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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有人在靠近他的床。
可能不是人,是别的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裹向这张床,屋顶上,地板下,墙壁里,沙沙作响,总也不停。像寒风穿过一片秋天的竹林,落叶和尚且连结于枝头的枯叶一并随风哀吟,随之有小型啮齿动物和虫子在枯枝败叶间奔跑,试图寻找洞穴钻下,那么多条腿践踏干燥的叶片,夸大了这份嘈杂。
魏公寝宫不该有人。他下过命令,不论侍卫还是近臣,都不被允许在午夜时分踏进这方门槛,人们畏惧棍棒和铡刀,对此严格遵从,不敢违抗。
不是人,难道是蛇?
他闭着眼,仔细去听。确实很像蛇。
童年时期他随父亲来往于两座城市,时而居住于京城,时而住在谯县祖宅。那宅子太老,地势又低,是故雨后格外阴湿,地板之下早都被蛀空,天一冷下来,屋子里烧起了火,暖暖和和的,下面也被烤热,什么东西都有可能爬进来,最多的是老鼠,也驻进来过两条大蛇。
他开始不知,偶尔听到隐隐的声响,还当是老鼠啃咬草茎。那时家里养着狗,有母猎狗下了一大窝的崽,他挑了只活力十足的,自己抱来养着玩,很是喜欢,连睡觉时都让它窝在房间里。那只狗陪了他半个月,最终在他身边两尺远处被蛇咬死。蛇拽着狗尸往门口缓缓爬行,他蜷缩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出,一动不动地盯着蛇的长长的躯体弯曲伸直再弯曲,最后消失在某个晦暗的角落里。
他吓得失眠。连续十余天不能合眼的夜晚让他了解蛇爬行在房梁上和地基木桩间的真相——其实它根本没有声音,但是你却能清晰地感到它的存在,感到它泛着冷光的鳞片摩擦过木料,黏液留在石板地面,还有吐信子吹出阵阵腥臭的微风。
他的父亲安排了下人为他守门,两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仆在房门口巡逻,整夜地在小院里打转,用杆子敲打房基,拨开草丛,戳戳砍砍,到头也没捉住什么东西。又过了一段时间,房屋扩建,就顺带把地下都掘开了,用草药硫磺细细薰过一遍,再填了水泥。
他还是时不时感到有蛇盘踞在他身侧,伺机而动,想要咬死什么、偷走什么。这种忧虑一直到他谯水击蛟后才彻底消散。夏侯惇嗅了嗅他的手臂说,大哥,你身上有蛟血的气味,一般小蛇当你是天敌,都怕你了,逃还来不及。确实如此,败走华容道时,阴雨连连,土地泥泞,兵马困顿,碧绿的毒蛇就攀在枝头,却没一条敢探过来亮出尖牙。
比起老家谯县,冀州之地更寒冷干燥,邺城更繁华整洁,丞相府地下也铺着更厚的水泥,蛇简直无处遁形。还能是什么?
声音还没有停,夜风吹来,一股强烈的油漆味道窜进鼻腔,惹得他打了个喷嚏,随即喉咙感到强烈不适,捂着口鼻喘息起来。他皱着眉头睁开眼,在枕头旁边摸索眼镜。五十三岁那年他把平光镜换成了花镜。不戴不行。
床头有水,他喝下半杯压了压咳嗽,房屋中灯火摇曳,阴风阵阵,必有事情发生。他从床上爬起,披一件红袍,坐在床边却不起身,佝偻着身体,双脚赤裸踩在地板上,寒意从脚心涌上大腿和腰背。
曹操问:“是谁?”
没人回答,声音还是很响,扰人清梦,连那油漆味也变得更浓了。
建安十八年五月,也就是上礼拜,丞相府刚刚进行了一番装修,大门刷上了朱红的漆。这算是九锡套餐里最繁琐的一个步骤。挂了特殊牌照的豪车可以直接停进车库,乐器和衣服只要几个人搬运,虎贲卫士更简单,叫个副手在系统里改一改表格和名单就解决问题,像是把鸡蛋从一个篮子放进另一个篮子,只是这红漆大门,足足来了二十个工人,他们搭起梯子,仔细粉刷,还要在门板上安新的铺首衔环金属门钉、门框绘祥瑞图案,工作量庞大。监工识趣,叫施工进展放得缓慢,毕竟修大门本来就是修给人看的,炫耀程度上,不啻于敲锣打鼓放鞭炮。
他早在一年前就想进魏公,万事俱备,董昭他们也都过来劝,搞得声势浩大。一片呼声中,唯独有俩人显得不那么乐意,一个是荀彧,一个是孙权。
对待尚书令这样儒雅谦和的人,自然要用“文”的法子。曹操去与他讲理,送去过期盒饭兑换券一张,并表示:荀先生,您既然不希望孤进魏公,那方不方便去死?荀彧听了,便去死了。
对待江东刁民则不能这么温和,他带兵南下征讨,用刀枪说话。然兵至濡须,水涨,数月未克,撤退的时候对面不仅没回心转意归顺朝廷,还发来条拱火的消息:曹老头子,你怎么还不死?语气中颇有反客为主之态。
虽然没有全部摆平,好歹把进度推到了百分之五十,该升的官加的爵不能落下,折腾一番,五月份,终于叫皇帝正式颁布诏书,举办了进魏公的典礼。
现在他终于意识到是谁最不乐意看到这红色大门,谁被这刺鼻油漆味搞得惴惴不安,一些猜想令他发笑。“荀先生,你来向我讨说法了,是吗,”他这样问,双手撑在床边,准备起身,“为何不进来?”
手机不知丢在了何处,这不重要,曹操没去找,往外走时,脚跟绊到那红袍,猛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然后他才想起现在这条比昔日官服还要长一截,不得不多加注意。他提起一盏灯,摇摇晃晃踱着步子,观察黑压压的房间角落。他曾差人掘坟盗墓以充军饷,惹得一身煞气,一般孤魂野鬼不敢找上门来,想来今夜这位客人,要么是昔日里有交情的,要么就是恨毒了他的。
一半出于无聊,一半处于调侃,他又随口抛出了更多故人名称,奉孝,玉英姐,子修……难道是父亲?他嘿嘿一笑,说,若是您那最好,我这里有的是好酒……
说话间转过一道木屏风,曹操抬高了手里的灯,喂了几声,怪异的响声终于停止了,影子浓郁起来,不远处果真站着一个人,正探头探脑往里边看,两眼直勾勾地对着朱门,颇为惊讶,却辨不出是喜是忧。这家伙五官轮廓鲜明,站姿挺拔,皱纹少得让人羡慕,年轻得简直要泛出一股春日青草气息,唯独身上那套西园军的统一制服在灯光中白得有些刻薄,写着“议郎曹操”字样的工作牌吊在他胸前,左右摇摆。
曹操看见这位年轻了二十多岁的自己,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原本翻涌在身体里的血液刷一下退去了,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他默默摇了摇头,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回走。
那位远道而来的典军校尉当即想要跟上,可是,好似被什么挡住了,脚抬起又放下,原地不动,远远盯着曹操的背影。
“我没有不让你进来……虽然也不算多欢迎,”曹操没去看他也知道他干了什么,手指在眉心狠狠一掐,几乎拧出了红印,“是你不敢过这道门。”
那人听了,恍然大悟,身体又动起来,一步迈过门槛,行尸走肉地跟进了屋去。
曹操日后无数次后悔冒然请这该死的家伙进屋,他应该知道的,年轻的自己有多么得寸进尺,多么没有边界感可言,怀揣无穷精力,拦也拦不住,定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侵犯他的领地,把他的梦搅和成一团永不安宁的漩涡。
但一开始,他确实将其误认成一个良好的听众、一个炫耀的对象。他坦诚地展示领地和子民,战功和兵马,甚至连孩子们的才华都变得值得吹捧。坐在床边侃侃而谈,说到激动处面红耳赤,嘴角裂到耳根。种种姿态,颇似一位刚落入情网的毛头小子向心上人示好献媚,慌张又雀跃,而且毫不意外地,因得不到对方的回应而恼羞成怒。
曹操扫兴地发现,那家伙就像个衣架,呆呆地站在那里,除了在句子和句子之间的停顿出点头作为回应,从始至终表情不见半点变化,然而那双眼睛散发着精光,透过两个人的两副眼镜,直顶进曹操暗蓝色的瞳孔,仿佛能洞悉一切。
曹操陡然提高声音,“你到底在没在听,你是做什么来的?”他甩下身上红袍,把沾了层薄汗的织物扔在一旁,回身上床,“你走吧。我要睡了。”
被褥也是红的,他就这么把炎汉包裹在身上,盖天席地。可闭上眼根本睡不着,他已经过了能在马背上安眠抑或轻易和人同床共枕的年纪,一些呼吸声都会令他抓耳挠腮,何况身后那个影子炙热的目光。
他受刑似的苦苦捱了一盏茶功夫,那家伙依然不走,也不说话,悄无声息地贴在床侧,曹操毫无预兆地抓起一旁的官帽掷向那人,面对着空旷处,眼带血丝地吼了一声滚。
丝绸布料摩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耐不住好奇,咬牙切齿地翻了个身,再次面向他,瞧他在做什么。
典军校尉双手捧着官帽,小心翼翼地放在长案上,一丝不苟地捋平红色天河带,将它整齐地叠好了。瞧那架势,简直接下来就要再对着它鞠上一躬,嗑一个响头。
“好啊,好啊!当初刘辩登极大典上你没租到一套合适的礼服成了你一生遗憾啊!孤都不知道!”曹操把那年轻人往边上一拽,伸手去解他衣服,要把自己官袍披到他身上。还有双配套的赤舄,就摆在衣箱下面的礼盒里,都是量体裁衣,用了极好的软皮,做工精细,大小尺寸合适得不得了,曹操掀开箱盖,抓出里面东西扔了满地,掏出那双新鞋,往这人脚上套。
典军校尉就是个空有体温的假人偶,被人装扮起来,毫不反抗。曹操蹲着给人穿鞋,把带子勒得机紧,一双脚腕血色全无。他冷笑着站起身,双眼正对上典军校尉空空荡荡的领口,蓝色衬衫一如既往地松了几粒扣子,没系领带,军装也套得随便,只有工作证的带子忠贞地贴在那对突起的锁骨上。
“他妈的。”曹操顿时住手,心怀愤懑,退了半步,伸手指向典军校尉,“这算什么事情。孤的荣耀凭什么要分享给你,你配吗?”
他审视面前典军校尉面孔,从那人眸子里看到一张暮气沉沉的脸,这醒目的对比,竟令他读出了一丝嘲讽的味道。那样的年轻,那样的热情,那样被希望和梦想填满的一颗心,足够当作傲慢的资本了。
他拿起斧钺往他面前塞,劝诱似的,问他想不想要。典军校尉在谆谆话语下伸出手,指尖碰到这沉重礼器之前,又缩了回去,他摇了摇头。
曹操啐在这人脚前:“做梦去吧……心系高官厚禄,又想一腔热血,干干净净,快活自在,哼,倒不如投胎当灵帝脚前趴着的那条狗。”
他转过身去,躲进了阴影,心中却想:曹孟德,你都知道,一定知道我把你的那一腔热血一滴不剩地抽出来,全都卖了!把你的梦也绞成一团乱麻,拿去换了无数城池,还有这一身衣服。别装模作样了,你分明是跟我讨债来的!
