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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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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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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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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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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神】当我们从烟火中逃脱而乌鸦不曾呼喊

Summary:

她踏着河岸边朝逆水流的方向走,冲田看见她后背的尘土被拍掉,在太阳落山之前,它散发出的高温灼伤神乐的耳廓,他决定抛下安静的傍晚。

Notes:

内容仅供娱乐。

Work Text:

-

人间如何才能维持脆弱的平衡,当亚当和夏娃创造出一个婴儿,他将经受上帝的洗礼,降临在人间,进入永恒的终局。

 

冲田总悟,则是那个被上帝遗弃的孩子。他记不起幼儿时期的事情,而冲田三叶则无比清晰地记得弟弟出生那天的情形。她在破败的墙壁后面发现一条盘踞的蛇,吐露着红信子。她和竹叶青蛇的眼珠对视,猩红的眼珠盯着自己,三叶却不觉得可怕。那条蛇在三叶进一步走向它之前,滑向树林深处,逃似的离开。

 

母亲宛如全身撕裂的痛苦声响敲打着三叶的鼓膜,她跑向母亲的身边,满脸沟壑的婆婆抱着一个婴儿,湿漉漉的,混着血水的婴儿。

 

襁褓之中是她的弟弟,如青蛇般赪红的双眼,她在那双耀眼的红海中看见自己,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三叶期待这里会在未来纳入漂亮的景色,正如母亲领她去的烟火大会,火花在黑夜里爆炸,母亲说那是天神在庆祝,也许她同样会将盛大的故事讲给总悟听。

 

但母亲死了。

 

母亲在总悟诞生这天,永远地成为夜空中的烟花。

 

于是她成为母亲。

 

三叶时常认为自己不能够给总悟讲述火花如何在空中炸开,那时漆黑的夜似有神明降临,划破漫长的静谧,在瞳孔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她在日复一日的黑夜里,从那片逐渐摄取有关她的景色的红海中得到慰藉。

 

三叶面色和善,弟弟却相反,同龄的男孩嘲笑他和姐姐都是有妈生没爹养的野孩子,每每都是以那群孩子脸上的血来终止一场闹剧。冲田总悟凶狠的红瞳对抗着树枝和拳头,他柔软的手掌磨出鲜血,三叶会用分辨不出什么颜色的草药汁和白布帮他包扎。冲田看着自己被裹起来的手掌,那里渗出焦黑的汁液。

 

他度过无穷个掌心碎裂的夜晚,在三叶的爱和周围人的恶意中,他是这么长大的。

 

他碰见近藤勋那天,冲田刚刚将比他还高的家伙的脸打肿,那些小孩一瘸一拐地逃走,临走前说要他的命。冲田力竭,瘫倒在地面,他闻见生锈的铁味混合着灰尘。他想,姐姐骗我,天空上除了云和无边的蓝色之外什么也没有。

 

在闭上双眼前,一张微笑的脸出现在荒芜的蔚蓝中,他看见那张宽厚的嘴巴张开又合上,问他。

 

“哎,小子,要不要来我的道场。”

 

冲田没来由地联想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单词,父亲。

 

 

 

他在集市上摆摊,一个醉酒男人闹事,冲田把他踹得当场呕吐起来。他坐回自己的摊边,有人上前问他要不要去做护卫,可以给他开很多薪水,治疗三叶的肺病。

 

冲田总悟没吭声,伸出手掌,说,先给钱。

 

那人啐他一口,难听的脏话随之而来,这个人的下场同醉鬼一样,他收拾摊位回去道场训练,手心里握着赚来的铜钱。近藤捡来一个束发的男人,正如近藤捡来他。近藤说他叫土方十四郎,他们会离开武州上京。

 

冲田是在这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分崩离析,他想,也许是在荒瘠的沙滩上堆起来的高高城墙,他伸出五指,抓也抓不住从指尖流失的沙砾。

 

