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炮友变爱人paro
*哥谭下雨了,写点(非典型意义上的)双向暗恋(?
*准确来说这更像是涉及到【绝对骄傲、相对自卑】的故事,双视角叙事,有糟糕扭曲且内耗的肉体关系、也有心理上相互治愈、自我和解的情节。
*不过它将会很温情,因为风暴过后会有更温暖、更柔和的一些东西来填补心里缺口,所以这是另一种层面上相互拯救的故事。
*很久没写这种感情的长篇大论了,但还是很期待它被阅读…!
【1】
或许他该对杰森表白。
这个念头倏忽击中了他。这时候正是凌晨四点的夜里,迪克在床上翻来覆去,并因为对方的某个眼神而失眠得厉害。
杰森和他已经做了两个月的炮友了,可是“爱情”这个词,对两人来说都仿佛不太沾边。非要更准确来说,他们连情人都算不上,因为情人有太多暧昧且亲密的相处时间,而他们绝对没有。
很多时候他找上杰森就只是为了做爱,也有更多他们身体紧紧贴在对方温热皮肤上达到高潮的情况,但那些跟性或是瘾有关的症状无一例外都跟爱没什么关系。迪克意识到这是件很可惜的事情,有点突如其来、意料之外的悲伤,因为他在内心深处是很喜欢杰森的,或许吧,他不清楚,只是有可能。
很快、用不上几小时,这座城市就会迎来又一次天亮。迪克看了看时间,痛苦地哀叹一声,半是恼火、半是为自己内心涌起的怪异情绪而不安着。这是个不尴不尬的节点,处于迪克刚从杰森住所回到了自己的安乐窝、结束完漫长却火辣的一场性爱、全身怠惰肌肉酸痛、尤其是腰部,可他却偏偏失眠了。
他在黑夜里徒劳地瞪大双眼,仿佛房间里正有一只猫咪挪动脚步、悄无声息地缓慢逼近。
几秒钟后,迪克决定放弃抵抗。在爬起身来穿上宽松卫衣和长裤时,他甚至考虑过这副行头穿出门是否会引来非议,但现在是见鬼的凌晨四点,就算哥谭罪犯要在这种时候突然引爆地球,他也挡不住了。他迫切地需要见到杰森,即便他们才分开两小时。这是个很荒诞的事情。
钩爪枪射出绳索划破空气的声音是如此美妙,迪克喜欢这种熟稔的、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能完全理解杰森的恋物情结是哪里来的了。物件可比人心好猜太多,付出努力与回报永成正比,可他跟杰森保持了这么久的扭曲关系,至今也没有人试图将这一切扯回正轨,有时候他都要开始困惑杰森是不是就想要一直如此了。
他荡过夜空,脚下风声作响,气流将他托在天上、就像天空会对一只鸟做的那样:她任它飞翔。
片刻后,随着轻盈的降落,迪克稳稳站在杰森窗外。他做足心理准备,抬起手,刚想要敲一敲那块玻璃,窗户却哗啦一声自己打开了。
是杰森,他正用一种震惊、古怪、困惑的眼神注视着自己。有那么一会儿,他们谁也没说话,任由对视间的惊诧消化成某种诡异的情绪。
“你他妈的来这里做什么?”绿眼睛的人率先开了口,语句因嘴边叼着没点燃的香烟而模糊不清,但迪克还是完全辨认出了他在说什么。杰森语气里有种几近刻薄的疏远,在他们做完、并离开对方港湾后,假如再穿着制服见面时,他通常就是这种语气。迪克曾经有好几次被他成功激怒,在差点使出拳头之前却又会忽然意识到自己多么愚蠢,他们明明就是遵守着这么一个简单而直白的模式:约时间、见面、交媾、咬着对方身体试图让自己高潮、有时会夹杂一点血和疼痛、射在身体里、从不接吻、也没有告别、消失在黑夜。
迪克想说自己真的睡不着,但是……“没什么。”
对面人用一种比狼还要敏锐的目光端详着他,“你在说谎,我们都知道。”
现在轮到站在窗台外面的家伙开始为此怯懦不安了,明明他才是那个晃荡着绳索跃过大半个城市来找杰森的人。迪克将重心挪到另一只脚上,感到屋外空气愈发寒冷起来,他忍不住抖了抖,仿佛是刻意为了让对方看到一样,甚至抬起手扯下卫衣领口让它不要那么大敞着。
他深吸一口气,“我睡了会儿,然后突然就醒过来。你知道我平时一般不会这样,睡眠时间很宝贵、我不想把精力放在做噩梦上,但我还是醒了,该死的,我根本不能留在那里,因为床上就好像有团黑洞在一点点吃掉我。而且屋里也太沉闷了,我需要出来走走。呃……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杰森露出一种戏谑的笑,那好看的眉毛为此轻微上挑,这使他眼神更具迷人的杀伤力了,“我完全不知道你他妈的在胡说什么。”他嘴角上扬,仿佛在将迪克做的蠢事当成某种笑话,不过他沉默片刻后又总结道,“所以你失眠了。”
