”

“礼物?”他撇着嘴,“哈!前年是乔尔乔内,去年是提香……今年我都懒得拆,一摸就知道,又是画册!”

“今年是塞尚和伦勃朗。”

“可这是我十八岁生日啊!”

我笑:“是啊,所以今年我送了两册。”

他撇过脸去不搭理我了,两手抱怀往后靠,可能觉得这太幼稚,又坐直了,两腿微微岔开,把手放在膝盖上。

“什么时候去翡冷翠?”

他过了一会儿才接话:“八月底吧,九月在那儿安顿下来,准备十月的入学考。”

“嗯,差不多在我开学以前。那你记得和爸爸还有哥哥多联系,他们会想你的。”我微微侧身笑他,“说不定可以在意大利找个女朋友哦阿和,意大利姑娘都好漂亮的。”

他皱着眉毛看我,看了很一会儿,又没说话,伸手把空调温度打高了。

总是沉默,这挺好,我宁可他此时闭目养神,一睁眼就已经到了祖宅,反正也没多远了。

时间在夏天一定是蜂蜜般粘稠的液体,流得太缓慢。

“再说吧,姐姐呢?和赵予分手后怎么没有再找?”

赵家与我们家是世交,赵予同我一起在未名大学学法,算是我的师兄,大二时我与他谈过一段时间,新学期开始的时候这段恋情结束了,并没有什么值得提的。

我不喜欢他。

“阿和,这不礼貌。”

不知道是不是他误解了我所谓“不礼貌”的点,陆景和又说了一遍,语气生硬:“你和赵予哥分手后怎么没有再找。”

“麻烦。”

我也不想说话了,在包里摸了一阵把烟盒掏出来丢给陆景和:“给我点一支,打火机在包包隔层里。”

他把烟递给我的时候手腕不小心晃了一晃,我看着路,差点错咬了他的手指,把烟咬回来在嘴里叼了几分钟才猛吸了一口,倒把自己呛到了。
陆景和把手挤到我背后轻轻拍了拍:“姐姐,怎么又抽烟。”

“嘘……不要告诉爸爸,也不要告诉哥哥。”

他笑了一下,低头把玩起手里的打火机。

总是闷得人不清醒,我打开车窗,把手搭在窗户上,热风把这支烟一点点吃掉。外面的路愈发窄了,变成了很长的一段水泥路,两侧的树也越来越矮,视野开阔起来,老城就在前面。

我想这边应该是下过雨,香樟榕树绿得滴翠,路前一侧是挤挤挨挨的淡赭色小楼;远一些,另一侧则只有零星的几座红顶房子,散在密密麻麻的树丛里,像是从青苔中顶出来的几朵鲜艳蘑菇。

“是那个吧!”陆景和指着最大的那一朵。

我瞥了一眼,太阳晃得头晕,率先返回大脑的是回音,各种回音——

“小姐,太太两年前……走了。”

“谁是太太?”

“……就是小姐的妈妈。”

“妈妈又走了吗?”

“这次不一样,这次……就是永远也见不到了。”

那个小女孩偏了偏头:“可我本来也没有见过妈妈。”

女孩笑了,又问:“那他们要来接我回去吗?”

妇人没再说话,反倒是后面的猫叫了起来。

耳边嗡嗡响,然后那幢大而空的房子在我脑中重筑,老城的人称祖宅为陆园,那是曾祖父一辈的产业,红顶红砖,三层的欧式别墅,很气派。

院墙是灰色粗砂墙,绕过去是圆拱门,铁栅栏,推门进去,左手边是花坛,种了铁树和好几种兰花;右手边是花架,种的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花架子下面是个挖出来的小池子,有鱼。花坛过去是台阶和门楼柱,往上是一排科斯林柱撑起的门廊,再往里,是黑门洞。

“再往上就开不进去了,”我把车停在岔口,“把行李提上去吧陆景和。”

一段上坡路,陆景和拖着个大箱子,甩着胳膊来看表:“哎呦,应该早点出发的,这都六点整了,竟然开了这么久,都到饭点了。姐姐,你饿不饿?”

“饿,”我走在他身侧,他把画板举起来给我挡太阳,“不过我猜我们进门后有面吃,要不要赌?”

“好啊,你输了怎么办。”

我冲他抬了抬下巴:“我?你输了就洗碗,小少爷,这里没人给你洗碗的哦。快走吧!”

我猛拉着箱子往前冲了一段,陆景和在后面笑着叫我慢点,就要撞到人了。

“小姐,您是小姐吧?”

我转身看面前的女人,一张熟悉的脸,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真的回到了老城:“吴姨!”

“吴姨好,我是陆景和。”

“哎呀,二少爷,这还是第一次见呢,长得真好!眉眼和小姐很像的呀!”

 

吴姨找人帮我们把行李都提了上来,我和陆景和站在门前时都有点恍惚,两个人仰脸看着门拱。

陆景和先转了视线,指着跨过院墙的花:“哇,好大一株紫藤!”