他跟着高他将近半米的近藤离开这片土地,他想,他会长大的,会像道场的大树,冲田不知道这棵树叫什么名字,他会像树那样无限接近天空,伸长枝桠在太阳的折射下呈现巨大的阴影,将他所珍视的东西包裹进去,总有一天会做到的。

 

他当然能够成为树,冲田总悟始终出类拔萃,他的剑上沾满鲜血,再擦净,剑刃的亮光让他想起姐姐。他时常如三叶那样望着天空,落语席卷他的耳朵,冲田闭上双眼,瘫倒在木质地板。

 

有人踢他一脚,土方出现在视野,喊他有空在这里偷懒睡觉不如去巡逻,他这个月的出勤率少得可怜。

-

 

 

江户的禁刀令依然有效,街上混入各色各样的人,天人,毛茸茸的头颅令冲田犯恶心,他也许会冲上去以妨碍公务为由将他们捕杀,冲田在脑内构织着策略,其实没什么策略,只要他的速度够快,抢先一瞬将面前天人的脏腑划开,土方这个叛徒就制止不了。当然,他也可以先杀掉土方,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

 

“喂,税金小偷们,挡道了。”

 

冲田听见那个熟悉的分贝,他转头,是万事屋的老板,冲田不认为这是在朝他挑衅,事实上,比起土方来说和老板相处的模式更令他愉快。他兀自与土方割席,而后者显然是一根筋,他已经和老板吵得鸡飞狗跳,眼镜在做和事佬,巨大的白狗充当吉祥物。

 

冲田自动过滤掉他们无聊的争吵,他开始讨厌起这个烦闷的午后,就像差几块丢失的碎片就能够补完一张拼图的焦躁,他本可以继续踩着局中法度的底线进行他懒洋洋的午觉。

 

他意识到这个午后缺失些什么。

 

显然土方注意到什么,他很讨厌土方的敏锐,似乎事情不会脱离他的掌控,执行任务时也是,他做不到如此,也永远做不到像土方那么流畅又死板地挥剑,如同在剧场廉价的幕布前跳舞的朱丽叶。

 

“那个穿旗袍的小孩呢?”他们停下争吵,土方重新将熄灭的香烟点燃。

 

冲田想,必须找近藤老大在江户发布禁烟令。

 

“小神乐吗?哎呀,我们在找她呢。”志村新八推一推他的眼镜,在设定上他一直都忠于自己。

 

“发生什么了,离家出走?”

 

“其实是她的独角仙定春28号死掉了,说是想打倒什么施虐丸来着,我们没有答应和她一起去森林里捉新的,稍微有点赌气,正在找小神乐晚上去看烟火大会呢。诶对,如果土方先生你们空闲的话也可以去看啊,据说今年的烟花是幕府增加资金,应该会很漂亮。”

 

冲田听到眼镜这么说,他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定春28号,原来那家伙的屎壳郎叫这个名字。冲田想起来自己好像是注意到她在小土坟前喊什么21号,说声音响彻几千米外的太空也不过分。

 

那时候的天空,冲田抬眼望向上空,比午后的天空要复杂一些,现在这个只是淡淡的蓝。那时,硬要比喻的话,远方的天边是橙红的,像她的发丝,从远处蔓延来,逐渐变暗,接近头顶上方是淡紫,大概是需要用橙红和蓝色混合起来得到的。冲田懂得一切颜色都是由三原色混合而来,他不知道更详细,所以弄不清楚用什么蓝来混,那家伙的眼睛比起天空更像深海,所以绝不会是她的颜色。是落日,将原本寡淡的蓝化作繁杂,冲田记起来,这是个昏黄的傍晚,她蹲在不知从哪卸来的木板做成的碑前,纪念因施虐丸21号而带来的悲痛,眼泪流了满脸。

 

不过,虫子的死源于她自己捏碎,怪不到别人头上。

 

“说起来你们是警察吧,那么我要报案啊,我家小神乐因为你们的失职而走丢这种事你们要怎么赔付?既然压榨市民的税金就好好工作啊,把人找出来再说去什么烟火大会吧,公务员可真清闲。”

 