迪克耸耸肩。他们之间通常将“不反驳”作为“默认”,这是个非常方便且心照不宣的暗语,毕竟在床上被干得迷迷瞪瞪的时候,很难有心思将时间花在组织完整语句上。对方捅进来时真的很用力,双手掐在自己腰上会留下很明显红痕。所以,假如杰森问他要不要再更深一点,迪克甚至都不需要点头、只是喘着气不说话,就能得到奖励:再射一次。
那种高潮和强烈欲望也经常裹挟着痛感,好几次他们做得太过头、迪克都会觉得自己有那么一两天不能久坐,因为掌掴留下的红肿不是很容易消退;或是在打击罪犯时,他也能深刻意识到杰森在自己身体里留下的痕迹,精液会顺着大腿流下但不滴落,黏腻地呆在那里仿佛二次润滑,光是想想就令他脸红。
杰森反而像是对此毫无意见,他喜欢看迪克这样。这是规矩,只有杰森开心了他们的关系才会继续,而迪克的不开心则常常被认作是一种绝望的宣泄途径。
但迪克忽然觉得他们现在不能这么做,“不反驳”并不能在交流中完全地代替认同,很多事情要说出来才不会导致歧义,所以他澄清道:“我不是来找你再做一次的。”
这下他看见杰森表情里流露出一种很浅淡的失望,但那情绪在下一秒就被藏得极好,仿佛乍现后消失的火苗,可他眼神依旧灼热而滚烫。天知道为什么冷色调的眼睛也可以有那么火辣的目光。
“我们约好了私人时间不见面的。”男人似乎在很努力组织自己的句子,“我刚读完书,只想在睡前安静抽完这根烟。现在我一天就只抽两支烟了,而且没有进一步成瘾的倾向,你不能把我生命里这最后一点值得我快乐的权利都剥夺掉。”
话语在迪克的理智反应过来前便脱口而出,“我可以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你抽完。”
“好吧。”杰森莫名其妙地瞟了他一眼,掏出老式打火机,掌心习惯性弯曲以便挡住风,手指灵巧拨动铰链,火苗蹿起来将香烟顶端包裹着,完成它的使命后又被晃晃盖子扣灭。烟雾将两人笼罩,迪克有一瞬间几乎要以为他们正身处位于哥谭云端之上的天堂,神圣而肃穆,但下一秒街道间逃窜尖叫的流浪狗打破了这片寂静。
“或许你该去做你的流浪狗拯救者了,迪基鸟。”杰森又抽了一口,微弱红光在黑夜中若隐若现,“从那群具有超强破坏力的街头混混手下救下一只又一只可怜小动物,把它们从下水道里捞起来,送入收容所,然后等着它们被执行安乐死。这样会不会让你好受一点?”
夜谈结束,迪克忽然感到这行为有多么愚蠢,他浪费了黎明前宝贵的补觉时间,然后站在这里干看着杰森抽完一支烟,末了还要被对方一番冷嘲热讽。这做法糟透了,真的,杰森依然是那种爱搭不理的冷淡态度,而他也没有为此变得更好。
“这是个很差劲的主意,我承认。”他点点头。
杰森冷淡地朝他一扬下巴,“那只狗往第八街区逃走了,我赌你能在十分钟内把它抓住。”
----
他知道,杰森·陶德是那种会花四五个小时、其他什么也不做,就为了看完一整本《时时刻刻》的人。
这也让这个男人多少带了几分灵性。在他们做完之后的寂静午后,迪克听他高谈阔论那些文本下暗涌的情感,并观察他双眼正如何闪着光时,会觉得这一切是如此新奇有趣。
“你可以去看看同名的电影。”迪克提议道,用那种最温柔的语气。他不是在暗示什么,也不是发起或许他们可以一起看电影的邀约,不过就算真的如此,他也不指望杰森会领情。事实上他们总是避免在自己生活中过多地容纳对方的存在,就仿佛这是某种罪行。
“这跟一个人的共情体验有很大关联,就像看戏剧和观影也有区分。”杰森思索片刻,又说,“更令人惊诧的事实在于,我读书时却并不常常因剧情或是文字而哭,因为文学更像是一种肃穆而寂静的悲伤,低迷却为此高傲着,这种时候的眼泪就如同一种不够忠贞的亵渎。”
迪克本来正抬起手去触碰他裸露在外的肩膀,指尖滑过他颈侧到锁骨附近的皮肤,闻言却停了下来。
“可我们做的时候你偶尔也会流泪。”
“那不一样。”杰森很迅速地驳回,“有时候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其他宇宙可能存在着的我,或者是我心里的一道影子。它永远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但我也无需去摘下来,因为我可以就这么仰头盯着它,什么都不做,直到永远。”
“我觉得我们不适合聊这种话题。”迪克有些厌烦地皱了皱眉,杰森说这些话就像是在坦诚他根本不爱他,这个冷淡高傲的男人只是爱他的内心幻想而已,于是迪克进一步解释道,“我不是在说以后就不能在做完后简单聊聊天。当然了,我们可以截然不同,也可以各自为信念而战斗下去,只是……”
白刘海的人眼睛深处似乎暗涌着一种很浅的笑意,迪克熟悉这道目光,在杰森对一个提议产生兴趣却不肯追问和直说的时候,他就会露出如此表情。
“迪基,”他眯起眼,“我们现在这算什么?”
