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事都他妈的得怪我弟。
他大提琴拉得太好了,十七岁就拿了柴赛一等奖。我十四岁,他十岁那年,我们甚至举家搬到了悉尼,只为给他全澳大利亚最好的音乐教育。我爸妈没理由阻止他当音乐家——这是我的噩耗。在亚裔家庭中,孩子们是个风险均衡的高夏普比率投资组合,个股应具备强劲的预期阿尔法收益,同时必须充分跨资产类型配置,保证多元化。长话短说,音乐家这东西,我们家出一个就够了。那一个当然不是我,哪怕我也学了十几年小提琴。我弟是黑马股,我是国债。十七岁时,我问我爸他建议我选什么专业。他想了半天,说:“跟我一样当个建筑师呗?”
所以十年后我在做房地产开发。
再说一遍,这事都怪我弟。
有时候我会安慰自己,至少我没当律师。我口才过人,可以当个很好的律师,假如我更擅长背诵法条的话。我从没想过当医生。生理课我扮演医生,老师叫我询问病人家族史。病人说:“我被车撞了。”我说:“那你妈以前被车撞过吗?”我也不能当教师。如果我逮到学生逃课,我会和他一起逃。上述罪过使我免受亚裔职业老三样之苦。在乙方设计院和营销部门之间抱着幻灯片来回跑似乎也没好多少,不过,随便吧。
我二十七岁那年发生了两件事。一、我终于还清了学生贷款;二、我老板想重振商业设计部。我终于抹着发胶、打着领带,抱着纸板箱,从新南威尔士某荒山野岭的格子间搬进了悉尼中心商务区的格子间。任何硬币都有两面。坏处:我办公楼下不再有吃茶三千了。好处:我遇见了Eddy Chen。
在讲到我怎么遇到Eddy Chen以前,我要先告诉你们:工作是屎。填报表是屎。培训售楼推销员是屎。为施工延误背黑锅是屎。舔设计部经理的屁股是屎。别太兴奋——先别。不是字面意义的。但差不太多。总之那个周五,我被工作气得血压升高。所以下班以后,我决定款待一下自己。那么我去了——不,不是音乐会。抱歉。我弟是马友友第二,我是房地产开发商设计师,我应该被允许有点音乐PTSD,好吗?
我去买奶茶了。
唐人街边上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再一次地,任何硬币都有两面。好处:我听说他们的芒果茶特别正。坏处:他们起码要十五分钟才能出单,除非你说国语。我是台裔。我会说国语。 天蓝蓝,洞下下,晚饭好了 ,什么的。所以我去了。
我对柜台小姐说:“ 芒果茶谢谢。 ”她说:“ 好的, It Takes Two to Mango 对吗 ?”It Takes Two to Mango,这就是他们给芒果茶起的名字。我说:“ 对的谢谢。 ”她飞快地说:“ 先生,可是我们家的It Takes Two to Mango是两杯起售的哦。 ”我说:“ 啊? ”她更快地说:“ 先生,那我再跟你讲一遍哦,就是我们家的It Takes Two to Mango这款饮品是两杯起售的啦,因为要两个人才可以一起芒芒的噢,请问可不可以呢? ”
我没听懂。
她说:“ 先生? ”我说:“ 好啊。 ”
我拿到了两杯芒果茶。
等网约车回家的时候,我一直在琢磨多的那杯芒果茶在冰箱里放一晚会不会坏,没发现我弄错了地址,把上车点定在了公司。等我狂奔回去,只追上了车尾气。司机等了五分钟,开走了,还扣了我三澳元的爽约费。我说:“ 靠北。 ”我爸妈不为我的国语造诣自豪是有理由的。
我重新叫了辆车。Uber说他要四分钟才能到,那就意味着实际的十分钟。而且涨价了。我恨智能算法。我的工作是屎,我的国语是屎,我的人生也是屎。
这时我发现一双眼睛盯着我。眼睛的主人站在墙边,很青涩,衣品很差,一只脚踩在墙上,看起来平衡能力太烂又长得太高。我回望他。他顿了一秒,有点慌张地移目。寻思几秒后,他把小提琴放上肩膀,举起弓。
他就是Eddy Chen。
他拉的有点像柴可夫斯基的Serenade for Strings第二乐章。Valse: Moderato — Tempo di valse。我竟然记得这么清晰:那些痛苦但快乐的练琴时光又回来了。他带出了许多改编,主要是不断波动、螺旋式的旋律线,与柴可夫斯基的个性相区别,接近幻想曲,像拉赫的再创作。但乐手不够成熟,数次从高音上滑走。乐句处理充满怀疑,仿佛含着粗盐。太多强弱变化,使舞曲多愁善感。然而我没听过任何独奏家能奏出这种情绪——像冰凉的溪流,流下雪山,裹挟着刺人的砂石,漫过你的脚背。一瞬间,我以为他要哭了。但其实想哭的是我。被我弟的阴影和放弃音乐的愧疚折磨了那么多年以后,不到五分钟,我就被感动了。
他放下琴。我仍然看着他。他朝我吐了吐舌头。
我问:“是谁的曲子?”