他跌跌撞撞坐进一只软椅,拿起堆积在桌上的案卷阅读,用这东西挡住了典军校尉的视线。幸好工作是无穷无尽的,可以转移注意力,为他不能寐的长夜平添一点痛苦的意义。天亮时分,那个年轻的幻影终于消失,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卧室,官帽在案,满地杂物,熹微朝阳中仍流淌着一股股刺鼻的红漆气味。
进来服侍的人惊慌地看着魏公白得发青的脸,还有比平日更加乌黑的眼圈,颤颤巍巍地问要不要请医生来看。曹操挥了挥手,趴在桌上,满身冷汗,他说,“不用那么麻烦,明……今天晚上给我预备一些安眠药。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大人,您说谁?”那人左右看了看,这禁地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窗与门的锁没有遭到破坏的痕迹。
“安眠药!”曹操砸了一张茶杯,嗓音嘶哑,“我说我要安眠药!”
奈何入梦的是不是鬼怪,只是一道心魔。安眠药锁住了曹操的梦境,让他更难从梦魇中脱身,逼不得已与那可憎的面孔相对煎熬一宿,堪称作茧自缚。这次,典军校尉不再戴那只工作牌,也没在朱门前踯躅。他变得轻车熟路,在夜幕降临后长驱直入,径直来到床帐后面,幽幽灯火把他身体轮廓打成一道模糊的鬼影。
曹操心生厌恶,不理会他。那人也不来打扰他,天亮按时散去。虽然难熬,倒不危险。如此几天,那家伙大约是厌了,便不来了。
曹操睡了个无梦的好觉,沾枕头就着,足足四个时辰,鼾声如雷,中途未醒一次。隔天上午,他把只用过一粒的安眠药小瓶收进床头抽屉,认为事情就此了结,一时间如释重负。
然而短短几个月后,荀攸做上尚书令那天,小典军校尉竟又来了,还带了一只食盒和和一柄短剑。
曹操生了满腔无名火,上前一脚踹翻了来客,夺去他手中之物,又反手送上一个耳光:“小兔崽子,别太自大!你有什么资格擅自为他们长嘘短叹。你根本就不认识他们。和荀家有交情的不是你,是我!”
那家伙还是一声不吭,愣愣地爬起来,掸了掸屁股上的灰,又暗淡在角落里,成为一个碍眼的摆设。
他来的不算频繁,仅仅是白日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才会相应出现,是走廊声控灯般时灵时不灵的良心——或者说,初心。任务是拷问和监视。
曹操意识到他出现的并不是那么频繁后,决定接受他的存在,用独属于中年人的定性熬死这个小东西,甚至从他身上撬出一点乐趣。这样的和平会晤按部就班的进行了大半年,期间曹操和典军校尉共见面十二次,造成了十二次的彻夜难眠和芒刺在背,相较于连年征战造成的身心伤害仅仅是一个小数目,无伤大雅,就在他推断日后依然如此时,建安十九年的三月的一天,事情发生了质变。
那天汉帝提高了给他的礼遇,使他位列诸侯王上,遣重臣为使,用纯金之玺替代之前的那一方,大小规格仅次于放在许都皇宫当镇殿之宝的传国玉玺。可能是哪位贴心人在餐桌上听懂了魏公酒令的弦外之音,特意去敲打了陛下一番,也可能是刘协自己想给自己亲爱的臣子做寿,最终的结果是好的,这一箱礼物换来了曹操不少欢笑。
为招待天子使者,丞相府又开了宴,舞女像繁花似的绽满殿堂,伎乐悦人耳目,曹操没少饮酒,大鱼大肉胡吃海塞一宿,到了晚上洗浴之后,经热气一蒸,就又开始犯头疼症,连关节都有些酸麻。
酒劲在缓缓退去,他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等睡意找上门,但风一吹,倦意尚未生,头痛情况倒越发显著,他咬牙熬了半晌,伸手去摸止痛药。
药片和胶囊都堆在床头,因有夜间不允许人靠近的禁令,侍者只能早早讲他们分装进小袋子,放在近处,方便取用。夜已深,又逢春日,远处的野猫叫了两声,声尖而长,极其刺耳。这尖锐噪音就像是条导火索,仅仅几个呼吸之间,疼痛陡然加剧,曹操感到脑子里进了一把碎刀片,咯吱咯吱地沿着骨头刮起来。他冷得发抖,眉头皱紧,双目紧闭,伸手去摸药。手指贴着柜子边缘移动,胡乱摸索的指尖让柜子变得歪斜不稳,高处一样东西铛地掉了下来,重重砸在他手背上,随后叮里咣当从柜面过落在地,撞飞了堆积如山的药丸,把情况搞得一团糟。
曹操思索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刘协送他的大金印章,这一砸也成了某种甜蜜的痛苦。他半身挣扎着探出床铺,弯腰去捡掉地的东西,手指在药片和金印间徘徊了一下,还是率先抓着那红丝带,把印捞了起来,在柜顶缎子蒙面的紫檀小台上摆好。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令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头晕目眩,仿佛刚奔跑了三里地。他自嘲体力不如往昔,卸力地躺在床上,打算稍缓一缓再去够第二样东西,可这一躺,忽发现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床吸走了,后背粘在褥子上似的,一寸都动不了。再累也不该累成这样的。
正当左右为难,一点脚步声传来,身边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影子,那人蹲下,将几袋子一一拾起,推在他肘边。
“找死么,蠢货,滚出去!”他当是哪个多心的宫人,当即色厉内荏地破口大骂,生怕暴露出移动不了的真相,“谁让你进来了!”
那影子颤抖着,仿佛在笑,“My,my……阿瞒,好久不见,你的脾气倒是一点没变呀。”
曹操顿时眼睛睁大,浑身血液被短短一句话冻僵,他视线一转,就见一只肤色浅淡的手在抚摸那方金玺,小指上的金色权戒碾过印纽凹凸不平的橐驼装饰,发出一串细碎的咔哒咔哒声。
“很喜欢吗?为了它,你连药都顾不上吃了。这幅狼狈模样可不是你的风格,却有几分像我那令人操心的弟弟。”
“袁……本初!”曹操喉咙深处发出声音。
“我的朋友啊,听到你这样咬牙切齿地叫我,实在有些怀念。”袁绍微笑道,手掌在印周围画了个圈,“别担心,我不会拿走这蠢东西的。我和屋子里那位小朋友不一样,他或许会觊觎你的身外之物,可我只想来看一看你。”
袁绍这么一说,曹操才发现屋子角落竟然又被那个和他有同一张脸的不速之客占据,这是第多少次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年轻的典军校尉的眉目间竟露出了一点喜悦的痕迹,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袁绍。
袁绍为了证明所言不虚,特意将金印放进曹操手掌,热情地帮他抓紧,“哎呀,你的手怎么那么冰,难道是生病了?阿瞒,身居高位更要注意身体,如果你现在撒手人寰,这些年来,你辛辛苦苦一手拉扯大的小皇帝又该托付给谁来照料呢,他一定会为你痛哭流涕。”
曹操眼睁睁注视着袁绍手指穿透了他的手背,这不知是幻影还是鬼魂的家伙也目睹了这一奇观,表现出极大的兴趣,随着他逐渐攥紧掌心,曹操的手便如同水里的月亮一样,从袁绍指缝间流走了。
袁绍柔声道,“你看,我现在能碰到你。”
曹操一点都不为这个发现而高兴,他喉结晃了晃,咽下一点唾液,认清了已然沦为俎上鱼肉的现状。他压低了声音道,“本初……”
“嗯?”袁绍俯下身,屏气凝神,侧耳去听。曹操嘴唇毫无血色,唇皮干裂,丝丝地哆嗦着,口鼻里散发出一点酒气,似乎是酝酿着什么长篇大论,可半天一句话都没有讲出来。
袁绍等倦了,站起来,变得高高在上。他身体逆着摇曳灯光,一双金色眸子温和垂下,眼尾线条平缓,似有水色,流露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怜悯,然而下一秒,又被盈盈笑意取代。
他为曹操拭掉汗水,一对食指扣在太阳穴上,绕圈揉动,缓解他的头痛,揉着揉着,第一个骨节竟透进了皮肤之下。曹操眼睁睁看着袁绍将整只手插进他的脑子,那十根纤长手指拨开薄薄的头皮,越过颅骨,搅动了粘稠的白色脑浆,如同织工纺纱一般撩拨着他的血管和神经。指尖被一片搏动着的红色璎珞衬得格外苍白。袁绍在细细分辨这些东西的排布,小心不弄断它们,却故意拉扯,推挤,改变一些位置。这样的动作制造了一口漩涡,导致原本就在曹操脑海深处作祟的碎刀子玻璃碴纷纷漂动,被吸进更深处,锋利地插进致命的沟壑纹理。
“不疼的,”袁绍温声安慰道,“别害怕,阿瞒。”
他妈的,不疼个屁。这分明已经不是疼痛两个字能够形容的了,比酒水呛进鼻孔更酸,比牙医的电钻扎进槽牙的神经还要凉,比鱼刺卡在喉咙里更令人进退不得。袁绍仿佛要将他活生生撕开,搞成后厨常见的肉丝或者肉馅。没有哀嚎出声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后的事情,精神却变得支离破碎,他甚至觉得,那些意识中的刀片正在变成真的金属凶器。
袁绍在他几乎昏过去的时候才住了手,但并没有拔出来,他顺着曹操的身体一路淌下去,经过滑溜溜的的心包和肺叶,和被残羹剩饭撑得鼓鼓囊囊的胃,最后在那一团凌乱的肠子中间停下。也许是肠子和脑花模样有几分相似,像是没有织好的布,毛线曲里拐弯地绕着,让他觉得很好玩,想要理一理清楚。
袁绍手再度搅动。现在已经不光是头疼,曹操觉得他的连胃都痛起来了,珍馐美馔变成了满是棱角的石头,在他肠胃间作乱。他抖得像只筛子,鬓角冒出点汗水尽数流进发根,把他脑袋搞得湿漉漉的,一些碎发打了缕,贴在面部和耳朵上,更是冰凉难受。袁绍也看出曹操拧动着眉毛与它们相抗,好心地伸手帮他抹了抹,用袖子擦干冷汗,手指穿进到头发侧面、发髻没扎紧的部分,抚摸流浪猫一样有节奏地梳理着,轻声细语发出几个嘘声,盖过曹操的胡言乱语。
“疼……”曹操肺腑冷冰冰的,有呕吐的冲动。下面深处的脏器都被牵扯着,生出难言的坠痛,光是其中一种滋味就能让人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何况全部叠加。他再也忍不住,弱弱地哼唧了一声。也就颈部还能移动一点,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抬了抬头颅,用头顶去蹭袁绍的手掌心,又囔着鼻子,示弱地呻吟了一声,“好疼……”
“嘘、嘘……乖,没事的……”袁绍配合地在他头顶多挠了几下,更像对待一只宠物,面露惋惜之色,“真是对不起,阿瞒,但请你再忍一忍吧,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抱过你了。”
曹操顿时放弃了和袁绍交流,这个家伙自说自话的功力在死后显然又有所精进。曹操寻了一圈,无计可施,再次绝望地看了眼屋子一角的人形摆设,那小年轻从头到尾一眼都没看过自己,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袁绍带走了,现在不光是目光十分热切,还露出了笑容。真是匪夷所思。
曹操连续投给他几个求救的眼神未果,转而放开嗓子去喊他,气若游丝地说,曹孟德,小曹,喂,我自己,你倒是过来帮帮我,你看这混蛋做混账事难道一点不觉得不对劲吗,我大魏人才济济,你都不认识,我可以不怪你,但袁家混蛋你总是知道的。现在都这样子了,难道你还看不出来这人脑子有病吗?!
