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高启强死了,安欣觉得自己的躯壳又空了一块,没有畅快,更没有悲伤,只是也没有更多情绪倒出来。
根也除了,根也没除。
快五十的人了,谈论过去总是显得矫情,头上的白发却如同那些积压言语的显形,人也像一根已死的老树在逐渐镂空。
回到科里上班的时候,安欣的精神会漂浮到办公室之外,一些过去的片段浮现在眼前,像是在看别人演的电视剧。
他甚至怀念自己曾经因为信念和立场而纠结痛苦的时候,现在的他已经足够油滑和麻木,可以松垮地立在纯白一方。
*
零零年的时候安欣偶尔失眠,第一次因为自己被卷入了一场无情的风暴之中,而感到失重。孤身一人一路走到这里的他,抓着正义当做自己的救命稻草。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做一个好刑警。
他相信自己的使命是给每个迫近人生分岔路口的人以选择的机会,但是师傅的死使得他与战友几乎走上歧路。他珍视的救命稻草成为了不值一提的东西,他好像又重新回到孤零零一个人。
感到孤独的时候会想到高启强,这个本来应该淹没在看守所见到的无数嫌疑人中的其中一位,本来是京海上百万市民中的渺小一个,但是在徐江的故事里时隐时现,似乎成为扳倒他的一发暗枪。
他好像一眼就能看透,但是又深不可测。
安欣总在脑海里回放和高启强见面的录像带,快把脑海里高启强的脸看穿了。那张脸对他来说偶尔像是面具,偶尔又真诚得戳人心口。
安欣很难不回忆起大年夜的那盒饺子,他曾在他最讨厌的日子里获得了最真挚的祝福,来自一个被欺负得鼻青脸肿的陌生人,然后与他牵绊了二十一年。
但是他是好人来的,安欣想。
一个小鱼贩,拉扯守护两个争气的弟弟妹妹,挨协管欺负也尽可能地息事宁人,还见义勇为——看来他也不是一味地唯唯诺诺。
更重要的是,他救了自己,在接陈书婷和孩子回市局的那个晚上。自己作为B计划碰上徐江派来的杀手,本应该被灭口,但是只是滚落公路,身上负伤,丢了宝贵的配枪。
排查已经接近尾声,网口已经收到眼前,安欣想着整件事情的不合理性,心情复杂。
自己那天也差点死在他的手里。
脑海里又浮现起高启强连吃两碗猪脚面的样子,嘴上讲着他家里的故事,额头和鼻尖冒着汗,但是眼睛弯着,亮亮的,亲和地笑,一如往常,却莫名坚定地望着自己。
吃饭是借口,聊天是周旋。安欣在那时什么也顾不得,就只是看高启强的一双眼睛,他盯过太多遍,他想从中找到一点慌乱,但是感觉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
他明明知道参与作案的人就是高启强,他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自首可以减刑,出来后继续做个好人。年轻的安欣想要让这个救赎实现,想要让自己的信念完整,但是高启强几乎滴水不漏,安欣反而觉得自己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意识到他将面临的未来是一片荒原,高启强成为这片荒原上随时可以刮起的风暴——他会成为。高启强的另一面让他惊讶又害怕,安欣害怕真的发生什么,也害怕某一天高启强会变成自己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那天劝走了前来兴师问罪的陈书婷之后,安欣莫名多了些倾诉的欲望,高启强也坦诚,他发现两人的命运微妙地交叠,而高启强,或者是好人高启强,成为了他渴望吸吮的温存养分。他的眼神,他的徘徊犹豫和顾自言他,像是一双手放在安欣背上又怕用力。
安欣想靠上去。