门拱上挂着的是八卦镜,有六枚,上面是镜,下面系着铜铃铛,再下面是红色流苏,已经褪了大半颜色。

这下全想起来了,里面门廊上还吊着五帝钱,一楼是尖拱的窗户,窗楣上嵌着小圆镜子,二楼的窗则有几个圆拱的,挂着银剪刀。再上面是大露台,那里好太阳。

越来越夜了,风吹过来,铜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是很远的声音了,上一次听到还是在我十一岁的时候,康伯站在门前问我:“小姐,东西就只有这些吗?”

我点头:“嗯,康伯,谢谢你来接我回家。”

吴姨推着门,招呼我们进去,里面和印象里一般无二,只是花坛里只有兰花了,架子下花叶匝地,池水倒还很清澈。

“吴姨,谢谢您把这里打理得这样好。”

“都是我该做的呀!陆先生还好吗?”

“爸爸好得很,就是现在甩手当掌柜了,什么事情都交给哥哥管。”

“那大少爷很辛苦哇。”

“哥哥是辛苦,总说我们快些毕业帮他接手,让他也能歇口气儿。”

“这一转眼小姐都这么大了,没有谈男朋友呀?”

说到这个我有些发笑:“谈过啦,分手咯,闹得很不愉快。”

陆景和插嘴进来:“吴姨,这花坛里怎么秃了一块?”

“哦,那铁树开过一次花,不晓得怎么害了虫子,给蛀空了,我就找人把它砍了。”

枯黄的树茎杵在那儿,还长着刺儿,在细花绿叶里很惹眼,我说:“可能是因为不沾人气吧。”

“可这不是小姐和二少爷回来了嘛。”吴姨笑起来,“这下陆园气运要转上来了。”

我拉住吴姨:“哦对,阿和的房间是哪一个?他生来少爷命,皮肤娇气得很,得干净点才好。”

“收拾的小姐旁边那个,那个离院子远,蚊虫最少。你说了这许多次,我肯定记得的呀!”

“好……”我还没说完,陆景和拉住我的手腕:“姐姐。”

“怎么了?”

“我有点累了,早点休息好不好?”

“哎呦我真是!我给煮了面,”吴姨两手一拍,推着我和陆景和往前走,“在餐厅里!小姐少爷快去,怕都要坨了……”

她很快走了,说家里种的苹果到了摘果期,没法儿住在这,她挂心我们三餐,又说会每日赶着过来,让我们有事一定找她。

送她离开时陆景和谢谢喊得大声,回头冲我笑,说还好她是这样好的人。

我知道他在说我幼时,但我并不是很想回忆,尤其在这里,于是坐在桌前吃面,陆景和三两步跨过来,桌子很长,我们坐得很近。

面还热着,并没有很糊,浇了炸酱、盖着煎蛋,旁边是熏肉片和几丝白菜,汤里飘着琥珀色的油团。

“你怎么知道是吃面。”

“吴姨是北方人,上马饺子下马面嘛。”我挑着面笑他,“陆景和,你怎么敢这样得意啊,明明知道我对这边更熟,还和我赌?”

“你就当我想输……你都开一天车了,我没有那样不懂事。”

“啊,我们阿和是大人了。”

他低着头笑,长长的睫毛舒展开来,在雾气里像是被打湿了翅膀的小鸟儿,让人想要摸一摸它的羽毛。

洗完澡后困乏劲儿翻上来,整个人都发软,我迷迷糊糊要睡,可心总不稳,睁眼看着壁灯的轮廓,又觉得睡意从四面八方聚过来,但合不拢,总漏进一线光,怎么也睡不着了。

索性打开灯坐起来翻书看,忽然有人敲我的门。

陆景和的声音响起来:“姐姐,你睡了吗?”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睡衣:“睡下了,还没睡着。”

他会意地没有推门进来,隔着门板说:“我有点儿睡不着。”

“床不干净?”

“不是,吴姨把被子晒得很香。”

“那是认床?”

“不是啊姐姐。”

我没说话,他等了一会儿,又说,声音里压着一股兴奋劲儿:“我在想,要是我是在这里、见到八岁的你,会是怎样。”

“反正我是不会咬你……”

我听见他的笑声:“我那时有些应激嘛,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上手这样摸人家的。”

为什么会去摸那个缺口?我被康伯领着去见他们的时候,是很害怕的,但我那时就已经知道该怎么去扮演一个乖小孩。那天父亲笑得很温柔,可他是个大人,一个大人会需要一个十一岁的小孩什么呢?哥哥当时十八岁,跟着父亲学着处理各项业务,也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大人了。

只有陆景和那样柔软,连咬人也不是那么疼。

“……不过我那时养了只猫,她可能会咬你。”

“它很凶吗?”

“很凶哦,别看她平时不爱理人,其实很凶哦。”

“我不怕,姐姐会拦住它的吧。”

“会,还要跟她说,这个人没关系的,他是我弟弟小和,你要接纳他。”

“哦,我听出来了,姐姐在怪我呢。”

我坐起来,盯着手看了一会儿,把书放在膝盖上:“很晚了,陆景和。”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姐姐,”他拍了拍门,“晚安。”

他应该是起身走了,因为砖缝里的蛐蛐又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