他说:“柴可夫斯基的。”
我挑起一边的眉毛:“真的?我也拉小提琴。”
他看起来很不好意思:“是我的改编。”
“很棒啊。“我赞赏道。以防他以为我只是客套,我补充:“真的很棒。我从没听过这样的改编和演绎方式。我被惊艳了。你总是在这里演出吗?”
“谢谢你。”对于街头艺人来说,他突然内向得让人有点不敢相信,“有时候。”
“真的。你让我的一天都变好了。”我从钱包里挖出几张纸币,又把芒果茶递到他面前,“送给你。”
他有点拘束地拿过饮料:“啊哈,谢谢,我超喜欢奶茶。但这本来是给别人的吧,送我没关系吗?”
“给女友的,结果她把我甩了。”我假笑,“GG咯。”
“真的?”他吃惊。几根透明的共情触须冒出来,轻轻触碰我。
“真的。”我眨眨眼,把手指伸到眼镜底下去揉眼睛,“我们在一起十几年……”
“抱歉你遇到这……”他探头看我,“不,哥们,你在开玩笑吧。”
我逗他:“好吧,真实的版本:甩了我的不是我的女友,是我童年的梦想。太残酷了,我都不忍心告诉你。”
“嗯……都是这样过来的。”他认真地安慰我,“知道那首曲子是献给你的会让你好点吗?”
我真的愣住了:“给我的?”
“我看到你不开心。”他有些犹疑,“对吗?”
我莫名被触动了(又一次),而我甚至还不知道他姓名。“对,谢谢你。”我捏捏他肩膀,“顺便一说,我叫Brett。”
“嗨,Brett。我叫Eddy。”
“噢,该死,我的车来了。我还想和你多聊几句。”我人生中第一次恨Uber来得太快,“下周一你还在吗?我六点下班。”
“我不知道。” 他眼珠骨溜溜转了两圈,咬着吸管说,“也许吧。”
“好吧。我恨我的人生。”我说,“但我们下周见。”
下周一晚上六点,我在加我的狗屎班。
整个团队都在茶水间(天杀的茶水间)听经理训话,明面上是鼓励,实际上是骂我们施工推进一团糟。没胆子和工程部直接对线的怂包。最后每个人做总结,轮到我时,我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假装我没想用外套抽他脸:“我?我觉得很好!所有人都做得棒呆了。”
等我把自己扔出大楼时,已经是八点钟了。他们付我双倍加班费,但那有什么用?我这辈子只有最多三万天,时间比钱贵。
握着一支长笛的Eddy说:“嗨。”
夜色中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有他的眼睛还像盛着星星的水湾一样发光。
我诧异:“噢,嘿。你还在啊?”
“嗯。我猜你下班晚了。”
好像我的时间也没那么贵了。我碰碰他的肩膀说:“是的,我很抱歉。谢谢你等着我。你今天要用长笛给我献上一曲吗?”
