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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二年,岁末无事。冬至将近,呼延灼邀关胜伴自己下山闲玩一遭。京畿之地易出疏失,更怕碰见呼家熟人,只从近拣个繁华些去处。齐州本来特擅京东好景,神宗以来日益昌盛,政和六年升济南府,富裕直较青州更甚。二人去时,果然州部肃清,风光太平,一派曾子治下遗风。
呼延灼自降世起亟待享用的事物就唯恐不逮地涌来,从奢侈名物到熙攘胜景素昔不觉稀罕,但与关胜一起游湖登亭,走街串巷,看他对每闻每见都珍奇郑重,不意也生出未有之感,但觉万事堪赏,山水民生,尽皆可爱。两个自北湖游毕,入城随人流拜谒开元寺,逛夜市买吃食,又听勾栏里的路岐人说三分。艺人演绎精彩,观者叹慨纷纷。呼延灼心想山东人倒真是口舌异禀,转脸一看关胜仪态端正如在朝班,眼睛却激奋得亮晶晶的,不禁低笑出声来。
地方州府毕竟不比京师。时间晚些便见得人潮渐渐稀落,两人也动身投客店回去。关胜显然余兴未尽,走着路好一会没说话。呼延灼正想他是否马上和自己谈点感悟,却听见问:兄长白天在寺里,许的心愿是何?
你呢?呼延灼说。
民无饥寒,国无患难。关胜停住脚步,在月色里望向他。呼延灼一笑,握了握他的手臂。
扬名建业,共效太平。
虽是冬月,北湖倒还不曾结冰,客店楼上房间开窗便是波光漾漾,一片明镜。关胜蒲东生长,不曾多见水色,一度深感梁山泊泽盛大,今观此湖,风光又自不同。二人在济南盘桓三日,唯词夜里清辉极明,就月临窗,不觉出神。忽而身后门声轻响,回头却是呼延灼执酒入来。
店家自酿的酒,味道还不错——来看看你要不要喝。
他笑着把两只酒盏摆到桌上,问完却并不动。关胜莞然,走到对面坐下,执酒倾在两只盏里,朝呼延灼举了举杯。
却也怪。他喝了一口,沉吟道:与兄长一起时,总觉得说过的话,仿佛比当真谈的更多。
可还记得去年此时?关胜看着呼延灼:从上梁山,也过去一年了。这一年发生的奇事,过于我之前卅载。大名府,曾头市,东平东昌,石碣天文,直如奇梦一般。
宋公明,这伙兄弟……或许真不是凡人吧。
他自是有志之士。呼延灼微笑,放下酒盏。不然你我怎能趋附。菊花会上所言,应验必然不迟;众人有个正归,亦不致枉了一世。
他说完,关胜倒似愣了一愣。默默半晌,低头斟了些酒。呼延灼也片刻不语。关胜饮毕,听得他忽然笑了。
兄长何故笑?他问。呼延灼晃晃剩酒,对瓶喝了一口。
我笑你。他将酒瓶递到关胜面前:一副武庙里受香火的模样,有时说起话,却似个小孩子。
呼延灼收回手,在桌上支颐看关胜把残酒饮尽了。窗户还开着。寒沉夜静,月色如钩。他叹口气,起身趋前。但见湖辽水远,银光相映,脉脉不知何处。
今晚的月色真好。关胜也走过来。
呼延灼从波光间移开眼,却见关胜并未望着水天。他微笑一下,轻轻将窗关上了。
今夜的月色确实很好,就像去年的那个晚上,走进关胜的军帐时也是这般的穹宇明冽,遍地华霜。他在这样的月夜里剖露不曾向任何人倾与的衷心,成功地使关胜对一个不该相信的人荡然无疑,现在他的嘴唇在又在同样的清光下越过言语的距离触碰他的嘴,触碰他的额头,鼻梁与眼睛。去年这双眼中的目光在赞叹月色时还只会望着月亮。透过窗纸依然明烛四壁的皎然中,某种单纯的纷乱像那晚一般在神思中蔓生沓来。
