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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禁酒
认识条子是在大一结束的夏天。那时候条子还不是条子,而是个已经在武警部队摸爬滚打了快十年的老兵油子。条子本来是不带学生的,他能力强,心思又活络,很早就领了命去一线带特种部队的兵,一带就是四五年。只不过这两年伤病多了,力不从心,才慢慢从一线退下来,转而去学校带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孩儿。
条子叫史强,一个听上去就能让人立刻在脑海里勾画出一幅军人形象的名字,粗犷,硬实,眼神坚毅,脸上应该有一道淡淡的疤,淡淡的,却又仿佛能让你看见它当初刻划在这张脸上时狰狞的模样。这是十七岁的汪淼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对名字主人最初的印象,他那时还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不知道他初见史强不是在绿茵场而是在学校边门旁边的水泥墙,也不知道那个他以为不苟言笑的军人会在日后边揉着他的脑袋边漏出几声笑,说,你真以为当兵的都长宣传片里那样啊。
是的,他们的第一面——至少是汪淼以为的第一面,不是在绿茵场,而是在一堵莫名其妙的墙边。彼时汪淼已经在学校里度过了平淡却充实的一个学年,继而在暑期开始的时候迎来了被推迟将近一年的军训。然而直到军训第二天中午之前汪淼都没有见过他的教官,因为头天早上他在晨跑的时候低血糖晕倒,缺训一天之后又在第二天的清晨六点被导员一通电话叫醒,昏昏沉沉从被窝里爬起来跑去行政楼开了一上午会。这已经称得上是个足够倒霉的开端了,可汪淼的霉运还远远没有结束——这都得怪罗辑。起因是罗辑发消息给他说中午有点事回不来,让他帮忙取点东西。所谓的“有事”自然是泡妞,所谓的“东西”自然是酒。跟罗辑做了一年上下铺兄弟,汪淼对他德性的了解不说十分也有八分有余了。
罗辑爱喝酒,有次喝到深更半夜回来,在宿舍吐了一地之后往床上一倒,不省人事,还是汪淼捏着鼻子帮他清理干净的,费了他好几包抽纸和一条新买的拖把。事后汪淼顶着黑眼圈揪着罗辑的耳朵很是把他说了一顿,而罗辑除了请他吃了一顿饭赔罪之外依旧我行我素,不过还是在汪淼的威逼利诱下以他最大的诚恳表示再也不会吐在宿舍里了。
然而导员在年级大会上三令五申军训期间一切从军纪,喝酒自然列在了禁令清单的第一行,一经发现就要严肃处分。宿舍楼底下小超市都连夜把酒撤下了货架,又不能随意出校,这差不多等于是要了罗辑的命。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钱有人脉,就没什么事儿是搞不定的。罗辑以前交的那些狐朋狗友们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一群小酒蒙子凑在一块儿,跟民国时期那些情报贩子似的,物色来物色去,终于敲定了一个接头地点。
地点在学校边门附近的一堵围墙,围墙底部有几块砖头破了,正好够把酒瓶子从外边塞进来。汪淼就是在这里跟史强迎头打了个照面。他当然也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能背成这样,一个偷偷摸摸过来帮朋友拿违禁品的学生,好巧不巧撞上一个犯了烟瘾的教官,谍战片都不能拍这么狗血吧,可偏偏就是发生了。汪淼轻手轻脚把酒瓶子往书包里放的时候,突然被背后扑上来的烟味吓了一个激灵。他猛地拉上书包拉链,回过身,透过呛人的烟雾,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穿着21式作训服的人。他抱着手臂,视线在汪淼的脸和他手里的包上来回转了一会儿,然后不怀好意地笑笑,拿烟点了点他,说,坏规矩了啊,小朋友。
大学生双手抱着书包,一动不动,紧张又警觉地望着他。男人挑挑眉,上下打量着汪淼,看出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发着颤,酒瓶子在书包里撞在一起,发出很清脆的叮当一声,于是下意识地把书包拽得更紧。他垂下眼,眼神无处安放,只能不知所措地瞟着地上男人的影子。
他看着男人的影子朝自己晃晃悠悠地靠近,直到那影子完全将自己的影子吞没。
他离自己很近,也许对于一个刚刚见面不到十分钟的人来说,有些太近了。汪淼咽了咽口水。他能听见男人潮热的呼吸喷在自己颈侧,一道喷出的还有几缕令人心烦意乱的白烟,这让汪淼有些不舒服地后退了两步,换来的是男人继续毫无边界感的靠近。汪淼极力地屏住自己的呼吸,微微别过头,尽量避免和男人的直接接触。
他听见男人戏谑地笑了一声:紧张啥?脸这么红?怕我把你吃了?
汪淼没说话,只是极力地避开男人那太阳光一样刺眼而毒辣的眼神。
男人倒也不急,没接着问下去,只是伸手去拿他的包,却立刻便遭到了大学生无声的反抗。汪淼死死地拽着他的书包,就像溺水者可怜巴巴地拽着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眼看陷入僵局,男人主动撤回手,调侃道,看着焉了吧唧的,跟豆芽菜似的,力气还不小。
汪淼皱起眉,有些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男人却像没注意到似的,接着问,叫什么名字?