袁绍听到这里,狠狠抓了曹操肠子一下,没准是在拐弯处打了个蝴蝶结。曹操牙关一下咬紧了,一个字都挤不出。
袁绍轻轻咳嗽着说,“Oops,是不是我下手太重了?你也别乱动呀,我会更加小心的。”
他说话的时候,典军校尉迈着步子靠回来了。与曹操设想不同,这家伙的理解能力并未完全退化,反而是看人下菜碟,类似于一些宠物犬,忠心耿耿但别的方面有所欠缺,只会从句子里摘取想听的内容来理解。比如刚刚曹操说的那句,他就听见了:“过来”,还有“袁本初”。
他站在了袁绍身后,差着半步,正好是一个副手的位置,将近一年以来,他第一次开了口,“袁家混蛋,是你。”
曹操仿佛遭受背叛,不可置信地目睹这小东西靠上了袁绍肩膀,并在袁绍提出“借你手臂一用”的要求后,乖乖地把胳膊举了起来。
“来,把手放过来,像这样。”袁绍错开一步,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典军校尉立在他前面,如此当他托起那小家伙的手往曹操胸膛里塞的时候,很像一个亲热的拥抱姿势,似乎他们亦师亦友,带着点教导和引领的意味,这让年轻人又撤下来不少防备。
“这样,他会不会痛?”典军校尉问。
袁绍摇头说,“不会的。”
曹操脸都青了,盯着俩人一寸一寸地逼近。在这个过程中,年轻人有几分走神了,他歪着脑袋看后侧方的袁绍,被那只圆形的金框眼镜吸引走了一些注意力,好奇道:“喂,本初,你的眼睛……”
袁绍叹了口气。
眼睛是从来都是泄密者。言语能进行欺骗,化妆能掩饰皱纹,衣服能掩饰躯体的状态,但眼睛会在分秒之间把一切真相都竹筒倒豆子似的吐露的干干净净。袁绍明白,小家伙发现了一些蹊跷。他不愿做得太强硬,遂大度地停了手,没再继续这一场裹着糖衣的酷刑。
他垂下头去,坦白似的,好让典军校尉近距离方便观察,待那人凑到足够近时,他忽然亲吻了这位年轻的友人的嘴唇。典军校尉没有表示出哪怕一点的抗拒,甚至伸了伸脖子。
曹操看到,心死如灰,知道这下全完蛋了。他无法抑制地感到恶心和愤怒,想要闭眼却目眦欲裂。陈年往事扼住他的咽喉,从记忆深处蠕动而出,蛇似的,在他颈部一圈圈勒紧。他做不到自欺欺人,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数十年前他到底有多么天真热情,饱含理想,用那样一腔热血去爱摇摇欲坠的王朝,也爱眼前这一位光彩耀目的骗子。
那臭小子被一点点的亲吻就收买了,袁绍手臂环上他腰臀时,他彻底软了身子,温热地贴在对方怀里,腰腹向前,头颅后仰,身体形成一个略显别扭的弧形。接吻水声咕啾,涎水流下了他的嘴角,他放荡地大张着口,深红色的舌头暴露在空气里,纠缠对方的,一搅一勾间都显得急不可耐,大口含住袁绍的舌尖,沉迷流连于那两片最擅长于说漂亮词句的嘴唇。曹操深知这年轻人是怎么想的,一定觉得这取悦了好友又取悦了自己,是桩两全其美的妙事。身体又是那么年轻滚烫,对情爱欲望毫无抵抗,一沾上就沦陷其中,还一厢情愿地,把它当成了和人家交心的工具。
曹操心道,这颗心扔出去喂狗都不该分一瓣给他。
袁绍手掠过了典军校尉的领口和腰际,在小腹处一带而过,这勾起熊熊火焰,年轻人耐不住性子,嘴唇尚贴着袁绍,满脸红晕,抬手就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格外乖巧听话。曹操连淫荡两个字都懒得去骂,就觉得他可怜,藤萝缠树似的围着袁本初打转,到最后人家还不是想把你连根拔了。是四世三公的名目太夺目啊,还是他天生就是块站在聚光灯下受万众瞩目的料子,实难分辨。不论如何,总有太多人爱他。
皮带扣掉向地毯,脚腕被堆起的裤子掩盖,那两条白色的腿瑟缩着绞紧了,衬衫和军装外套都挂在肩膀上,中间敞开,下摆欲盖弥彰地遮挡腿根上面的模样,有水迹伶仃地出现在大腿内侧的皮肤表面。
该死啊,你的廉耻呢,道德呢,你乳名还带个瞒字呢,连家人都能随便骗一骗,怎么对着那混蛋,你就不能把你这些急切的下流欲望多藏一藏。装也装出几分道貌岸然的模样,而不是把它和你的肉体一起赤裸裸地交给那个天生的演员,成为一只装点在舞台一角的活道具!
他们还在接吻,温存的热情的吻。袁绍手指探到了年轻人双腿之间,阴茎被他食指挑起,那器官充血勃起,前半从衣服里面露出。它被手指外侧拱了拱,偏到一旁,那些灵活却冷漠的指节,绕过缀在下面的阴囊,没进了深处的肉缝褶皱。
那年轻人呻吟起来,腿绷得很直,阴茎也弹动了一下。曹操不禁抿紧了嘴唇。
袁绍手指涂满了淫水,他不太在乎,逆着液体涌出的方向,塞得很深,被肉穴吞没后,在甬道里弯曲指节,搅动柔嫩的穴肉。
这样的刺激太直白了,那人喘得跟哭似的,说疼,骂了两句,又央求道,慢点,混蛋,别那么深,跟曹操嘴里冒出来的话五分相似,但格外浪荡,分明不是劝他放缓节拍,而是在求欢叫床。
袁绍引那人倒退几步,年轻人任凭他摆布,忽而腿一绊,上半身跌在床上。帷幕飘动,软垫起伏,红色锦被波浪似的卷到了一角,腾出大块的空间容纳那条身体。他顺势伏在床边,大概是等待从背后被进入,但袁绍推了他一把,让他借用了半只枕头,并排躺在一动不能动的魏公身侧。
小校尉因为占据别人的床铺短暂迟疑了一下,很快又死性不改地被袁绍哄得晕头转向,忘了这码事,甚至学会享受这道注视他的尖锐目光。他身体因为激动变得粉红,赫然是只艳鬼,热汗滴下,无耻地弄湿了曹操的床,屁股里流出的水则更配得上春潮二字。粉红肉壁流淌粘液,像是花瓣间蓄积着蜜浆,小穴张张合合,成了一张在抿着的小嘴……曹操想到这里,更是愤恨,牙齿一下刺破了嘴唇,血味弥漫在口腔里。
袁绍注意到了,他举起被淫水裹得湿漉漉的手指,去擦拭曹操嘴边的伤口,抹掉红痕,又善意提醒说,“放松些,不要这样对待自己。”曹操被那股腥膻气灌了一头,又羞又气,要是有法子,他一定还会咬碎袁绍的手指。
袁绍又回去抚摸撩拨另一人。曹操不想看,但没得选,眼前画面逐渐变作袁绍架起小家伙的腿,前后两口小穴乖乖地敞开在屁股和腿根之间,会阴处绷得发白,黏液从一只肉洞里流进另一只,亮晶晶地泛滥起来。
袁绍挑了个略偏外的角度,于是他做什么曹操都看得清楚,包括他扶着阴茎平贴上两口小穴的样子:从下往上推过去,嵌进肉唇中间,膨大的龟头又插进腿根之间的空隙。那画面太清晰,肉和肉之间的摩擦太细腻,湿润的声音一丝不漏传进曹操耳朵,让人脸皮发烧。他腹诽道,相传刘宏让六宫粉黛终日衣衫不整以供淫乐,估计也没经历过这种事。
他尚是有理智的,正被袁绍以性器磨蹭着的小校尉,早经受不住,哼哼唧唧地叫着,身体弓成了一只虾米。纵然他双腿夹得再紧,大腿内侧充满脂肪的软肉还是能被轻易推动,双腿夹起来就形成了一道新的穴,软韧紧致,温热敏感,也水淋淋地迎接袁绍的进入。
袁绍让性器紧贴着那年轻友人的身体,施下几分力气,肉棒毫不受阻地撞开了正张雌穴,不急不慢地摩擦起来,仍是不进入,滑溜溜地撞在其他地方。他们二人的性器偶尔会顶到一起,亲密无间地并着,血管传递着心跳节拍,随着袁绍拔起腰背,又再度分离。那柱硕大坚硬的性器在腿根屁股缝里绕了几个来回,小校尉终于忍不住了,挺着背往袁绍那块凑,哑着嗓子,乱七八糟地哀求他肏进来,说什么也受不了了。
曹操听那人一叫床就想骂街,额头上几根青筋绽起,血压直冲一百八,他想拎着那臭小子的耳朵吼,说吃点什么不好,偏惦记着吃袁本初的鸡巴,那人把一根鸡巴戳进你的肚子,进出进出,留下一股精液,到底能有什么乐趣,反正最后还得拔出去,就跟他抠抠索索借五千兵最后还成天催着你还一样——他心里这般骂着,却很诚实地硬了。
袁绍仿佛听到了这人脑子的声音,目光在曹操身体上徘徊片刻,让曹操感到时冷时热。但他未有更多举措,又去吻一吻那小典军校尉的嘴唇,亲得他双目迷离,肩膀瑟缩。他把年轻人双腿叠起,压向那片白色的乳肉,阴茎径直滑进等候着它的肉穴,一推就到了深处。
年轻人蹙眉睁目地看他,泪花花的一双眼,灰蓝色的瞳孔藏在镜片下面,很是惊讶——不像被一根阴茎酣畅地插进正发骚的屁股,而是被一柄生锈的长枪通了个透心凉。他凄凄地看着袁绍,过了许久才放松一些,由内而外地敞开了身体。
“阿瞒,你在害怕么。”袁绍碰一碰他的耳廓,恳挚地道,“怕什么?告诉我。”
小校尉摇了摇头,略显犹豫“没有、我只是……本初,我觉得我不太认识你。”
“是吗?”袁绍说。笑意醒目。
“否则‘我’,他为什么在看着。”典军校尉余光瞥向枕边的人,声线不是很稳。在他心里,那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很衰老的人,风烛残年几个字从他胡子和皱纹里爆发出来,完全属于他平日不太喜欢打交道的一类角色。那人一动不动,像是一句死不瞑目的尸体,依在他们身侧,阴暗地审视着他们亲密无间的模样,“他是在看你吧?”
“不,”袁绍道,此刻他开始动起来,用性的刺激填满小校尉的身体,取悦这位年轻的朋友,“多明显啊,他在嫉妒你呢。”
年轻人懵懵懂懂地点了头,愈发觉得自己是在做一场梦,很快,重重思绪被铺天盖地的快感冲淡,他膝盖失去了袁绍的把持后,多次分开来,两条腿一点一点分得更开,张得更大。拉长的小腿肌腱下是深陷的脚踝骨,这好能容下一枚拇指,袁绍拉着他的脚腕,让那人下面的肉穴经受更大幅度的拉扯,每次撞击和摩擦,都带去更多快感,淫水飞溅,肉也红肿地颤抖着,已经被磨得发痛,却还不放弃夹住那根作乱的东西。
小校尉不再东张细看,只顾爽得哆嗦,身体深处不断攥紧,又被袁绍用吻和抚摸展开。
他高潮了几次,射得乱七八糟,糊里糊涂,身体超过极限刚掉下来,未得片刻喘息,又被送到极欢乐的境地,流得淫水和汗水多到能将他自己淹没,过度使用的穴肉红得要滴出血。
他大概是还当日久天长,或是在欢愉中误将着面目相似的袁绍认作他那位心心相惜的年轻情人,头昏脑涨熬不下去之时,嗯嗯啊啊地对袁绍哭喘道,混蛋、本初、你快要干死我了……
袁绍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无奈的笑意,他点了点头,双手抄起年轻人的后背,又滑上去,扶持住他的双肩,温柔地亲了亲。
“那你就死吧。”
这双手再向上移去几寸,落在颈根,虎口稍一卡紧,转瞬间那人就悄无声息地死了。袁绍多扼了他咽喉一会儿,确认他再无呼吸,才渐渐松开手。小校尉从艳鬼化作一具艳尸,脑袋软塌塌地瘫在枕头上,没有光泽的眼睛与曹操对视,既不悲恸,也不愤恨,只是显得有点茫然。
躺在床上的两个人像极了两具尸体,但老的那个还热乎着,喘着气。听他呼吸频率,大约头痛的症状有所加重。
袁绍卷起床上皱巴巴的锦被,用力展开,盖向并排而躺的人,掖了一掖被角。碰到曹操的手指挺暖和,带着若隐若无的水意。这双人面容相似,肤色惨白却满身汗水,如此模样,隐约有些像农村里那些刚因难产而死的孕妇,和她费尽全力搭上性命而产出的死胎。
袁绍的目光从那小校尉的尸体上离开,回到曹操眉目之间,他微笑着问道:“阿瞒,其实你也很想被这样我杀死吧?”
