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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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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3-19
Completed:
2023-03-22
Words:
14,141
Chapters:
3/3
Comments: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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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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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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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1

青蛇

Summary:

“睡衣的前襟在我手里诡谲地捏着。那上面残余我哥指尖上一团怪火。或许未来我会在某一刻惊觉,哪里有什么不妥?他本该在那时就撕开俗常的画皮,勘破我的原初,也彻悟自己的本相。

我们是行在人理之外的妖邪。是桥洞里的双头怪物。”

Notes:

高骨
高启盛第一人称

三章已完结

Chapter 1

Summary:

“我什么都没做,他却愿意当我的哥哥。然后我才学着去爱他,那是在模仿他爱我。”

Chapter Text

 

-

我对幼时的许多认知,都来自于我哥的转述。譬如在我周岁的时候,我们的父亲喝醉了酒,凶恶地摇摆入室,险些把我压死在床铺里。

 

从那时开始,我哥就时常抱着我逃跑。穿过菜场,跑下河堤,藏进桥洞里,静待这一天的太阳慢慢死去。他把我裹进自己的外套,封紧,只露出一个脑袋,任谁来也夺不走。

 

他说有一回他偎在那里睡着了,天黑了也没有带我回家。大人们找了很久,终于拿手电向桥底一照,大惊,以为看到了双头的怪物。

 

我哥挨了打,但绝不改正。他讨厌那间屋子,烟酒缭乱,爬满虫子,女人总是低低地哭。于是他又带着我跑,漫无目的,结局既定。我是他唯一的行李。

 

那时他觉得青华区很大,是太虚里无情的旋臂,无论他向哪个方向跑,最终都还是转回原处。老屋呼出戏谑的二手烟,嘲笑我们年幼无能。三四岁时我用火柴搭房子玩,险些失手把这一切都烧了,他惊惶地接水来救,事后抱着我大哭。哭着哭着就想笑,说这种事怎么可以让阿盛来动手。

 

我想他大概无数次考虑过如何在父亲沉睡时点燃他的须发,或者打翻油桶,让全世界都烧得如梦似幻。而他则会照旧把我裹在外套里,登上遥远的山丘,自由眺望旧世界的赤蝶飞舞,红云侘寂。

 

不过在他付诸行动之前,生下我们的这对疲惫夫妇自行死去了。我哥成了老屋的主人,旧世界将他招降,他似乎就认了命,恒久地留了下来。

 

成年之际,他看着缸中的几尾鱼,忽然觉得带我躲进桥洞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他说阿盛,就这样了。至少我是个很好的鱼贩。

 

大概从那个时候开始,换作我想要带他逃跑。

 

我像他一样厌恶那间旧房子,厌恶菜场和整个旧厂街。醉鬼父亲死了,死后就变成了全世界。这烂透了的日子简直就像他的遗产一样,这个混蛋不名一文,却叫我们来继承未竟的孽。这没道理。

 

我说这根本不对,你怎么可能只做一个鱼贩?你带着我这样活了下来,你分明是世上最有本领的人。你遭的罪早就足够你做一个大人物,书上都是这样写的,天将降大任于……

 

他闻言忍俊不禁。手上熟练剖开活鱼的肚肠,对我说他没读过书,听不懂我说什么。

 

也不知道他日后开始读书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那时愤愤不平的我。他总把我当小孩,将我说的话当童谣一样听去,宠溺却不当回事。外人说给他听的,他倒从善如流了。

 

我对这事始终耿耿于怀。那个三言两语就让他拾起书本的人是个年轻的警察,上帝给他拧好了神圣的发条,叫他来人间代行正义。我哥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颇为感慨地告诉我,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见到了一个“人”。

 

你要向他学做“人”吗?他对你很关照,你们已成了朋友?我这样冷眼问道。

 

这倒让我哥略显失落了。老气横秋地说能做朋友当然很好,只是万事都讲缘分。即便有缘分,也未必见得是善缘。

 

这话把我逗笑,揶揄他,不错嘛,看来你读书已学有所得。

 

他听出我阴阳怪气,反手将那册旧书在我脸颊轻轻一敲。就是这回事了,他仍把我当小孩子。无事叫我听话,遇事向我隐瞒。真是生怕我挨近了他,就和他长到一起去了。

 

偶尔我会在肠粉摊遇到那个警察,我哥定义下世间绝无仅有的“人”。他确乎是和善的,只除夕见过一面,就记得我的样子,热情地喊我小盛,还要请我吃肠粉。

 