汪淼。他说。
行,汪淼是吧。男人点点头,没再跟他聊酒的事,却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昨天放你床上那巧克力,吃了没?
汪淼一愣,困惑又怀疑地问,什么巧克力?
过一会儿他突然反应过来,很惊异地看了一眼男人,话也因为慌张变得磕磕绊绊:你——你怎么知道我床上有——
男人拍了拍他肩膀,坏笑道:瞧你这话说的!我是你教官,有什么不能知道的!
他又指了指胸前,说,还不认识我吧?我可是一早就记住你了!喏,看这儿,写着我名儿呢。
男人离他足够近,汪淼一眼就看见了胸牌上缝着的名字。
这个名字一下让他的脸颊热了起来。
史强,历史最强的史,历史最强的强。男人背过手,弓下腰,以他那标志性的欠儿蹬笑容冲汪淼眨眨眼:怎么样?很好记吧?
低血糖晕倒之后的事情是罗辑跟他说的。罗辑说,他晕倒那会儿,他们教官和别的教官正好在操场旁边一块空地上听参谋长训话,感觉跑道上有动静就朝那儿瞄了一眼,只瞄了那一眼,他们教官就跟参谋长打报告说那边晕了一个我学生,我得过去看看,也不管参谋长同没同意就走了。再看到他的时候就见他背上已经挂了一个已经不省人事的四眼仔,往宿舍楼一溜小跑过去。
他后面可挨了参谋长一顿批呢。罗辑说。不过看他那副样子,好像也习惯了。
汪淼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短暂地陷入了一会儿遐思。他模糊地记起昏沉中是有感觉到过一种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支撑起他的身体,让汪淼明明置身于虚空却意外地感到踏实又安心,就像漂浮在死海上的人一样毫不担心自己会溺毙水中。
原来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而对于再之后发生的事,汪淼就回忆不出更多细节了,只知道一睁开眼自己就已经躺在了宿舍的床上,床边很整齐地码放着他的军帽和外套,以及两条未拆封的德芙。
汪淼不禁对这个还素未谋面的教官生发出一点微妙的好感。
他叫什么啊?汪淼撑着脑袋问道。
史强。罗辑说完这个名字一笑,说,你知道他怎么跟我们做自我介绍的吗?
在汪淼好奇的目光中,罗辑酝酿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三分贱七分拽的语气学了个一五一十:我叫史强,史就是历史最强的史,强就是历史最强的强。以后你们要跟人家介绍我,就说这顺口溜,史强史强历史最强,嘿,准保谁都能记住!
这介绍方式还……挺有年代感的。汪淼想。他努力忍住笑,说,我还以为军人的作风都很低调呢。
低调?他可不知道臭屁到哪里去了,罗辑打了个哈欠。丁仪还跟他贫,说你历史最强可别在我们一帮老弱病残这儿坏了名声。他就特自信地说放心,你们既然落我手上了,怎么着也得给你们带成个,历史第二强吧?你猜怎么着,杨冬听完都忍不住笑了。这招虽然土,倒还真管用,男生我不知道,反正班里那些女孩儿是都记住他了。休息的时候还听她们议论说眼红你呢。
我有什么好眼红的。汪淼摸不着头脑,眼红我跑晕了不用军训啊?
还是不够上道。罗辑笑嘻嘻说道。你不知道她们都怎么说早上教官背你回宿舍那事儿的?
怎么说?汪淼好奇地问。
英雄救美呗!罗辑哈哈大笑,老弟啊,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咯。
汪淼一个白眼翻过去,说,这福气给你要不要。然后他气鼓鼓地钻回被窝,把自己狠狠裹成一团粽子,过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摸到床边的德芙巧克力条,随便掰下两块放进嘴里。浓郁的甜腻迅速在唇齿间弥散开来,汪淼心不在焉地嚼着巧克力,想到罗辑方才的话,不由得又把脑袋蒙进被子里,心烦意乱地想,这算哪门子英雄救美。但同时又感觉到脸上突如其来的一阵发热。
真要命。汪淼烦躁地想。他本来还暗暗打算下午给史强留下一个好印象的,最起码不能又站着站着军姿或者踢着踢着正步就倒在地上了——可是现在闹这一出又算什么?史强肯定在心里觉得自己是个麻烦鬼,麻烦到家了。
汪淼把视线从胸牌上移回来,又不敢去直面史强的目光,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别别扭扭地说,吃了。
大声点儿,听不见!史强说。
汪淼只好清清嗓子,用平时最大的音量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这还差不多。史强嘿嘿一笑,说,你这小孩儿,看着挺懂事儿的,怎么比谁都让我操心呢。
完了。汪淼惨淡地想。他真的觉得我是个麻烦鬼。
史强又向前一步,摊开手,说,现在能把包里那玩意儿给我了吧。
教官,其实……
怎么了?