他意识到自己走神太长时间,老板正在混淆视听。

 

“你在说什么,那是我们的工资我说,自己的孩子没有管教好就找警察麻烦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什么烟火大会根本没空去,巡逻也被你这嘴碎的家伙耽误了,我看你才是要赔付的那一方才对。”

 

“哈?你以为这个岁数的女儿很好管的吗,她们就像玻璃工艺品一样脆弱啊,就算是我轻拿轻放也会碎掉的!没有体验过的家伙少来指导别人……”

 

在事态发展更严重之前,冲田想他有空在这听奔向三十代的大叔们争论抚养孩子的心得,不如继续补完他缺失的午觉。

 

“哦,老板。”他打断即将要发表长篇育儿理论的坂田银时,向前迈步错过老板,随后拍一下他的肩膀,说,“既然是报案的话那没办法啊,就由我来受理吧,一定会将迷失在人生道路上的青春期少女带回家的,安心。”

 

“哦呀哦呀,真是热心肠的可靠警察啊冲田君。”

 

“你这小子,只是想逃班吧,喂总悟,我说总悟——”

 

他将土方的喊叫和人群抛之脑后,随之替代的是耳机里那首没播放完的落语,此时的节奏符合他有些悠长的步调,午后的时间是用来怠工的。

-

 

 

“怎么哪里都能碰到你,真是霉运。”

 

冲田站在桥边,胳膊架在栏杆上,他朝如昨天那般相同动作的神乐喊道。神乐抬头,撞上他不怀好意的眼神,她打算用紫伞来进行射击,于她而言,这属于给有过节的冲田准备的见面礼。

 

“这话应该由我来说,臭小子。”她说。

 

冲田偏头躲过试图袭击他的子弹,它们摩擦枪杆而碰撞出的火花遮挡神乐凶狠的脸色。冲田评价着对方出手的速度与力量,得出她的心思并不想浪费在自己身上的结论。

 

“你蹲在地上看什么。”冲田翻下桥,平稳地落地,周遭扬起尘土,他看着神乐因为灰尘而咳嗽的脸,恶劣地笑起来。“你的定春28号?”

 

“混蛋干嘛突然下来啊。”神乐骂他,“定春28号都是因为谁才去世的!给我向21号,不对是28号道歉!”

 

冲田走近神乐旁的小土堆,他弯腰,看到木板上歪歪斜斜挤着几个字,跟她说,“和死掉的虫子道歉没有意义啊。”

 

神乐朝他的小腿拍一巴掌,想要拍走冲田杵在旁边的脚,她说,“那你走开点,别踩上活着的蜗牛。”

 

“蜗牛?”

 

“这。”神乐伸出手,她指着小土堆附近正在用肉眼看不出的速度缓慢地挪动的壳,冲田学着她的样子蹲下身,他真的在虫子的坟前看到两只蜗牛,一前一后,好长好长时间才移动一点。

 

“它们在搬家。”神乐说。

 

如果万事屋的老板和眼镜此时路过桥上,他们就会看到那个他们寻找一下午也无果的小姑娘,她正和一个栗发的年轻人挤在伞下,专注地盯着地面上的某个点,或许他们也会问,你们在看什么?

 

神乐会回答他们说在看蜗牛。

 

那么冲田如何。

 

他清楚自己根本没观察自然的好奇心,无论如何丝毫不动地盯着两只蜗牛也太蠢了,神乐太蠢了。

 

他在看什么,冲田可以选择不回答这个蠢问题。

 

在不知道过去多久的时刻,神乐突然想起什么,她嫌弃地推着冲田,说,“离我太近了,好恶心,滚远点。”

 

“啧,是你让我看蜗牛的吧。”

 

冲田的脚有些发麻,他想站起来跺跺地面,想灰尘又一次扬起来。冲田低下头,看到她撑着的紫伞一动不动,他的神经或许坏掉,此时正在有鲜血涌往脚底。

 

他只是站直身体,做不出别的动作。

 