我仓皇地摆手推拒。为何竟这样怕他,或许是怕吃人嘴短,最终连我也要将他视作高高在上的“人”,奉到心灵的宝座上去。那是绝不能的,太便宜他。

 

于是换我请他吃肠粉。

 

他大约明白拒绝穷人的馈赠等同于伤人自尊,终于憨笑着收下了。临走前又关照我们一家,说会时常穿着警服去鱼档看望我哥。眨了眨眼,一副无害的狡黠。

 

我忽然明白了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嫉恶如仇,满心悲悯,如果多年前是他在桥洞下找到了我们,一定不会觉得那是双头怪物。

 

他应该会收起手电,对着夜风宣告,喂,不是怪物啊。只是一对可怜的兄弟。

 

真无聊啊这人。我困倦地想。我们究竟是什么,以后他就会知道了。

 

-

 

我始终不像我哥和小兰那样好感安欣。我想他是首先被世界当成一个“人”来对待,才能好端端地去成为一个“人”。那是一种优待和殊荣,是我们一家所没有的。而我最讨厌特权。

 

严格来讲,我讨厌特权偏袒的不是我。

 

所以我不遗余力地去否定“人”的道,也不相信我哥真的能修炼出精髓。他和我有什么分别?我们生来潦倒,奇形怪状,怎么可能再楔进“人”那种井然有序的法则。

 

会疼死的。

 

我对他小心珍视的缘分嗤之以鼻。

 

缘分这东西听起来简直老土又好笑。在我哥跟其余所有人的关系都要指望它摆布的时候,唯有和我的一切都是确凿的。这世界或生或死,晴雨颠扑,我们永远一母同胞。非善非恶。

 

谁会妄图来挑战这个?

 

连小兰都不行,她认识我俩太晚了些。即便是血亲,也讲究先来后到。

 

我哥爱我本就是一件极盲目的事。是他先开始爱我的。一个婴儿能做什么?乱吃手指,混沌无言,但他从我那时起就视我如命。他在我学会发声前就总是兴奋地喊着阿盛阿盛,在我窥见镜像前就知道我继承了妈妈的眼睛。我什么都没做,他却愿意当我的哥哥。然后我才学着去爱他,那是在模仿他爱我。

 

所以我永远都会赢。哪怕是他在菜场的处境开始转好,将将要活出人形之际,因为我,他还是情愿头也不回地跳进火坑。

 

为给我筹两万块钱,我哥惹了命案。只一夕之间,我俩的命途卷上黄尘、再难回旋。占筒落地是下下签:生则罗愁绮恨,死则不得往生。

 

我哥替徐江去杀陈书婷的那个晚上,暴雨下得好似哭丧。可是谁竟死了?毕竟谁也没死。

 

我不知道他在连廊站了多久才终于推门而入。雨追随他而来了,鬼魅一样的仆从,自那之后就在他身上永恒地寄生。屋子里开始下雨,没日没夜地下着。

 

那一整晚他都枕在我的腿上,闻起来是燃着一堆潮湿的秋叶。我阖上眼睛,他就从怀里流散,幻成周身一切。野火在风中,梵呗在雾里。我从未觉得我们如此亲密无间,但是早该如此了。共担罪孽是比血缘还美妙的磁石,此后我们不止是兄弟更是同谋,掌心的划痕合在一处,舌尖藏下彼此的性命。他再也不能把我当小孩子了!我们要死守同等肮脏的秘闻,要在过往的尸骸上举火欢庆。我们要一起下地狱。

 

阿盛。终于他肯抬手来碰我的脸颊,我连忙贴上去,用力地依附于掌心。可那遂即滑落。他忽而惊醒,好像刚才摸见的本不该是我——只是他湖底的影子。

 

我垂眸望着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你杀了她吗。

 

他侧过身子,鼻尖埋进我的小腹。许久,低笑一声。我后脊酥麻,不由地伸手抵住他的额头,将要向外推。好在很快止住了。

 

于是他始终埋头在那里。“车里的不是她。”

 

那是……?