……
没什么。
其实这些都是误会。误会误会误会。汪淼此时正在心里大声说道。如果思想有声音的话,史强大概已经被震聋了。
不过他好像还是看出了汪淼的心思:有难言之隐啊?跟我说说呗。
真的没什么。汪淼咬了咬嘴唇,还是心一横眼一闭地决定讲一次朋友义气,没把罗辑和他那帮狐朋狗友供出来。
他想了想,又鼓起勇气问,教官,我给你的话,你能不能……不把这件事告诉学校?
史强微微敛起一点笑容,说,这我做不了主。
是啊,校有校规军有军纪,自己又在期待什么呢。汪淼黯黯想道。他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打开书包,有些不情不愿地把酒递给了史强。
——不情不愿,灰头土脸,垂头丧气,活像只刚被人从灶台里薅出来的小猫,脸都紧巴巴地皱成一团。
史强把酒接过来,看了汪淼一眼,好像又猜中了他的心思,嬉皮笑脸地问,怎么啦,怕了?我知道你们大学生最怕的就是那个什么处分单了,这要进了档案,可不就跟你一辈子了。
汪淼苦笑,做错了就要承担责任嘛,一人做事一人当。
成啊,你这小孩可以,能扛事儿。史强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我能做主不把这事儿跟你那指导员说,但是得照着我们部队里的纪律来处理,你肯吗?
汪淼有些意外,但还是顺着史强话里的意思问下去:怎么做?
关禁闭。史强的语气平常到就像通知汪淼明天六点要在升旗杆下集合一样。部队里是七天,给你打个折扣,三天,能做到不?
史强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汪淼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想,这算不算动私刑。
不过这个惩罚其实比他料想的轻很多,无非是一个人被关在小黑屋里反省思过。如果史强的私刑是让他去操场跑五十圈,那他将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教务处领一张处分通知单。彼时的汪淼还把禁闭想得很天真,所以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对史强说,能。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史强原因不明地笑了笑。我们那儿的兵,宁可跑十公里都不愿意在禁闭室待一晚上。
有那么可怕吗。汪淼说。
史强狡黠地眨了眨眼,没接汪淼的话,只是说,今晚八点,还在这儿,我等你。
好。汪淼点头。
行,去吧。史强说。
就在汪淼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史强突然又在他背后说,等等。
汪淼回过头。
史强背倚在墙上,像招呼小狗似的对他招了招手:来,过来。
汪淼以为史强改变了主意,他很快设想好了很多种可能,从最好的到最糟糕的,思忖着哪一种可以成为和对方谈判的底线。然后他硬着头皮走了回去,在史强跟前站定,有些局促地攥起手指,等他开口。
但史强只是乐呵呵一笑,指指他军裤,说,裤腿没扎好啊。
于是汪淼一下子就把准备好的话全忘了,只是愣愣地看着教官在自己面前蹲下身。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料,他很细致地帮汪淼把军裤捋直,折起,找到扣眼,然后熟稔地把扣子扣好。偶尔他的手指会不经意刮擦过汪淼的小腿,带过一阵让大学生心慌意乱的酥痒。汪淼脸一热,窘迫地弯下身,对史强说,我来就行。
史强摆摆手,一边扎着一边说,这事儿就在我跟你之间,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汪淼很潦草地嗯了一声。他的思绪还沉浸在方才那一瞬间的酥痒中,很快又从那酥痒想到死海,再想到巧克力在嘴里一点点化开的甜腻感。汪淼闻着男人身上的烟草味,莫名其妙地觉得心脏跳动得快了一些。
02 禁闭
隔着很远汪淼就能看见一点亮亮的火光,在仲夏夜凉爽的东南风里明明灭灭,像一只橙红色的眼睛,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倏尔一股白烟从那眼睛里喷出来,汪淼不由自主地晃了晃神,仿佛又回到白天,男人身上的廉价香烟味萦绕在他呼吸之间。
下午训练时他们没怎么交谈,但汪淼老觉得史强在看他。休息的时候他和罗辑坐在上街沿,后面一大片绿荫笼罩着他们,把灼热的阳光遮去大半。史强没和他们坐在一起,他一个人远远地去了路对面那片灌木丛里,盘腿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长方形盒子,又翻找一阵,手上多出个浅蓝色的方块儿,过一会儿一阵烟就从他头顶慢悠悠地飘了出来。汪淼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小声地问罗辑,部队里也能抽烟吗。罗辑忙着回女孩子微信,心不在焉地说,只要不被他们老大发现就行吧。
他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问汪淼:对了,东西拿到了吗?
汪淼一怔,而后又摇摇头,说,我在那儿等了很久也没见到有人把酒瓶塞进来,可能是被抢先了。
出于各种理由,他没有跟罗辑道出实情。
罗辑一拍大腿:靠,这帮人偷外卖就算了,怎么连酒也偷啊!