冲田望向坡道上骑着单车路过的人影,那人的身后是如昨天傍晚的光景,漂亮的天空,还有飞鸟。

 

他低头,判断神乐的伞和天空中的淡紫有什么不同。

 

“你怎么现在还撑着伞?”冲田问。

 

“啊?现在太阳还没有落下啊,睁开眼睛看就知道了吧。”

 

“你每天这么打伞,完全看不到的吧。”

 

“我只是打伞,又不是糊上眼睛。”

 

“那能看到天上吗。”

 

“所以我更喜欢下雨天不用撑伞。”

 

“下雨天才是需要伞这种工具的时候。”

 

“嘁,和你这样的吉娃娃无法沟通。”神乐顿一下,她继续说,“你试试就知道了。”

 

“现在没有雨。”

 

“迟早会有的。”

 

冲田同样认为他和神乐争执天气的行为也是如此不明智,似乎是被这家伙的蠢感染一样。他想到这里,挪动两下脚步,血液重新流通全身陷入循环,神经建立起细小的联结。

 

他们的面前是河流,水流轻快地朝既定方向推搡,潺潺的响动,有乌鸦在嘶鸣。

 

他该回去,这个时间段,近藤老大会跟着那个陪酒女进入夜总会,土方刚结束巡逻回屯所批案宗,原田开着警车,山崎在写监察报告。而自己应该在享受半天的假期后回到屯所,第二天跟老板说案件没有解决,他没找到China。

 

这是一个平静的傍晚。

 

“痛痛痛痛痛痛——”

 

当然,如果神乐没有大声喊叫的话。

 

冲田想要远离河流的计划被背后神乐突然的声响阻断,他回过头,神乐歪倒在土坟上,她曲起腿弯,面色扭曲得像蜗牛那般蜷缩成一团。

 

那是蹲太久脚麻的症状,冲田并不奇怪,人长时间下蹲,神经会受到压迫,血管内缺氧造成血液循环障碍,显然神乐的长时间已经不是单纯的‘长’所能概括的。冲田没有放过嘲笑她的机会,毕竟是她扰乱自己的计划。

 

“好痛啊,我的脚,我的脚怎么被看不见的魔物吞噬了啊……要死真的要死了。”神乐的脸逐渐变得狰狞,她甚至倒抽口冷气来缓解令人难以忍受的麻痹。

 

“还以为怪力女感受不到下蹲的痛苦呢。”冲田自上而下俯视她,脚尖踢踢她的小腿,说,“这不是还有知觉吗。”

 

“等我恢复之后第一个就杀掉你……痛痛痛。”

 

冲田蹲下身,左膝顶着柔软的泥土,拨开神乐紧紧抱住她小腿的手,抓起她的两只脚踝,将神乐的下肢拎起来。她的肩胛摩擦土堆,将其夷为平地,那块木板硌着腰窝,神乐不安地扭动起来。

 

“已经痛到开始神志不清地大放厥词,这么严重啊。”

 

“混蛋。”神乐拖着僵硬的肢体似年久失修的机械工具,她的脚此时正与冲田的脸平行,正常情况下这小子该被踹到毁容才对。

 

冲田单手箍住她的脚踝,另外一只空出来缓缓地揉对方的小腿肌,冲田指头的温度隔着面料舒缓她僵滞的血流速度,他看着那些随他动作而逐渐出现褶皱的红布料,想到切开肉块时的新鲜血液迸落到他的手背,脸颊,他曾将数以万计的衣服染红。

 

“你在干什么,混蛋,想谋杀我这点程度也太嫩了……”

 

神乐的声音撕扯他的思潮,对他来说那响动太大,即使周遭没有喧乱的叫嚷,神乐的声音也太大了。

 

“别乱动。”他说。

 

神乐的伞没来得及阖上,它在冲田的脚边,她伸出手将木板从后腰抽出来,随意扔掷一旁。日头快要落下山,痉挛的感觉开始远离她。

 

神乐站直身体,尝试活动下肢,她转转脚腕,弯腰将伞收起来,跟冲田说,“多管闲事,我可不想欠你人情。”

