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安灼拉从车上下来,停在医院门口吹风。过一会儿,又低头去看手机。你下来了么,他写。医院大楼是灰白颜色的一整个,仿佛白垩质的土块。自远处观看,这一件庞然的硬质物体仿佛已经从内而外彻底密封住了,难以想象其中还有窗户,微小的人像爬虫一样在其中密密地穿行……安灼拉打了个寒战。“安灼拉。”有人在他背后说。安灼拉猛然回过头。“格朗泰尔。”他说。
格朗泰尔身上裹一件厚实的黑色风衣,头发留长了,脸颊比起原先,更加尖得凹陷下去,皮肤没有什么血色。他朝安灼拉露出尖锐的笑容。“我这花神!……”他说。
“我很高兴你出院了。”安灼拉说。格朗泰尔朝他耸耸肩。“我没想过你会来。”他诚实地说。安灼拉一年多未曾见格朗泰尔,近来关于他经历的印象模模糊糊,只是从他人口中得来的小道消息,再引出种种骇人听闻的描述……如今格朗泰尔在他面前站着,随身没有什么行李,他平凡无奇地挠了挠头发。“你有地方住么,”安灼拉说。格朗泰尔在风里别开视线,神经质地揪了揪鼻子。他的风衣袖子有点太长了。安灼拉想。
格朗泰尔跟他分开一年有余,迄今为止,又被抓进精神病院监禁了半年,如今他回到安灼拉车上,还是自动自觉地把头靠到车窗上去。“你的车没怎么变。”他没头没脑地说。安灼拉发动引擎。“我家还有你的衣服。”他说。格朗泰尔什么也没说。“我很高兴你出院了。”安灼拉说。他在通往巴黎市区内的公路上行驶,格朗泰尔合上眼睛,这时公路上的黄灯间歇地打在他脸上,如一种监狱栏杆的阴影。
安灼拉说:“事情不能这样做。”
2
“我先前做过一个梦,安灼拉。我梦到他们用烧热的镂花砍刀把玫瑰色的蜡人偶切成碎片,汞海上飘满了中心发灰的白月季花,繁华地随波逐流,绢质花瓣积成球体,和一个死人发蓝的颅骨一样大小。这一整个大天使养殖的食人花盛开的起伏世界通体纯白放光……汞,就是说,这是一整个平滑的。花茎变成了扭曲的马脊骨,刺入海沟,……再也没有血了。……我就到外头去,太阳是漆黑的一整个……恍若石头。我那时不记得我本人是在何处了。保罗·德尔夫创造了一场废土里上演的走廊骗局,锡耶纳的巴尔纳把一串红线串着的头颅交到我手里,至于让·吉东,他搬出一整个宗教法庭审判一种前列腺文字游戏。斯多葛主义是一种灰白质的脊髓液,人道主义,这是淋巴液。你们发明出来的这一大堆无形无状的人体组织,把它养在缸里,这些成吨增长的暴乱细胞都在里头互相撕咬,你们用这畸形怪胎不能骗我,真的,氢气球主义太多了。我们是否详细谈谈天主教人道主义呢?那是疯猫。冉·凯厄诺,他是个卖假药的。世上充斥着多少福尔马林谎言!人人都是患饶舌症的繁殖论者,上天堂论者,泛道德论者,人人积极向上,人人是白鸽,人人是百合花。我不爱任何人。人是失败的。人是畸形的。人是坏种。这我是可以证明的。那时候他们说,这是麦角酸酰的幻象,诸如此类的废话,我想起这些便觉得要吐……确是吐了点胆汁。恶心!我向麦角酸酰法庭申诉,麦角酸酰阁下,事情不是那样。药劲儿太猛了,我是撞到墙上头了,墙是撞在我上头了,一百万座机械主义万花筒巨人之山冲我的脑子怒吼不休,陪审团坐在陈旧红天鹅绒舞台蚌壳里头说:把这被告带下去!我审判我审判的。我像一袋坏苹果似的被抬走了。我说:这是机械主义万花筒巨人之山。我的供词是这样。戏结束了。生活是一场彻头彻尾病态的幻觉,那也无可厚非。为了生活,人便主动出让扮演蠼螋的权利……人是些滑稽戏。世界是一只酸牡蛎。他们把我关到这儿,抑或那些酸牡蛎在我这里……用刀撬开牡蛎壳!便是凯旋。简言之,即辉煌成就。我全不在乎。”
