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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gi在睡梦中听到周围逐渐变得吵闹,前座的椅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几位女同学似乎在讨论着放学后去吃哪家甜品店推出的新品,嬉笑之间混杂了几声推搡时的尖叫,他慢慢抬起头,因为睡了太久,等了几秒钟眼前模糊的视野才渐渐清晰起来。
“喂,昨天金球奖直播看了吧,太厉害了,那个凪诚士郎。”
“第一个拿金球奖的亚洲人啊,确实很厉害,估计这几天媒体们都会疯狂找他做采访吧。啊啊好羡慕,顶级运动员未免太赚钱了。”
“你这家伙,关注点完全只在薪水上吧,根本就不是球迷嘛。”
“说得好像你很关注一样,你不是棒球社的吗?”
又在讨论什么,金球,运动员…Nagi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懒得去搭话,只是从立着的课本里抬起头,伸伸胳膊抻抻腿,才感觉浑身像上了锈一样的筋骨渐渐松动起来。今天的运气足够好,他似乎睡了有一节课的时间,没有老师提问,也没有同学打扰。好不容易捱到放学时间的Nagi同学试图思考今天是否应该甩开玲王派来的司机去游戏厅玩会儿,没过一秒却惨遭同学打断——
“我也不是专门去看的啦,可是我哥哥是球迷,昨天接水路过的时候发现那个运动员的脸完全和这家伙长得一样嘛!”同学抬手一指,一同汇聚过来的还有周围六七对目光。
迎着这些视线,Nagi久违地感到不妙。上一次他有这种待遇的时候还是刚开学那会儿同学们看见了校门口来接他的豪车,纷纷上前来打趣说Nagi你真是不露相,完全看不出来你是个大少爷啊。Nagi摇摇头没说话,转身上了车,却没想到之后关于他的传言愈演愈烈,直到有人打听到Nagi的监护人是那位有名却未婚的互联网新秀,御影集团的继承人御影玲王,事情变得更加离谱起来。御影夫妇流落在外的小儿子、御影玲王眠花宿柳时犯下的错误等种种猜想在校内流窜,Nagi作为话题主人公对此全然不关心,直到有人试探着问到他眼前,他瞥了那人一眼,将自己的真实身世说出:“我是玲王领养的,我们没有血缘关系。”Nagi没注意到过来八卦的同学满脸震惊的神情,背上书包悠悠回了家,从那天后关于他的传言仍旧不止,却再也没有人捅到他眼前了。
Nagi自诩平时是个挺没存在感的人,最开始的时候还总有人因为玲王的关系试图和他打好关系,没过几天却都因为他的性格打消了这一想法。再加上他自己也没有去找人交朋友的习惯,慢慢下来也没什么人主动和他搭话,甚至是放学后同学间的打闹也鲜少有人试图拉他一起。
然而这个状况在今天又被打破了。
“哇,真的诶!”一名女生在手机上搜索凪诚士郎的照片,夸张地捂着嘴巴,将屏幕放到Nagi脸旁,“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白头发,眼睛也好像。”
“说不准他就是你的家人,Nagi。”前桌也凑过来,视线在手机和Nagi的脸上巡梭,煞有介事地分析着。
Nagi配合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原本还有些发懵的脑袋也瞬间清醒了。屏幕上那人穿着裁剪得体的西装,左手捧着金球奖杯,右手扶住话筒说着获奖感言。聚光灯毫不吝啬地打向将这位新任金球先生的脸,垂在眉间的一绺白发甚至因强光有些透明,他面对着一排闪烁的镁光灯,深灰色瞳孔望向镜头,就这样定格在屏幕里。
“嗯…或许吧。”Nagi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表情平淡到让周围所有同学都有些失望。前桌的满脸急迫,挤到他桌子前,按住Nagi桌子上最后的一本书,问他难道不想找到自己的家人吗,玲王再有钱也和Nagi没有血缘关系吧。
他的语速太快了,这一句质问刚出口,教室里的吵闹声也跟着停了下来。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的前桌急忙捂住了嘴,又磕磕巴巴地啊了一阵子,对不起还没完全说出来,就被Nagi抽走课本的动作打断了。
“他是谁无所谓,我只要有玲王就好。”Nagi站起身,将椅子放回原位,冲着身后的一众人招招手算作今天的道别。
这个时间的校园人不算太多,大多数学生大约还要去社团、或者仍在教室里和朋友讨论周末去哪里玩。Nagi背着包慢吞吞地走着,脑子里却忍不住想到刚才那张和自己有着八分相似的脸来。