人不能抹杀一个幻影,鬼也不行。几日后一个深夜,那面熟的年轻人脚踏月光如期而至,越过门槛,停下脚步,与坐在床边沉思着的魏公无声交换一个眼神。
年轻的典军校尉明明没有表情,曹操打心底感到他神色轻蔑,加之一想到前几天他还被袁绍当鸡巴套子给肏了一遭,更是惹起一身鸡皮疙瘩,厌恶得紧。和这家伙共处一室,曹操是一万个不乐意,但没辙,不屑地啧了一声,摆出张臭脸甩给他,讽刺道,“那混蛋没来。你要是还惦记着他,也一并滚吧。”
他这边刚说完,忽然放开嗓子吼了一声虎痴。许褚回应声音从远处传来,隔着很多间房屋。那武将身体沉重,跑起来似熊罴,咚咚地砸在楼道的木地板上,由远至近,足音逐渐分明,当他再次开口时,已经变得非常清晰。
“末将在。丞相有何吩咐。”
曹操透过窗户纸看到那个宽大的影子,就隔着一堵墙,近在咫尺,“你以后,都换到门口来守,就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
“丞相……这也太,会不会不方便啊?”
“要你在着就在这,哪那么多废话。”
“喏。”
那道影子当即在门外巡逻起来,脚步声敲碎了渗人的夜幕。曹操颇为满意。比起许仲康,正而八百的门神该是那关云长。曹操也巴不得关公能给他守门堵住袁绍鬼魂,就像白马之围斩颜良诛文丑,砍得那片黄色的袁军溃败而逃。可惜关二爷人在荆州,华容一别恩恩怨怨早已一笔勾销,现如今,请也是请不来的了。
暴饮暴食导致的关节炎症让几个贴身医生频频摇头,想劝魏公少饮,又怕成为一条被殃及的池中之鱼,推三阻四都不敢说,最后一合计,还是开张新药方,附加膏药无数。
曹操以往用药从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袁绍在他脑子肚子里的一通乱搅,倒让曹操吃了苦头,长了记性,自此没敢再落下过一次药。
他暗忖,不管那是袁绍鬼魂,还是头风症,他一个都不想沾。于是医嘱开始认真听,理疗在做,一板板的塞来昔布就当驱鬼辟邪的仙丹吞了,送药丸下肚的水也权当神仙处请来的符水。种种心理暗示下,吃了一段时日,头疼虽然还在犯,袁绍来的时候,竟然真的不再能碰到他。
袁绍对于曹操的高度防备略显意外,他委婉地表达了一番惋惜,手指贴在曹操身上,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捏一捏他的肩,“你这样畏惧我,真令人寒心。”
曹操嗤笑,满上写满油盐不进百毒不侵,看他还想如何,可否知难而退。没成想,袁绍也就是跟他打个招呼,随后,又与一遍的年轻人温存起来。两个幻象卿卿我我耳鬓厮磨,好不亲热,终成为如漆似胶的一对鬼鸳鸯,在堂堂魏公床笫间颠鸾倒凤,春宵嫌短。
他试过叫许褚进屋。许褚憨声应了,拎着长剑进来,戳在房间中间,努力找寻刺客而不得。曹操捏着太阳穴说,虎痴,也无要紧事,你舞剑给我看吧。许褚便舞了套广播体操,口中呼喝有声,掌中长剑如镜,剑花反射的尽是织金锦被上的一双裸体,把一个袁绍变成了十个,还有与之相配的十个小校尉赤着脸在人身下叫床,堪称精神污染。可把曹操搞的心力憔悴,有苦难言。
魏公寝宫成了一方淫窟,城池的主人夜夜旁观自己与上一任主人之间的色情大戏,夹在他们之间的青年,像是一纸没有按下公章的房契,被任意捏扁揉圆,沁透汗水,承载着一些不好捅到明面上的陈年往事。人们都说酒要够陈才好,可埋在地下窖藏了三十年的情爱,一朝揭开泥封,散发出来的是浓郁诱人的芬芳,还是醋泡臭鸡蛋的酸腐气味,没有谁能一早说准。小校尉是那么信任袁绍,没给自己留一点退路和余地,热烈如一根随时准备燃尽自己的蜡烛。
曹操忽然想,袁绍天天干这样的人,会不会也觉得味同嚼蜡?他被自己的冷笑话搞得捧腹大笑,前仰后合。人声惊起了一排檐下燕,纷纷扑棱着翅膀,逃向夜幕里去。许褚在外面试探地喊了句丞相。曹操看着面前被肏得激烈潮吹的典军校尉,说,“无事,孤好得很!”
有一日,袁绍想了新的花式,将那人推到曹操身上来干。交合之时,他们的分量如实落下,每一次的颠簸都清晰传到曹操身上,包括青年身体里最细微的颤抖,和那些试图被隐藏起来的抓握、紧绷。曹操感受到了典军校尉因性爱快感所产生的痉挛。年轻人反复弓起又绷直的肉体直接贴在他的脸上、肚子上,引得他一块儿动了起来。袁绍一根汗毛都没碰他的,可曹操觉得自己也在挨着肏,他随着那年轻人动情的辗转挣扎一并泛起情热,欲火焚身,没被碰什么,就同时达到极点。
小校尉的情液流了他满脸满身,高潮余韵时身体松软,卧姿温柔安静。袁绍抱着他的后颈,与之额头相抵,给予拥抱,让他们的心跳逐渐归于一致。小家伙被迷得神魂颠倒,偎着袁绍又多说了几句,甚至直白地问:“喂,本初,我们做到了以前承诺过的事吗?”
袁绍用一个吻容纳了这个问题,他亲了亲典军校尉的嘴角,不自己回应,转而抛给曹操:“阿瞒,这孩子在问你呢。”
曹操却也答不上来。
这问题实在太难,刁钻又刻薄。当初要做的事到底为何,他说不出,此刻回头眺望,只见一片茫茫云雾,不知来路何在。至于“做到没有”则更令人频频皱眉。连动机都模糊,目的也必然隐没于群山之外,叫局中之人怎么去论成败功过?
曹操闭上了眼睛。袁绍黯然垂首,俯身在那满目期许的青年耳畔喃喃说一声对不起。
他声音轻似呢喃:“不要这样擅自期盼着成就一番功业,你也该放弃了。也对……我都忘记你一度这么傲慢,妄自尊大。阿瞒,亲爱的挚友,我告诉你:只凭借你,一个短见、轻率又任性的你,必然一事无成——这烽火连天的乱世就是证明。”
袁绍说下这番话,曹操感到身上的小人顿时不再动弹,大约是受到了太大的精神打击,甚至也没嘴硬反驳上几句。曹操心中冷笑两声,并不如何同情。他叫袁绍把小东西抱走,袁绍不作理会,曹操转而又去唤那小校尉,一样得不到回应。他随口骂了两声,过了一段时间,青年的手脚和四肢渐渐变得坚硬冰凉,曹操一惊,这才发现那人早已经死了。不知袁绍又通过什么手段杀死了他。
他看不到那个人的脸,也不知道他最后心思如何,但他猜测,三十多岁的自己听到这些,哀痛之余,还是有一些眼泪能流一流的。
袁绍不是常客,小典军校尉来的频率则越来越多。他看见过曹操哭,因荀攸病逝而哭。也见过曹操笑,因夏侯渊的捷报从梦中笑醒。终有一日,在曹操诛杀皇后伏完及族人百余口,许都皇宫之前血流成河的那天,小校尉终于打定了主意,要一日日一年年的待下去,不再走了。
那天,曹操托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来,躺在床上不想动弹。他对着天花板,掰着手指头数五谋仅剩其二,良将日益老去,放眼天下金瓯残缺,几年——十几年内,尚未有合而为一的希望。他破罐子破摔,余光扫过那年轻人,哀叹道,“曹孟德,你可曾想过,你而立之年的愿望,竟然有那么庞大、那么繁杂。袁绍没有说错,你看到冰山一角,就踌躇满志冲上去了,而后四处碰壁,几乎粉身碎骨,那些烂摊子,东零西碎的理想,都叫孤来为你收。”
曹操讲不了几句,就不得不停一停,歇一歇。伏寿一死,后位的空缺自然由曹家孩子填补,公侯一跃成为皇亲国戚,辈分还压天子一头。明明是一桩美事,曹操一日之间却受了儒生世人谩骂,挨了女儿冷眼,被夫人埋怨,还要瞧不争气的臭小子畏畏缩缩丢人现眼,简直火上浇油。夜里躺下,那个幽灵站在他背後,投下一道恻恻的目光,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
再好脾气的人也受不了这些,何况他心性就不那般宽,忍耐达到极限的瞬间,他扑了上去,攥紧年轻人平整干净、不染片尘的领子,怒斥道,“好哇,原来你也不高兴,也有意见?你难道觉得我做的是错的吗!”他目不转睛地看进校尉眼底,悲切与愤怒相互交织,愈演愈烈,“臭小子,别这样看我。拿不出更好的办法的话,你有什么资格怪我。这国家没了我,不知当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为了结束乱世,我甘愿以此肉身补天裂,还不能够让你满意吗?!”
那人未言未笑,曹操却笃信从他眉目间看出了戏谑,暴怒下,他想都不再想,挥剑刺进那人胸膛,喷射出来的一腔热血浇得曹操满头满脸,青年在他眼前变成了尸体,跌倒在黑红血泊里,表情竟还是那么无辜无助。摔在一旁的眼镜碎成很多片,框架也扭曲了,颤巍巍地挂在下巴边,衬得他像是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曹操蹲下来,喂了两声,拍拍他的后背,用力摇晃,像是落后于时代的老头在摆弄一只陈旧的电子产品。过了会儿,迟迟想起去试他的鼻息。当然没有呼吸。
曹操这才发现,原来不光是袁本初,他也可以这么轻易地杀死自己——这才是事情最优的解决方式。
从此他睡前的习惯变成了杀人。梦中好杀人的怪癖被他大方地拿出来与人分享,口气不像感慨,倒是炫耀,日后逐渐传播广泛,存在于酒席间,宫闱里,成为一件骇人听闻的传言。
袁绍再来之时,只看到一条新鲜的尸体横在中间,血流涓涓,床上那个满手污迹,冷眼旁观,眉目之间颇有得意之色。
曹操道:“你还来做什么。”
袁绍觉得这是个怪问题,摊开双手,无奈说:“我来看看自己的好朋友。在你面前的,只是一缕终日惶惶、无事可做的孤魂罢了,不要再剥夺他这最后一点乐趣。”
袁绍跨过典军校尉的尸身,寻了个地方坐下,就在曹操摆满书卷的长案后面。拿起一些折子和打印出来尚未批注的文件开始翻阅,满怀对于当今世道的好奇。
西征张鲁,南讨孙吴,连年征战,对内事物多要倚赖文武和亲近之人,桌上文件封面,不乏五官将和临淄侯的公章。袁绍挑出几份翻了翻,面色起了一点变化,当手中几分全部看罢,他把它们推回桌角,手指扣了扣桌边,发出一声了然的轻笑。
曹操皱眉:“你笑什么。”他有心刺激袁绍,逼他离开,心底翻上了一些残酷的念头,狠毒地吐出几个名字,“这段时间,都是你在打听我的事,该轮到我问问你。袁谭,袁熙,袁尚,那些小崽子可否有去找你?有没有哭哭啼啼地喊父亲,向你诉苦,与你带去我的名字?”
