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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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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3-20
Words:
3,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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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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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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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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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4

【云次方】风月宝鉴

Work Text:

台下掌声雷动。年轻人拉着阿云嘎上前敬礼,两个人一鞠躬,观众们又欢呼起来,这次欢呼声里多了别的意思,阿云嘎对此不能再熟悉,于是他勾着嘴角,又把年轻人的手拉紧一些,展示给台下,说:“谢谢大家呀。“

 

年轻人耳根红透了,他眼睛一闪一闪地望过来,像两个小灯,阿云嘎近年眼睛大不如前,有些光敏感,他微微垂下眼帘,避开这刺眼光源。导播已经举起左手示意下场,但这人真年轻,不管不顾,由着胸膛热血翻涌,发表了一通石破天惊表白:“……哥,有了我你从此不必再害怕。

 

一瞬间全场甚至不敢起哄。阿云嘎侧过脸点点头,过了一秒好像才想起应该回应点什么,他笑起来,声音软绵绵地,柳絮一样飘进耳朵:“好。“

 

迟到的起哄声如约而至。他们二鞠躬,缓缓谢幕。

 

回后台的路上,年轻人嘴巴像上了发条,语速飞快谈论创作意向,灵感源泉,还有今天现场的发挥。他好像想把所有不够精简,在消息里说不完的话一骨碌全部倒在阿云嘎面前,嘴角两个酒窝深深浅浅,一隐一现。阿云嘎说:“Terry,你不要蹦蹦跳跳,我头都晕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我在蹦蹦跳跳吗?“他停下脚步,有点害羞地看看自己的脚,等沉默发酵了一会儿,终于抬头,鼓起很大的勇气一样直视着阿云嘎的眼睛:”哥,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每一句都是。“

 

阿云嘎不再上前,平平抬起眼皮望过去:”我相信你。“

 

这段时间工作太多,睡眠太少。阿云嘎在录制节目的间隙里拿抱枕遮着脸打瞌睡,一片白噪茫茫里,浮出一双长久不见的眼睛,亮得吓人,好像弱水两汪,要把引诱来的飞蛾溺毙于情天孽海,红尘万丈。阿云嘎扑棱翅膀,拼命往没有光的地方飞,好不容易飞出很远,一睁开眼,视野里白亮一片——

 

“哥,醒醒。“年轻人拍拍他的肩膀,阿云嘎睁眼一瞬间,他就把手收了回去。他是一个太聪明的年轻人,阿云嘎不再闪避视线的几秒,足以把答案看得很明白。

 

阿云嘎眨眨眼,往周围看了一圈:”拍reaction了吗?“

 

“还没有。”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告知:‘你刚刚看起来像溺水了。“

 

原来还是溺水了,阿云嘎想。在梦里也不能够回避已经发生过的事,就像死去的人要在梦里一次一次地死。他突然站起来,精神百倍,开着玩笑,调动气氛,快乐地在人群中穿梭,在某个难以被捕捉到的间隙中,他的衣袖拂过年轻人汗津津的手,变得更轻飘到下一处去。

 

酒店电梯往上升,红地毯两边延伸出一扇又一扇的门。阿云嘎卸完妆,一言不发望着镜子里的倒影。今年他32岁,抹去脂粉,便见没有血色一张脸,眉眼沉沉透出疲倦,眼睛像两颗透明玻璃珠。他转过身,拉住刷开门卡便只会站着惶然无措的年轻人接吻。

 

第二天阿云嘎去庙里抽了个签,解签的人慈眉善目,问施主有何困扰。他想了想,尖尖的嘴角划开一个微笑:“鬼上身。“

 

第二个月要参加一场大型晚宴,阿云嘎碰到蔡程昱。酒楼大堂金碧辉煌,小孩儿端着杯红酒站在好几个人中间,立挺挺一个,阿云嘎不自觉也挺了挺背。自己的范儿要永远端足,以前有人跟阿云嘎千叮万嘱,后来阿云嘎又教蔡程昱,想不到歌剧王子信念感之强非同一般,出道多年油盐不进,范儿一拿,崭新铜亮一位梦想家。此刻仰着头颅和一位富商握手,还没握上,阿云嘎艳光逼人入场,蔡程昱眼睛转过来,气沉丹田发出嘹亮一声:“嘎哥!”