 

“我只是在逗狗而已,你不会真的自作多情到以为我那是帮你按摩吧。”冲田拍走膝盖沾上的尘土,回敬她。

 

神乐朝他挥起拳头,冲田条件反射地摊开手心去抵挡,神乐的拳头砸向他的手掌,他体验到疼痛顺着爆裂的毛细血管蔓延。

 

冲田看向他的手掌,手指关节留下的痕迹迅速变红,再过一会,冲田知道它们会变得青紫,随后流出焦黑的汁液。

 

神乐在这时转过身往水流的相反方向走。

 

他伸出五指,像要捕捉什么东西,于是他抓住神乐的衣领。

 

“干什么?想打一架吗臭小子。”

 

冲田愣神一秒,旋即在脑中组织答案,“我说,市民就是这样对警察先生恩将仇报的吗,给我好好报答恩情啊。”

 

神乐骂他是不知好歹的狗,她转过身,脱离冲田的禁锢,把伞牢牢地攥紧在掌心,将枪口对准他的心肺。神乐骂他的时候眼皮抬抬,乌黑的瞳孔扩散一些,把大片的蓝海港湾遮掩,明眸摄入远处连绵的山脉,神社总是建在山间,海面倒映着冲田没有温度的脸。

 

他没去理会神乐突然的暴戾。他想起来三叶带他沿着悠长的阶梯爬到红木头铸造成的房屋,她将铜钱投到围栏里面,松开他的小手,祈福来年平平安安。结束后三叶牵起他向更高处走,他在树枝空出来的缺口处看见绽放的烟火落入海面,他问姐姐落进海里的烟火会发生什么。

 

三叶说我们可以沿着海岸线找到那些遗落的烟火。

 

神乐收回伞,她说看在你被我揍一拳的份上不跟你计较,我要走了别跟过来。

 

她踏着河岸边朝逆水流的方向走,冲田看见她后背的尘土被拍掉,在太阳落山之前,它散发出的高温灼伤神乐的耳廓,他决定抛下安静的傍晚。

 

冲田后来回想起这一刻,或许这时他已经预料到神乐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他将自己不寻常的行为归结为记忆中的蔚蓝海岸在作祟,使他忘却了离开河流的计划。

 

神乐拿出来准备的地图,上面的红色圆圈标记着她现在所处的位置。

 

冲田跟在她身后,慢吞吞的,随神乐的步调行走。

 

在已经看不见河桥的地方,神乐忍无可忍,她折返到冲田面前问他打的什么鬼主意。

 

“我只是也走这条路而已。”冲田说。

 

“哈,是吗,原来警察先生们不仅偷走税金还都有跟踪人的癖好啊,说过别跟着我了。”

 

“离家出走的话老板会很困扰的吧。”

 

“哼,他们才不在乎我。”神乐的眼神飘忽,踢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飞进草丛,冲田的视线转回神乐的脸上,那上面分明写着‘得让他们承认我的重要性’,哈,自我中心的小鬼,真幼稚。

 

月亮的影像出现,旁边的星星影影绰绰,冲田回答她,“说的也是呢,那你要去哪里啊大小姐。”

 

“不知道,很远的地方吧。”

 

冲田抬起脚,从神乐的面前穿过,他说,那走吧。

 

“先说好,等会儿你要哭鼻子找妈妈我可不管你。”神乐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走到他的前面,她没得到冲田的回复,也不需要,而冲田,他人生的十八年里从来就没有这个选项,当然不存在恼羞成怒这一说。

 

于是他们默契地沉默不语,两个人在神乐手里那张地图上移动,好似搬迁的蜗牛,一前一后,好长好长时间才移动一点。

 

冲田用身上的零钱在路过的街边买两个饭团回来,一块给神乐,剩下一块被神乐抢走了。

 

他们穿过集市,神乐转身回头看,那些热闹非凡的霓虹灯逐渐成为一个光点,远远的,在月的亮光笼罩下的夜幕里,和星星交融。

 