“是啊,当然,衣冠不整,发髻蓬乱地就来了,真是不成体统。而且一个个的,连脑袋都捧在手里。”袁绍说得轻快,十分坦然,仿佛已不太在意这些故人往事,“他们不像我。显甫模样好些,壳子里也不是那么回事。但你的孩子们是很好的……”
曹操一瞬后背发寒。他不露声色,故意做出不屑的模样,冷冷道,“你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多。”袁绍晃了晃脑袋,手指勾缠着一点鬓边碎发,掌根托住了下巴,“阿瞒,我很羡慕你,这些孩子看起来都那么眼熟且令人怀念,子文尚武,是你征伐四方的雄心壮志,子建浪漫而理想,是你三十岁时候的模样,还有子桓,”袁绍忍不住又笑了一声,微微咳嗽起来,“他才是最像有趣的,像极了你恃才矜己,却装模作样、欺世盗名的样子。阿瞒,你们父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为什么不多勉励他几句,权当在夸耀你自己。”
曹操对袁绍的胡言乱语嗤之以鼻,可那人絮絮叨叨地还在说,比那些穷酸儒生讲经还要没完没了,“我也知道,这些好孩子给你带来了很多烦恼。子文有将才无帅才,口直心快,连巴结父亲的基本技巧都得人教了才会,你便任他去了。可是,小的那个明明是个诗人,你偏要给黄鸟递上兵戈,教他搏鹰,在他心里埋下一颗万世功名的种子,但他真的是那块料吗,他连你太学时期的胆魄都不及呀,天真烂漫的可爱孩子,当笼中雀宠着,便是了。”
曹操脸色不佳:“袁本初,我的家事何时轮到你来参谋。你怎么也会变得像妇道人家一样嚼舌根。”
“这是回礼,报答你帮我一家团聚的礼物。”袁绍漫声道,笑意盎然,“如果你还不知最大的该如何处置,那我也告诉你:就像你对待你第一个儿子一样,阿瞒,快快动手,让他死吧!”
曹操身体猛地拔起,伸手指着袁绍鼻子,气得发抖:“你说什么鬼话,子脩明明——”
“my friend,不必向我发怒。”袁绍安安稳稳地坐着,金目里露出同情,“扪心自问,你多少次偷偷庆幸过他的死。别再说怀念的话了,他是个死人你才那么爱他。如果他现如今还健在,已经是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昂儿身体健壮,品德优良,待人温厚,作为继承人,从身份到功绩全顺理成章。可是你已经老了,老得睡不着觉,骑不动马。一个四十岁又得臣民属意的嫡长子,日夜伏于身侧,你难道不害怕吗?不怕他耐不住等待,率先伸出手。儿子生来是要把父亲的基业与血肉一口吞下的,他们才是豺狼和最恶毒的敌人……”
曹操一刀挥下,把人纵向劈作两片。刀刃上,典军校尉的血和袁绍的鲜血混在了一起。两片的袁本初变得微弱而黯淡,可他还是喋喋不休,一剖为二的舌头像是蛇信似的抖动:“趁着你的子桓还年少,还那么敬畏你,爱慕你,快杀了他吧,别给他变成虎狼的机会。”
曹操看着那一缕游魂散去,室内仍留下了几分阴森的气息。他拈起桌上的文件来看,最下面果然是一沓亲信送来的监察报告,记录了几位孩子的起居。第一份是杨修和曹植的完整聊天记录,第二份是苏伯反于河间那年的老照片,记录了程昱曾把汉书田千秋传借给曹丕阅读。程昱用马克笔在子弄父兵几字上画了很深的标记,水彩颜色浸到了后面那页。
戾太子下场不好,世人皆知,程昱以此事相劝无可厚非。曹操正欲一笑置之,对那照片仔细一看,竟见满满一页纸,每逢太子二字,下面就出现一条划痕,全是被指甲盖生生抠出来的,像极了牢狱中刻满记录日期划痕的土墙,令人不寒而栗。曹操差点被气笑了,心说老子还没有当皇帝呢,你个小子都惦记上篡你老子的位了。
手里的剑还没松开,这下又被曹操握实了,挑起三尺白刃,抬起脚就要出门。袁绍的声音再次出现在附近,不急不缓地说道,“阿瞒,去吧。我陪着你。”
话入耳中,曹操猛地感到绝望,正如袁绍所说,身边每个人都是十分优秀的演员,他竟谁也信不得。他暗暗想,我不是去杀人的,我是去看一看,验证我的孩子们是否忠诚。他没有叫人陪同,怕许褚或者哪个近卫早已被收买,会通风报信,坏了大事。这种时候,倒显得鬼魂有多么可爱可亲,值得信赖。他走在前面,袁绍负手走在后面,步伐闲适轻快,恍惚间有一丝熟悉,进而唤起了他们一度并肩走过洛阳皇宫回廊的久远记忆。那时候,袁绍还递给他了一方手帕。
曹操说:“本初,你今天带手帕了吗。”
袁绍从胸前口袋递给他一条。
曹操接过,将宝剑仔仔细细擦干净。
随着血液染红那方绸布时,他心底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他不想再去做核实了,他连一句话都不想与那逆子多说,他就是去杀人的,是去解决后患的。他有那么多儿女,牺牲掉几个,实不足惜。
沁满鲜血的手帕被扔在地上,弄脏了地毯,曹操步伐很大,几步来到走廊,一些守夜的士兵面露惊愕,跪地低呼丞相,曹操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走向外面。
一路都无人阻拦,快走出重重宫闱时,典军校尉的尸体不知怎么出现在了眼前,样子很凄惨,满身是血,突兀地横在进出寝宫的唯一道路正中间。
曹操熟视无睹,准备抬脚迈过,死人竟动弹起来,用僵直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脚,拽得他摔倒在地。
曹操踉跄了几步,磕在墙角,额头破了一点皮,在他爬起来的瞬间,终于从梦魇中醒来。眼前哪里还有典军校尉的尸体和袁绍的幽魂,只有一个小婢女手捧几条熨好的领带,颤颤巍巍地跪在他面前,吓得脸色苍白,话都不会说了。
杀意一但生出,就不会那么轻易退去,大大小小的孩子次日白天来和父亲请安时,都嗅到了危机的气味,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被揪出错,受了罚。最年长那个,更是面如死灰。
曹操坐在高处,看着他们的脸,从每个人五官中提取出和自己最相似的部分,拿这点勉强的亲情,洗刷袁本初烙在他心底的猜忌。奈何收效甚微。他越看越气,越看越怀念那两个死了的好孩子,是故找茬把这些家伙通通大骂一顿,打发他们闭门思过,别出来生事。其中几个年纪尚幼的,跑到母亲怀里就开始哭。
近些日子战事不那么紧张,曹操差人去给曹昂曹冲修了修坟,拔了拔草,又设台遥祭一番,仪式之后,显得心事重重。种种传言甚嚣尘上,一些风声穿进卞夫人耳朵,令其惴惴不安。她看着丈夫一日暴躁过一日,疑心病愈来愈重,脾气也越来越差,遂多次旁敲侧击,劝他去看医生。
曹操觉得在理,忙叫人走访名医,不数日,请来一位白毛黑眼圈的谯县老乡,华佗是也。曹操差人征辟他,名目上是医治头风痼疾,实则不然。终于把人带到邺城,接风宴也开了,场面话也说了,曹操便请华佗到会客小室,遣走无关人士后,紧紧握住他双手道出实情。
“华先生,我这几年来,总能在深夜时分见到已逝之人。”
华神医见惯不怪,听曹操说完困扰之事,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摞量表,说麻烦丞相大人如实填写,又取出真空采血管和消毒工具,准备抽个30cc用来化验。
冀医一院有华医生的门徒,魏公又走vvip通道,一路绿灯,连问诊带化验再做ct,花不了多少功夫,结束后,华佗把诊断结果打印下来,交到曹操手上,略带歉意地说:您患有较为严重的分离性障碍,一般人们管它叫癔症。这种病诱因很多,根据检查结果所示,您的大脑内大概率存在一些器质性病变,它是导致您常常头痛、发作性瘫痪和认知障碍的主要原因……
曹操听到这儿,已经有点犯糊涂了,忙把手举了起来,左右摇了摇,要华佗别说那么多废话,讲些实际的。
华佗摘下眼镜,神情严肃地说,“您存在精神疾病,臣认为,您需要进行开颅手术清除病灶,事不宜迟。”
华佗是从荆州千里迢迢过来的,刚救了三千染疟疾的蜀军,说出的话也带着一股刘大耳味,曹操一听就火了:“哈哈!切开脑子,太好了!”他拍桌子站了起来,看着华佗的眼神都变了,诊断书卷成一团在桌边敲,满口阴阳怪气,“阁下刚从南边来,对吧?说来听听嘛,华先生,你到底收了他们多少好处。”
华佗一凛,听出曹操言外之音,正色道,“丞相慎言。臣从无二心。”
“叫我慎言?不如叫你管好自己的良心。”
“臣是医生。臣只会医病救人。”
曹操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医生?吉平就不是医生了。那些下作手段别当我忘了。那贼人在我药里下毒,被我抓住。最终杀了多少人,想必阁下不会不知道。哎哟喂,还说开脑子给我治病,怕不是想把我‘治’成个名副其实的疯子。”
他懒得废话,叫人把这姓华的庸医拉到牢里拷问。不料人家嘴严,不光没吐出幕后主使,还演得格外投入,一而再再而三地叫狱卒传话,说丞相病在腠理,将入骨髓,再不开颅,为时晚矣!
曹操呸了一声,心道他还真把自己当扁鹊。怒火更旺,一通电话打过去,叫大理寺判他谋反罪,三日后斩。
华佗人头落地那天,社交媒体上热搜前几条全是这位神医的大名与事迹,人们根本不信这谋反罪名,评论区骂声连天,官方紧急加班,如法炮制赤壁大败后的危机公关手段,连锁几十个词条,炸了无数账号,却依然按不下这股势头。人心有怨不能平,整整一日,站在铜雀台上,都能听见城里黎明百姓为之痛哭流涕。上次出现这场面,还得是建安七年。
无可奈何之下,魏公方面匆忙召开一个小型的发布会,向记者与群众解释这个问题。呈现在大屏幕上的是盖了魏公、大理寺、皇宫三重红戳的判决书一张。下面站着的年轻发言人频频擦汗,磕磕绊绊地读完了政府草拟的文书,感觉自己已被听众的烂菜叶臭鸡蛋淹没。
他说完,下面人就开始骂,曹操人就在后台,本是袖手旁观,待会儿走个过场。随着那些言语越发不堪入耳,他冷哼一声,挥手下令,叫亲兵围住会场,过去挨个处决,胆敢多言者,统统算作谋反者的从犯。屠杀仅持续了几分钟,会场很快落得一片寂静。血滚烫地流淌着,化作粘稠的池塘,泡得几只塑料椅子都飘了起来。曹操皮鞋防水,蹚着血河走到发言台,推开那笨嘴拙舌的临时工,左手捏住麦,清了清嗓子,对摄像头高声道,“还有谁有异议?”
