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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个从治疗楼回家的普通夜晚,涅槃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
自从他决定长时间居住在星屑之街后,卡托尔和艾瑟尔就为他整理出了一间空房,之前好像是用作临时仓库的,因此空间还蛮有富裕。再之后为了针对禁药后遗症的一些个例研究,他又陆陆续续放了些瓶瓶罐罐的实验器材和各种各样的药草,为了诊治方便,还加了一张给病患的单人床。他自己也不方便收拾,便将除了床铺外的空间占了个七七八八。话虽如此,对于独身居住的他来说,这样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但这样的话显然不适合现在的场景。熟悉的,有着相同发色的背影伫立在随地堆放的纸张杂物中,在听到门开启的微小声音后转过了头。
“…”涅槃叹了口气,“你怎么在这里?”
“啊……因为、团长和十天众那边都没有什么事…”
“所以来星屑之街看孩子们吗?禁药的后遗症我已经在解决了,不用担心。”
“不是……”只戴了半边假面的狼蹙了一下眉头,视线不知道飘到了房间的哪个角落, “…我……”
“……”
涅槃沉默地盯着他,像是无法承受那样直接的视线,希斯啊啊唔唔开了几次口,终于吐出一句:“有、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帮我收拾一下房间吧,麻烦你了。”涅槃用拐杖隔空点了一下堆放在地上的杂物,“照我说的做就可以。”
他不是那种会麻烦他人的类型,但目前的情况……若是回答没有,怕是要让这位年轻的同族失落万分,索性房间也乱的可以,将这些小事委托于他也并无不可。
从有些令自己窒息的尴尬中挣脱出来,希斯忙不迭蹲下身体开始整理散乱的纸张。
“那些叠好放在书架上。”涅槃坐在椅子上回忆着各种东西的用途,因此语速放的很慢,有点像对待小孩子那样,逐字逐句地,“画着叉的是不会采用的……扔掉吧。”
听着涅槃的指令,希斯混乱的大脑也平静了不少,在整理的同时也大概浏览了一下。他注意到手里的纸张大多都是处方的草稿,基本上都是如何处理各类禁药后遗症的方法,以及对过敏的应对之类,有些药材稀少贵重,不能广泛使用的,也都进行了改良。多亏了他这段时间的付出,希斯今天路过治疗楼的时候看到病床空了许多,街上则明显地热闹了起来。
想到这里,他偏头看了一眼涅槃,可能是因为刚才太紧张了没注意到,现在他才发现涅槃眼底有隐隐的青黑,看起来是这段时间没怎么好好休息。他本想说点什么类似“好好休息”、“注意身体”的话,话到嘴边又咕噜咽了回去,继续专注于眼前的事情。
他本以为涅槃的房间会一切井井有条地摆放着,就像他本人给人的印象。但涅槃现在的房间,怎么说呢……虽然没有乱到哪里去,但足以可见本人没有要整理的意思。他有点小意外,但也有种更贴近涅槃的雀跃。
涅槃确实没有什么要整理房间的意思。一方面是因为半边没什么知觉的身体不太方便,但更多是因为他没那么讲究身边的环境。暂不提作为奴隶的那段时间,就算之后成为了玛格森的制药组长,也只是名义上的头衔,与奴隶并没有什么区别。就像他自己,只是用光鲜的外表遮掩腐坏溃烂的内在罢了。连自身的存在都无法保证,又哪儿来的心思去在意身边的环境呢?
尽管现在的生活趋于稳定,这样根深蒂固的习惯,或者说是行为,一时也很难改变。
虽然这么说,当他看到希斯在书堆里捡起一条围巾,又扒拉出一只手套的时候,也迟来地感到有些尴尬,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咳。那些……就不用管了,把书放到书架上,器材装进箱子就好。”
希斯倒没觉得有什么,他自己也不是经常整理房间的那类型,闻言只是将围巾叠了几折,和手套一起放在了涅槃的枕边。
“——啊!你们都在这里呀,那就好办了!”一个小女孩风风火火地推开半掩的门,“我们刚刚清点了一下,街上没有多余的客房了,今晚能让希斯在你这里休息吗,涅槃?”
