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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世界是灰色的。
他既瞎,又聾,形形色色的人、事、物對他來説只是種短暫且混沌,卻又極其刺心的提醒。世界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正常是他看不到的,是他聽不到的,是他遙不可及的,因為他不正常。故灰色,是現實上的,亦是名義上的。
顧昀生來注定不凡,母親是當朝公主,父親是重任武臣,生辰八字也敵不過留在血管裡的尊貴與刻在骨骼裡的姓氏。就算星辰裡寫滿他是紈褲少爺命,是留在京中逍遙自在無憂無慮的嫡長公子,禮部也會把他算成一個簡單粗暴的將軍命。
顧昀,字子熹。
出神的時候,寫著名字的手都是模糊的。
與其説他出生京城,不如説他生於邊境。自小隨父親出征,捍衛國土,長大後依舊留守邊境防邊患。責任一代傳下來,將他扣在遠方,正面應對外敵,背對著日漸繁華的國家。回京的次數少了,家也隨著時間抹成了一座府邸。
他不是沒有怨過。年少輕狂心猿意馬時,不是沒有問過何謂「正統」,但這些念想終究化為烏有,因為是無稽之談。史筆已落,公主已嫁,社稷已讓,他不過是中間得到的便宜孫子罷了。
他生於邊境,傷於邊境,便會死於邊境。以身殉國自始至終是他唯一一條活路,只不過他從未願意正視。認真放下,想正視的時候,他已經看不到了。
沙場將他的一生捅出了一個坑,將領手下死一個替一個,連他父母都走了,獨留他苟延殘喘。再重的傷都不是傷,因為沙場拽著他不放。他活著,從顧昀活成了顧子熹,從統帥活成了安定侯,卻始終活不成他想要的樣子。
顧昀生來就是別人的。他是他父親的兒子,是皇帝的臣子,是外敵的仇人。他的命是顧家的,是國家的,是邊境的。他就是吃一輩子的沙,埋於經年累月的沙丘下,他還是別人的。屬於他的東西早早便被奪走,所剩的不過是一條吹著西北風,明明滅滅的魂魄。
回京時被説過媒,也有無數朝臣願意以女兒作為結交,他也考慮過。他將有妻子,也會有自己的兒子,屬於自己的東西只增不減,但每逢夜裡將琉璃片取下沐浴時,這些成家立業的念頭便隨著視力灰飛煙滅。
妻子娶了不過是便宜一個岳父,兒子生了不過是便宜一個族譜,何必再將一個活生生的人禁錮於軍裡?自己搭進去還嫌少?
他竭盡所能地將邊境視為好事,天空是藍是白是黑都是沙子,放眼望去都是軍營,他要看也沒有什麼可看,甚好。
這種索然無味,生不由己的日子卻被一個心狠手辣的崽子殺盡。
他不想生,卻被迫撿了一個義子,想著養大也是好,不料被這麼一個前途無量的少年盯上,硬生生將他的命打了岔。
八字也好,禮部也罷,最終栽在以毒攻毒,以惡治惡的長庚手裡。他是正統,是皇子,是頭腦清楚眼睛清澈的少年,是回京要風得風的王爺,這麼好的一個男人,卻什麼都不要,唯要一個殘疾將軍。
顧昀當然死也不肯。女人都不要的安定侯,怎麼會要一個當過自己兒子的皇子?更何況是如此明亮的人。
步伐只要走穩,道路只要走對,他就是日後的九五之尊,而顧昀不過是一個注定死在戰場上的一條賤命,除了誤打誤撞有緣結為義父子,便什麼也不是,什麼也不能是。
但長庚只看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