下面鸦雀无声,扶着摄像师扶在机器上的手抖得厉害,身体摇摇欲坠。
“华佗算什么神医,分明一个骗子,今天诓到了孤头上,大放厥词,说我是什么精神病。孤这是替你们除害了。我看——”曹操又装模作样地咳了咳,倾斜上身,嘴几乎碰到麦克风上面的铁网,“他才是精神病,他想开我脑子!”
治水之法,堵不如疏。一些人正为华佗哀哭时,钦天监观星发现大吉之像,遂占一卦,得剥卦上九,云: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卦象与星图呈至许都皇宫,百官以为天意,天子亦下诏,进魏公为王。诸侯国内,休沐一周,减税四成,大赦囚徒。人们忙着将好消息奔走相告,一些琐事也就渐渐抛到脑后。
一段时间内,曹操的身份待遇屡次得到提升,尊贵无比,待王冕十二旒,几与天子并尊。风光只是面上的,参天巨树根系腐烂只会发生在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病症日益加剧,头部和身体关节上的刺痛不分昼夜地侵扰他,睡眠于他竟成了一桩负担。以至于死在床帏之畔的青年典军校尉冤魂,日积月累下来,足够遮蔽住整片宫殿的天空。
袁绍亦阴魂不散,特意挑选曹操病症最重的夜晚造访此间,徘徊在雕花大床左近。他很会给自己找乐子,时而拿起官帽扣在典军校尉头上,又帮他披上一件红袍,托着那具羸弱的尸骨来到曹操面前,让他欣赏这份杰作。
“这就是你想要的,”裹在官服里的青年被推进曹操怀中,袁绍让他们相互拥抱,难舍难分,“功名还有那份初心,你一个都舍不下。真是越老越贪心啊,阿瞒。”
“死人没有资格说这些。”
袁绍听了,很是想笑。搬出大道理来掩饰自己的言辞匮乏,是孩子们采用的幼稚伎俩。然而阿瞒如此强词夺理,惺惺作态,却显得有些可爱。
这几年刘备在益州越坐越稳,手伸向汉中,双方矛盾加剧,已经到了战事升级的关头。南面蠢蠢欲动,荆襄九郡还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显然不是最好的进攻时机,曹操心知肚明,他时间有限,没有等下去的底气了。他好似在沼泽地上踽踽前行,一脚深一脚浅地试探着,等待某一步落空,整个人不可挽回地被拉入泥淖中淹死。
袁绍道:“你真的打算这样匆匆带兵西征吗?你去不了的。”
曹操僵硬地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绘画,喉咙里泛出一阵声响:“我会去。”
他被耽搁住了脚步。袁绍仿佛知道些什么,预测得颇为准确。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吉本等叛于许都,欲挟天子而南援刘备,城内外大乱,大火滔天。
他人尚在邺城,消息传到他处,正是深夜,手机屏幕里几张模糊的照片触目惊心。祸乱恰恰发生在王必的兵营和许都闹市,空有数十万兵力而无法列阵,狭窄街巷内让人生地熟的反叛者占足了优势,传来的速报中说,逆贼甚至一度逼近内宫门。
曹操一掌扯掉了原本摊在桌上的汉中舆图,抓来一张许都地图,狠狠抹开来,力度之大差点将这卷纸张撕裂。他抓起一把红色的锥形棋子标志,扔在地图正中,冲电话那边怒吼道:“立即镇压,从北营调兵进城,杀死那些逆贼,你们还在等什么!”
“他们都穿了和普通百姓一样的衣服,难以分辨……”
“你在说什么梦话,”他手指抠紧手机,脸色发红,对窗外近侍喊道备车,恨不得立刻飞到许都城去,“孤说了:出现在火场附近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全做敌人处治。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是贼人的帮凶。自古叛乱,多用家兵门客,如今叫老母妻妾拿刀上阵,也在情理之中。”
袁绍听到这里,走到他身边,伸手抚上地图,拨开棋子,“阿瞒,怎么回事,生这么大的气。你当初可是很不喜欢这样做的。”他拈起一方金印摆在皇宫位置,牵着曹操手腕,一齐伸向它,“不觉得眼熟吗。被熊熊烈火吞没的都城,身陷囹圄的傀儡天子,自称汉室忠良的逆贼,还有、还有……”袁绍下巴贴近曹操肩窝,声音越来越柔,仿佛梦中呓语,“一手遮天的权臣。”
“闭嘴!”
曹操竭力挣脱,手被袁绍牢牢压在金印之上,半寸难移,进而连身体都麻痹。汗水簌簌滴落,顺着皮肤蒸发消失,房间里的暖风一瞬尽数抽干,他穿单衣立在桌旁,战栗不止,似赤身裸体站进冰天雪地。
那人依旧在他耳畔说,“亲爱的朋友,拖着一副病躯演戏,孜孜不倦与乱世战斗的英雄哇!多么感人的画面,多么敬业的演员,可歌可泣。但是,你到底是在和谎言战斗,还是把自己也变成了一句可笑的谎言呢?”
“絮絮聒聒,唠唠叨叨,袁本初,你是废话这样多的人吗!”曹操猛抓起金印,砸向身后,一击之中灌上了全身力气。他清楚的感到击中了某样东西,热血顺着指缝流淌,顺着手背滚进袖口。
有人痛呼道,“呃啊!丞相,末将擅自靠近,愿领丞相责罚,可,可……车已经备好了。”
曹操随口一应,瞧着头破血流的小兵,目色一凉,把一套官服扔进他怀里,“都给我抱着,鞋也拿上”,而后跣足而出。
抵达许都已是次晨,消防车的笛鸣隔着几里地就能听见,火势仍旧凶猛,蔓延到了民居密集处,焦糊气扑面而来。
河上吊桥收起,许都全城戒严,内外城门皆由年轻的夏侯曹宗族将领把手。战略群有人汇报说,小股反贼还在负隅抵抗,纷纷被逼到城南一角,算上伤亡的战士和焚毁于大火的物资,这一夜的损失并不十分严重,只是闹得民心惶惶,陛下也受了惊。
曹操读罢消息,没看这些侄儿一眼,只叫人放下吊桥,轿车沿中心大道直接开进皇宫。车窗开着,一路士兵肃立,恭送魏王到来,远方的风送来兵戈金石之声,哀嚎惨叫时隐时现。
刘协衣冠不整,面色发青,膝盖哆嗦着,佝偻地坐在龙椅上,身侧是双目含怒的曹节。
曹操道:“陛下龙体无恙,我就放心了。”
镇压已经进行大半,被士兵押解五花大绑跪在玉阶下的人成百上千,中有一人听了这话,忍不住破口大骂:“曹贼,你哪是关怀陛下,你就是个来看自己的笼中鸟鼎中脔是否被人夺走的恶霸!强盗!”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曹操悠悠踱到那人面前,剑尖挑起他的下巴,睨向那张愤愤不平的脸,“这下子,孤都成强盗了,难道阁下您就是圣人?”
他手腕一送,剑刃呲地一声没进其咽喉。那人被血呛住了,呼吸不能,剧烈挣扎起来,四肢乱舞。周围一圈跪着的人心怀畏惧,膝盖在地上蹭了蹭,尽量避开了去,留下一片圆形的空地。
曹操甩一甩剑,向虎豹骑吩咐道,替我好好保护陛下,四下喏声震天。
他往外走,朝阳在左手边徐徐升起,周遭雕梁画栋反射出明艳光泽。
比起衣带诏那时,皇宫似乎破旧了很多,路砖也多见磨损,好像连空间都变狭小逼仄,压得人喘不过气。人们堆在这里,摩肩擦踵,拥挤不堪,没有转身的地方。
他突然觉得很累。死亡是易筋洗髓,不知哪一天,从内到外都换了一个人,枯竭与疲惫烙进骨子里,剜也剜不净。踏着白玉道走出皇宫的这一路,他几次停住休息,心跳声嘣嘣撞击着耳膜,血液在脑子里呼啸如风。他觉得自己甚至需要一杆手杖了,不作为装饰,而是真真正正地依赖它,支撑身体的分量。
这样想着,一杆金属手杖出现在朱红宫门一角。有人稳稳地持着它,身体挺拔昂扬,头颅高高抬起,显出一丝傲慢。几面宫墙之后,无数民宅正焚毁于火焰,墙壁碎裂,钢筋弯折,长条形状的建材从十几米高的位置掉落下来,哐当落地。
“我可以把它借给你。”袁绍说,“拿着吧。”
文明杖在他手里攥了有些年头,金属被皮肤润得很细腻,一双龙凤簇于杖头,祥瑞鸟兽的瞳孔里映出曹操的影子。
“我不需要。”他拒绝了。比起这种东西,他宁愿杵着自己的剑,“袁本初,太阳升起来了,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们擦肩而过,袁绍并未阻拦,手中金杖叩地三声,是为相送,犹如丧钟悲鸣。
城中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围在火海边缘搬运水桶的百姓。正月严寒,水从井里提出来,和冰块一样凉。男男女女的双手冻裂,身上年节前刚换上的新衣也被烧坏撕破,露出发黑的皮肤。身着军服的曹军士兵握着长枪,步履坚定,从人海中传过,源源不断流入城南,要将最后的敌人一网打尽。还有些达官贵人模样的人,大汉官服未尝脱去,也出现在救火队伍之列,累得大汗淋漓。那条黑袍之上的蓝色的丝带真是刺眼啊,曹操心道,汉臣,汉臣,为了身份上的一字之差,衣服上一点颜色的变化,凭什么又把许都都变成了火海!
曹操在那群文臣模样的人之间看到了荀彧。他十分意外,心说怎么连尚书台的荀令君也来救火。荀先生已经五十岁,身体吃得消吗,爱干净的他受得了这样污秽的空气吗?他的仆从家人何在,为什么不劝他好好歇息,让他出来受累,惹得一身脏。
曹操追着那背影跑过去,火焰烧得他满头大汗,额上的汗珠流进了眼睛里,模糊视线,他抬袖抹掉,又继续追去,脚步因疲惫而变得虚浮,但走着走着,却跟丢了,私下里一片纷乱景象,再看不到荀文若的影子。
他驻足观望。火海之中光怪陆离,炙热的空气让景色扭曲变形,晃动不止,柏油路上形成了一块块彼此勾连的海市蜃楼。那些建筑色彩斑斓,它们和无数百姓一时逼近,一时又变得遥不可及。有炭黑的尸体在地上蠕动,烧死的家畜鸡鸣狗吠,牛头马面抬着轿子,正在偷走年方十岁的刘协,敲锣打鼓,向西方张扬而去。
他跌跌撞撞闯进其间,又在死人堆里看到了陈公台没有头的身体,典韦浑身插满利箭,吕温侯野兽似的头长出獠牙,袁家孩子们身披丧服……他再一次转头,则见被长枪贯穿的曹昂跪地惨叫,白衣簪花的邹夫人弹起古琴,郭嘉摔倒进黄挣扎着向他爬来,还有蔡邕趴在董卓肚子上失声痛哭,每一滴眼泪都灼出一个窟窿,董卓的油脂就从窟窿里流出来,竟将蔡伯喈和他女儿一齐淹没了,油泊上又转眼间生大火,那股火焰现在向他迎面扑来。
他用长剑斩开这一切,震怒道:“死人。你们都是死人!”
长剑卷起一阵剧风,将万千幻象吹散,群魔乱舞的故人仿佛受到震慑,倒退着,遁入救火的臣子百姓之间,片刻之间烟消云散。
见此情此景,曹操蓦地感到头痛欲裂,在大街中央,猝然摔倒下去。
曹操被人们抬到了许都城中的住所。刚一醒,就看到袁绍在他床边坐着。
曹操心力交瘁地说,“你是谁。”
袁绍抚摸他的下颚,声音颇为忧郁,“不认识我了么,亲爱的朋友?”