身后的冲田从她的眼球中看到神乐所见到的景色,光源被约束在地球表面,无法踏着空气离开,无法成为星斗,继而无法被拯救,无法变成磨砺力量的磐石,无法成为他的避难所*。

 

脆弱的光源。

 

迎面袭来的风吹痛神乐的脸,将她的地图送上半空,她不得不去追赶,钢架结构的护栏挡住羊皮纸的去路,神乐踏进铁轨。在她的指尖将要抓住地图的时刻,突然的亮光刺进她的眼球,那些光点成为具象,越来越清晰的亮光笼罩她的身体,她在这瞬间变得躯体僵硬。未消失的知觉向大脑传输冲田的手臂揽住她的小腹的信号,冲田将她从三途川中扯出来,跌落在空着的铁轨上。

 

随后,列车从眼前呼啸而过,发出的轰鸣震破冲田的耳膜,冲田看到车窗里亮起的灯光,他开始产生幻觉,继而全身冰冷。列车带走的空气令冲田窒息,神乐的后脑勺贴紧胸口。

 

他们的背后是奔腾的河流,脚下踩的是为列车横跨河流而建筑的桥,冲田意识到他们走得太远。

 

他开始喘气,悠长又平稳地呼吸,最后一节车厢远去,冲田发现地图消失不见。

 

“不能呼吸了,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他的耳朵里灌进风,灌进跳跃的水,灌进神乐的小声疑问。

 

让身体蒙上阴翳吧,让那眼底的亮光消失吧,让河流淌进我的肺脏吧。

 

无论如何,让不眠之夜继续延长吧。

 

冲田设想从拂动的风和乌鸦的啼叫中寻找答案。

 

于是他松开神乐。

 

冲田站起身,他看着依旧瘫坐在铁轨上的神乐,心里没什么多余的情感。“白痴,想死也别拉上我垫背,臭女人。”他说。

 

“这么气急败坏做什么,我死了你不是最开心的那个吗,别以为没有你本女王就会被列车撞上,倒不如说因为你,我才……”

 

“不看路的人到底是谁啊,蠢透了,如果你想痛苦地去死那我可以帮你。”

 

神乐尝试活动小腿,仓促逃生的结果是扭伤脚腕,或许神乐该庆幸只是脚腕。

 

冲田没等来理所应当的反驳,神乐始终瘫坐在地上,她的一只鞋子留在铁轨间的缝隙中,冲田捡起来,他说,“站不起来?你不是就算子弹射穿进去也能拖着条腿一瘸一拐的兔子吗,怎么这种时候就如此弱了。”

 

 夜兔的恢复能力确实相较于常人要强,冲田深谙此理,但神乐试图站起来却无法成功的景象令他有些头疼,设定这回事不知在何时就会被你和我和他们忽略掉。

 

他蹲下来查看神乐的伤势,用他偷来副长的形状怪异的打火机点燃一小束火苗,在微弱的亮光下,神乐的脚踝泛着淤青,骨头似乎折断了。

 

“啊,朝相反方向掰回来就可以了吧。”冲田这么说。

 

“敢动手的话我就折断你的手腕,臭小子。”

 

这种程度得去医院,冲田叹口气,将布鞋套到她脚上,他转过去将后背朝向神乐,对她说,“上来。”

 

神乐没有半分犹豫地拒绝,“不要,以后你肯定会用这个嘲笑我。”

 

“哈?平常骑在我身上啃头的那个怪力女不也是你吗,磨蹭什么。”冲田强硬地捏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的背上拉,“我可不想等到下一趟列车过来的时候再搭上命救你一遍,上来。”

 

神乐的下巴撞上冲田凸出来的肩胛骨,她骂起来,“痛啊!对待女士要温柔一点啊懂不懂你这抖S。”

 

“作为抖S真是不好意思啊。”

 

冲田离开那座桥,朝来时的路走,没有地图后冲田祈祷自己还能记起来如何回去,毕竟在荒郊野外迷路也是有够麻烦的。

 

