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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是妈妈那一辈最小的孩子。不是说因此她就会获得最多的关爱,恰恰相反,她出生的时候赶上家道中落,过不了几年又没了娘,一家子兄弟姐妹变成了一窝里抢食的猫,最小的那个于是最瘦弱。
我们住的破家属院,院里种一棵矮苹果树,紧贴着一人高的围墙,坐在树杈上就能摘着小小的酸苹果,还能看墙外来来往往的人,我曾央小姨抱我上去,小姨冷冷地看我,妈妈就在不远处,望着我俩叹气。
小姨不爱读书,满了十六岁就跟着舅爷进城打工,刚开始那几年她偶尔回来,表情阴郁,穿窄脚裤和豆豆鞋,说话三句不离屎尿屁,后来多了一些衬衫制服,身上隐隐有一股葱香,听妈妈说她用打工攒的钱上了新东方厨师学校,那年的春晚小品说学厨要切墩儿,切墩儿长不高,吃完饭坐在桌边上的小姨发出一声冷哼,我想起那棵苹果树,桌上没有人说话。
往后我们就很少有同桌吃饭的机会。小姨学成了厨,年夜饭多在厨房里忙碌,我听大人们闲聊,说起小姨有了一个男朋友,是上学时候认识的,我猜可能是个厨师,或者挖掘机师傅,多半是个勤奋的老实男人。我彼时在狗都嫌的青春期,忙着与人奋斗其乐无穷,没什么余裕去琢磨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姨夫,开了年要文理分科,家里人说教着理科上大学好选专业毕业了好找工作,我总觉得志不在此,小姨从厨房出来,把防水围裙上的油污用纸巾擦干净,细心地叠好,我问小姨,我学文科怎么样,小姨叠围裙的动作一顿,对我正色道:“这是你的选择,没有人知道什么是正确的。”
我觉得说了和没说一样,是了,她在我这个年纪早早就辍学了,问她有什么用呢。
后来我学了理科。我没什么天分,成绩不好不坏,有时候睡觉梦见考数学,我从梦中惊醒,有时候梦见长长的诗篇和波澜壮阔的历史,醒来我叹气。高考报志愿的时候我又和家里大吵一架,很奇怪,从未想起的话忽然跃进我脑海,苍白矮小的小姨拿着廉价的防水围裙,对我说:“这是你的选择。”
我背着双肩包买票坐上北上的列车。小姨的地址在我的淘宝地址簿里,我们并不多亲密,但共用一个88vip,我的订单里时常出现大量家居清洁用品和收纳工具,有时也会有咸鱼下单的二手游戏卡带,大量膨化食品和碳酸饮料,双十一还会有一大堆刚好凑到了满减的优衣库,码数有时候是XS,有时候是XL。
车到站以后我给小姨打了电话。这是个平平无奇的星期二,她沉默了片刻,说我可以直接去家里,家里有人。也许是小姨夫今天刚好休息。我有点紧张,对于即将见到不太熟悉的小姨素未谋面的同居男友这件事。我在路上构想了小姨夫的形象,也许是个沉默寡言的朴实男人,但有坚实的臂膀,为我娇小的小姨撑起一片天。我敲了门,开门的是个穿着蓝色优衣库卫衣的高大男人,他看见我,抿了抿嘴,点头作为招呼。跟着他走进客厅,客厅中央的地板上铺着拼接的泡沫地垫,中央凹陷下去一个人形,旁边有一包家庭装乐事青柠味。不错,我喜欢吃。我想。然后这个男人就拿起薯片坐到墙角,捧起手里的游戏机继续打了起来。
沉默持续到小姨回来。经她的介绍我才知道这个男人叫阿饼,是她的男朋友。
小姨买了一大堆菜,忙忙碌碌地端出四凉四热,阿饼坐在桌边,就着pokemon的bgm吃凉拌海蜇丝,我探头进厨房,看见小姨举着油污净对着灶台边喷边擦,防尘的白色头巾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小姨催我去吃饭,让我不用等她,我回到桌上,阿饼正在吃扒鸡,盘子里鸡肉只剩下一半,小姨的盘子里放着一只油亮的鸡腿。
星期三,阿饼没有去上班。
星期四,阿饼没有去上班。
星期五,阿饼没有去上班。
周五晚上我喊小姨陪我去便利店买东西,阿饼的库存薯片只剩下意大利红烩和青瓜味,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小姨撑着桌子坐上高脚椅,我们在7-11 的吧台边上喝思乐冰,我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我问小姨阿饼的故事。
我以为他开挖掘机,原来他以前在985学历史,和小姨也是在讲座上相遇的。我不明白一个考公失败的36岁男人究竟有何魔力,让小姨既出厅堂又下厨房,小姨看出我的疑惑,没有生气,也没有说话。
我有点羞愧,似乎我在把一段纯粹的恋爱当作一种条件的典置,我十八岁,明明看见了无条件的爱能有的样子,却不能相信。
最后我说我想做导演,小姨说世上没有正确的选择,所以我尽可以试试,她说话的时候正好走到收银台边,我看见她把一盒加大号的安全套放进准备买单的薯片堆里。
周六小姨和阿饼一起送我回家。我们还住在那个破院里。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棵苹果树和小姨一样没怎么长高。阿饼靠着墙,捧着NDS在打游戏,多半是宝可梦,他好像和他手里老旧的机器一样停留在一个时代,我提醒自己向前走只是一个选项而非一种必然。小姨在他的旁边,靠近他耳语,他露出那种朴实的愚蠢表情,认真倾听,视线在那堵矮墙和果树间逡巡几个来回,然后横抱起了小姨,让她稳稳地骑在了树杈上。
小姨露出一瞬惊恐的表情,她看看墙外,又看看倚在她腿边上的阿饼,嘴角有了勉强能被称为微笑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