“我知道你是袁本初,”曹操哑声说。袁绍的手指不冷不热,落在皮肤上,触感细腻柔软,仿佛棉花将钢刃包裹得严严实实。曹操意识到,他们再次真实地接触了,中间没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但我想知道你是哪一个。是真是假,是死是活?”
“是你希望的那样。”袁绍说,吁出一口气,“阿瞒,你难道还未察觉,我们已经越来越相似了吗?”
曹操感到头痛,脑子里快要烧起来,他需要一只装满冰水的木盆,让他有地方降温,而不是这位来路不明的老发小。窗外漆黑一片,又是深夜。这时他突然想起来,距离上次服药,已经过去至少一天。
他无端发问,“你会像掐死他一样掐死我么?”
“不,”袁绍说,“我不会。”
他解开曹操的外衣,那段红布还沾染有焦糊的气味,因为流了大量的汗,裤子贴大腿上,有些黏湿,被拽下来的过程中充满阻力,这使得袁绍的手时而覆在曹操皮肤表面,时而压进了他的肉里。
小腿上血管呈现青绿色,血管蜿蜒生长,隐没在膝盖骨两侧,过于苍白的皮肤让他们更加显眼。袁绍手指顺着他们勾勒,从脚踝来到腿根,掰开的双腿抻平腹股沟上的皮肤,让那一片区域薄得有些脆弱,并且过度敏感,连手指的磨蹭都会尝到刺激。
袁绍捏住曹操性器的根部,掐着那根东西,拈动外面薄韧的皮肤,偾张的血管因为拉扯而不断变化着模样,龟头受刺激迅速变得膨大红肿,曹操煞白的面孔出现了一些血色,他感受到了那种生硬而直白的性快感,却因为当下的处境而十分反感,压抑着喉咙里的声音,在袁绍的身下,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模样。
袁绍动作陡然剧烈了一些,他虎口朝下的套弄起来,快速上下撸动,拇指弯曲的弧度恰好撞击在冠状沟下方,熟稔老练地刺激那些神经密布的位置。曹操开始出汗了,马眼也冒出了少量的清液,但比起那根阴茎的体积依旧微不足道,干涩的掌心和皮肉不断摩擦,在堆积刺激的同时,也带来了疼痛,阴囊被几度压扁,挤向翕张的肉穴,那两丸东西微微磨蹭着阴唇前端的裂口,沾满水痕。
曹操骂了一句脏话,额上的红晕难以分辨是源于愤怒,还是被情热燎烤所致。他眼珠子灰蒙蒙的,像是多年没有得到保养的皮具,暗淡无光,为了看到在他下身作乱的那双手,几乎转下最下面,他说,“混蛋,你在干什么,你来不就是为了肏我么!”
袁绍用一个巴掌回应了这个的问题。他只用的几根手指,力度也不算大,响亮地扇抽了那双肉唇。那张穴应为疼痛变得兴奋了,热切地吐出一点淫水,喷在袁绍指尖。
“你他妈——”
这一次抽在腿根,响声干脆利落,颤抖的大腿肉上缓缓出现了泛红的掌印,蒙着一点水光。那快感鲜明又令人怀念,略带侮辱性的动作,让曹操身体内部某个器官感到警觉,然而肉穴张得更开了,粉红色的媚肉几乎翻出,变成一口淫荡下流的泉眼,淌着透明汁液,急切地想要含住什么。
袁绍把手指放进穴里,插得很深,轻而易举地刺中了某个脆弱的地方,当手指出来时,更多的透明液体潮似的涌出,将床单打湿。
“阿瞒,你还是这么喜欢这个呀。”他像是看一个淘气的孩子,用着半是纵容半是无奈的语气,将满手的证据涂抹在曹操小腹,“光靠疼痛,也会让你射出来吗。”
曹操身体顿时变得紧张。袁绍在这件事上有过先例,让他不得不心生畏惧。一向都是,多痛的伤就会迎来多强烈的快乐,袁绍把他身体训练得很好。让骨头断裂的棍棒伴随着饱含夸奖意味的淫词艳语一并施向他的身体,在伤痕和带有软皮的刑具勒痕中,他也能够达轻易到高潮,他这种不足外人道的“天赋”只有袁绍最为清楚。
袁绍又拧动了一下他的臀肉,曹操下意识想要求饶,但袁绍接下来没有继续使用这些手段。他解开衣服,将他们叠好放平,然后抚摸着自己的性器,将它塞进曹操双腿之间。很明显,那根阴茎还没完全勃起。可是曹操腿间的小穴吸得太用力了,袁绍龟头的部分一下就被含到了阴道里面,被湿乎乎地裹住。
这种冷淡的生理反应让曹操感到被羞辱,他几乎歇斯底里,尖声道,“你到底想不想肏我?!”
“当然,但现在还不行。”袁绍没有撸动自己的阴茎,他将那东西嵌进去一点,就不再管它了,“阿瞒,你可以帮帮我吗?”
曹操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口不择言道,“阳痿了他妈还找我?去找那个年纪轻轻,像狗一样围着你打转的曹孟德啊!他会跪下来给你口交、舔你鸡巴,最后还能把你的精液吃得干干净净。”他乱七八糟地骂着,用这些词句来克制在皮肤之下冲荡着的欲望,冷眼瞧向袁绍。
“如此急切地对我贬低他,你可真是失态呀。阿瞒,这种字眼可不符合你现在的身份……”袁绍闭了一下眼,双手交叠着覆盖在曹操肚脐下方,“我只能当你是妒火中烧,嗯?或者说,太过怀念?”
他手掌徐徐压进了曹操皮肤,触摸到下面的肠子,对于曹操的嘶吼不管不顾,冷静得像是一位进行手术的医生,眸子里看不出一点情绪波动——只有这种时候,这个温暖明亮的躯体才具有了几分厉鬼的影子。他戳穿了曹操肚子里盘虬的小肠,摸到子宫,掌心包裹着那个小袋子似的器官,轻轻揉捏起来,一点轻微的动作,都让曹操痛得冒出大量的冷汗,惨叫连连。
曹操半死不活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喃喃地说个没完,他说,袁绍、袁家混蛋,你就是个疯子,你早就一把枯骨了。你的相貌和风度,你的大业,还有你最关心的声名,他们加起来,都没法让那堆腐骨上长出一寸新肉,你会被盗墓贼挖出来,晾在太阳底下,被马车压断,哈,我想起来了,都不必劳烦别人,我就可以把你的坟冢打开……
话没完没了,口才彻底用错了地方,不一会,袁绍听得有些厌烦了,他叹了口气,说:“阿瞒,你可以随意辱骂我,我不介意,如果这些是你性交中最喜欢的叫床台词的话。”
曹操立刻闭了嘴。因为此刻他自己都察觉到,他的呼吸断断续续,不管是什么话,从他口中说出都变了味,淫媚粘稠得令人恶心。
袁绍十分满意这时的安静,他还没有玩够那些内脏,捏住宫颈处,拇指扣住,逐渐掐紧了。这感觉让曹操呼吸一滞,几乎疼晕了过去,可也搀着酥酥麻麻的爽利,逼得他绷直了腰。他不能分辨此刻突然充满他阴道是血液还是淫水,这些液体稀薄而滚烫,汹涌地喷了出来。
曹操艰难道,“别……求你……别这样。”
“很快就好了,这种程度是不会真正伤害到你的。嗯…你想要我碰一碰你的前列腺吗?”
曹操神色慌乱,乞求道,“不,不要。”
袁绍发出了一段愉快的笑声,手中动作停了下来,安静地看他蹙起的眉。曹操忽然感到填在他穴里的阴茎在变得坚硬,原本安静蛰伏的肉刃变得鼓胀起来,拓开了他阴道的嫩肉,将紧绷的粘膜撑满,最前面几乎顶在了狭窄的子宫口。
他绝望地看了袁绍一眼,意识到是自己的示弱和连连乞求给予了对方快乐,真是轻而易举啊。难道之前干那小校尉时,都是用他的性欲和痛苦当配菜的吗。
他说,“你个变态。”
袁绍俯下身,给予奖励似的吻了吻他的眼睛,“我说过,你一定会帮我的。”
他双手从曹操体内抽出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回到小腹表面,他终于开始抽动性器,耸着要送至深处,仿佛要撞碎某个藏在深处的湿淋淋的核。曹操比往昔更瘦,疾病和失眠让他掉了不少分量,肚子表面没有什么肉,以至于被肏开的时候,那一点软软的皮被轻而易举地顶了起来,隆出袁绍阴茎的性状。他不觉得疼,却觉得吓人,闭上眼不想看。袁绍便抓着曹操的手,带他抚摸那块皮肤,肚子中央,畸形的隆起不断出现又消失,好似胎儿踢动母体。简直是怀了一只鬼胎。
他的五脏六腑都被搅动,一片翻山倒海,他觉得,袁绍把他子宫撞到了胃该待的位置,而胃顶到了喉咙。他嘴里发酸,舌根僵硬,想要呕吐,可略微一用力,只有更多唾液挂在唇边,舌头也伸了出来,仿佛是主动索求一个吻。袁绍当然给了他。滑进他口腔的舌头勾结了半晌,才缠缠绵绵,湿哒哒地分开。
阴茎鞭笞了他的阴道和子宫,把小穴干得发肿,皮肤潮红。他湿得不行,软得烂泥一样,绞紧的肉穴每次被强行贯到底,都会淋出更多情液。他实在太容易被肏到极限,身体内部的颗颗肉粒被粗暴摩擦几次,就全部淫贱地绽开了,更为绵密地缠住袁绍的阴茎。他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呻吟,后来也打破底线,主动索求起来,浑身上下唯一能动的手指在空气中握紧,随着袁绍再次肏开子宫口,他脑中一片空白,在强烈的抽搐中,毫无余地地射出一滩精液,袁绍碰了那地方几下,阴茎颤颤巍巍地抖动起来,又无力地吐出一小点剩余的液体。
从椎骨根弥漫开来的快感让曹操说不出话,他眉头紧锁,啊啊地干叫着,袁绍不容他喘息,继续把持着他的髋部,一次次入到深处,把性交搞成一场折磨,蹂躏存在于最深处的敏感部位。它们不堪承受这样的刺激,在愉悦之间断断续续地发出疼痛的信号,曹操双眼翻白,大腿都爽得软了,只有一小块肌肉还能哆嗦。他心里骂了袁绍八百遍,嘴里也没少吐脏字,可当袁绍一巴掌抽下来,扇得他躯体歪斜,他竟然立刻被送到了极点,雌穴又一次激烈地喷出液体,像捏榨一只柑橘类水果一样,把淫水流得到处都是,弄湿袁绍的腹部和大腿。
他不应期里,袁绍仍然在不断插干他,曹操只觉得疼,根本喘不上气,憋得眼冒金星,几乎要昏厥,大脑希望袁绍立刻停下,可面对着性、面对着那双垂向他的金色眼睛,他的阴茎又犹犹豫豫地竖了起来,真诚地告诉两个人,这场性事还可以照常继续。
漫长得看不到头的交合中,袁绍多次送给曹操一些奖励,像是吻、拥抱和抚摸,还有喷洒在耳边的轻声细语,温柔得像是一位模范伴侣。曹操不知道这一夜袁绍在他身体里留下了多少精液,他惶恐地感到它们全部凝成了冰,覆在阴道和子宫内壁上,森森地发着骇人的凉意,从内而外地锁住了他。
曹操头昏脑涨,他流了太多泪水,眼镜去处不明,导致眼前袁绍的面部变得模糊起来,看不真切,只剩下一双眼睛在幽幽黑夜中发光。曹操忽而觉得这些年来日日夜夜徘徊于他床头的故人不是幻觉,也非鬼魂,而是自另一方世界来监视他的冰冷仪器,插进来的阴茎也不过是连接其上的探头,用这种方式深深捅进了他的灵魂,让他时至今日终于有一种被彻底展开、连内脏带血管都呈现在袁绍眼前的错觉。
他三天后恢复健康,可以下床走路。他命许都满朝汉臣列于面前,问起那夜情形,令救火者居左,不救者火右。朝中文武人心惶惶,双股战战,牙齿碰撞的响声从他们低垂的头颅处传出,口中呼出的白气袅袅飘向上空,汇聚成一团云雾,人们逐渐分作两半,为图活命,几乎都默默地靠向左边。
曹操一个个扫过他们的脸。他没有找到自己的目标,却深信昔日亡魂就躲在人群之中。他面色愈发冰冷,将最后一眼投给右侧寥寥几人,随后说,“很好,诸公这般主动,就不劳孤费力分辨忠奸了。”
人们暗自松了一口气,打着腹稿,准备随后领赏谢恩。
“不救火者非助乱,救火乃实贼也!”他高声道,回头望向匆匆赶赴他身边的孩子们,随意点出一人,“彰儿,这次就由你来督刑。拉这些逆臣下去,统统砍了。”
曹彰是柄快刀,做起这等事情从不问缘由,不由分说,甩一支队伍包围了那群汉臣。他手起刀落,砍下每一颗头颅,都举起来给父亲看,直到场地中再没有站着的人,锃一声把刀收回进了鞘。
“不,还有一个。”曹操居高台之上,手指远远地指着场地中间。他发现典军校尉还站在尸骸之中,满身是血,眼神坚毅地盯着他。曹操断言道,“还有一个没死的。”
曹彰只当曹操眼花看错,双手在嘴边比个喇叭,喊道:“父亲,这儿就剩我一个了。”
曹操举着手臂走下来,猎猎北风中更显身形伶仃,披在身上的官服时卷时舒,如荒村野店前高悬的褪色酒旗。他一步步靠近,迈过死人,把手指戳向了身着军装的年轻男人胸口,对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嘶声道,“别躲了,你怎么还活着?”
