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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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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nym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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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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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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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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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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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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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出走沉沦

Summary:

师与生。
复旦笼子里的鸟,飞出去看一看,就再也没有飞回来。

Work Text:

四十多岁的王老师没有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人生理想。

毕业后与妻留校任教,那是段充实的时光,外面的科技发展日新月异,被推着前进,研究的理论和专注的学术让他填满脑子的同时也能填饱肚子。

怎么能不喜欢当老师呢。忽略生活中不愉快的摩擦,肩上扛着的责任只需在校园里,课堂上,像其他合格的导师一样耐心地给予学生们指导,有的迷惘,有的停顿。在年与年的交付间也曾有过真实的欢欣和收获。

自始至终都是淡淡地,王老师把这些点点滴滴记成日记。放下笔,假设和验证在纸页上如锥画沙,这就是存在。

二十年后的世界格局会怎么样,思虑在不知不觉间已超过学者应有的界限。毫无疑问,他当然会出书。

教出很多学生,并不追求桃李满天下,但要求,他们每一个,走出校门,踏入社会,都会是有用的人。

很智慧的人。你想。

——可是他的诗真的很烂。

其实没那么烂,只是与他的其他作品相比,略微有些平庸。

你学习完他的著作,读完一遍,什么都忘了,看书不过脑子就是这个结果。

“为什么不再玩一盘大富翁呢。”

这就是你交出的观后感了。

“你喜欢看我掉进阴沟里?被一个叫大老千的人害。”

他笑了一下,压一压鼻梁间的镜框,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典型他的风格。记性太好未尝不是种苦恼,输出得很多,可还是抵不上输入。

今年的博士论文答辩他让你也去听,作为院长的学生,坐在他的斜方。在本子上画他被野狗追,比谁都聚精会神。

“开题的时候,我让你读哈贝马斯,文献里没有加啊。”

他慢悠悠和今年的博士生说。

其他人奋笔直书他提到的文章,而你,只惦记着夜深人静时和他在办公室玩一盘大富翁。

喜欢那种宁静,你有他的办公室钥匙,这个门总是留给你的。

“有什么事情就找道言。”

当时你读研就是来这个办公室,考博也是来这个办公室。他很放心你在这里自习。

你经常在食堂遇见他,在花坛边遇见他,在办公室门口遇见他。

“王老师——”

他那张无波澜的脸,看见你后,也笑了。

一个人总能遇见另一个人的几率有多大。老面孔,新面孔,只在这座校园里,学生可爱,教师可亲,他渐渐成了你单方面最熟悉的人。

有意的结交和无意的冒犯撞在一起。踩着办公室的真皮沙发椅,去够架子上层那几本冷门至极的藏书。该庆幸这个年代监控没有被全面普及,对方也不是什么古板教条的人。

“还没找到吗?”

王老师抽空从桌上的学生论文里抬头,眉关还未来及松开。逻辑不顺的文章每年都有,阅读需要功底,给修改意见则需要恒心,年年都做一样的事,磨性。好的文章总是不多,合上笔帽,不紧不慢地起身,踱步到书架前同你四目相对。

“差一点就拿到了。”

你老实回答,终于有点不好意思了。弄脏了他的沙发,也打扰了他的宁静。他不在意,归置书架的时候只是随手一放,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禁书,讲生产力和再生产,不可避免和马克思带点关系,政/权和机器做区分。

他拿给你,表情带着只有中年学者特有的,对年轻小朋友向学之心的肯定和默契。不设限归还的时间。即使是对院长的学生,这份宽容也多了一点。书是,人情也是。

学生和工人是一样的,学校和工厂也是一样的,还给他的时候,向上的讨论呈进一步扩大的趋势。他在这个时候被电话叫走,于是约了改天。

人只是尘土,除非他懂得爱他的同类。他的学生写文章,说他没有感情。反对,消除,革新,这是很前卫的概念。你当着他面读了一遍,没能从他那里收到更深的感悟。

“真相不是人为发掘的。”