隔绝身体和隔绝心灵的一切都在渐渐剥离,他再碰他的嘴时便也不止于唇。冶游对呼延灼不比任何一种消遣特别。他在其中天然地安于被曲折媚悦,习惯里只觉温存不过逢迎,而他固不必在官场以外的地方向谁委曲。关胜自与从前所有对象不同,但在于情事的心境积年廿余,纵出此变也不会不续——可现在,忽而不是那样。他意绪朦胧,第一回不再施为急骤,懵然心驰地沉浸在倾与而不是纳受温柔之中,随后才惊讶地发现这个人的反应比往常迷乱和直露。关胜不像一贯那么克抑喘息了,甚至间或地流出低低的呻吟。呼延灼吻抱之间浸透一个沙场宿将的冷静和敏感,而他于此实在战阵疏经,单单招架就全是破绽,短处简直不必勾引,着意去会便亮在那里。有一刹武人的本能在被一点点看透拆分的感觉中隐约窒息,随后便只体味和淹没于前所未有的欢愉。
唯独这个人的觉察与控制不会是致命的。他前所未有地欣快,也从未如此强烈迫切地感到受吸引。发觉自己挺身趋着那手指与嘴唇的瞬间他感到羞赧难当,但很快便坦然,更舒展开。呼延灼也觉得这不一般的热络,惊诧之余益振奋,同时感到近乎羞涩的情动。关胜待人的直白赤诚在他所习惯的世中不啻奇珍,此间分外赤裸,倒是亦愈心折。
他不动声色地从过于缠绵的拥抱中挣出身,拉开距离高踞着渐渐落吻。初时就觉得关胜此处上欲求寡淡得简直不像正当盛年,再有几回这印象也没大改变,今次却竟荡然了。缠绵颈项时已慢慢压着他膝前,唇到胸间已抵触坚硬,待抚着他腰肢流连到小腹,瞟见顶上亵裤也湿了一片。
都还不曾碰。呼延灼心下略略吃惊,很快定神,又起了新意。索性更罔顾那儿,起身托起他膝弯,凑去在腿股内侧舐吮。以前不曾这般照顾,见关胜颤了颤便知他喜欢,更去卖力几分,一边自怀中取出膏脂,满满擦在指间。忽听得一声轻笑。
怎么?他往他身里探,摸索着亦笑问。关胜乍然被入,紧了一会儿,方喘息着又笑了。
哥哥说下山玩景……怎带着这个东西。
呼延灼咂了一声。
想你了,不行?关胜口内低吟,正好找着地方。山寨里时时怕人听见,做贼一样。
关胜不答话,闭上眼睛,胸膛起伏得更急。呼延灼瞥了他一眼,伸手把亵裤拨开,作速一拂。
哥哥。关胜正欲挽他,却又被按着紧处,不由慢了半拍。呼延灼笑吟吟的收回手。
要拉我做什么?他多进一根手指,顶戳磨碾。关胜那只手搭在小腹上,别着脸只有喘息。呼延灼暗笑,换了个动作趴下,一肘支着床榻。
哥哥就这只手有空,伺候一处还不得拨冗。他温声开口,说至此顿了顿,又低柔几分:
贤弟何不自己照顾下?……倒闲着一双好手。
他又塞进根手指。悄悄觑关胜一眼,见他侧脸靠在床头,颈上一条筋绷得琴弦一样,在月光里微微勃动。蓄意要他意乱情迷,再迫得紧些,但见一缕震颤从肩头直掠到前臂上。
他如愿了。
那只手颤抖着从小腹抬起,缓缓找到自己,不知所措地紧握一会儿,渐渐摩弄起来。呼延灼停了动作,抬头望着他。关胜目不下视,也不曾闭起眼睛,神情迷离地垂着头,颠倒混乱的喘息。
哥哥……
他唤着他,越动越快,靠在呼延灼身侧的腿绷紧了。唇齿都在发颤,吐气荡漾不住。
关胜在他眼前自渎。
呼延灼迷离惝恍,从太阳穴到额前心口眩晕。满室都是关胜潮热的低喘。他渐渐回神,才发现还羼和着另一个越发沉重的,一下一下的声音。
那是他自己的呼吸。
他从未在情事中感到过如此强烈的刺激,送入那霎仿佛周身腾涌的血液都为之骤凝。关胜一怔,呼延灼覆上他的手,碰着便泄了出来。里面一阵抽缩,拽着他血气又往下一坠,本就胀得发疼,恨不得立时狠动起来,定神片刻,方才稳住了气息。