“嗯。”
希斯看起来想说些什么,但涅槃先于他同意了这件事情,他就憋了回去,等小女孩如来时一般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才小声开口:
“…我可以在外面过夜。”
“我这里正好有一张诊疗用的单人床。”涅槃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把他的犹豫当成了拒绝无故好意的防备。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能称得上陌生,但也绝对算不上亲密,更何况他们一年之前还拼上性命相互对立过。这也是正常的。涅槃心想,“就当做是帮我整理房间的报酬好了。”
希斯没有再拒绝。
只是在这段对话后,他们稍有亲近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原点。虽然仍是涅槃说,希斯整理,但这种可以称得上温馨的场景也变得有些紧绷。涅槃能隐约察觉到希斯变得低落的情绪,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所幸没过多久,房间就在希斯的努力变得整齐不少。整理到后面,涅槃也不说话了。他甚至没察觉到涅槃什么时候离开了座位,在他意识到的时候,涅槃已经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回来了。他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杯子,还要防止牛奶因为过大的动作幅度溢出来,便走得格外地慢。希斯倏地起身,有些急忙地想从涅槃手里接过杯子,反倒让涅槃尽心保持的稳定液面大幅晃动了一下,灼烫的液体溅了几滴在手指上。
涅槃的左手虽然可以活动,但还不是很灵活,因此感官较为迟钝,这点刺痛也没什么感觉。
“刚才有孩子送过来给你的。你好像没听到敲门的声音,我就去……”
涅槃的身躯骤然僵硬了,因为希斯从他手中接过杯子,随手放到桌子上,然后可称温柔地捧着他伤痕斑驳的手,像为他缓解疼痛一样,小口地呼呼吹气。
“抱、抱歉…我刚刚有点太着急了……会痛吗?”
“……很晚了,喝完牛奶就休息吧。”
涅槃没有回答,只是轻而快地把手抽了回来,背对着希斯走向自己的床铺。从希斯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涅槃解开了一旁木杆上面挽起的布料,随后他的视线就被一片白色隔断了。
那是用来隔开涅槃生活空间和诊疗床的白帘,并不厚重,甚至能透过暖黄的灯光看到另一侧涅槃的身影。
希斯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似乎做出了很…不、非常出格的举动,喉咙里呜咽了一声,然后缓缓蹲下身子两手挡住自己有些发烫的双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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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痒。
说来奇怪,连烫伤的疼痛都不是很鲜明,但是指尖却能清晰地回忆起稍凉的气息拂过的感觉。涅槃搓捻了一下指腹,把那种挥之不去的痒意掐灭,随后安心了一般,将拐杖靠在床头柜上。稍显困难地换上轻薄的睡衣后,他放松酸软的肢体,躺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听到了白帘那端希斯来回翻动身躯的窸窣声响。
他想了想,关掉了床头的台灯。
涅槃睡觉有点灯的习惯,不知道是从何时养成的。或许是为了能够不在黑暗中失却防备,又或是希望灯光能够驱散缠绕着他大半人生的噩梦。但他不知道希斯睡觉的习惯,担心灯光影响他的睡眠,又觉得开口问这种问题不太合适。
大家睡觉好像都不会点着灯。他想。于是眼前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那一瞬间,涅槃感觉呼吸变得短促了起来,仿佛黑暗中伸出了一双手扼住他的脖子。他努力去忽视这种幻觉,又无法控制渐渐陷入泥沼的意识.在他几乎要迷失自己的时候,微小却清晰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畔,刺穿那层现实与幻觉的隔膜,将他从沼泽之底唤了回来。
“晚安,涅槃。”希斯说,“...做个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