也许是拿错了。汪淼安慰他。
可惜了,晚上只能喝点冰啤酒了。罗辑惆怅地说道。他有些郁闷地看了会儿天,很为那两瓶打了水漂的白兰地伤心似的,不过不消多时便又像个没事人似的,再度投入了微信热聊。
一时没了说话的人,汪淼觉得无聊,恰好一阵倦意袭来,他摘下眼镜,闭着眼靠在树上眯了一会儿。再度睁开眼的时候,他恍惚在一片迷蒙的光影中看见了史强的眼睛,很锐利地循着他的方向看过来,像一支独朝他射来的箭。汪淼一惊,手足无措地戴上眼镜,又去寻找史强的目光,却发现后者已经站起了身,朝这边走过来,做了一个集合的手势。
还没看够啊?想什么呢,一个人傻站着也不过来。一个声音从幽暗中传来。
于是汪淼才从沉思中回过神。那红色的火光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却好像又在他眼前一点一点放大——原来是史强在朝他一点一点走过来,军靴在地上蹬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火光正好在史强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从半空中落到地上,然后被男人啪的一脚踩灭了。那橙红色的眼睛瞬间变成了一种幽深的黑色,史强拍拍他的背,说走吧,带你关禁闭去。
他沉默地跟上男人的步伐。亮白色的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交叠在一起,时而又分开。
一路上只有他和史强两个人,汪淼试图找些话打破这难耐的寂静,于是他问史强,禁闭室里面是什么样啊。
史强没有回答,只是带着他又拐过一个弯,往路尽头的一栋陌生小楼走过去。他拿出一张卡,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打开门,让汪淼先进去。
楼里面没有装电梯,只好一层一层地爬楼梯。楼梯很陡也很窄,不太好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也上年头了,光线很微弱,有些灯的灯管还坏了,晦暗不明的黄光诡异地闪烁着。
楼里悄无人声,唯一的声响来自史强的军靴,很有节奏地砸在楼梯上,咚,咚,咚,咚,每一声都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很久。
汪淼突然觉得眼前一阵晕眩。史强的沉默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慢慢地扼住了他的喉颈,使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不禁又想到史强说老兵们宁可跑步也不愿被关禁闭,禁闭室里到底有什么?一片无尽的未知仿佛已经对他露出了狞笑。汪淼内心深处忽而划过一阵对于史强转瞬即逝的恨意,恨意过后是悔意,悔意过后又是祈求。
说点什么吧,不管是什么。他无力地想。说点什么吧。
就在这时汪淼的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雷鸣般的轰响,而后所有的楼道灯都熄灭了,世界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汪淼不记得那一刻自己有没有惊叫出声,他甚至不记得那一刻自己是否醒着。等到他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整个身体正控制不住地发着抖,他的一只手扒在那已经生了锈的铁栏杆上,而另一只手死死地拽着史强的衣袖。大脑一遍又一遍地命令他放开手,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把前面的人抓得更紧了。
我在做什么?汪淼竭力地抓住最后残存的一丝理智质问自己,而这是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他在黑暗中听见史强说,我们到了。一阵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史强的温度在这片冷寂到令人脊背发寒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下一秒,一只粗糙而干燥的手抚上汪淼的面颊,在他脸上摩拭了一会儿。
沉默的空气中漏出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
哭了?史强问。
汪淼分不清自己是以一种什么心情一头扎进了男人的怀抱。他从未如此贪恋过那种温度,在这如同孤岛一样的时刻,他仿佛只是本能地想要找到一只能够抓紧他的手,不管这只手是要把他从水里拖出来,还是拽着他坠入更深的深渊。
他只想抓紧这只手。
汪淼久久地把脑袋埋在史强的肩头,呼吸因为恐惧变得粗重。夏天的衣服单薄,史强很快便能感受到肩膀处那一小块衣料被一点温热的泪水洇湿。黑暗中他看不清汪淼的眼睛,只能依稀瞥见一道晶莹的泪光在虚空中一晃而过。
他看着那晶光,不知为何想到了常伟思。在汪淼来到墙边的十几分钟前,他用烟头的余热点燃了参谋长嘴里衔着的烟卷儿。两朵橙红色的火花在空气中无言地对望。在那些明明灭灭的火光里,翻腾缭绕的烟雾间,常伟思那永远冷静而犀利的目光将他的内心洞穿得一览无余,一如他这样注视着汪淼。
他任由汪淼这样抱了他很久,感受着大学生把他全部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压在一个只认识了不到十个小时的陌生男人身上,而对这样做可能产生的危险浑然不觉。他突然冲动想回搂住汪淼的腰,却又很快醒觉自己没有这样做的资格,那只行将落在汪淼腰上的手悄无声息地握成一个拳头。
他有些艰难地从衣兜里掏出了钥匙,绕过汪淼环抱着自己的身体,去摸索门上的钥匙孔。钥匙摩擦在门板上的声音让汪淼有些不安地在他怀里动作起来,试图去阻止史强开门的手。但随着咔嗒一声轻响,他最后的努力也宣告失败。史强把门拉开了一点,而后摸到了玄关处的开关。
转身,汪淼。史强说。别怕。
下一秒,黑暗中出现了一片久违的暖黄色光亮。
汪淼被灯光晃了一会儿眼睛,过了一分多钟才慢慢地适应过来。他睁开眼,向房间里看去。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贴着墙壁摆放的小床,一个木制的衣柜,两把同样是木制的板凳和一张书桌,在暖色调的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气息。
往里面走还有个房间,比这个再小一点,史强说。
汪淼没答话,只是把目光慢慢地移回来,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史强,眼睛里还有湿漉漉的水光。
你对眼儿了。史强说。
你吓唬我。汪淼说。
史强笑,我也不知道你这小胆儿一吓就破呀。
他看见汪淼的脸红了又红,多半是生气了,又不知道在生谁的气,急赤白脸的,像一只鼓着气的小河豚儿。
钥匙给我。小河豚摊开手。
干嘛呀?看上我宿舍了?史强撑着门框笑。
你宿舍?汪淼有些惊讶。你说这是关禁闭的地方……
就你这小胆儿,我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在那种地方睡一晚上?