即便是被质问也得强装出无所谓的模样,迪克撇嘴、耸了耸肩,反问道:“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杰森将手伸进被窝里,摸索着去碰他方才蹂躏开来的穴口,那里已经被磨得有些红肿,被使用的痕迹太明显,甚至还残留着点液体,总之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探了进去。迪克喘了一口气,感到下腹似乎容纳了一片翻腾湖泊,情欲像水波一样荡漾着将他吞没,所以他顺从地倒下身去,在杰森又一次压上来之前主动打开了双腿。
“索取与被需要的关系?”
不过迪克仍有余力去回想那句话,这显然刺痛了他,因为看起来他更像是“索取”的一方,有些蛮横专制,亲密关系里想要进一步发展的窃贼,而杰森对他来说,也的确是“被需要”的人。
他们的关系是多样且善变的:杰森·陶德和迪克·格雷森,蝙蝠侠引以为傲的长子和被杀死的失败品;红头罩和夜翼,安全屋和公寓,剧作家和演员,哥谭犯罪巷的阴影和布鲁德海文的希望。现在,他正躺在毯子之下,被杰森用手指操到又一次高潮。这未免有些太讽刺了,当身体还停留在这里,灵魂却已经到了别处去,连同他的爱情和理性也都消弭殆尽。
“我不想这样。”视线再度聚焦后,他盯着天花板,失魂落魄地说,言语间几乎有几分颤抖,他喃喃自语般又重复了一遍,“杰森……我想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杰森有些困惑地端详起他来,绿色眼睛里闪过几分过于明显的关切,“你之前从没这么说过。”
迪克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说,所以他闭上了嘴,并带了几分迫切意味地扬起头、啃上对方柔软的嘴唇。他在暗示杰森现在应该狠狠地亲吻他,把他方才所有的那些疯言疯语全都咽回喉咙里,这样就无人听见、无人过问,他们仍然可以维持这种脆弱而糟糕的关系,一直下去,直到永远。毕竟,他们不会尖叫;他们都是蝙蝠养大的、情感上的哑巴。
迪克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端详自己。
前段时间,他还穿着规整贴身的制服跟杰森做爱,后来那块布料被扯得乱七八糟,胸前那道蓝色翅膀延伸至肩膀后端,杰森嘲笑过这标志跟Emporio Armani的商标一模一样,迪克当时只是冷哼一声,说还不知道谁借鉴了谁呢。三天之后他收到了一份神秘人寄来的礼物,准确来说那是个精致礼盒,打开后纯黑色的手表出现在眼前。手指拂过表盘上方那个展翅鸟类的标志时,迪克心领神会地微笑起来,这表情同他幻想中杰森露出微笑的神色相重叠,最后融为一体。
他心想,杰森笑的时刻不算多、但也不少。在问一切是否还好的时候,他会露出那种几乎无懈可击的笑,说我好得很、你别来烦我;在问他有没有吃过晚饭的时候,他又会摇摇头、无所谓地笑着说那你要不要请我吃?他会很多种笑,张扬肆意的,假惺惺又冷淡的,或是平静并寂静的,仿佛一个最老道的演员能给出的最完美的笑。
可是迪克真的很怀念、很爱他那些为数不多、甚至算得上是罕见的温暖笑容,就如同那些过往不曾压住他的身躯、不会有阴云笼罩在他眼睛上空。像每一个平凡人类都有的特性,杰森在表露出自己很幸福时就会这样,仿若暖色月光。他正在爱着他,这是此刻最明显不过的事实。
迪克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镜中的人,深蓝色的宽大卫衣,被洗得有些泛白的牛仔裤,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黑色头发散落在耳后和额前,他抬起手梳理了几下。这个动作让他再次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黑色表带,仿佛是这东西将他永远拴在了这里,多么美好啊,这只是一个当代年轻人收到情意礼物时平凡又普通的模样。他看起来真的幸福极了。
他要带着它去约会。
迪克正在酒吧外跟人聊天,那是个侃侃而谈的编辑,正抱怨着自己跟身为作家的妻子并不能有任何工作往来,否则他们之间的爱情也要蒙上令人难以忍受的乏味与争论。他说话时唇角胡须也随之一颤一颤,有些无端的好笑,但迪克并没有直截了当指出来这喜剧性的一幕,只是微笑着,并幻想不远处阴影外面似乎正有个镜头在对准自己。他的一言一行都很可能会被人看在眼里,所以他必须要掩饰得更完美一些,要天衣无缝、要滴水不漏。