“呃,嗯。实际上。”他眨了眨眼睛,“你会拉小提琴,对吗?”
“是的,我会。”
他把背上的琴盒解下来,半跪在地上,从里面摸出小提琴,默默地紧了弓,调整了一下肩托才递给我(还是跪着的):“其实我想请你合奏一曲。”
“噢,哥们。”我睁大眼睛,下意识接过了琴,“这太惊喜了。但我好几个月都没正经拉过琴了,只是随手……”
他看着我。
“你知道吗?管他的。”我丢下公文包,“你想合奏什么?”
他咧开一个笑容,建议道:“小星星?”
“你可以选首难的,我还没那么菜呢。”
“我喜欢小星星。而且我有个很好的用长笛变奏配合小提琴的点子。”他把笛子举到嘴边,“我会追上你,你只管拉就是。”
我就只管拉了。
他用一连串短促、轻巧的半音阶环绕在主旋律周围配合我,像鸟鸣雀跃。我盯着来往的行人。有的人投来目光,有的人停下脚步,更多人无视我们。我不在乎他们。我只是突然想:原来Eddy看到的世界是这样。所有人都忙碌,疾行不止,一日日地重复那些模糊的面容。而在这一首曲子的时间里,我和他们不一样。我站在这里,只在乎我的琴。
我用快速段落重新开始——这已像是小星星变奏曲了——Eddy不慎制造出了一个滑稽的破音。他挤挤眼睛,拾起全新的节奏。他滥用切分音,吵闹、欢欣,和小提琴玩闹般争抢着,像个不会走路就要奔跑的稚童。这完全不行啊。我忍俊不禁地看他。但他根本不在意,专心试探着不和谐音的回答。好吧,哥们。我干脆放弃音乐逻辑,以拨弦结束。Eddy用问号般未尽的乐句回答我。像上次那样,他朝我吐吐舌头,傻笑。
“挺好玩的。”我居然有点舍不得把小提琴还他,“我从来没试过这样即兴。谢谢你邀请我合奏。”
“没关系。嗯,我有预感我们会合得来。”他半开玩笑,“反正我也没什么朋友。”
我大笑:“你应该很受欢迎。认真的。你很真诚,而且有趣。我想再请你一杯奶茶了。好吗?”
“好啊。你知道上次那家奶茶店只要说国语就出单超快吗?”他自告奋勇,“我会说。带我去。”
十分钟后我们坐在一起啜珍奶。我已经知道了Eddy姓Chen,中文名叫陈韦丞(我叫杨博尧),和我一样来自布里斯班,国语说得比我好,因为他被逼着念中文学校直到十二岁。Eddy告诉我,他尝试在表演中结合古典音乐与脱口秀,但不太成功,因为他总是太认真。不过他很会编段子。他有个段子,关于为什么亚裔父母比白人父母更爱孩子。“你只会问亚裔街头艺人:‘请问你父母对你活得像个废物有什么想法?’”Eddy说,“你不会这么问我的白人同行。因为白人爹妈根本不给一屎。*”
“太真了,哥们。”我笑得停不下来,“真的有人这么问过你吗?”
他想了想:“还真有人问过。不过不是原话。他说的是‘你父母会不会觉得你的人生有太多自由了?’”
“很难说哪种问法更烂。”我由衷地同情,“所以你为什么选择这一行?”