格朗泰尔说这样梦呓一样的字词的时候眼睛是空空地睁着的。他脸上带一点似笑非笑的思索的阴影,嘴角最最精微的肌肉纤维被那种疯狂向四处撕扯,仿佛一张面具。后来他讲话时声量渐渐变大,用两个手腕放在胸前互相摩擦,这是神经质的强迫动作,又像是处在某种幻觉的束缚中挣扎不休。格朗泰尔好像不是在和任何人说话。彼时安灼拉正在巴黎市区内行驶,格朗泰尔的眼珠呈遭化学污染的海沟一样浓艳病态的深绿色……神经质地颤动不休,像边缘苍白的飞蛾翅膀一样扑闪。安灼拉说:“我们到了。”格朗泰尔像是吓了一跳。距离他本人上一次从这里出来已过去一年有余,他跳下安灼拉的车,站在公寓大楼门前发了一会儿呆。彼时夜空呈现一种空洞如石头墓穴的白颜色,全都可怖地压到他面前。安灼拉在不知道什么地方说:“你还好么,格朗泰尔?”……安灼拉是如此远,与此同时,又如此近。格朗泰尔有点发愣。“没事儿。”他跟在安灼拉背后说。自然而然地,安灼拉家他跟在自己家里一样熟,就顺着那熟悉的电梯上去。一年以来公寓里格局布置没有什么变化,格朗泰尔走到客厅里转了一圈。
“你缺少什么,就告诉我。”安灼拉说。
格朗泰尔盯着他看。格朗泰尔眼睛里有种原先没有的陌生东西,它很大、很满、有闪闪发光的尖锐边缘,是浑浊、迷幻、可怖、昏黑的酒红色……眼珠飘动起来,这便有类血的光。他本人原长着绿眼睛,安灼拉看着他发愣。无可否认的是,格朗泰尔能在精神病院的监禁下生存至今已然是一桩无可想象的奇迹,至于处在监禁时经历的一切细节,他本人则闭口不谈。想到此处安灼拉反而觉得不安起来。早年格朗泰尔绝不是会对这一类经历保持缄默态度的人,那么,如今他要变成什么样呢?格朗泰尔面对这些疑问念头,也秉承这种崭新的淡漠态度,他朝安灼拉勾勾嘴唇,这是个昏暗的坏笑,仿佛在他身上什么也不曾变。“我么,我随你的处置,天使。”他说。
一年多以前他是在车站和安灼拉分别。至于正式的告别仪式,也从来不曾有过。格朗泰尔好像只是……搭上午夜末班车走了,从此就不再回来。事情经过只是这样。至于其中一番尤其复杂的深层行为动机解释,安灼拉并不需要。如今格朗泰尔在他房间里翻箱倒柜,找他留下来的旧衣服,都是些画着特定符号的黑色文化衫,这时格朗泰尔脸上表情空白一片,他好像认不得它们。“我明天要上班,”安灼拉说,“我不晚睡。”格朗泰尔把一条旧牛仔裤放在腿上,来来回回摆弄了一番,安灼拉出去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墙那边有士兵在看我们。”他没头没脑地说。
“这儿没有墙。”安灼拉说。
“你还有药吃么?”安灼拉又说。格朗泰尔回过头来,以全世界最最缓慢的慢动作朝他眨了眨眼。
3