不多时,杰森出现在了他面前,带着一身哥谭凌晨特有的寒意,目光冷冽,站近了将手搭在迪克肩上,顺理成章将人拉进了自己的地盘。迪克同那位编辑道别,扭过头去照顾杰森的感受,“嘿,晚上好。”
绿眼睛的目光四下游移,从陌生人背影挪回迪克身上,他很不友善地发问:“你认识他?”
不知为何迪克忽然觉得自己有几分得势,现在他可以做个潇洒自如的指挥家了。于是,他决定耸耸肩,“并不。”他听见自己话语深处带着几分笑意,那是藏不住的愉悦心情,就仿佛将他们之间一直暗涌于水面下的东西捞出来,清洗干净,还会闪闪发光。
杰森冷哼一声,抓住迪克手腕,在通过指尖感受到那手表触感时,他很明显地愣了一下。迪克决定趁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将自己手紧握上去,现在他们十指相扣了,仿若一对真正的爱侣、或是情人。他凑到杰森耳边低声说,“我们进去。”
----
超级英雄的私人情感困扰总比拯救世界本身更复杂。
往常夜翼和红头罩撞了面,总得先打一架才能冷静下来好好谈事情,这就像是某种墨守成规的工作,他们穿上制服就是为自己而战的英雄,捍卫理想就必须得势不两立才能不被对方所影响。可是今天不一样,当夜翼腾跃着飞过一道屋顶时,他猝不及防撞见了蹲在地上、正在打量什么的红头罩。
风声令他停下脚步,只是学着猫头鹰那样,开了夜视仪、安静站在一旁观察着红头罩的动作。不过他还是看不清对方到底在干什么,因为红头罩正捧着一道模糊影子,那像是一小团被卷起的废纸,或是随意丢弃的瓶盖。夜翼决定再靠近点看看,他实在太好奇了,虽然那会杀死猫咪、并且总是致命,不过也正是好奇心才让他跟杰森走到了一起。
他悄无声息地在杰森身后落地。
对方不知怎么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头也不回地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我是认真的。”
迪克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足够了解杰森了,他竟然能推断出这语气并不是警告,而像是某种固执辩解;因为真心突然被托出来、放在掌心才会不知所措感到困惑,仿佛湿漉漉的小狗龇牙咧嘴拒绝任何人靠近,可他其实是想被拥抱、被爱的。
于是迪克走过去说,“我只是来确认一下你的情况。”在靠得足够近时,他总算看清了杰森手里的小东西是什么:那是一只并拢了翅膀、双腿僵硬朝天的灰色小鸟,它腹部袒露的柔软绒毛在风中轻颤,而翅膀上更长一些的羽毛则凌乱无序地堆砌在原处,令人看了便会心烦意乱。迪克知道它已经死掉,他曾经见过很多鸟类尸体,冬天降临之后,它们在寒意中无从逃匿,便会死在哥谭的任何角落里。
这不是什么稀罕事情,但它还没被流浪猫狗吃掉,而是被路过的杰森偶然间捡起,才是最巧合的。不过,真要说的话,这也没那么凑巧,因为杰森就是那种走在路上看见知更鸟的尸体就会捡起来默念悼词的人;因为鸟类不会被拾起、除非死去。他没信仰,但会哀悼,迪克觉得他身上时刻存在着各种矛盾因素,但一切冲突到了这里又都能变得和谐。这是他会感慨杰森很神奇的其中一项理由。
“你在想什么?”他突然这么问道,也没多想,就是有种冲动驱使着他。
“在想它曾经飞起来的样子。”杰森低沉地说,他语气里蒙上一层很淡的哀伤,“任何花束都无法用于一只鸟的葬礼。”
“这不是什么无药可救的事情,”迪克辩解道,“会有爱曾经存在过,就写在身体上。”
他们各自安静了几分钟,仿佛在举行什么未知的仪式,不过迪克很清楚他们只是在沉默地道别。杰森将小鸟放回了他发现它的地方,然后转身离开天台,目光并没在夜翼身上久留。他只是在擦肩而过时很平淡地瞟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这倒也不值得惊讶,反正他们每次在哥谭夜巡都会至少见上一面,每周也会上个几次床,而从始至终,认真道别是他们都不太擅长的事情。红头罩的身影消失在迷雾之间,黑夜仍然停留在这里。
---
“或许你该考虑下跟我回大宅。”