他从前是如何游刃有余地驾驭自己的情欲的?此刻感到如梦似幻的沉湎与失持那么真实。他记得那种居高临下到几乎不屑的嬉游与享受是怎么生出了未有的主动之求,怎样想多试出一点这个弘毅坚肃之人赤裸之中不曾为人所见的意态,却不懂为何愈如愿,愈看见,自己的某个重心却也愈不可止在那所见之中日益牵走。一股振颤使他血液更激越地涌流,好像刚刚进行过一场推心置腹的倾谈。
月色倾入交叠的身间,随着他的变动起伏盈涌。同样起伏盈涌的还有二人交织的气息,一阵乱似一阵。屋里雪洞一样透亮,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幽微地发着清光。呼延灼忽而微微一凛,起来了身。溶漾的清辉旋即充满了他让出的空间,一股说不清寒意还是暖意的感觉骤然使他的发根麻木了。
关将军。
他叫了一声,停住口。凝神动作,落吻如雨。有一会他和他胸膛贴着胸膛,感觉关胜的心跳如在自己腔中振响,喘息着把距离拉开,又伸手挤进两人中的空隙,不饶得像方才的不依。
关将军——
终于恢复了嗓音。他放轻手,露出微笑靠近。
刚刚,可看见你自己的模样……
今天是怎么回事?还没碰就那么急,再来得如此快,要人要得好紧。呼延灼手停了,只有顶端的指尖还在缓缓摩挲。关胜耳廓贴在他唇上,本来的热度已然升高得滚烫。他笑着打住话头,退身一看却诧然了。
倒和想的一样,确是满面殷色,饱胀得脸上盛不住,晕晕染染的直沃到锁骨窝——但是一双凤眼那样明灼,竟无丝毫羞赧无措的样子。
他只是恳切地望着他。一半是缥缈,一半却是炽热——
如寒似暖的感觉离开了他的发根,四肢百骸一抹刀光点着了。
这个人的吻远不如他的刀。但是呼延灼错愕地承接着关胜的倾付,又像他手里的刀一样顺从地受过执揽。关胜不曾主动与人唇舌纠缠,那劲头却正是执拗的生手才有的。他好几次弄得自己度不来气,放开来呼吸,又急急投入回去。如此断续几番迟迟结束时,呼延灼正在他身下喘息。
他仰靠着床头,如痴似醉地怔视着关胜。他脸和嘴唇都异常红,眼睛含笑望着呼延灼,炙亮得可怕。
呼延灼放在他身上的手感觉到一阵收紧,随后一股力量劈头冲下。
两个人同时呻吟了一声。
仲冬的夜晚。仲冬的天月。言语和嘴唇。去年他赞叹月色时还只会望着月亮。此刻他的脸随着动作起伏不定,目光却始终不离呼延灼的眼睛。关胜罩在呼延灼身上,那清光亮得像是从他的身体里往外照。绞向彼此的长眉,如受痛苦的表情,细细颤动的肌肤绯尽热尽,汗湿发光的胸膛上红痕斑驳,全比白昼都清晰地映在呼延灼眼里,可他对这一切毫不遮避——呼延灼这才终于意识到关胜的羞赧与胜负之心无涉。他不在意让他看见自己为他动情,甚至愿为了他把羞赧也抛开——明白太晚了。先机已不是他的。他头脑已经开始朦胧,感觉冬夜的月光原来如此灼人。一种陌生的醺然在他血液里醒来,轰的一下扑满了全身。
他在坦然地奉献,把脆弱毕现在自己眼前。呼延灼心里已经明白这点,但是关胜的授人以柄像有魔力般,反倒是他在他面前动弹不得。有一刹他的确本能地感到敌意和压力而想要反击,可是夜越深,月愈明,越把他的不支看清,越把自己都成了这坚执的战利品。身不由己的酩酊之感里,他只觉得关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偃月刀之沉抵得他双鞭加在一起,他知道一个能把这样一柄长兵重器驭使得神鬼莫测的人的腰该是什么样,这样的腰做起这事当然能让他一切风月场的经验都翻成画饼。而造成他所感到重量的还有那全副袒然敞露的集中于他的感情。他震颤着想抚一抚这具身躯,却竟已经抬不起手臂。