安灼拉离开大学,就到一所政党部门上班,至于其中具体工作内容的性质,大半签在保密协议里,这就是说,他本人无权透露。如今安灼拉亲身历经竞选委员会的层层选拔晋升,又在政府内部开疆拓土,切实的权力落到身上,便显出铁的密度,大学时代那德尔斐华盖如今死灭殆尽,彼时格朗泰尔说:这不是什么天使事业。安灼拉说:我不是天使。……格朗泰尔向来具有那种讥笑妄议世上一切事的狂妄恶习,公正地说,他着实可恶。其实他也搞不清楚安灼拉具体在做什么工作。晚上安灼拉从政府大楼回来,格朗泰尔不在公寓里。
自安灼拉从医院把他带回公寓,反倒很少见到格朗泰尔本人。与之相对的是,他在房里支起一面新画布,就在上头留下许多黑色颜料,这些印记与日俱增,像一道无可测量其深度的流黑色血的口子,边缘被看不见的野蛮力量朝两边撕裂,颜料干涸,就形成又尖又碎的边角,这些质地如沥青的黑血一日一日暴涨,若用肉眼直视这片荒诞暴力的黑暗境地,它就活动起来,仿佛人的眼光就能赋予其生命,其中涌出通体漆黑的罂粟花、曼荼罗花、布尔什维克党派标志、撕裂扭曲的猫科动物脊椎、舍利塔、万字旗、未展示完全的人生殖器官、无可形容其种类的堆叠的蔓生叶片,生有倒刺……以及另一亿万种极端邪恶恐怖、神志错乱的符号形状……都寄生在那陷入暴乱的黑色颜料里头慢慢地变形,研究这些隐藏在暗处的轮廓,又具有那种畸形的黑色重瓣球状花的形状。这是遮天蔽日暴涨的繁殖,如埃加拉巴卢斯的玫瑰,其中项目类别一日一日增添,安灼拉想不出来这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很多年以前格朗泰尔还画过别的东西……可是,究竟是什么呢?……如今安灼拉并不适合做这种回忆,一种如手术缝合线的极细极白的头痛将他贯穿……“你到哪儿去了?”他说。
格朗泰尔好像是凭空出现在客厅里的。他朝安灼拉笑了。“你吃苹果么?”他说。
他把一只苹果塞进安灼拉手里。只是一个畸形怪异的球体,表面苍白,崎岖不平,沉默无声,它在安灼拉手里滚了一圈。
4
设想这些黏膜……手指竖起来,又探入……苍白的深色黏膜。安灼拉苍白的金色毛发是一丛丛的……他蒸汽腾腾的呼吸在格朗泰尔手指底下。这具肉体,这云石般的惨白色,这具白色肉体,这具白色肉体如刀尖般进入,格朗泰尔自外而内被打开,如一朵淌出血泪的地狱之花一样里外都是湿淋淋的,通往内里的地狱的道路开放了,肉体层层叠叠,肉体如藤蔓般蔓生,……黑暗的藤蔓、黑暗的死与水、幻觉中的黑湖、绿色致幻物质,如今格朗泰尔是一个血与骨完全由通往死灭与迷狂的物质组成的罪恶滔天的绿仙,肉体在蠢动,生殖器在颤动,搅动那肉体黏膜,奋力地搅抖、阴茎坚硬,安灼拉在他内里撞击,骇人的节奏,性交遵循类似战斗时的那种暴力原则,格朗泰尔好像在前列腺部用红色与无色黏液将安灼拉一整个吞吃下去如吞吃一把血红色步枪刺刀,这时在安灼拉眼球后部有一整个深绿色重金属元素蔓生鲜花宇宙,一整个恶贯满盈的致幻化学元素宇宙,安灼拉对他前伴侣里头的结构轻车熟路,肉体代替大脑记下那条迂回的冲击道路,在这一瞬间,他只是一个凭借本能就能找到道路的人……那肉的内壁说:向上边转。安灼拉往上边走。肉体引导他,肉体挤压他,肉体登峰造极的黏稠、荒毁与野蛮。