曹彰被曹操这么一戳,登时慌了,跪地叩首,一时间冷汗淋淋,无语轮次,不知因何事得罪了父王。其他一些宗室子弟正欲跑来劝阻,却见曹操哈哈大笑,反手把儿子搀起来,用力拍了拍他后背,“黄须儿,胆量怎变得这般小?父王跟你开玩笑呢。起来吧,还有正经事呢——我要命你为大魏的北中郎将,行骁骑将军,征讨乌桓。”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这些话,将长剑作为信物交到儿子手中,好似进行着一场庄重严肃的仪式,送旁人走进他自己曾踏上的路。曹彰骤惊骤喜,满头大汗,握着父亲权力之剑的手有些发抖,一时间竟不会说话了,对一众奖励嘿嘿傻乐起来,过了半晌,才想起找补几句场面话,儿臣必不辱使命云云。
曹操点点头,随后从这团荒唐热闹中悄然退去,让他们收拾残局,肆意高亢交谈,畅想日后之战事。他以前根本不会这样做,他舍不得的,也放不下,即使是与骨肉至亲,总有一些东西不堪分享。
人群中,有人看见了他的背影和白发,嘴唇动了动,欲语还休,最后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可能不在今天,早在他定下太子的那日,朝中文武百官就收到了那个讯息:魏王知道自己老了。
曹操默默远离此间,不远处的拐角,一辆轿车在等着他。典满和他父亲带同一款墨镜,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他恭敬地扶住后侧车门,一言不发,向来人施了一礼。
曹操钻进去,扣上安全带后合眼假寐,而后典满坐进主驾驶,驱车上路。
这一路迎接他的都是责骂和哭诉,他张了张口,想要反驳些什么,解释些什么,然而不知何处伸来一只手,突然握住他的脸。压在嘴上面的两根手指,柔软得像两片嘴唇,在细细地亲吻他,品尝着垂暮之人的腐朽气息。
他无处可躲,无话可说。
同年六月,曹操作寿陵令,七月,治兵西征刘备,后遂与蜀君鏖战于汉中。
最后两年里,曹操患上一种怪病,变得不再需要任何睡眠。他的身体还会疲惫,也需要一些供他独处的安静空间,可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的几个时辰,他确信自己从始至终是完全清醒的——清醒地承受着袁绍的触碰,清醒地和他做爱,时不时与他交谈,甚至调侃,因为一点小事,双双笑出声来。和谐得毛骨悚然。
夜幕降临之际,四下无人之时,袁本初的幽魂已经能够随意触碰到他,头痛药片丧失了最后的功效。
不需要睡眠,这对于高强度的战事而言不算坏事,他有更多时间处理军务,思考良策,阅读来自都城和各线的情报,并在最快时间内予以回应。
主帅畏惧独处,谋士团只好三班倒的陪他开战略大会,在沙盘旁边反复推演。即使是身体最好的二代子弟,在午夜时分也有哈气连天的时候,猛灌冰美式,可没人见过魏王合眼睡觉。只有一双黑眼圈比往日更浓了。
所以某个加班的夜晚,杨修对司马懿说:“仲达,我告诉你,大王这里有问题。”他不直说,却用手机发了一个粉色脑子的表情包给司马懿。
司马懿叼着营养饮料的玻璃瓶,漠然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投回屏幕。天气预报上画着一排乌云雨滴,很是不妙,汉水水位暴增,远超往年同期。他决定明天给气象局的朋友打一通电话,进行确认。
杨修继续自说自话,“嘿,仲达,你还记不记得反贼华佗?当时有小道消息说,他给大王治头风,却诊断出了精神病,这才被魏王找了个借口咔嚓了。”
司马懿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努力表现出兴致缺缺的模样,希望杨修少说两句。
杨修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兀自滔滔不绝:“这根本不是传言啊,我有个朋友是冀州医院档案科的,偷偷翻过处方留档,竟然真找到了原件,呀,咱们大王不光有病,还病得不轻呢!他现在神神叨叨不睡觉,不敢一个人待着,宁愿晚上出门绕着兵营遛弯都不回大帐,一定是病情又恶化了。”
司马懿皱起眉,怨念地看了杨修一眼,试图转移话题,“德祖,我的发绳不见了,你有没有备用的?”
“巧了,子建也是爱用发圈胜过簪子的人,我总给他备两条,现在还揣在兜里,”杨修掏出来递给司马懿,“你听说过秣陵尉蒋子文吗?”
司马懿松了口气,“几十年前平乱时死在吴地那个。”
“对。”
“怎么。”
“南面人都说,他最近总是出现,乘白马摇白扇,一如生前。不少人都拍到过照片。吴侯还准备给他立庙封侯呢。”
“所以?”
“死人真的可能显灵。”杨修拉了张椅子坐下,一双金色的眼睛眨了眨,“证据相当确凿。”
司马懿说:“我不相信。这像一群游手好闲之人共同搞出来的都市传说。”
杨修哂然,“有人信就是了。”他话里有话,仿佛还知道点什么,可司马懿半点都不想问,处理完手头的数据,抱着一沓文件夹转身走了。
数月后,杨修被诛,司马懿想起之前这一番对话,十分唏嘘,后悔没有问杨修他当初到底还发现了什么。
那夜有雨,魏王没有在外游荡,大帐之中灯火通明,偶尔传来药片撞击塑料小瓶的声音,还有塑料袋和铝箔板混在阵阵雷鸣里。门口重兵把守,看不清里面的模样。司马懿举着一柄黑伞,站在不远处,眯着眼睛看向门帘缝隙间漏出的冷白色应急灯光,时间一长,他竟有些喘不上气,后背隐隐泛起了一层冷汗。
——那里面真的有人在吗?
年尾,襄樊之战落幕,曹操引军回到洛阳。各家怀着各家的心思,互相遣使送信虚与委蛇。大江之南,当年说你咋不死的那位一改画风,客客气气地说,您老咋不称帝呀!
不光是吴主,大魏上下也不少人这么说,文臣武将撸袖子写起了联名信,更有某个贴心的孩子把刀架在刘协脖子上让他写禅位诏书。还是不重样的三份。
曹操挥手说,算了吧,这简直要把我放在火上烤。
人们再劝,他只说,若天命在吾,吾位周文王矣。意味深长,语气洒脱,可他身体的状态,并不能衬起这份潇洒,反令一众人忧心忡忡。
他知道自己命不多时,这些日来,每天晚上都有很多人在他床边哀哭,声音细细的,惨厉如夜隼啼鸣,跌宕起伏,彻夜不休,伏皇后董贵妃二位更是拖家带口,男男女女满身血污隐于愁云,薄雾偶尔露出一小块缺口,那些模糊的影子列在后面,宛如夹道相迎,要送他去往九泉之下。
袁绍则是为首的引路之人。别人哭的时候,只要他是在笑的。
曹操磨蹭着,拖延着,不落入他们的陷阱。可大限将至,他默默想到,他无需再欺骗自己。
曹丕尚在下面滔滔不绝,说他帮父亲筹划好了登基大典的所有步骤,尚书台文件都已拟好,手续齐全。曹操拿走他用来展示ppt的平板电脑,往边上一扣,打断道,子桓,陪我去漳河边上看看,我想知道,寿陵修得如何了。
曹丕一惊:“父亲!”脸色变得苍白,颈部僵硬。
曹操当然可以刻薄地说,你为什么要逃避,这不是你长久以来所期盼的吗。但他转念一想,觉得没有必要,只是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把发髻弄乱,让一点灰色的碎发散落下来,蓬松地碰着他的手掌。
“我年少时就想结束乱世,可一辈子匆匆过完,乱世仍旧没有结束。我走之后,葬礼从简,戍边将士切勿离开屯部,其他官员各司其职,不要乱套……”
“您不会死的!求求…不要说下去了,父亲!”曹丕心急如焚,眼角冒着一点泪花,很努力忍住不哭,努力拼凑着宽慰的话语,“您只是因为征战有些疲劳,精神不佳,调养一段时间,还是会恢复健康!您是有功之人,受神明保佑,必定洪福齐天,吉人天相,逢凶化吉,不会有事的……”
那孩子说得真切,絮絮叨叨地讲着,不知是在骗父亲还是在骗他自己,到最后竟有些哽咽。曹操听在耳中,却只能冷笑。
他前面大殿之中灯火通明,温度宜人,而身后刮着冰冷阴森的风。风声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靠近,穿透墙壁和座椅,黏腻地贴上他的后背,蛇一般无声无息。
正如离开长安以来的每一个日夜,他又一次感到有人轻轻揽住了他,动作亲昵而温存。在曹丕看不见的地方,那双熟悉的手臂环在他腰间,一节节收紧,不动声色的,用一个拥抱绵密地笼罩着他的身体。在那双臂弯之间,萧森之气无孔不入,冰针似的扎进他的毛孔。
曹操蓦地想起战场上盘旋的那些秃鹫,它们在灰色天穹上扇动翅膀,充满耐心地等待伤兵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也想起那些残兵的眼睛,混沌的瞳孔里散发着沉沉暮气,虽然口鼻尚在呼吸,但已经是一具尸体。曹操如今理解了那些人,因为他也拥有了这样一双眼睛。
身后的怀抱温柔得诱人,如同故乡老宅的炉火,尚未疾病缠身的岁月,还有阔别久矣的黑甜梦境。曹操几度想要依偎那双手沉沉睡去,放下一切顾虑,任由身体坠落,又几度艰难回到现实,这个过程让他格外困倦。唯一能给他些安慰的年轻校尉已经随袁绍去了,身体没在黑暗中,他是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如此耽搁,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他独自在原地挣扎,时间和他都拿彼此无能为力,有人扭头离开,有人凄凄挽留,皇宫之中天家血脉自顾不暇,南人摩拳擦掌拭目以待,然而袁绍什么都没有做,从始至终,仍是那样揽着他,陪伴着,等待着,为他即将到来的死亡舍下无尽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