“快他妈的滚开,”白刘海的男人盯着他,咬牙切齿回话时,喉咙里几乎发出蛇一般嘶嘶的声音,“你知道我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件事。”
迪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要这样问,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杰森。于是他故作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你知道的,我们都很爱你。”
现在杰森目光里流露出一种比厌恶还要更加深刻的情绪,不过看起来他只是快要晕过去了。当他再度开口时,语气却依旧带着一种刻薄的认真,“我没做好爱人的准备,迪基鸟。”
这句话深深地刺伤了迪克,让他想起曾经他们躺在一起、共同挥霍的时光,红头罩花了大半个星期才给他弄到的手表,还有杰森抽烟或读书时专注的样子。他脑子里出现那么多画面,蒙太奇般闪烁而过,有一种滚烫的愤怒像火焰燃烧起来,令他心脏疼得厉害。有那么几秒他非常恨杰森,恨他在这么说时依旧维持着宠辱不惊的淡定模样、并在他们的关系里有种见鬼的傲气。这令他差点想要一拳砸过去,或许他们会再打一架,然后最后演变成愤怒的性爱,但那已经不再重要。
他的确忍住了这个念头,只是说,“如果你不去尝试,那你永远也学不会,永远不。”
杰森已经在书桌前待了一整天了,这二十四小时里他几乎没去什么别的地方,只是埋头写东西,中途睡了个午觉,紧接着又爬起来继续。迪克从厨房里探出半边脑袋,朝他那个方向大声说道:“杰,你得吃点东西。”
“我会吃晚饭的,用不着你担心。”杰森声音蒙上一层郁闷的情绪,当他陷入迷思却被打断时通常就是这种刻薄尖锐的语气。
迪克决定无视他的反抗,而是端着意面盘子站在旁边,以一种更加坚定且不容忽视的态度表示道,“快吃。”
实际上他想说,我不想看见昨天夜里还会好端端跟我上床的性搭档,今天就会因为精神内耗和饥饿就晕倒在屋里;我留下来为你做饭不是出于恋人间的柔情,而只是基于一个家人所能做到的最越界的事情,在我们做完爱之后,我会短暂而留恋地照顾你一会儿,然后我会离开。
杰森从面前纸张上挪开目光,盯着他,然后说,“你不用为我做这些的。”
“但我还是这么做了,”迪克撇了下嘴,尽力将一切装得毫无纰漏,“总之别让我干等着,好吗?”
他差点说,你不要让我失望,但仔细想想,杰森心里已经对很多事情都足够失望了,或许也并不会在乎多自己一个,甚至可能会报以更激烈的抗争。不过,也正是在那种相互斗嘴的时候,迪克会忽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站在哥谭滴水兽上跟罗宾谈话的场面。小男孩性格里带刺,自负、张扬、狂妄,出手也是狠戾的,像挑起上唇发出低沉咆哮的狼,即便只是幼崽,这警示都足够令人心悸了。现在,放大版的狼崽子懒洋洋靠在椅子上,扭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漫着某种似笑非笑的意味。
“放下盘子,然后从这里滚出去。”他有些不耐烦地说,但并没有真的生气,迪克很清楚,所以他这次决定表示一下顺从和妥协,就像他在床上会为他们做的那样。
在迪克换上制服从安全屋窗口一跃而下的时候,他感到自己身体依旧轻盈,像一阵风,钢筋混凝土森林的生存轨迹还在他掌控之中,多么熟悉美好的感觉。在这一刻,他头脑清晰,干脆利落,仍然可以战斗下去。
哥谭的所有星星都在绝对寂静地燃烧着,这将会照亮他们。
【2】
日落之前有人先说了“爱”。
“其实我跟他之间有着很高的相似度,只是我们都不愿承认。”杰森说,“当你意识到自己竟然会爱上一个人时,其实会演变成一个很可怕的事情。我说真的,不过这主要不是因为我抗拒感情,但……但我感觉很糟糕。”
“真不敢相信你会跟我说这么多。”紫色兜帽下露出些许金发,那双蓝眼睛眨了眨,她紧接着说,“有时候,你爱的人会替你作出选择。那是比他们内心还要诚实的做法,甚至都不必多想——就好像比自己更了解自己一样。我大概能理解你为什么会为此忧虑了,想想看,惊恐发作的红头罩。”
杰森闷闷不乐地回味舌尖最后一点龙舌兰的滋味,感觉自己不能就这样一直坐在原地、等待白昼到来。他需要实质性的改变,永远如此,就像他总能拿出行动来修正哥谭,现在更远方有一道声音在呼唤着他。他要去执行使命了,于是点点头,“我得做点什么。”