 

我哥散进了无望的大寂灭,不再言语。

 

终于我开始理解他口中与那警察的“并非善缘”。不仅来者不善,甚至要势同水火。这或许本是值得惋惜的,但对我而言,只能说是普天同庆吧。

 

-

 

我偶尔会想,母亲到底给我们留下了些什么。大概只一双眼睛,寄生在我的脸上。五岁那年我尾随她跑出巷子,发现她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哭。她穿着一件白裙子,像朵洇湿的纸花立在野狗舌头上,那是父亲绝不能染指的。那时我好高兴,我想我们要有新的爸爸了,他们会牵我的手带我到新家里住。妈妈越过男人的肩膀看到了我,装作不认识我,短暂地不成为任何人的妈妈。夕照慈悲,她发梢在着火,烧得前尘尽弃,照亮末日前的刹那自由。

 

但太阳下山了。最终她还是变回混蛋的妻子,重新想起我是她作孽般的赘余,心如死灰了,走过来拽我回家,像随手从路边捡了个旧脸盆。一路上我嚎啕大哭,我在恨她推开了我即将拥有的爸爸,所以也不要她再做我妈妈,放我走放我走。而她简直是个精明全知的女巫,当即停下来笑盈盈地问我,那么,也不要阿强做你哥哥啦?

 

真可恶啊,这么狡猾的女人,为什么竟甘心被拴在一个畜牲家里做奴隶,还总挨打。

 

这种威胁太有效果。我只得悲壮地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妥协。一路上胸中慷慨悲歌,心想高启强不会知道今天我为他牺牲了多少,我可真伟大。

 

后来爹妈死了。我猜世界也是这么威胁他的:你不能再为自己活,除非你不要阿盛做你弟弟了。

 

你看世界总是这样,用我威胁高启强,用高启强威胁我,翻来覆去,翻来覆去。

 

这世界看出我们深爱彼此,就把我俩都绑做人质,软肋上穿透骨钉。我时常想着到底该如何化解这种风险,但要我们忘却对方是不可能的。只有当世界无法再伤害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才会有长久的心安。此事可解,我得向上爬。

 

有权有势者坚不可摧。

 

之前为了小灵通店能顺利开业,我和我哥请奇形怪状的领导喝了许多次酒,喝出一个恍如隔世。钱像自杀似的一沓一沓跳进他们无底的口袋,吐出来的总是半推半就的醉话,偏偏我还只能叩谢天恩。

 

其中一位显得不那么财迷心窍,弥勒似的塞在椅子里,只叫我把眼镜取下来。摸着下巴端详了一阵,又转头对着我哥嬉皮笑脸:小高,你这个弟弟呀,样子真的是很好的。很好的。身条也不错,就是瘦了点……

 

见惯了世情险恶的我哥,那回差一点没压住火。

 

半夜我俩徒步回家,我在一旁假意劝他。我说这位领导好人啊,都不多要一分钱。好人。

 

我哥踹我一脚:他是想要你的命。

 

我说他敢要我,先死的是他。同归于尽也弄死他。

 

我哥又上手捏我一把:以后这种话少说。知道你发起狠来不计后果,你不爱惜你这条命,我爱惜。只要我还活着,无论什么时候都他妈轮不到你来走那一步。

 

他当然没能如愿。只要一天不死,我们永远互为人质,一损俱损,谁也不能妄想牺牲自己来保全对方。客观来讲这很不明智,但主观来讲,这很高尚。

 

我一辈子都不成人样,总拿美德当厕纸。但我爱他爱得很“善良”。或许因为爱并不能算什么美德吧。最好如此,我可不想沾染半点所谓人性光辉。

 

那东西总让我招来一些善人无用的同情,比如安欣。他很清楚自己遇袭的案子有我俩牵涉其中,打着蹭饭的幌子来我家试探。我在他眼里本是诡计多端的嫌疑人,但开口一讲悲惨往事,还是轻易就博了他同情。我看他于心不忍的样子觉得真好笑,是不是凡有鼻子有眼的,不管多么面目狰狞,他都能悲悯地从中剥出个可救的人来?

 

我刻薄地心想,虽不怪他,但他来晚了。从前无人来救,如今无人能救。事已至此。

 

不过我哥的态度大不相同。他比我讲理。无论这可悲的善意来得多迟,多么无济于事,他都感激。很多年前荣嫂给他一根旧钢笔,他也是这样小心呵护,郑重其事。

 

这是他的道行。他遭了那么多罪,依然不觉得世界欠他的。这是我有些难以想象的修为,或许大人物合该如此。

 

那天我们都清楚安欣另有所图,但我也知道我哥是真的很高兴。因为这世上尚有一个人在意他人生的走向,觉得他值得见光,无论此后他决意踏上正道还是邪路,这番关照都是恩情。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恩情也只是恩情而已。一块碣石?一块墓碑?龟才驮着它过活。我哥偶尔向它致礼,良心却永不受它盘诘,他就是这样的人。或许会被视作虚伪,但何尝不是另一种修为。

 