隔天,他回答你,自己悟出的道理,又谈起所学的专业。理性侵占了感性,你们的聊天逻辑宏观,没有刻意为之的痕迹。在快要越线时他自然地把话题岔开。不得不佩服,他是一个极其敏锐的人。可这一点又让你有点生气。

某天晚上难得有空,同你谈起过去大丰农村的见闻,那也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在讲述的空隙停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低低的声音,没有对过往青春岁月的怀念,望着你微笑。

和你之间的对话更像是种本能。

他这样说。人是要追求进步的。长谈就是把自己毫无保留的交给他。而你此时正饱受折磨,他随意的一撇,你的心跳却在加快。

“我能抽根烟吗?”

老师是不能在学生面前抽烟的,但这是他的办公室。你点点头,他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盒阿诗玛,开窗,欢迎洁净的空气。

又问他北京好玩吗,他摇摇头,说诗是作了几首,大抵是灵感的诞生都伴随着香烟,让你站在窗边抬头看,沉睡的复旦在黑夜的遮蔽下古怪又巨大,树影垂直,时间行走的缓慢,云在离头顶很远的地方。他吐出的烟雾弯曲,黎明前离开,你仰望苍穹,天空布满了灰尘。

暗恋是最下流的。被强行压抑的愿望和情绪无火自燃,朝镜子看,长期坚持独身的人脸上总有股与灵魂不符的苍老,你开始想象他。再造想象,创造想象,理想主义都是灿烂的,幻想把他的样本送进你的身体里,冒犯他。

在合理的构想中蔑视真理,蔑视责任,蔑视道德,唯独不蔑视权威。胸脯微微起伏,眼睛亮晶晶。伸手摸去,湿流一片。生活和爱情,均在感觉之中。

王老师见过你脸发红的样子,你交上来的报告上有不自然的褶皱。他低下头,眼珠透过眼镜斜着察看,嗅到了你的气味。这一回你的分数比以往还要高,连他自己的学生都有些吃味。

某一刻,从听到他唇齿间自己的名字,再到下定决心不去上他的课,去做一流的人,你有预感,这就是对你的考验。不去想他给你的笑容比旁人多。

办公室的钥匙依旧装在你的书包里,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交还。你遇见他的次数逐渐变得屈指可数。路过食堂,经过花坛,这些景物和他毫无不相干,而你居然在此时想起了他。

不能回避实质性问题。年初,导师找你谈话问你未来的打算,你说要回去想一想,这时候他已不常在学校了,不知从哪得来消息,特别提议:留校,三层的办公室最近正好空出一个;出国,走出去转一转。年轻的头脑需要阅历和知识的共同完善。无论选择哪一种方案,系里都可以帮忙解决。

“道言,你想怎么选?”

晚上,跨国电话从东京饭店打来,又是一段很可靠的分析。你几乎有点受宠若惊,此刻他正在日本做演讲,越来越忙,电话末尾告知你不需要立刻回复。

不确定,二十出头的时候总有有太多的不确定。心里的那股怦然再次出现,你想追随他,又不想只追随他。感觉告诉你,从实践出发会发生什么情况,没有研究,不能随便发表意见,你不想说,你只是个俗人。

“我想出国。”

害怕这个世界,却又渴望这个世界,诚如你对他,总以为还有后续。笼子里的鸟,飞出去看一看,就再也没有飞回来,出国后,琐事一桩一桩,联系就这样可惜的中断,你走向他给你指明的路。听说他不再做老师了,去了更高的地方。王老师教授的理论武装进了头脑,却没能渗入到内心。

后来,每当你回想起那个世界,那所学校和学校里的人,还有你从那里继承的传统,不可避免的又绕回到他身上。跟浪漫的时代告别。主旋律变革的声势浩大,对一个人产生影响和对千千万个人产生影响。

激荡的二十年过去,仍能重新学习他,这是种幸运的必然。从电视中,从报纸上,从课本里,你和他之间横亘着一条不可跨越的河流,他的声音不仅仅是新闻里普通的宣讲播报,好在,好在,你依旧是独身,依旧能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