斯蒂芬妮目光瞟往他冰箱边储物柜,那里面放了袋面粉、白糖和搅蛋器,在灯光下有种金灿灿的、和谐的平静。“你该为他做个蛋糕,”她提议道,语气很认真,仿佛这是世界上每个人都应为他们所爱而完成的事情一样,“不用很大,尽情发挥你的厨艺,裱上一些漂亮的字眼,用牙签去勾出末端和细节。对了,玫瑰要等到最后再摆上去,否则会把字迹给毁掉大半。”
“听起来你才是更有经验的那个。”杰森调笑道,不过他还是听从了建议的一部分,从沙发上爬起身去整理柜格,顺便在购物清单上列出了淡奶油的牌子。
“我还能说什么呢?”她耸了耸肩,“胡思乱想可比付出实际行动要容易得多。”
杰森站在厨房里,等待电话拨通对他来说仿佛经历一场火刑,除了他之外,没人应该遭受这样的惩罚。几秒钟后,对方接了起来。
“嘿,下午好。”杰森连忙率先开口,他不想听见迪克问他打过来干什么,因为他也没想好借口和托辞,总之这蠢极了,不过他还是会继续,“我只是想问下,你有心情陪我吃蛋糕吗?”
手机那头的人似乎轻笑了一下,声音愉悦而快活,“噢,杰……”
杰森赶紧补充道,“这不是什么庆祝性质的聚会、或者乱七八糟的谁过生日了所以我们要吃蛋糕的破烂理由,就我们两个。好吧,这听起来确实有点疯狂……但是我已经到打发奶油这一步了。你知道的,从现在开始就没有什么很好的退路了,所以在直截了当地拒绝之前,你最好装模作样多纠结几秒钟。”为了使这一切更具有可信度,他拨动开关让搅拌器发出噪音,几秒过后又关上。
“别担心,我会来的。”迪克语气仿佛更加柔软了,虽然看不见对方,但通常在露出那种爱意缠绵的表情时,他就会用这种方法说话,不紧不慢、缱绻而温情脉脉,“谢谢你。”片刻之后他又说道,“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电话被挂断了,杰森有些茫然地盯着通讯录界面,在那上面有无数串号码像飞鸟般停留于此,但最顶端的永远是迪克。很难想象,几天之前他们还因为床上的事情而起了争执。说实话,杰森也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因为迪克正躺在原处、抬起愤怒的蓝眼睛望向他,恶声恶气地问他怎么不再用力点操进来。
杰森知道他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比如掐着脖子通过窒息来高潮,或者用任何可以制造伤害的器具在身上留下红肿痕迹,疼痛很好,流血也行;但他不想这么做,不是因为太容易心软,而是在迪克面前他总是很难保持强硬态度。他会情感崩溃、防线坍塌,几年前他还没有真正地爱上迪克,而从他们睡到同一张床开始,他又开始逼着自己去爱这个烂得透顶的家伙。所以杰森突然就来了脾气,骂骂咧咧地说完全没必要,你想这么做就自己想办法,别他妈逼我这样;我不想伤害你,这让我感觉很糟糕。
迪克愣了一下,然后冷淡地说,行,那我去找别人。然后翻身下床就打算离开。不知为什么,杰森一下子又急了,他害怕自己被抛弃在这件屋子里自取灭亡,连忙去拽迪克手腕,慌里慌张把人推回床上。迪克大笑着用小腿去勾住他的腰,接着他们又激烈地做了一次;在之后几天里还有很多很多次。他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跟迪克倒在一起时那感觉很操蛋的美好,仿佛两个人一起纵身跳下悬崖。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否会飞进地狱,但小恶魔们都是长蝙蝠翅膀的,不是吗,而且他们背后也会留下很多又抓又挠的伤口,就像翅膀被割掉了一样。
在奶油膨胀着缓慢定形的时候,杰森忽然在一阵迷思之中困惑了起来:为什么他们总要在伤害对方的时候才会去想这是不是爱情,难道爱情本身就代表了疼痛和苦难吗?他脑海里,简·奥斯汀在轻声细语地说,爱情至上并不是毫无道理可言的,这感情甜蜜、美好、且真实。然而,杰森却为此感到更加茫然,他跟迪克之间的关系仿佛是割裂而相互折磨的,这明明跟所有伟大的爱情故事都截然不同,它不是《傲慢与偏见》也不是《澳洲乱世情》,那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什么才是救赎?