然而事实总是与想象大相径庭,越是躲避什么,那种感觉就越会如洪水猛兽般袭来,冲田听到乌鸦在乱叫。

 

真是霉运,他想。

 

“这不是完全没变化吗。”神乐说,当他们第二次经过那个眼熟的地标杆,冲田终于承认神乐是迷失在人生道路上的难缠的青春期小鬼了。

 

可能他也是,不过冲田并不打算这么评价自己。

 

冲田抬头寻找北极星,他开始后悔,三叶曾教过他如何通过星星识别方向,那时以为姐姐永远在自己身边,做个恃宠而骄的小孩的感觉很不错。

 

神乐的声音在空荡的荒野里回响,一些飞鸟闻声冲向上空,划过月亮,又很快停息下来。

 

“妈咪会找到我的。”她说。

 

“哭鼻子找妈妈的是你吧。”冲田冷淡地跟背上的神乐对话,“我可没有什么妈咪,所以找不到我,也没人找到你,别妄想这种事了。

 

神乐很轻,毕竟个子足够矮,冲田背着她徒步倒是没花费多少力气,只不过这只欠揍的兔子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他想把神乐摔下来扔在这里毁尸灭迹。

 

“什么啊你这小子,原来是缺爱嘛。”神乐在他的背上坏笑,像是抓住他的把柄。

 

那只是一根他看不见的刺,扎进他的皮肤,毫无感觉,他想,只是一根小小的刺,造不成伤害。但这刺在经年累月的痕迹中,愈陷愈深,伤口发炎流脓,而他不得不揭开布片,看向那被忽视的可怖缺口来,他需要将刺拔出来,而不是就此腐烂。

 

“本女王大发慈悲把妈咪分给你好了,不过你也见不到妈咪。”神乐自言自语着,柔软的双臂环绕他的脖颈,胸腔震动的触感传达到他的背脊,这些感官将冲田焦躁起来的情绪隐藏,他安静地听着神乐接下来还有什么演讲要发表。“那秃子勉强可以充当一下,哼哼,下次见到他喊‘亲爱的父亲大人’我是不会揍你的。”

 

神乐的语气轻快,似乎真的在思考这样发展的可能性。天真的暴力女,冲田想,如果这么叫那位人物的话,不仅是星海坊主,连万事屋的老板都会找他麻烦。

 

他可不觉得会打赢这两个人。

 

“嘛,总之妈咪说过,家人啊,无论是笨蛋还是什么,开心的时候和悲伤的时候都能在一起陪在你身边就好,他们是这样的存在。”

 

“对你而言就是老板和眼镜吧。”

 

“勉勉强强算吧。”神乐小声说,“毕竟是我在陪着他们呢。”

 

“你不是也有吗,那个猩猩和十四,还有真选组。”冲田的肩头感受到压力,他看一眼,是神乐的下巴,随着她说话的幅度此起彼伏地抵着他的骨头。

 

他转头看向前方的路,崎岖不平,他回答神乐,“猩猩暂且不说,土方那家伙只是上司而已。”

 

“哼哼,别扭的小鬼。”

 

“别说的好像你很了解我。”

 

“才没有。”神乐重新抬起头,她问冲田,“你刚刚抬头在看什么?”

 

“方向。”

 

神乐的眼帘里只有无穷多个白光,她说,“只有星星和月亮啊,哪里有方向。”

 

“迟早会有的。”

 

“啊!”神乐喊出声来,冲田问她又怎么了。

 

她提高的音量成为烟花在冲田的耳边炸开,焰火向上升起,它变成巨大圆盘,一闪而过的火光是蒲公英的花瓣,它们凋落,短暂地停留在半空,之后消失不见。

 

而这不过是开端,繁多的焰火会作为夏日的娱乐,让每个见到它的人都绽开笑靥。

 

冲田想起来志村新八所说的烟火大会,他们想带着神乐去看飞上天的火焰,即便老板他们没在她身边,她也看到了。冲田停下脚步,他将烟火纳入记忆,正如神乐现在所做的。冲田想朝着那个方向走就好,是要向上看,他说的没错,方向迟早会有的,而今天,也不过是一个平静傍晚的延续。

 

“那是什么,塚给我?”