这才是我哥。与我相似,胜我一筹。

 

千万要胜我一筹。

 

当晚安欣离开后不久,徐江的人就找上门来。枪顶着我的脑袋,逼我哥交出那条能决定徐江生死的消息。

 

我哥片刻都没犹豫。

 

于是我回到了他怀里,一切重归风平浪静。我哥大口地呼吸,而后卸力,变得空旷。我心想我们完了,徐江先拿到线索,我们没有活路。他连忙把我按住,低声说别担心。我也把消息给了警察。

 

在我终于挣扎着冷静下来后,我哥才有了闲暇去后怕。他开始用他的方式宣泄。有点隐晦和粗暴,即是稍微弄疼我,让我知道他在生气。生气的原因是不太讲理的:你知道你刚才让我多么担心吗。我真的很害怕。

 

成年人无助的时候就会这样蛮横得像个小孩。这不怪他。

 

我喜欢这样。这种时刻我们势均力敌。

 

我甚至是占了上风的。旁人拿我去牵制他,控制我即是支配了他。这让他受制于我,让他失去平衡,所以他得想办法找回自己的主导权。没有更好的办法时,就转向施加疼痛。他可以不必解开我腕上的绳子,直接上手来打。而后一切都会恢复平常。

 

可惜的是,他不太下得去手。他长久地攥着我的手腕,偶尔向内收紧,好像在等我喊疼,那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放开。我不打算成全他,我想知道他能心疼我到怎样一个地步,为此又将把自己克制成什么样子。我抬眼凝望他,只喊了一声哥。

 

此后他是如何回应的,我们竟一同忘却了。

 

我唯一确信的是他永远不会忍心和我分开。是的,不忍心。他有过这个念头,但不忍心。

 

他本打算等一切尘埃落定就去自首。

 

所以不怪我想咬死安欣。我觉得他是个骗子,把回头是岸的结局勾勒得光明美满,好像罪人只要认了错就真的可以从头来过。可是事实如此吗?在里头待上十年八年,我哥就能与过往一笔勾销了吗?“人”可没这么宽容吧。他们只会死咬着过去不放,让你改了又改赎了又赎依然是唾沫里的罪人,不然怎么彰显他们善得高贵无瑕?所以改什么,赎什么?

 

但行邪路去,自是不必见如来。

 

我哥听了我这话,勃然大怒。

 

但他并不知道如何反驳。旧厂街有案底的人不少,其中不乏真心想要洗心革面的,倒头来还不是被挤兑得只能回去和恶人厮混。恶人更宽容。恶人才自由。

 

我哥嘴唇发抖,闭目长叹。阿盛,你读了那么多书,你读了那么多书……

 

我简直要发笑。是啊,我读了那么多书,书里写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其奈公何。我何苦劝你,你尽管自愿去永镇塔底,你且等着看诸天神佛渡不渡你,且等着看我和高启兰在外头能不能安生。

 

是了,不用别人动手,我可以亲自拿高启盛来威胁他。我刀悬颈上,他就动弹不得。我早该想到了呀。

 

想做人啊,下辈子吧。下辈子千万祈求别再有我这样一个弟弟——他会这般许愿吗?恐怕还是舍不得。

 

最后的最后他无奈地嗫嚅一声,他说阿盛,我很累。我已很久没见太阳。

 

真狡猾。

 

妈妈的眼睛在我身上,妈妈的狡猾在他身上。

 

他也开始拿高启强来威胁我了。

 

很多年后我假惺惺地想,那晚只要他接着说下去,但凡他接着说下去,告诉我他虽从泥潭中来,却是真的想到净土里去,做人才让他畅快,做人才让他圆满,背负罪孽只会让他痛不欲生。那么说不定最后妥协的人会是我。我是从他身上学会如何爱一个人的,刀架在他脖子上,我也会动弹不得。

 

但他没说,一点也不坚定。他毕竟是我的哥哥。或许他本就没打算自首,只有我的阻拦才能让他逃避得顺理成章。谁知道呢。如果他需要我来做这个借口,我乐意至极。

 

我说哥,无需后悔。那本来就不是我们的秩序。此世的规则没有一刻眷顾我们,它只保护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只是一块状似文明的遮羞布。当它堂皇地宣告太平无事之际,多少人仍在走投无路哭诉无门呢,所以我们不用遵守它,绝不。我们要利用它,这才是最大的道德。

 

不用再见太阳了。干脆,所有人都别想盼来晴天。

 

自此之后,我们就是这京海的风雨。

 

只手遮天,亿万斯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