我又不是八岁小孩。汪淼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八岁十八岁我都一样看着。史强笑了笑,看出小孩儿还在跟他赌气。他把门推开一点儿,接着说,你睡里屋,有事儿敲墙,我能听见。
03 喀秋莎
汪淼竭力地质问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也许永远不会知道站在他对面的人也正在同样接受着这个问题的烧灼。这种烧灼在汪淼毫无预兆地挤进他怀里的时刻达到了顶峰。大学生的一头乱发隔着衣服扎进了史强的肩膀和胳膊,这痛感并不强烈,可史强却觉得有更强烈的东西穿进了他的心里,很不讲道理地滞住了他的呼吸。在这几乎失神的时刻,一部分的史强回到了那个比现在要飞扬得多的十八岁,于是下意识地想要去回应这个拥抱,却又在同一时间被另一部分的自己无比清醒地制止了这个冲动。
利用小朋友的本能是一种可耻的表现,史强想,就像常伟思在火光和烟雾间用目光对自己说的那样,别用自己多活的那几年去招惹小孩儿。史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是,他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成年人的理智可以决定很多事情发生与否,但很多事情又往往先于理智发生。比如史强或许可以向常伟思解释自己为什么在那天清早集合时擅自离队,却无法解释为什么在把晕倒的学生安顿好之后又偷偷去楼下的小卖部给他多买了两条巧克力;他可以解释关禁闭只是为了不让大学生的人生档案留下遗憾,却无法解释为什么在半路又改变了主意,把小孩儿拐进了自己的宿舍。
他看到汪淼走过来的时候正好在墙边燃起第二支烟,等到他走向汪淼的时候,正好一根烟抽到头。汪淼以为自己站在暗处,史强不会发现,却没意识到他背后正好立着一盏路灯,亮白色的灯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颊,于是史强就借着那光线看到汪淼打量自己打量得出神的模样。他不知道汪淼心里在想什么,或许在想,史强真他娘的不是人,也没准呢。不过汪淼脸皮薄,不像是会把粗话挂在嘴边的,那他想的或许是自己实在称不上一名合格的教官,哪有教官第一次见面就把烟喷了学生一脸的呢。
无所谓,史强想,反正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做什么合格的教官。常伟思今天还批评他来着,说就数他带的班休息时间最长。他对此满不在乎,该练的都练了,那就让小孩儿们多休息会儿呗。他还跟常伟思打票说到时候走分列式,正步踢得最齐的肯定是他的班。常伟思说吹牛谁都会吹,你得拿出成果。他一拍胸脯说,你就等着吧,老常,我吹牛也是讲资本的!