但是没有,他和高启强并肩靠在街两边的石柱上坐着,隔着一只手的距离,如果就这样不说话,安欣觉得就算一夜也短。他很少有这样心绪宁静的时候,整条大街只有他们两个,好像整个世界也是。安欣把自己摊开了,试图换一个同样把自己彻底摊开的高启强,但是坐在他身边的人,却明晃晃地对他隐瞒了很多。
安心甩开高启强还没搭上来的手。
自那次夜晚分别,他们不是擦肩则是对面,身体接触很少。但是每次见面,他感觉高启强似乎整个灵魂朝他靠过来,两个灵魂就这样重叠到一起。
这种着力感让他迷恋,他不得不承认。
*
要说自己真的发生变化的时候,应该还是零六年。
那时候李响成了支队长,他和张彪分别领着小队,带了几个徒弟。过去的事无论荣誉还是不堪都尽数散去,比起六年前,他这时多了一些柔软和弹性,也少了很多话。
然而几年来的执着变质成一种蛮倔,安欣没能和任何人撒出的娇,憋成了一股让所有人都讨厌的劲儿,他自己也讨厌。
他想知道的问题没有答案。
他刻意地把所有人都推开。
高启强那时已经是京海建工集团的总经理,几乎是坐着火箭飞升。背靠京海最大的黑社会,他在利用法律这件事上像是一条灵活的游鱼,除了与上面搞好关系,所有的脏事全不亲自出手。
精致得体的衣着发型,乃至在行为仪态上都完全像变了一个人。安欣看不透那套壳子,有一次与高启强擦身而过,靠近时看到一双假意客套的笑眼,身后拥趸黑压压的,衬得高启强那张脸近乎扭曲,安欣赌气一样躲开。
但是安欣知道自己根本绕不开,他只是没法再靠近他好言相劝,黑白不同路,两个人很难再说是朋友的关系。安欣想要把那个壳子撕开,看看里面的人是否还是原来的样子,又害怕他像一个俄罗斯套娃,撕开了还是个同样的假面。
安欣怕碰到他,高启强却时不时贴上来,说要找他叙旧。
安欣就刻意躲着,把高启强和手下的所有号码都拉黑了个遍。
直到在审讯室面对高启强,安欣发现,提前在脑中推演的盘问来回,在对面人的从容之下几乎没有拿出来的必要。
抓到了还是没办法,从他嘴里套出话来如同一场鏖战,自己不能露出一点破绽。商海浮沉几年,高启强言语攻防的技术又上了好多台阶。他甚至得了便宜卖乖,讲起两人零零年初见的事,曾经被人踩在脚下的难堪过往对于如今的高老板来说举重若轻,安欣突然忍不住要流泪。
他别过头去。
像是学生时代的暗恋被当众揭穿一样,苦涩多于羞耻。他怀念的东西被高启强轻飘飘说出来,像是抽出一张没权利入相册的老照片。
他没看到高启强同时扭过脸去,挡住一边眉间不受控制的抖动。
安欣想要抓住高启强,这是他在全市局同僚面前说出的话。他发现自己说话的时候也差点没忍住要哭,老毛病,一旦情绪激动就要流点眼泪。但是他发现自己对高启强没有恨意,安欣甚至期待能和他正面缠斗,或者说期待孑然一身的自己就这样不顾一切地追根究底,然后被他用惯常的手法处理掉,他愿意做这场战斗的第一个牺牲者,毕竟自己无亲无故,轻得像一粒沙。
安欣快忘了自己没有家,或者说这也是一种永远记得的方式。他感觉自己本能地要找到点什么来定位,获得一些存活于世的实感,哪怕是这种不惜代价的自毁。
但是他活得好好的,只是痛苦。高启强用自己的资源给他证人的线索,他是要真的做个好好公民,还是在清除异己的同时借花献佛,安欣分不清楚,可能都有。他想起郭局的话,让他离高启强远一点。
分明自己的立场,这件事时常让安欣头疼。
安欣有一次路过旧厂街,心绪有些恍惚,一路走到高启强之前的家,四处都破败无人,只有这里还保留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走到这里,这明明是别人的家。他向上望着那个地方,一道伸手进去摸门锁就可以打开的铁门,里面是老式装潢的小房间,上二层阁楼总是会碰到头。现在高启强住在他的豪华别墅,这里就闲置着,却成了自己的念想。
他舌头动了动。