格朗泰尔好像身上处处都在流血,他不感到痛,他眼睛里有血的浓雾……也是沥青一样黑的。肉体在转动。运动旋转不休。安灼拉的眼珠在转动。格朗泰尔眼珠里有红光闪过,不祥而不洁的酒红色状如蔓生的熟果子,使人迷狂,心智掉进万花筒地狱,仿佛不得不用牙齿撕碎这……自然而然地,瞳孔自身只是深渊,那么,这是什么东西的倒影呢?……这时格朗泰尔仿佛看不见任何人,抑或物件,自他眼睛里淌出一点漆黑的水,高潮的狂潮在他内里蔓生如蛇,这是如带有尖端的石头般的痛楚,将他捣碎,抑或那碎裂的意图在他内里,……他把一场阴郁如一堵灰烬之墙的轰然倒塌的泄射排泄到虚空里。后来安灼拉用那种制服手势把手钳制在他颈椎后部,格朗泰尔背上那两片骨头像白色的刀叶一样在皮肤底下滚动,他的头发留长了,垂过颈椎,他嶙峋的脊椎骨丑怪而艳丽地排列在后背上,安灼拉伸手把那乱糟糟的头发揪住,这是野蛮的一下,格朗泰尔配合地仰起头去。他们保持这种类似暴力的搏斗与挣扎姿势……格朗泰尔眼睛里在流黑色的水。它浓稠可怖,在他皮肤上爬行,……难道真是沥青?……他脸上全是一些交错的黑色纹路,看去好不骇人。“安灼拉,你有刀片,”格朗泰尔没头没脑地说,“如今就是用上的时候。”他讲话时抬起脖子,气管与动脉在那种脆弱的扭曲动作中一览无余,如一种不加掩饰的故意为之,作为祭品,又太不洁,安灼拉垂下眼睛看他。
“你希望我杀你么,格朗泰尔?”他说。格朗泰尔合上眼睛,他笑起来时浑身颤抖,从那喉咙里透出来的震动不像人的声音。安灼拉凑近他看。“你每天是到哪里去?”他说,“我如今很少遇见你……”格朗泰尔睁开眼睛。“我今天在电视上看见你们的竞选口号。”他没头没脑地说,“党魁穿着粉色袜子,是么?”
自然而然地,从格朗泰尔的消失本身中是得不出任何结论的。要说研究其行踪规律,也毫无办法。这时性交时那一层普照的幻觉世界已经从眼球背后褪去,安灼拉转过身去,和他一起平躺在床上,视线百无聊赖,只好去看天花板。至于党派工作里的事,也没有必要向格朗泰尔事事讲明。如今安灼拉所在的党派性质被左派媒体定了性,官方发言人在早间新闻频道频频露面,至于竞选口号的事,设计流程也一样。白天安灼拉在办公室收看公共舆论数据,格朗泰尔对他脑海里这些想法一无所知,他看着天花板说:“墙那边有士兵在看我们,安灼拉。”安灼拉扭头看他。“什么墙?”他说。格朗泰尔朝窗外指了指。
确实有墙。安灼拉猛然从床上坐起来,盯着楼房的空隙间那一角遥远的铁丝网看。它一圈一圈地环绕,后来又有持枪的军人登上墙头,细密地巡逻如蚂蚁……安灼拉从床上下去,跑到窗前,盯着士兵的动作看了一会儿。……时间的黑光一闪而过。安灼拉打了个冷战,回过头去,这时他仿佛是从一场噩梦里转回视线,环顾四周,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格朗泰尔一年前的作品展在市中心留有的唯一痕迹只是一些酒吧地下室。下班之后安灼拉开车到他所熟悉的那一间门口,停在挂着白色霓虹灯管的招牌底下,他经过吧台和人群,往楼梯间下去,就闯入一场派对中。