扯远了。史强吐出一口烟,那一小团烟雾正好把不远处的汪淼包围起来。汪淼身上的军服已经换成了一套干净的白T和黑色长裤,搭配上修剪整齐的刘海和鼻梁上架着的细框眼镜,整个人透出一股很沉静的书卷气。史强第一次见汪淼就知道他是那种在象牙塔里深居简出的小孩儿,他应当有一个懂得教育的家庭,父母在悉心培养他的同时也会早早地给他立下各种规矩,比如不能吃路边摊,见到老师要问好,收下别人的东西要说谢谢,等等等等。这样的小孩儿被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对象牙塔以外的世界实在知之甚少。他甚至能想象出汪淼被假公安几句花言巧语就骗走了一个月生活费,被室友拽到派出所报案还愣头愣脑帮诈骗犯说话的模样。
想到这里史强不禁弯了弯嘴唇,对着远处的青少年露出了一个他肯定无法看清的笑容。或许是军人也想起了自己的十八岁,和汪淼的不一样,那是一段野蛮生长的岁月,没有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只有一片不见尽头的原野,和原野上一个赤着脚奔跑不停的刺儿头,不会在意脚下被蒺藜草割得鲜血淋漓。
在汪淼所不知道的那个世界里,史强偶尔也会从那种动荡的生活中停下几秒,抬起头,从那澄澈的天色和明媚的阳光中看出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不那么颠沛流离,血肉模糊,不必靠止痛药才能在湿冷的冬夜入睡,如果幸运的话,还会有一个陪伴在身边的人,他们可以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撒欢儿,然后——一起生好多好多孩子。想到这儿的时候史强总会傻笑一会儿,傻笑完他就从梦里醒来,继续头也不回地向前奔跑,直到他遇见汪淼。
直到史强遇见汪淼,在他替昏睡的大学生脱掉外套的瞬间,在他帮大学生扎起裤腿的瞬间,在过去或后来很多个这样那样的瞬间,那个潜藏在他心底的梦想一次又一次不合时宜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令军人一面深受其扰一面又奇妙地沉浸其中。
人一辈子总会经历一次这样的时刻,怀揣着热烈而不安的好奇心去叩响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那扇门背后所连接的也许是北国边境彻骨的严冬,也许是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书声朗朗,这些很重要,却也不那么重要,因为他们在透过这扇门窥探这一切的时候,不会意识到,好奇心其实就是爱情的开端*。
于是史强慢慢地走上前,向着那被亮白色灯光拉得很长的影子。他越走近就越忍不住想,那看着自己的究竟是怎样的一双眼睛,那胸膛里跳动的又该是怎样的一颗心,终于他走到了汪淼跟前,把烟屁股扔到脚底,说走吧我带你去关禁闭,然后他继续向前,看见身前始终有一道长长的影子徘徊左右,便知道汪淼在一步一步地跟着他。
毫无防备,毫无疑心,只是一步一步地跟着他,即便他把汪淼带去的不是禁闭室而是教官宿舍也不会觉察半分,这是只有青少年才会对世界具有的大胆而不自知的信赖。而当史强真的在教官宿舍楼底下停住脚步的时候,他如梦初醒,满心诧异地想,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找汪淼的眼睛,小孩儿却不着痕迹地把目光移开了,仿佛为了刻意地掩饰什么,是什么呢,他想着,不知不觉用门卡刷开了那道门,看着汪淼一声不吭地走了进去。而直到他隔着黑暗,在汪淼的脸颊上触碰到一些不知名的湿润的滚热的液体,才知道他所极力要向自己掩饰的是什么。
那一刻史强怔怔地想,我在做什么。他惯是个混不吝的人,此时却也感觉到一种很柔软的东西沉重而猛烈地撞击在他的胸口。
人一辈子总会经历一次这样的时刻。
也可能不止一次。
回过神,汪淼瞪着他,说,你吓唬我。
于是他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说,我也不知道你这小胆儿一吓就破呀。
汪淼的眉头还是皱得很紧。看起来很为史强对他故意装神弄鬼(虽然当事人本意并非如此)感到生气,觉得被成年人看低一等,因而三步并作两步走进了史强给他指定的房间,然后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地关上了门。
史强觉得小孩儿就算置起气来也有种有趣的可爱。
之后的半小时谁都没有跟谁说话,这是汪淼对史强单方面的冷战。在前者闷闷不乐地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时,后者正饶有兴致地玩着贪吃蛇。汪淼的手撑着床沿,环视着这片陌生的风景,有些哭笑不得地想,这又算什么呢。原本的禁闭三天变成了教官宿舍借宿三天,他明明应该感到松了一口气,可实际上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汪淼一度错以为对方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成年人来和自己有来有回地谈判,其实在对方眼里自己永远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
这不知为何让他有些烦躁,有些懊恼,还有些没来由的失落。汪淼想,明天,不,等会儿,他就要跟史强说,他不会接受这样不清不楚的惩罚,史强不报告学校也无所谓,他会自己去教务处领一张处分单。
就在汪淼准备起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忽然被被子底下的什么硬物硌了一下。汪淼吓了一跳,低下头,在被子下面看出一小截长方体的形状。他好奇地把手伸进被子里,手指触碰到长方体的时候感觉到一点凉意。汪淼把长方体从被子里拿出来,发现那是一把外壳锃亮的银白色口琴。
墙壁那头传来了有节奏的三下敲击。史强把贪吃蛇往墙上一撞,走过去拉开房间门,然后他和汪淼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
开关在床头柜下面,你得拿手够够。史强说。
你东西落我床上了。汪淼说。
两个人又是几乎同时愣在原地。
史强先反应过来,接过汪淼手里的口琴说,谢谢啊。
没事。汪淼准备好的话又一次梗在喉头,他转而说,想不到你会吹这个。
有口琴就一定会吹啦?史强说。就不能是某个人临死前给我留的纪念吗。
汪淼耳根一热,意识到自己失言,很快地垂下眼,说,抱歉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史强看着汪淼略显窘迫地低下头,眼皮微微地颤动着,好像真的因为讲话冒犯到别人而感到不好意思,突然很想揉揉他的头发。