“为了真理。”他说。
我挑眉。
他噗嗤笑了,用手去挡自己的脸:“这好蠢……”
“我没这么觉得。跟我说说。”
“……好吧。我应该先定义真理。必定有什么东西是每个自以为在积极生活的人都全然忽视了的。否则,为什么人类这么聪明,世界却如此荒诞?我们忙着比较除臭剂性价比,忙着填写现金流量表,忙着给轿车上保险,忙着送孩子上公立学校,却没想过我们为何忙碌。你说,我们为什么而生活?为什么我们前赴后继,把短暂的一生消耗在无止境的苦役中?有史以来,人类一切的劳动和创造是为了什么?我想知道答案。”
一排隐秘的灯在我头顶亮起,天花板变暗了。墙面朝我们折叠,把我和他封进一只闪烁的盒里。我说:“你听起来像个哲学家。”
“我不是。我想找的答案不在书本里。不全在。”Eddy摇头,“它存在于我们头顶的星空,以及那些人们平日不会俯以观察的细节中。我相信世界这么大并非毫无缘由。这个缘由一定在等待着——等待着自宇宙诞生以来第一次被人看见。它的存在重于名望、重于金钱、重于时间……比什么都重要。上班、下班、回家,如果我过着这样三点一线的生活,大概是找不到它的。甚至,我会忘了它。”
我饶有兴致地把奶茶像个永不停歇的舞者在手中旋转:“所以,这就是你在做的?到处旅行,去寻找它。”
“不如说到处碰壁。但哪怕是在失败中,你也能学到点什么,对吧?你会见到一些事情,遇到一些人。哪怕你们以后再也不见,他也会留给你他来过的证明。人生就是这样的。”他天真地说,那天真在我心中激发了某种碰到同类的亲切感。“我不常和人聊这些。谢谢你愿意听。”
“也没什么人和我聊这些。至少平时不多。”
“那什么时候才多?”
我撑着下巴,用手指敲着嘴唇:“你真的想知道?”
他抖抖:“真的。”
“两杯酒之后,或者一盒避孕套之前。”
他差点被珍珠呛死:“哥们……!”
“别误会,我珍惜这种时刻。”我微笑,但希望他明白我是认真的,“大多数人需要酒精和性爱才能打开心扉。你不一样。”
他笑得仰在椅子背里:“怎么?我只需要珍珠奶茶?”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用指腹拍拍他的吸管,“不过,对。只需要suck those balls。”
“这太黄了。不过还是好于政治笑话。政治笑话是最烂的。”他伸手虚抓我的鼻尖前面的空气,像要复制我的超能力,“我要把你的笑话偷走。”
“哦,请便,只要你付我版权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应该辞职和你一起讲脱口秀,组合名就叫BAE。”
他又开始吸珍珠,眼里闪着雀跃的光:“我很欢迎啊,bae。两个总比一个好。”
我真的心动了。
之后我经常在下班时见到Eddy。他告诉我,他总是在到处溜达,但他喜欢那盏街灯下他的影子。我也是。有时他在拉琴,有时他吹长笛,还有时吹口琴。他让我数过,有13%的人会给他钱,但只有3%的人会听他演奏完一首曲子。(他叫我别把自己算进去了,我反对。)他的脚边会放个留言板给路人,我在上面画过一个太阳。他从来发现不了自己头顶上落了枫叶,次次都是我替他摘掉。我打趣说叶子挺喜欢他的。他用袖子挡着嘴巴笑。
入冬那天,他红着鼻子,像几米漫画里的人一样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反复践踏几张巨大的工业废纸板,踩出某个怪物形状的图案。
我问:“有趣。这是什么?”
他说:“一首情诗。”
“给谁的?”
“任何人都可以。”他说,“只要他喜欢。”
那头情诗就归我了。
Eddy帮我把它搬回来,开着他那辆半死不活的吉普。路上,他给我放德彪西的大海。车后座都是破烂。他说那都是来自旧世界的残骸,他一直想扔掉它们,只是还没找到机会。我说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们来到我的公寓。我和他隔着纸板手牵手,像在跳什么波西米亚民族舞,他老是踩我的脚。他跟我说他更习惯一个人搬东西。我说可以理解,但我不习惯当个指手画脚的混蛋。他朝我吐舌头。
还有一次我们在某间音乐书店相遇。书店快倒闭了,我是唯一的客人。店面很狭窄,墙漆摇摇欲坠,遍布灰尘,像春天乱飞的猫毛。Eddy戴着耳机,趴在柜台后的阴影里看书,下巴搭进掌心里。我把手臂交叉搭在柜台上,探头去看他的书。他脑袋一晃一晃,撞到了我的。他说:“——呃啊啊!”
“靠,这下有点疼。”我说,其实一点儿都不疼。“嗨,Eddy。原来你在这里工作?”