安欣突然想到那天他贸然来到高启强家吃饭,高启强夹着鱼鳃上的一块软肉,说这块最好吃,点了点酱汁送到他碗里,软滑入味,那种感觉转瞬即逝。
高启强会做鱼给他吃。
一个人从来没有什么七碟八碗的计较,而无鱼不成席,因而只有家人才能共享一条鱼。
他则夹起鱼眼睛给高启强,做出他极少做过的亲密举动,说“心明眼亮,平平安安”,回想起来还不算别扭,算是一个有礼的回敬。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想做一个拯救者,年轻的警察,觉得正义无敌。
安欣怀念那一刻。
莽村的案子成为可以揪住高启强的一根线,于是安欣不肯放松。
他感觉一切如同梦回,高启强仍然在迷雾一般的案件中隐隐现现。程程的出现让安欣有时候怀疑,是否这一连串的事件真的和高启强无关?肯定不是的。但是把高启强看作莽村地头蛇和建工集团高层夹缝中的可怜之人,让他觉得安慰,安欣仿佛又看到了那张曾令人心软的脸。
但是之后发生的事件更加扑朔迷离,安欣只能凭借着直觉步步迫近。直到鱼腥这一线索把几桩命案联通起来,驱使着安欣带着徒弟小陆直奔高启强的新家,门口的草木有人打理,别墅内外都华丽得要命,洗脱了带有嫌疑的腥味。
他借锻炼小陆,自然地和门口拉开距离。高启强开门,远远的把目光抛过来,要掌控自己的意图几乎写在脸上。进门后三两个来回,安欣就知道高启强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笃定了这种欲盖弥彰。他探头去闻高启强泡的茶,他的身上有着他所说的昨夜酒气。
安欣觉得就快到了,快结束了。
他成为把高启强逼到死角的那个人,他压着高启强用来自证能力的莽村项目,藏着被认为随时可能醒来的定时炸弹李宏伟。安欣觉得自己快要赢了的那一刻,是在医院看到了最终没能沉得住气的高启强,嘴里还说着些油腔滑调的鬼话。
他把警戒线在手上缠了几圈,拉直,绷到他眼前,推着他和他的排场向后退。
隔着空气前进,安欣觉得似乎比真的碰到他还要嵌入他的身体。两人之间极短的距离像是流淌着一行斥力,反作用在两人身上。
如果没有高启强的破釜沉舟,安欣也赢不了,这是他后来才知道的。
老默的死解开了很多秘密,安欣来不及想到几年前,被背叛和被隐瞒的痛苦让他感到眩晕。
李响的死则像一场梦。那天是对高启盛的抓捕行动,杨健和他说。但安欣到的时候,只有两个撕扯着的人影从高处砸落下来,到他面前。
他眼神滑过跌跌撞撞下楼的高启强,脸上的痛苦和无措不像假的——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个。高启强意识到被看着,想要反应,但脸却无力地木着。
李响还是走了。
他长久的委屈和忍耐也伴随着他的离去,瞬间燃为灰烬。拿着李响留下的那些证据,安欣感到黑暗无形地包裹着他。
他找不到答案。
夜幕的外面还是夜幕。
每一次努力尝试最后都走回原点,安欣感觉自己好好活着反而痛苦,他似乎从未深入风暴之中。
安欣索性亲手剪断了与世界的一切联系。
看着电视上平步青云的高启强作为商界代表发言,他的脸上读不出亲人离去的悲伤,也没有高升的春风得意。安欣能看出来他变了很多,和自己一样有了年岁之外带来的疲态。他盯着屏幕,感觉两个人越发像一对镜像,黑与白,也不完全黑,也不完全白。彼此了解,互相对抗,然后因为重要的人死在一天而永不相见。
但是安欣又突然很想见高启强一面。
站在十字路口中央的安欣像是城市中的稻草人,四周车流的忙碌穿梭不断透支他的身心,他在风中微微摇动。
他没权利也不愿意做拯救者了,但是突然想捡起老友这个称呼,坐在高启强面前,很纯粹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对他泄露了一些秘密,在安欣拿到抓捕张大庆证据的天台上。
“你图什么呢?”