凪诚士郎啊…外貌相似到这种程度的话,无论是谁来看都会觉得他们之间肯定会有血缘关系吧。Nagi漫无边际地想着,其实他前桌没必要道歉的,那家伙只是在关心他,毕竟对大部分人来说,亲人都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从一个小小的胚胎,呀呀学语的婴儿,再到能口齿清晰地叫出爸爸妈妈。父母对孩童的舐犊之情熔铸于此,第一次为小孩背上书包,第一次去看烟花大会,第一次因为做噩梦无法入眠时寻到的怀抱。父母在这些事件中毫无疑问扮演了主角,但是对Nagi而言,这一切都是由玲王陪着他完成的。
打从他第一次在福利院见到玲王,他前七年无趣的人生才开始改变。福利院的院长人很好,伙食也不差,却也无法完全满足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小男孩的营养需求,还是玲王把他带回来后,聘请了营养师给Nagi配置了合适的饮食。福利院没有娱乐,玲王就给他买了手机,第一次带Nagi到游戏厅,还一起去了游乐场(但是Nagi认为还是前面两个比较好玩)。福利院没有的东西很多很多,这些空缺毫无疑问都由玲王填补了,但是当中最重要的东西却还是陪伴。
院长曾对Nagi说他真是个懂事的小孩子,福利院别的小朋友都因为羡慕外面那些小孩哭闹过,想要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卧室,自己的新衣服。但是这些要求Nagi从来都不会提,所以Nagi要比其他人都懂事。Nagi蹭了蹭院长奶奶揉他脸的手,心想这样就是懂事啊,他只是觉得那些东西有没有都一样,只要还活着不就好了,其他的事情好麻烦。
Nagi唯一向院长奶奶央求过的东西就是一盆仙人掌,他给它取名叫小剪。这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也不会带来麻烦,于是院长很爽快地给懂事的Nagi买了回来,并嘱咐他一定不要过度浇水,太多的溺爱会让这小小的盆栽死掉。
Nagi后来觉得小剪和他很像,本来就没有什么欲念的家伙不能得到太多的爱,只需要适度的陪伴就能长得很好,一旦得到的太多了,反而才会溺死在里面,就像玲王给他的一样。
玲王在刚把他带回来的那几年里,偶尔会在醉酒后揉揉他的头,将小孩抱在怀里,对Nagi说自己只要有他在就好,Nagi绝对不可以抛下玲王。Nagi嗅着对方衣领上的味道,轻轻嗯了一声,明白了玲王原来也是如此的依赖自己,既然如此,他绝对不能将玲王抛开。
无论是凪诚士郎还是什么西条凪,吉野凪,什么人都不能将玲王和Nagi分开,这是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就认定的一点。
再次抬头的时候Nagi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校门口,玲王的车就停在路边,老婆婆微笑着走出来向Nagi欠身,等到Nagi坐好又回到驾驶座,手刹一松,轿车平滑地移了出去。
御影家族的少爷从不吝啬自己身体上的享受,尽管已经和父母多年不曾来往,仅凭玲王自己的头脑却也足够他打下一片江山。他为自己购置的宅邸是一座僻静的独栋,老婆婆将车停在宅邸自带的地下停车场,Nagi自己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刚一推开家门Nagi就闻到了烤肉的香气,他把鞋脱掉,没走几步就看见他的监护人穿了条围裙跑出来,紫色头发被一个头绳系在一起,光洁的额头上渗出几滴汗,顺着分明的下颌线滴落。
“今天晚上是烤牛肉哦,我让人专门去买了牛臀肉,nagi洗下手过来坐好吧。”
Nagi点点头,对着玲王露出一个“好期待”的表情,转身向卫生间走去。偶尔也会有这种时候,专注于事业的玲王先生会心血来潮地下厨做饭,而他则需要在这种时候做一个尽职尽责的捧角,做一个他以为很完美,实际上只是面部表情细微变化的夸赞笑容来。好麻烦,但是为了让玲王开心的话还是笑一笑比较好。
虽然说是做饭,但是当Nagi再次坐下的时候看着满桌切好的肉和桌子中间的烤炉也难免有些凝噎。这些半成品难道不都是放在一次性塑料盒里,只需要拆卸掉保鲜膜就可以端上来的吗?他瞥了一眼玲王刚刚解下来的围裙,开始思考这东西的也只是满足了玲王的仪式感吧。
“今天玲王不用加班吗?”Nagi托住下巴,看着玲王将刚烤好一面的牛舌翻过去。
只看外貌的话,御影玲王完全看不出31岁的样子,没有中年社畜的啤酒肚,也没有因为加班而熬出来的黑眼圈和暗沉肤色。他和所有二十出头的年纪人一样,有着近乎完美的高挑身材和与十年前自己近乎如出一辙的相貌,让人看不出岁月搓磨的痕迹。
“昨天刚结束了一个企划,今天当然要回来放松一下。”玲王答,他正专注地盯着桌子中央滋滋冒油的烤肉,把握最好的时机,将烤得正好的牛舌从跳动的火舌上取下来,放到Nagi的盘子里。
Nagi点点头,在玲王的目光中把肉吃进去,冲着对方竖起一个大拇指,意思是玲王的手艺有100分!