他错乱地示弱了。不管不顾地喊关胜的名字,叫他慢些;可关胜更错乱地喘息着,只是渐渐搂紧他的脖颈。一个胸膛贴着另一个胸膛,心火沸旺,热浪愈狂。呼延灼闭上眼睛,失重之感席卷而来。此刻宇宙间唯一一份的热切湮没了他全部知觉。有生以来第一回,他软得一下也不想动了。
感到那阵抽搐的时候他还是挣扎了一瞬间,关胜腰腿也软了一瞬间,可是又坚持起来,比赛似的和他一样提着气不息。呼延灼听他呻吟声咬在嘴里已近乎啜泣,心头一软,也就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一股夺神的热流游遍了他的感官,湖泊一样安宁和旷然。
这一年发生的奇事是太多了——他看着栖落身前的月亮,意绪朦胧地想。
关胜在他身上默然了一会,缓缓撑开。呼延灼膺腑之间尚且一团热汽,懒洋洋的雾着眼睛看关胜一点点把自己支起来。他一无所思地跟他低头下视,经过潮润起伏的小腹上迸溅的欲痕,看到还在轻颤的大腿。一缕浓白蜿蜒着从内侧的肌肤滑落,有几滴掉在汗湿的床褥上。
呼延灼猛地一下清醒了。
他还不曾弄在关胜里面……
……也从不曾重振这么快。
关胜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好半晌,抬脸望向呼延灼,散乱的黑发在月色里衬得面色越发红了。有一刻呼延灼的目光从他注视里躲开,可很快回来,且又现出了笑意。
他吁口气,悠然靠回床头,复归一副自得样貌。有种惬意的感觉像湖上的水汽似的阵阵飘起,使他浸润得止不住开心。
嗯?他伸开胳膊,在关胜腕上轻轻一拉。
……再来一次吧。
关胜若有所思地凝注着他,目光里也有着飘忽的醺然。
那,某且再试一回。他诚恳望着呼延灼,睫毛和眼睑隐约闪亮:一定……让哥哥得意。
一夜月明,翌日天晴得耀眼。关胜醒来见满屋通亮,以为到了正午,呼延灼却说还在巳时。
他已着了衣坐在桌前,见关胜起身,笑着把领边压在脖子上,侧过头。关胜眼睛很好,一瞧,脸上已热起来。
喏。呼延灼放开手,领口下去了些儿。当初怎么说来着?我倒听话,守得恁紧,可是贤弟自己丢分寸了。
——正是衣衫遮不住,回去人见了怎么想?须觉得我带坏你清白去宿娼……
关胜低头不语。呼延灼住了口,问他要不要吃朝食。他沉默半晌,着了中衣走来,小心地摸了摸呼延灼的脖子。
昨晚醉得厉害。他手扣在他胸前,轻轻说:以后……不如此了。
呼延灼笑了。
醉了吗?他握上胸前的手:那么点酒。
他仰起脸。关胜垂眼望着他,嘴角微微牵起。
何尝说醉的是酒。
呼延灼愕然,转回脸去。过了一会儿,伸条胳膊到后面拢紧了他。
我又何尝说不可以醉。
他脸贴在关胜肋间,听那有力搏动的声音,像自己的一样熟悉。关胜抬起另一只手,拂拂他发梢,笑着出了口气。
你我多待两日。呼延灼抓住他那只手,贴了贴颈侧的红记:
这东西消下去,再回——只是往下可别这么癫了。
谁理你。关胜微笑着抽回手,系上衣襟。
确是难得的晴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