 

阿云嘎倒吸一口冷气,只好欸一声,趁他没讲下一句迅速打断:“咱们等会儿再聊!”

 

蔡程昱终于发现富商的手收回去了,惊慌把手再往前探,对方看着好笑,并不计较,又伸出手和他轻轻握一下。

 

晚宴开始不久,蔡程昱被点起来表演,获得全场掌声。晚宴快要结束,阿云嘎施施然起身,向众人自荐唱了一首,全场掌声达到最高峰。此后又各自应酬推脱十多分钟,两人隔着人群打了暗号,从VIP通道一起溜走,蔡程昱闷头走了半晌,叹息一声,拍拍阿云嘎肩头:”哥,你这些年辛苦了。”

 

阿云嘎被定住了,点了穴,看着蔡程昱的脸,忽然成为脸盲,只看得肉皮上七个孔洞,两个眼珠。他正要好好思考一下,蔡程昱伸出爪子在他面前晃:“嘎哥,嘎哥,你发什么呆?”

 

阿云嘎眨巴眨巴眼,没头没脑地开口:“哎呀,菜菜,你是不是有点对眼儿?”

 

蔡程昱叉腰:“怎么了,显得清纯。”

 

阿云嘎扑哧笑出声,蔡程昱自己清纯可人的脸又重新长回他脸上。阿云嘎伸手,比了个大拇指:“不错。”

 

两个人玩游戏玩到凌晨三点,年长者顶着大黑眼圈反复强调:“菜菜,你简直人如其名,四年毫无长进。”蔡程昱摸摸鼻子,理不直气也壮,大言不惭道:“说明我技术稳定,人能稳定已经是很难得的品质了。”

 

道了晚安,蔡程昱还想送送,阿云嘎给他推回去一把关上了门。等回到自己房间,浑身卸了力倒在椅子上,摸出抽电子烟,双倍薄荷,呛得流泪。他不想让蔡程昱知道自己抽烟,忍了一晚上,装作两人一起留守了四年。

 

铁头娃油盐不进,而阿云嘎尚是肉体凡胎。

 

来时以为自持,浊浪滔天有人同舟穿行,如今苦撑一桨孤立浪尖之上,早该湿透了。

 

他低下头,翻开手里基督山伯爵的文档。突然又走了神,想着:那又怎样,至少我没有像他一样沉进水里。

 

排练间隙,徐瑶拎着裙子,走到教室角落坐下,她手指点了点阿云嘎的眼底:“怎么回事啊,这黑眼圈怎么还越来越重了。”

 

阿云嘎顺势往她身上栽:“撑我一会儿,天天做噩梦,太难受了。”

 

徐瑶两只手撑着地板,阿云嘎的头倒过来只是轻轻搭她肩上,她还是继续撑着。靠了小一会儿,阿云嘎自己坐直了,她这才问:“最近压力很大吗?”

 

阿云嘎先点头,又摇了摇头,徐瑶被他逗笑了:“是还是不是呀?”

 

“你耳朵凑过来。”阿云嘎一脸神秘,眼珠打量四周,生怕被人听去了。徐瑶小心凑近,只听阿云嘎说:“不完全是,我最近鬼上身呢。”

 

徐瑶侧目,欲言又止,阿云嘎笑:“我去庙里问过了,真的......欸,瑶瑶你别走啊。“但她已经拎起裙子离开,只留下一道优美背影,懒得再听胡说八道。

 

那天他抽了一个下签。

 

休息时间不长,阿云嘎投入排练就像吃了兴奋剂,跳舞,唱歌,友情附送三个侧手翻,脑子里也装不下别的东西了,什么签文抛到九霄云外。

 

他想,只要够累,鬼也管不了人要昏睡无梦。

 