“噢,嗨。是你啊,Brett。嗯,我兼职看店。流浪艺人的收入可付不起房租。”他腼腆地笑,“我之前没在这里见过你?”
“我很多年来第一次进乐谱店。”我开玩笑,“有点怕。我太久没好好练琴了。”
他认真地告诉我:“如果你好好练琴,你拉得会好听得很可怕。”
“谢谢,哥们。不过没有如果。我没能当成音乐家。”他安静地拿黑眼睛看着我。于是我继续说:“小时候我进乐谱店,会想:哦,所有这些我要学的曲目啊。现在我会想:哦,所有这些我注定错过的曲目啊。*”
他柔软地说:“还是按字母顺序排列的。”
我笑:“对。比摄魂怪更可怕。”
“我包里还真白养了几只没长嘴的……”他栽进柜台下翻找了一会,扒拉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摄魂怪。”
我靠着柜台,按着上面滑稽的手写音符哼了哼。是那首柴可夫斯基狂想曲,乐谱顶端竟然写着“献给Brett”。我理解了为什么爱丽丝愿意嫁给艾尔加:“这是我见过最好的摄魂怪。你学过作曲吗?”
“只是大学入门课。”
“所以你是个经过学院训练的小提琴家?真不错。”
“嗯。不完全算吧。”
“怎么?”
他安静了一下:“我辍学了。”
“我很抱歉。这不公平。你的学校失去你简直是损失惨重。”
他笑了。金色的阳光顺着他的鼻梁滑下去。
我把一点灰从他肩上弹下去:“和我聊聊?”
他挠挠头:“我不想让你怜悯我。”
“我是那种人吗?”我拉下脸,“我一点都不怜悯你,哥们。你像我一样坐几天格子间就知道为什么了。”
他因觅得能反驳我的地方而愉悦:“但是你有睡车里时被砸过车窗吗?或者睡大街时起满身荨麻疹?然后你也许就会觉得,啊,既然世事艰难,坐格子间也不赖了。”
“是啊。有些人会这么想。”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不是吗?所以世界才是这幅模样。有那么多连锁商店、闭路电视、医疗保险计划和地铁。但是没人真正在乎别人。”
“不,我们可在乎别人了。所有人都在卖给别人东西。纳斯达克综合指数日成交量逾五十亿,扎克伯格二十四小时监听全球消费需求,斯坦福的实验室忙着研发让你一分钟吃完饭的无麸质代餐。我们什么都卖,而且卖最好的。只要最好的。预调味、预加热、预包装、预生活。每个人都替彼此活着。”
“可是你觉得人们真的会从中得到幸福吗?”他说话像外星人观察人类。
“这么说吧。”我耸耸肩,“我恨我的人生。我们选择别人的生活,唯独不选择自己的。你觉得呢?”
“那也许你和他们不是一类人。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Brett。只有你知道。”
“对。”我说,“对。”
他沉默。过了会他又说:“假如你不是,我会很高兴的。”
又过了几周,我在办公楼下遇到他时他什么都没干。他只是裹着一条长长的米色黑条纹围巾站在那。那围巾特别长,长到够两个人围。我问:“这次是什么艺术?”他说:“我要离开悉尼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笑。
他说:“我是认真的。”
“好吧。你跟我说过你总是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我知道的,哥们。”
“我本来不想走得这么快。”他揉揉鼻子,“那家音乐书店关门了,我没法付房租。我这几天都在找新工作,但没找到。我想也许……”
“你可以搬过来。”
他垂下眼睛。他比我高,但他显得很小。他说:“……你不是可怜我,对不对,Brett?”
“不。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奇异地看着他,有点恼了,“我的公寓对一个人来说太空了。如果你在,就刚刚好。”
“你好像邀请我陪床欸。”
“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他紧张地笑。操,我还真说出来了。我刚要继续,他就说:“Brett,我很喜欢你。真的。但你知不知道,有的鲨鱼必须一直游动才能呼吸?那种鲨鱼就是我。我还没找到答案。我怕再也走不了……抱歉我很任性。你可以让我想想吗?”