 

神乐伸出手指来,冲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飘在空中的一行字,烟火有些走形,但还是可以理解此人借助于烟火求婚的目的,他对神乐说,“应该是‘嫁给我’才对吧,识别这种程度的错别字不是小学生的水平吗。”

 

“哪有人求婚是祝对方去死的,白痴吗,那肯定是说‘你快死掉吧我会给你立碑,在坟前为你哭泣,虽然眼泪是假的不过我祝你去死的心情是足以用烟火来诠释的’这样的话啊,我就说你小子的阅读理解以前肯定是零分。”

 

“既然这样那我痛痛快快地送你上路如何,之后给你放这种烟花庆祝,挺不错的吧。”

 

“我才不要,好恶心,我绝对会死在你后面。”神乐用伞尖戳他的脑袋,“现在就在你后面阿鲁,不想你的脑袋上留下弹孔的话就给我向烟火的方向出发,定春29号!”

 

“谁是定春29号,笨蛋。”

-

 

 

后来的事啊,冲田还是从郊野里走出来,后背的神乐睡着了,大江户医院有值夜班的护士,冲田认得接诊的医生是那位面孔带着疤痕和眼镜的男人,他看着医生用白色的绷带将神乐的脚踝包裹起来,就算这样做那个臭丫头也没醒,他活动着有些僵直的臂膀,准备回屯所应付土方的唠叨。

 

冲田很少在凌晨回到真选组,这个时间还睁着双眼的应该只有辛勤工作的副长先生,他毫不意外土方察觉到他的气息,他早说这个人在有些地方敏锐得令人讨厌。

 

“喂总悟,找到那个中国妹了吗?”土方问他。

 

“说着没时间理会老板的土方先生原来还会关心这种事啊,怎么可能找得到嘛,老板没有找到的人我当然是找不到的。”

 

“那你这家伙到底是干什么去了,偷懒的话就给我去切腹。”

 

他从土方的面前穿过去,走向自己的卧室,他该继续没睡饱的午觉,虽然现在已是凌晨。

 

“看烟花啦,夏天果然还是要看烟花啊,土方先生不懂得欣赏真是可惜。”

 

-

 

“怎么了总悟。”近藤在屋檐下守夜,他注意到本该酣睡的冲田从木屋里走出来,脚踏上木质地板,吱呀的声响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那是过去的某段记忆,它从潜意识进入他的意识,撼动本不可能的命运*,曾经密密匝匝的裂纹被缝合,那些疤痕泯没在时序的长河。

 

冲田随着真选组及近藤老大离开江户后,一年来,他的梦境中开始出现他先前所注意不到的具象,他在夜晚窥望熟悉的景色,江户,这个除武州之外他留下过痕迹的地方,不是故乡,但属于他的地方。

 

他说:“哦,没事,被雨声吵起来了。”

 

树,静谧地立着,亮光照不到的角落,它承接着雨水的撞击,冲田想它不需要太阳的折射,那些树在昏暗的夜中,整片土地都是它的阴影。

 

冲田记起来一段无厘头的对话,于是他走出屋檐,仰起头,有雨水落到他的脸颊,冲刷脸上的余温。天上有大片的乌云,水从气层中滴落下来,成为神的眼泪。他只看到几颗星星还在散发微弱的白光,那是恒星在吸收太阳的光线,欺骗此时正朝向它们许愿的人群。月躲藏进乌云的后面,这个夜晚远不如先前那么明亮。

 

天空上什么也没有。

 

冲田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小雨打湿他的发梢,肩头,他自言自语,“最近入夏,雷雨天变多了。”

 

“是啊。”近藤附和,“这场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快了吧。”

 

END

 

*Bible

My salvation and my honor depend on God; he is my mighty rock, my refuge.

*荣格,当你的潜意识没有进入你的意识 ,那就是你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