香味从烤箱里溢出来,这火候刚刚好。他的手法老道熟练,绝大部分是因为得到了阿尔弗雷德的亲传,即便是最薄弱的打发环节也从不失败。为了更好地混合,他甚至还分两次去搅拌均匀。现在到最关键的写字环节了,他捏着牙签站到这团奶油前陷入沉思,有一瞬间他想写“永远爱你”,下一秒他抬起裱花袋时,又想写“操你的,迪克”。不过这两个选项他都没付诸实践,只是默默写了个“平凡日子万岁”上去。
他想起迪克曾经说过,绝大多数人以为你是混蛋,但其实他们都不知道你算得上是保守主义派好人,而我才是更混蛋的那个。现在,杰森十分紧张地用牙签一点点去修改字体边缘,让它们在因室温而化成一团之前更好地维持原样,随后他将蛋糕放进冰箱,这一步也圆满成功。
哇哦,内心有个声音赞叹道,你做到了,听她的确实没错,玫瑰要放在最后。这是个简陋的蛋糕,没有多余繁杂装饰和复杂裱花,但它就像杰森的安全屋一样,简单而井然有序,带着某种舒适、平静、健康的快乐。这是他所擅长的:经营生活、跟物品说话、做一个蛋糕、保持畅快地活下去。不过,最不稳定的因素马上就要大驾光临,迪克翻进他屋子时总是带着一阵强烈风暴,这种情感掀翻一切,扯得人站不稳脚步,摇摇欲坠,甚至会变得愚蠢。
迪克走进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冲上来给了他一个拥抱,因为太急切而险些将自己全身都挂了上去,不过杰森及时将他放了下来。
“所以……这就是你提议的一场晚餐?”他左顾右盼,分明在期待些什么。
“没错,”杰森再一次感到心跳得厉害,并真心希望这蛋糕能赶走他们之间的阴霾,他想它会令迪克意识到这是件了不起的作品,就算他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并不爱他,但是想想看,这是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杰森亲手做出来的蛋糕,它是最棒的,“就在冰箱里,我还加了玫瑰。”
他说不上来自己在期待什么,但是迪克眼睛里闪了闪光。
“玫瑰是最棒的部分,”黑头发的人为此笑了起来,“我很喜欢,真的。”
“你可以多为我笑一会儿吗?”他突然这么说,“这很赏心悦目,不现实,却很美好。”
“这是我身上最不值一提的品质。”迪克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但他表情又没怎么变,“你说微笑吗,我给得太多了,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你才能算是特别的那个。”
---
“紧接着我们去了拉斯维加斯。”迪克半醉的时候会不由自主提高音量,他脸颊泛红,呼吸带着酒精味,双手在空中比划,“六小时的飞机,酒店楼下就是赌场,人声彻夜不停,那让我想起在布鲁德海文夜场工作的经历,每个星期总能遇到那么一两个超级幸运儿或者可怜人。杰森属于手法熟练的那种混蛋,最擅长的事情是在德州扑克里面以小赌大……”
杰森盯着他看,目光从那漂亮流畅的下颚线一直延伸到隐约露出的锁骨处,迪克的话语令他有些飘飘然了。
弟弟们就这个话题聊了没几句,看时间不早就率先收拾东西回去了,留下两个最大的前任罗宾还留在屋里,靠在沙发边发呆。杰森支起身子去清扫聚会留下的狼藉,又轻声提醒道:“嘿,可是我们从没去过拉斯维加斯。”
迪克用那种警告般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又转而望向天花板。
杰森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决定不再多评价什么。
“我们会去的。”他的哥哥轻声说,仿佛某种梦呓,像高烧的人在神智不清时会吐露的真心。他们都在经历着一场热带癫狂症。
“之前有些话我一直没对你说,”杰森用碰过啤酒瓶后湿漉漉的手指将白刘海捋了一下,让它们好端端待在原处不要遮挡视线,他想的是,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有着与完美外表相反的糟糕内心,这让我感觉很安全,我们的关系看起来也很对劲,但他最后只是说,“我喜欢你的眼睛。”
“噢,”迪克盯着他,然后点点头,“然后呢?”