嗐,跟你说着玩儿的。史强一边笑着一边冲汪淼晃了晃手里的口琴,说,不过被你猜对了,这玩意儿我还真会吹。
然后史强就跟汪淼讲了弗拉基米尔的故事**。弗拉基米尔是史强在黑龙江做边防军人时认识的一个俄国人,史强管他叫老弗。一般情况下国境线两边的军人并不经常打照面,因为两国的哨所总是隔着一段相当的距离,而两军的巡逻线路也大多并行而不交叉。不过黑龙江却是个例外,这江夏化冬冻,所以哨所和巡逻线路不得不随着季节不断变化。到了冬天的时候,江面被厚重的冰层整段封冻起来,因此就得格外防范那些要偷越国境线或者倒腾货物的人。于是两岸的哨所也就从岸边一点点向岸心推进,两国军人的交往也日益频繁起来。
特战营里的兵和俄国军人混熟了,就会在暗地里背着双方首长,和对方交换一些物品。俄国人口袋里可有不少好东西,领花,徽章,腰带……随便哪样拎出来都能让中国兵看得两眼发直。而俄国人想要的就简单多了,酒,各式各样的酒,往往只消两三瓶就能从他们手里换来好些个做工精美的军用制品。
史强就是在这条临时边境线上放哨的时候跟对岸的老弗相熟起来。老弗会一点中文,一天史强快要下岗的时候老弗把他喊住,粗声粗气地问,史,有酒吗。史强会心一笑,从怀里掏出一瓶来,冲他摇了摇。老弗登时便急切地伸出手去够,他这时却又把酒放回怀中,故作姿态地问,你拿什么跟我换?老弗说,腰带,领花,我都有,你想要什么?史强摇摇头,坏笑着说,这些没啥意思,老弗,你有没有什么私人物品,别人都没有的那种。老弗听不懂私人物品,但听懂了别人都没有。他把全身上下拍了个遍,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兴高采烈地摸进上衣口袋,从那里面掏出了一小截银白色的长条方块儿。
史,这是我父亲去世前给我留下的口琴,老弗说,我拿这个换你的酒。
史强一挑眉,摆摆手,说,这太贵重了,老弗,我不能收。
老弗郑重其事地摇摇头,说,可是这件东西别人都没有,史,我的战友们没有,你的战友们也没有。我就拿这个换你的酒。
这玩意儿我也不会吹呀。史强笑。
没关系。老弗已经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把口琴放在了史强的手里:我可以教你。
史强握着口琴,眼睛默默地注视了俄国人一会儿,见俄国人依然用一种很认真的目光看着他,只好点点头,又从怀里把那瓶酒拿出来,笑嘻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啊,老弗,那你一定得把我教会咯。
老弗果然兑现了自己的诺言。他教史强通过换孔吹吸来吹奏不同的音,吹气是一个音符,吸气又是另一个音符。这太有意思了,老弗。当史强在老弗的指导下成功吹出了一个完整的音阶时,他不禁感叹道。
你很聪明,史,你学得很快,老弗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下次见面,你就可以吹喀秋莎了。
什么莎?史强问,你们那儿的音乐?
喀秋莎,老弗在空气中比划一阵,说,每个俄罗斯人都会唱喀秋莎。
成,学会了这个,我是不是也算半个俄罗斯人了。史强咧出一口大白牙。
那么我们就是同志了。老弗伸出手。
史强大笑着说,别别别,老弗,这可不敢当,首长得说我里通外国了!
但他还是和老弗握了握手。
史,我期待和你成为同志的一天!老弗高兴地说。
史强分不清俄国人是真诚地这样认为还是开玩笑,又或者把同志当成了兄弟的同义词,不过他还是爽朗地点了点头,给老弗敬了个礼,说,得嘞!
他们依然在私下里不时地保持着联系,老弗每次都会在下岗之后教史强吹上一小段,一边教他,一边给他哼唱俄文的歌词。久而久之史强也学会了一点儿俄国话,他走的时候会跟老弗说,达斯维达尼亚,达瓦里氏!老弗就顺着他的语气有模有样地说,再见,同志!
时间又过去很久,这天下岗后老弗给史强点上一支烟,说,我们的长官最近似乎发觉了什么,史,我们应该更隐蔽一点。
江面差不多快解冻了,这会儿他们一般懒得管,史强深深地抽上一口,笑了笑,说,那歌我也快学会了,老弗,希望赶在解冻之前咱俩还能见上几回。
老弗看着他,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会的,史,等到下次见面,你吹口琴,我唱歌。
好。史强说。
突然他看见老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转而换上了一种惊恐的神情。几乎不等史强反应老弗便从他嘴里夺下了那根烟,急促地在他耳边说,快跑,史。话音未落史强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几乎是下意识地撒腿往侧面一片浓密的灌木丛中狂奔过去。几秒钟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了野兽一般的吼声,再之后是老弗凄厉的嚎叫声和皮带疯狂地抽打在身体上的声音,每一下都仿佛抽在了史强的身上。他强忍着想要大叫出声的冲动,一跺脚,一扭头,又朝着老弗的方向跑回去。他看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背对着他,发了狠地拿皮靴踹老弗的脑袋,一道鲜红的血迹源源不断地从老弗头顶流了下来,流过老弗的眼角,老弗的脸颊,一直流到透明的冰面上。有一会儿老弗被打得失去了知觉,过一会儿他又勉强睁开眼,从缝隙里看到站在军官背后的史强,于是竭力地睁大了眼睛,用最大的声音朝史强嘶吼:走!走!走!那是他教给中国军人的为数不多的俄文之一,对史强来说那是老弗力所能及范围内所能给予他的最后的帮助,对怒气正盛的军官来说那却无异于一种冥顽不灵的反抗,于是军靴更加残暴地落在老弗身上,而老弗却还是不停地重复着那同一句话,眼神死死地盯着那同一个方向:走,走,走,走……
一直到史强彻底地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后来那段日子史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他醒着的时候仿佛在睡觉,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却又醒着,一起站岗的战友说他被鬼上身了,只有史强自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到了春天,江面解冻了,潮水哗啦啦地奔涌在两岸之间,军人们又回到了各为其主的生活中。史强也慢慢从那种不为人所知的隐痛中走了出来,只是有时仍会对着那只银白色的口琴想得出神,想那首没吹完的歌,想那声还没来得及叫出口的同志。
那之后他没有再见到过老弗,也没有再吹过口琴。
讲完了,史强说。他拿手在汪淼眼前挥了挥:嘿,醒醒!