那两个月他不再做弱水飞蛾的梦,每晚为剧组新一天的游击战焦头烂额。有一天坐飞机遇到王晰,位置隔着一个座道,前后差几排,两个人都得伸长了脖子才能对话。王晰硬是这么伸着脖子跟他贫了几句,阿云嘎本想端好范儿,不跟他计较,但忍一时越想越亏,又伸出脖子喊道:”晰哥,你刚刚好像只乌龟!“

 

但到了晚上,阿云嘎终于做了一个好梦。他梦到飞机上和王晰坐在一起,说自己在山上抽了下签,上面写着了很坏的话。

 

签文是四个字,风月宝鉴。

 

“解签的和尚说,没有鬼,是痴心妄想。”

 

阿云嘎揪紧梦里这个王晰的袖子,很固执地问:“可我要淹死了,怎么会是痴心妄想呢?。”他越说越激动,飞机都颠簸起来,从舷窗往外一看,下面是一片灰白色的汹涌大海。

 

梦里王晰捂住他的眼睛:“瞎说,什么淹死了。你不是个云吗,你在天上呢,嘎嘎,你在天上呢——”

 

人有时候还得信信玄学,抽到下签肯定有它理由。阿云嘎看着郑云龙把头固定地偏到右侧45°,表情活像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阿云嘎都不知道胸膛里为他死寂的那部分还能突然传出嗤笑。充满厌恶的呼气声清晰可闻,熟悉到令人作呕,阿云嘎难以忍受地感到眩晕,和身边的朋友换了位置。

 

他恨我。

 

阿云嘎感觉自己身体的温度又降低一点,每见郑云龙一次,都会永久的更冷一点。

 

阿云嘎可以若无其事和朋友讲小话,在舞台上淘气,准备小惊喜,就像早计划好的一切写进程序里,机器就能正常运行下去。

 

他可以当郑云龙突然飞升,在座位上留下一具骷髅,如今他每一次看过来,都只有两个空洞恨着自己。

 

情天孽海化作灰飞。

 

“真恶心。”

 

阿云嘎双眼失焦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在他身上起伏的年轻人惶然无知,停下了动作,自觉体贴地吻去他眼角溢出的眼泪:“难受吗?”

 

但那眼泪越吻越多,阿云嘎索性闭上眼。

 

大二那年郑云龙带他第一次看海,太晚了,海是黑的,翻起来的浪像巨大的怪兽,他怕到捏紧郑云龙的肩膀,郑云龙快乐地踩在水里:“嘎子,你别怕,你看我,你看我。”阿云嘎看过去,那双眼睛很亮,很黑,盈盈流转着深邃的波浪,就像海一样。

 

毕业大戏他扭伤脚踝,脚上扎得像个仙人球,郑云龙穿一身圣诞老人装,笑眯眯坐在对面看护:“别怕,我可以把我的小天使托着跳舞。”

 

后来演戏吃不起饭,郑云龙拿着一份去上海的offer意气风发走过来,和他约好一南一北共同为音乐剧发光发热:“嘎子,别怕,我们前程远大呢。”

 

他自费出的专辑无人问津,郑云龙一天听了39遍,到处跟人推荐,郑云龙打电话安慰他:“这歌这么牛肯定能火,你别怕。”

 

2019年参加歌手,他发烧到42度,郑云龙捧着他的手都在抖,彻底慌了神,眼眶都红了,像终于要面对长大的小男孩一样抿紧嘴唇:“别怕我在呢。”

 

从18岁,到三十岁,他承诺的别怕何止一句。

 

每一句都是真心的,每一句在当时都是满出来的。阿云嘎以为自己可以安心了,他在自己的生命里刻上许许多多郑云龙的承诺,却未能在爱骤然变作厌憎的时候一并崩解。

 

年轻人在这一刻只能沉默不语,有一些他未能知晓的痛苦绕开他,从阿云嘎的五脏六腑淌过。

 

他来得太迟,那面风月宝鉴永不再为他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