紫色镁光扫过人群。有人在靠着墙角哈草,更多的人只是躺在垫子上喝酒,抑或跳舞,至于音乐,也不甚激烈,好像没人在乎。安灼拉跨过最后几级台阶,朝四下看。格朗泰尔的画浸没在这种间歇闪过的镁光中,一些模糊的笔触支起怪诞的棱角,好像是在黑暗中静默地膨胀。一年多以前格朗泰尔完成这批画,好像是采取了那种彻底决绝的抛弃态度,这就是说,他本人坐上午夜末班车,从他所有的展览事务中抽身而去,彻底消失了。也是从我这儿彻底消失了。安灼拉想。他端着一杯气泡水站在一幅新画前,从那幢幢的黑暗中辨认出格朗泰尔的笔触。那种使秩序崩毁的悚然狂乱的美丽……好像黑洞一样……后来落得那种丑恶、荒诞与禁忌混杂在一起的评价,也无可厚非。这是安灼拉未曾见过的一些新画,那画布上幢幢的白色鬼影是给可怖地束缚着的,至于后头那一片黑色虚无,那儿什么也没有,这是凝视着疯病患者的深渊。……至于格朗泰尔本人,也是一样。那么,他本人如今在何处呢?有时候他本人在安灼拉公寓里,也有种不真实感,仿佛他本人正在另一处……这与格朗泰尔的住处无关。这时那画上的白色鬼影晃动起来,自画布上走下来,成了四面八方的一堵白墙,朝安灼拉围拢过来,仿佛格朗泰尔本人也成了一个弗朗西斯·培根式的画上恶鬼,形貌模糊、黑暗、扭曲、丑陋。他的呼吸擦过安灼拉的耳廓。世界是一座疯人院。格朗泰尔说。……安灼拉没有回头。格朗泰尔的幻觉格格笑了。“您喜欢么?先生。”有人站在门口说。
他回过头去。格朗泰尔朝他露出陌生的友好微笑。
“格朗泰尔。”安灼拉说。
格朗泰尔盯着他看。“谁?”他说。
“格朗泰尔。”安灼拉说。他有点喘不上气。“你到哪儿去了?”有一瞬间他想把手里的气泡水泼在格朗泰尔脸上……或者揪住他的领子,朝他脸上揍一拳……“你方才对我说了那样话……”
“您认错人了么,”格朗泰尔说。安灼拉跨前一步,揪住他的领子,格朗泰尔举起两只手。“喔,先生!”他好脾气地说,哈哈大笑起来,“我不认识您……”
格朗泰尔不这样说话。“你跟我出去。”安灼拉说。他的心脏砰砰狂跳,揪着格朗泰尔从地下室上去,穿过吧台和人群回到街道上。在路灯下这年轻男人的面目似是显露出一点与格朗泰尔本人细微的不同处,……他留着一头白发,下巴光洁干净,穿着白色衬衫,他的眼珠是毋庸置疑的深蓝色……
“我认错了么,”安灼拉说,“你不是……”
“我么,我叫利波尔。”那对蓝眼睛平和而温柔。
“请原谅我,先生。”安灼拉说。
“没关系。”他冲安灼拉笑了。
“我叫安灼拉。”安灼拉伸出右手。利波尔把他的手握住。
“您喜欢这些画么,”利波尔说,“我有几次在这儿见过您,先生。您总来看画。您大抵不记得我,我没有和您说过话。”
他说话时声调有种怪异的婉转,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口音,或许是外国人。至于格朗泰尔,和安灼拉本人一样生在南部,这时安灼拉在心里确信了,这确是另一个人。……难道是从那些画里凭空捏造出来的?“我还知道另一处画展,您去过么?”利波尔说。
“没有。”安灼拉说。
“您想去么?”利波尔说。
他的蓝眼睛仿佛一个人在梦中见到的夜海。安灼拉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