汪淼的目光这才重新聚焦起来一点儿。史强能看出小孩儿还晃着神,他的眼尾泛着些微微的红。
老弗后来怎么样了?他轻轻地问。
听说是自杀了,史强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毫无关联的过去。他被那军官收拾得半死不活,偷偷摸到我们营里找我们营长,请我们收留他,但被我们营长拒绝了,又把他送回到了俄国人手里,没过多久就自杀了。但也有人说他又活了很久,一直到俄国人打车臣的时候才战死在那儿,还被授勋了。
你觉得是哪种可能?汪淼问。
史强看着他,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能称得上是笑的笑容。
重要吗?他说。
汪淼低下头,攥紧手指,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说老弗教你吹过喀秋莎?
教过,没教完。史强说,就差一个小节。
嗯。汪淼点了点头,思索片刻,探过身,从史强手里抽去了那把口琴,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我教你吧。他淡淡地对史强笑了笑,说。
军人的眼神起伏了一会儿,问,你也会吗。
汪淼又嗯了一声,说,小时候碰巧学过一些。
他把口琴放在了唇边,试了几下音。
挺好的,放了这么多年,也没怎么走音。他说。
而后,忧郁婉转的口琴声便在军人的房间里流转起来。那音乐响起的一刻,史强突然感到鼻子猛地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在这一刻老弗的脸和汪淼的脸在他眼前完美地叠合在了一起,经年的岁月一秒一秒地倒退回去,令他宛如再度置身于那个彻骨严寒的北国寒冬中,嘴里白酒辛辣的气息还未散去,耳边是老弗带着浓重的俄罗斯口音的中国话,再见,同志。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一点一点地破碎在那已经被记忆模糊了的,凛冽的寒风中:
达斯维达尼亚,达瓦里氏。
直到最后几个音符传来,史强才从这场多年前的噩梦中惊醒过来。他的眼前不再是二十岁那年严酷的寒冬,而是一个无比灿烂的盛夏;没有封冻的冰面和连日的暴雪,只有青翠茂密的绿叶和争相怒放的红花;没有古道热肠,不善言辞的俄罗斯军人,却有最风华正茂的高材生小朋友。他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拿着他二十岁时用一瓶酒从俄罗斯人那里换来的口琴,嘴里吹着他二十岁时没能听完的前苏联歌谣。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可史强却觉得他又把那段时光重新握在了自己手中。
他跳动着和那时的自己一样年轻的心。
他爱着和那时的自己一样年轻的人。
他不会再放开手。
最后五个音是西、咪、哆、西、拉。汪淼说着,把口琴交还到史强的手里,却被军人一把拢过手指,和口琴一起用力地攥在他的手心里,两股温热骤然交缠在了一起。
史强低下头,细细地端详那只手。它没有被低温冻出过狰狞的疮口,没有被枪支磨出过厚厚的茧子。那是史强见到过的最素净光滑的一只手,手指纤长漂亮,指甲修剪平整。而此时,这只未经世事的手握着他的口琴,就像握住了他前半生所有的风霜雨雪。所有的风霜雨雪都在这一刻,在小朋友温热的手心里,无声无息地化作一股暖流,穿过胸膛,流淌进他的心里。
良久,史强抬起头,笑眯眯地看向汪淼,说,我学会了。
小孩儿有些局促地把手抽回来,磕磕巴巴说,那我先去睡了,晚、晚安。
然后他快步跑回了房间,轻轻掩上门,将军人独自留在了这万籁无声的夜色中。
于是他没有听见军人那难得柔情的哼唱: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喀秋莎站在那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TBC-
——
*引用自《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我那时才十三岁,怀着一种热烈的好奇心,刺探你的行踪,偷看你的举动,我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这种好奇心就已经是爱情了。”
**史强和弗拉基米尔的故事参考了小说《俄罗斯陆军腰带》相关设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