“事实上,”杰森紧接着一口气飞快地说了出来,可能是怕自己反悔,“我喜欢你的肤色、你的身体形状,在我们睡在一起时你起伏的后背和你喘气时胸口的颤动,我都很喜欢。它们很美好,温暖极了。”
迪克双眼为之弯起,嘴角弧度却有种破碎感,他问,“这是什么最新款的调情方式吗,而我却从没听说过?”
“不,”杰森垂下目光,避开同那月亮的对视,摇了摇头,“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对面的人似乎心情很好地轻哼一声,他慢悠悠将双腿放到了杰森身上,“我听见了,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答案的话。”
“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当然了,”迪克眨着眼,很肯定地说,他语气有种令人心安的愉悦,“我完全可以明白你在说什么。”
一切都在好转。
迪克不再让他掐着自己脖子操进来,他们会做得更温柔一点,带上几分爱情缠绵的意味。曾经他们几乎不接吻,但现在他们亲得很多,会不由自主用舌头去爱抚对方身体。这居然并不让他们痛苦,相反,两个人都在这种柔软之中适应良好,就好像他们花了那么长时间、伤痕累累地相互追逐,最后也只是为了这一分温情。
渐渐地,杰森习惯了为他做晚饭,也会在回家时并不惊讶于迪克正捧着他的《达洛维夫人》看得起劲,他甚至会为了杰森而做些让他们都快乐的事情,而不是令双方都疼得死去活来。偶尔,他们也会讨论古希腊神话悲剧人物,伍尔芙笔下的伦敦,或者奥威尔式社会;生活和雨水将他们的爱情切成一块一块的,尝进嘴里会有种很淡的甜。
“曾经我会写讽刺而糟糕的现实主义故事,还有幻想我们所有可能死去的方式。不要用那个表情看着我,这都是真实感受,这些文字是我不会跳下去的原因。我写下来就不会去做了。”他们一起站在钟楼顶端时,杰森突然这么说,“但你给予了我所能得到的最伟大的幸福。”
迪克正认真地端详着他,“我知道。”
忽然有那么一会儿,杰森意识到自己把握住了问题最关键的部分,他连忙解释道:“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把因果搞混了。我那时是因为爱你才痛苦,并不是为了逃避痛苦才逼着自己爱你。”
“我们走吧,杰森。这不是什么注定没有未来的爱,它刚好相反。”迪克的声音依旧梦幻而平静,“有时候你说到这些,就让我想起很久之前我们第一次亲吻的场景,你笨手笨脚,心跳滚烫。”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它仍会发生,”那双蓝眼睛里闪过某种火焰般的感情,“时时刻刻。”
“好吧。”他停顿片刻,又说,“那就我们一起,到别处去。”
END.
Free talk
最初写这个故事只是因为我随口提了一嘴“我想看迪克单恋杰,苦苦维持家庭关系只是因为想让他留在自己身边”;我想写糟糕关系,写他俩在快溺死之前抓着对方浮出水面;我想看痛苦的故事,我想看风暴过后的温存,这让我觉得他们是相爱的。
在这篇文里,他们正在特别用力地试图去抓住一些完全无法把控的事物,因为身体相契合的感觉太美好,所以才会怀疑“我是不是应该爱他,才不会为此痛苦”;而且我就…真的真的很喜欢…两个人因为羞赧和笨拙表达而折磨对方、最后歪打正着、相互成全……(眼巴巴)
对他们来说,有个很关键的问题:爱情是什么?我想法大概就是,生活里因对方而产生的一点点幸福,它可以很微不足道,像一个亲吻,或者蛋糕裱花,或是玫瑰;总之为了那一丝甜味,他们就会鼓起勇气继续生活下去。这是平凡人类所能觊觎的勇气,去爱、去活着的勇气。而与前面形成对比的则在于,对他们来说,爱不应该是痛苦,而是治愈和美好的。
本文标题或许可以看作《到灯塔去》的化用。这个故事写在读完《时时刻刻》和《达洛维夫人》之后,所以可能会糅合一点意识流,这是两本很美的书。
文中“不现实,却很美好”源自电影诺丁山的那句Surreal, but nice.
上次写感情流还是在去年,写来写去也就这点字数。(天知道我本来以为会更多点的,但我写不出来了)另外篇幅和视角其实也令我犯了难,总之最后采取的就是分成两部分、双视角。反正我还是想再强调一遍,看他们给对方使用一些类似于心理疗法(?)的应付策略真的好妙啊,深夜去他家、为他做晚饭、买手表、吃蛋糕,在很多细节上试图去改变对方,没想到最后却也令自己内心产生了美好变化。好温情,好喜欢这种模式x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