右臂的隐痛和内心的空虚瞬间一并涌上,安欣胸口一紧,踉跄着蹲下,把头埋在膝上。
有一辆车在安欣颤抖的身影后慢慢停住。
高启强看着被吹倒的稻草人,伸出手摸了摸他身边的风。
*
指导组到来得像一阵风,不是定期到来拂面般温和的春风,而是凌厉得要将整个城市的罪恶拔地而起的冷风。
安欣给徐忠和季泽打开那扇铁门:“高启强原来就住这儿。”曾经的记忆被撬开一丝缝,安欣有点迷茫,直到被两人问到零零年那顿饺子,习惯性地堆起笑来:“我肯定不会的。”
也说不好。
之后的调查进展不算顺利,高启强假意先礼后兵,后来则直接把对抗摆在台面上。安欣也一个个地将自己十几年里妥善保管的秘密武器交出来,凭着旧有的直觉和高启强你来我往。
加入调查组,安欣感觉像是有一股气把自己的精神重新吊起来。他适应着这样的日常回归,也意识到一个可见的终结即将到来。
他们又坐到一张饭桌上,是高启强厚脸皮把安欣拉来的。两人在一张转盘圆桌的两头,中间是什么什么煲,又是什么什么包,安欣不好奇,高启强却起了劲介绍。
他如今比起高启强,更像老油条,两人说话已经不再夹枪带棒,反而会安欣却总是拿着玩笑心戒备着。
所以当高启强停下筷子,眼睛抬起来看着他,说“想”的时候,安欣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他不知道是因为面前这个老头眼神里过于不符合身份的纯粹,还是因为自己的玩笑话被近乎真心的表达击穿而尴尬。
于是他低下头不看他。
人老了怎么也会这么矫情,安欣想。
后面就是顺藤摸瓜地一路倒查,被隐藏的悬案慢慢揭开。石磊、王力、陆寒、谭思言……太迟了,安欣感觉不到解脱。
安欣一边卸掉高启强的左膀右臂,一边亲手挖出自己曾经战友的阴暗。像张彪说的,是这个位置难做,他太能理解被软性胁迫的无奈,所以也不再像以前一样难过。
安欣感觉最后的一段路是在被命运推着走,他救了被暗杀的高启强,失血过多的高晓晨,还有被绑架的黄瑶。高启强之前半关心半嘲笑他:“你这么善良,怎么跟坏人斗啊。”安欣现在想反笑回去,用了一辈子的善良,到底把你换进去了。
46岁的安欣被安长林说像66岁,他也假装成小老头的样子,把自己佝偻到一个套子里去。如果不说话,也不表露情绪,应该能够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但是眼泪也偶尔会掉下来。
送别战友、朋友以及亲人,生离和死别的人生际遇竟然是自己按下的启动键。安欣觉得自己僭越命运,于是重新缩在正义的壳子里,假装凛然。
最后一次见高启强的时候,安欣的眼泪却始终没有掉下来。但是也是他第一次见面前的人流出这么多眼泪,那双眼睛已经没了伪装,定定地看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在脑子里画一遍,然后汩汩地淌出热的泉。
“你记得加一件毛衣。”穿着狱服的高启强看起来形容干瘪,安欣忽然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和背。
交代了那些交代了也没用的话,安欣把自己带来的那盒饺子往前推了推。菜饺子和馅时容易出水,安欣怕包不好,所以直接包了鲜肉的。菜市场买来的饺子皮又软又滑,一双笨手把饺子一个个捏得皱皱巴巴的,但是煮出来,装在饭盒里,勉强像个饺子样。
这盒饺子像是一个答案。
高启强也记得零零年那顿饺子,他往嘴里塞着饺子的样子,也和那时一样,眼睛像是开闸。安欣不知道高启强是否得到了这个答案,只是感觉二十一年的记忆在脑中爆炸开来,两个人的那些片段在眼前哗哗走得飞快。他没法挽回了,谁都不能,他感受到短暂的耳鸣与窒息。
如果没有那盒饺子,是不是一切也都不会开始?
只有饺子是不后悔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