玲王烤肉的手艺一向很好,倒不如说他这个人什么事都是完美主义,就连烤肉这种小事也一样,要以一级的口感放入嘴中。
这顿久违的两个人一起的晚餐相当愉悦,Nagi被他的监护人投喂了满满一盘的肉,在堆到摇摇欲坠的肉快要彻底坍塌时,他及时制止了玲王,说自己这些已经够了,他吃饱了。
玲王闻言才收起夹子,安心对付自己眼前的晚餐,打开电视,偶尔问一两句Nagi最近在学校过得如何。
Nagi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他知道玲王不是真的在问他,只是怕自己寂寞偶尔抛出来几个话头,这位御影先生的注意力现在必然全在电视上放送的财经节目里。
主持人嘴里的金融术语Nagi不太明白,他伸出筷子戳戳碗里最后一颗米粒,余光却一直瞥向玲王的侧脸。他们坐得极近,柔和灯光下Nagi几乎能看见玲王脸上细小的绒毛,和吃饭时偶尔探出的殷红舌尖。
“…本公司产品…代言人……凪诚士郎也将出席这次……”
啪
清脆的餐具相撞声将饭桌上的沉寂打破,Nagi的注意力被迫转移,抬头却发现电视上赫然是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不同于下午的静态照,这次是播放的凪诚士郎的获奖视频。这位运动员先是简单地感谢了自己的俱乐部和教练,对着镜头想了一会儿,将熠熠发光的奖杯微微举高,开口说:“我答应过一个朋友,一定会拿到金球...”
他的感言还没结束,液晶屏就突兀地暗了下去。“玲王?”Nagi疑惑地偏过头,看到了玲王格外阴沉的脸色。他张张嘴刚想问些什么,又在瞥到对方扣在遥控器边上,青筋凸显的手背时,极有眼力见地闭上了嘴。
御影玲王似是完全没有觉察到周围诡异的沉默,他只是微微垂着头坐在椅子里,略长的发丝挡住眼睛,Nagi看不清他现在的表情,过于安静空旷的房间内,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愈发放大,直到玲王猛地站起身,刺耳的摩擦声将他的神志拉回了些许,他在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撞上Nagi的视线。
“啊,抱歉,我可能是太累了,就先回去休息了。”玲王有些干涸地开口,他知道自己表现地太过明显了,聪明如Nagi必然察觉出了什么,他会问他什么?自己和那个凪诚士郎是什么关系,收养他是不是有什么别样的目的?
说实话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回答,事实上,玲王连这一切为Nagi所知晓的心理准备都没有,毕竟没有人会想到财经频道居然见鬼地插播了足坛明星,而这条新闻,还正巧在两人吃饭时放送。这种几乎是恶俗的巧合打破了玲王精心编制了多年的幻象,他久违地感到了些许难堪,为自己方才的失态,为Nagi落在他后背、几乎有如实质的视线。
“玲王。”Nagi从身后喊他,他的声线倒是一如往常的沉静,停顿了片刻,又轻轻地说了一句晚安。
玲王如蒙大赦地回了一声,快步走上了楼梯。Nagi看到那截深色衣脚彻底消失在拐角处,才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狼藉的餐桌,抿了抿自己的嘴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