我反问:“你已经想好了,对吧?”
“对不起。”他孤零零地重复。然而他一定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想到我家废纸板上的那只怪兽。它也知道它不属于这里吗?他又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停下来。那时如果我们再相见,我还可以和你打招呼吗?”
“听着,你是我这一生最好的朋友,哥们。无论你要去哪里。”我抱起手臂,“别难过了。你可以。”
他好像快哭了:“你也是,Brett。”
“我会想你的。”我说,比起安慰更像一种警告。他难看地笑了笑,我也朝他笑了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笑;我笑得比他自然得多。放弃、告别,回到正轨,等待永世不再来的重逢。就像报税:学校里不教这个,但作为成年人,你总得学会。
他请了我一杯It Takes Two to Mango。我知道他手头拮据,但是我允许了。我们在奶茶店坐到太阳落山。等它再次升起时,我又会变老一天。
我遇见了Eddy Chen。我要和他拜拜了,因为我不是个音乐家。
这事都怪我弟。
下周一,我足足喝掉四杯咖啡。全都是公司的免费咖啡:这就是工作唯一的快乐。正是小包装雀巢速溶咖啡阻止了澳洲沦于共产主义革命(倒也不是说我反对)。这些小小的甜头粉饰太平,让你自以为还可以忍受这样垃圾的工作,这样垃圾的生活。我端着马克杯,捏着笔,不想看窗外。当我困在西装和领带里,在鸽子笼里改图纸,好把鸽子笼卖给更多人时,Eddy已经带着他的小提琴,行驶在M5东线高速上了。我试着忘掉他。
我忘不掉。
如果我恨我的人生,我就喝奶茶。下班后我光顾那间奶茶店,想着至少Eddy教会了我如何流利地说“ 黑糖珍奶半糖微冰” 。然后我听到有人叫:“Brett!”
Eddy就在这里。
我还来不及张嘴,一位年轻女性就从洗手间走回来,坐到了Eddy对面。她看看Eddy,又看看我。我高抬眉,示意他最好给我一个解释。Eddy立刻蹦起,差点打翻奶茶:“Belle,这是我的同事Brett。Brett,这是我姐Belle,她临时从伦敦来看我——你知道,替我妈检查一下我过得好不好什么的——所以我跟她说要不就在我们公司附近见……”
我们公司?
Belle转头朝我打招呼。她的笑和Eddy如出一辙。好吧,哥们。人生多艰啊。我在心里爆锤Eddy一拳,朝Belle露出那个八颗牙齿的微笑:“嗨,Belle。很高兴见到你。Eddy是个非常、非常令人愉快的同事。”
“来坐坐吗?”Eddy急迫地说,又立刻很不好意思地傻笑,“Belle真的对我的工作内容很感兴趣……”
“好啊,为什么不呢?给我让点位置。”我摸着下巴,“不过我们可是签了保密协议的。”
“我当然知道,男孩们。”Belle说,“对不起,我只是恰好是那个特别让人不省心的弟弟的倒霉姐姐罢了。”
显然Eddy把自己编成了销售。Belle十分迷惑,她内向的、只有个音乐学院肆业证书的弟弟竟然选择了房产销售。我不得不解释,一旦切换到业务模式,Eddy也可以侃侃而谈。至于他为何一问三不知?哦,没事,这是太典型的Eddy行为了,他老忘词,但他非常真诚、非常努力、非常讨人喜欢,是的是的,他是整个销售部门最天杀地惹人爱的小伙子,每个人都想捏他的脸蛋……(别在桌子底下踩我了老弟,我在帮你!)
“我真没想到。”Belle又说一遍,“房地产销售真是最不Eddy的职业。我上次问他时他还在做汉堡店员,上上次是图书馆保洁……不过你们好像处得很好。”
“对。”我说,“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说真话的感觉挺好的。
“那么。”Belle思考了一下,“Eddy,你的工牌呢?”
“我/他弄丢了。”我们异口同声。
妈的,我本该一出公司就该摘了这该死的工牌。我看一眼Eddy,Eddy也看一眼我,他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紧张地绞着我的。我们什么时候牵到一起去的?
“而且你周一不上班?”Belle问。
“我在用我的年假。”Eddy紧张地咳咳咳,“而且Brett的部门总是加班……”
“那么,我没在你们公司网站上查到你的名字,也是因为你刚入职不久咯?”
寂静哐当砸在我们脸上。
Belle继续说:“好啦。我又不是妈妈。还抱着小提琴睡大街呢,Eddy?”
“你睡过大街?”我抬高眉毛,“你还好吗?”
Eddy扶着前额点头:“很久以前……”
“也没多久。”Belle不客气地戳穿他。她又看向我:“Brett,我可以知道你和Eddy是怎么认识的吗?我没想到他能找得到人帮他伪造他的小把戏……”
我打算糊弄过去,但Eddy恳求地看着我。我只好解释:“我独自低落时,他给我演奏了一曲。而且,”我还想说我和Eddy合奏过,和他共饮过一杯奶茶(ew),我吹过他的长笛,他的作品上是我的签名,我乐意Eddy走进我的生活,我马上就要和他分别……但这一句补充就够了:“我也拉小提琴。”
“真的?”Belle问。似乎是担心我把她的疑问当成冒犯,她解释:“我没想过Eddy还会和其他乐手成为朋友。Eddy,我可以说吗?”
“……嗯。我来说吧。”Eddy抓着我的手掌心,“Belle是职业钢琴家。很厉害的那种。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辍学前后,我一想到她就会焦虑发作。对不起,姐。”
“你没有任何错啊。”Belle温和而担忧地回答。接着Eddy告诉我,大学时他终于意识到即使他能永远考A+,也当不成独奏家。但他仍然想做到最好。他拼命练习,同时准备三场表演,焦虑每次演奏,迎接所有痛苦,直到发现痛苦永无止境。他先是思考活着的意义是什么,然后思考为什么他还活着,最后思考怎么自杀。他开始失眠、窒息、心率不齐,疼痛从手腕升起淹没全身。医生说他没病。谁都不理解他为何会疼。所有正常人都不会疼。只有他会。他不能走路,遑论拉小提琴。他被禁锢在轮椅上足足十二个月。他退学了。
他妈妈难过得要发疯。刚开始,她说她给Eddy付的学费都打水漂了。他早就该听她的话去读医学院。后来,她连这句话都不说了,因为她不指望他能做成任何事。她拒绝和亲戚们谈起他。再后来,她只希望他能痊愈。他做到了。病好以后,他重新追上这个抛下了他的大千世界。大家都恭贺他回到正轨。
他选择去流浪。
“所以你没有学生贷款要还。”我眯起眼睛。
“呃,是的?”他说。
我想,假若我毕业时没学生贷款要还,说不定现在我也会有辆破吉普,后座上放着我的小提琴和一无所有。我琴技不赖。我口才过人。我会是小提琴拉得最好的脱口秀演员,脱口秀讲得最好的小提琴家。到处都是山火、地震、海啸、恐怖袭击、金融危机,但我绝不退缩。
Eddy好像没懂我在想什么,因为他继续说:“我猜这听起来很难理解,Brett。但那个阶段已经过去了,我就没跟你提起。你不必担心……”
“不。不。我至少懂一部分。”我露出一个滑稽的假笑,“我弟是Alan Yang。”
我们三个人都爆发出狂笑。
“Alan Yang?!”Eddy大叫,“而你从来没告诉过我?早知道我一定会找你要他的签名……”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告诉你!”我摊开手喊道,“然后你就会爱上Alan而不是我了!”
Eddy的耳朵烧得通红:“什么?我——”
“有人不爱Alan吗?”Belle打断他,“不,Eddy,你必须得待在悉尼直到你搞到两份Alan Yang的签名然后寄一份给我。我给你付房租——”
“我可以收留他。”我拿手肘捅Eddy肚子。
他嗷地叫了一声,没拒绝。
晚上Eddy又问我:“你弟真的是Alan Yang?”我只好给他看我们的家庭照。他反复说:“真的?你们真的是亲兄弟?开什么玩笑?”我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保持低调。”
“好吧,好吧。”他说,“对不起,Brett。我知道有个活成了你梦想的兄弟姐妹有多难受。”
“我知道你知道。”我哄他。他缩缩脖子:“其实我坐轮椅不全是因为有个太好的姐姐。她给我的支持肯定多于刺激。”他说,“更像是……我拼命呐喊,但没人听见。”
我点点头,揉着他的头发,把他揉得融化在我身上。他接着说:“所以我不再喊了。我只是站在黑暗中,做我自己的事。有些人对我说:‘早上好。’我也说:‘早上好。’然后他们像聋子一样走开。我继续做我自己。
“后来你来了。你对我说:‘早上好。’我也说:‘早上好。’你走了。下午你又回来说:‘下午好。’我说:‘下午好。’我想,也许晚上你就不再来了。你该厌倦了。因为从来没人听得到我的声音。但你还是来了。你说:‘晚上好,你在干什么?’我说:‘只是做我自己。’你说:‘这听起来真好。’我就想,原来你听得到吗?”
我慢悠悠地说:“是啊。”
我们互相注视,绝不移目,缄默地与彼此角力,直到他首先爆笑出声。我盯他:“你笑什么?我不是聋子很好笑吗?”
他拼命点头:“就是很好笑!世界上99.99%的人都是聋子。”
“那太惨了。真幸运我不是。”
“真幸运我遇到了你。”
我打量着Eddy。他的眼睛亮得像超新星爆炸。我想好了。我的天体物理学得一塌糊涂,我的心跳得一塌糊涂,我的人生也即将一塌糊涂。我受够预包装的生活了:“你最好把你旧世界的破烂都扔了。”
“什么?”然而他瞪大的眼睛里写着他已经懂了。
“我很占地方。”我体贴,“而且你不会真的不想和我在车后座做爱吧。”
他嚷嚷了一声Brett Yang!我回嚷道Eddy Chen!他好蠢,我好蠢,我们接吻了。他的手压着我燃烧的胃,我咬他嘴和心之间贪婪的黑暗。我早该和他在第一面就像这样吻到他妈的喘不上气。
他看着我的双眼:“我爱你的眼睛。”
“哦,谢谢。”我愉悦地摘掉眼镜看他,“要是我没近视你会为它们发疯的。”
“它们就像超新星爆炸一样亮。”
Eddy的车后座居然还有把中提琴。他把中提琴送我了。“搞得我辞职就为了得到一把中提琴似的。”这是我表达感谢的方式。他狂笑:“我知道什么比suck those balls的笑话更好了。中提琴笑话!”
这还真是个好主意。
我和Eddy坐在车顶上喝着奶茶,看着日落。我不用加我的狗屎班了。我不再担心太快老去了。Eddy说离开轮椅时他二十岁,余生还能看两万次日落。倘若这两万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只知道太阳的一种模样,那他就和死在二十岁没有区别。所以他上路了。就算第二天就死在路上,也比二十岁多活了一天。如今他二十六岁。我很满意。他还说我们做爱时,很可能有劫匪砸了车窗,拿枪指着我们,说:“把钱交出来!裤子也交出来!”我们就只好乖乖就范。我说我不介意光着屁股去报警。后来我们做爱,车震得能把劫匪吓跑。我压到了他的手机屏幕。Spotify开始放巴赫大提琴组曲。他说:“是你弟的。”我亲着他的喉结说:“你再说一遍。”他嗯了一声说:“是你弟的。”
第二天是我开的车,因为Eddy只能趴着。
我对Eddy讲了我因为我弟而没去音乐学院的全部故事。他叫我别怪我弟了。要不是我弟,我就不会在房地产公司上班,也不会遇见Eddy了。我勉强同意。我们又聊到布里斯班,我们共同的故乡。我告诉他我小时候拉琴拉得真挺好的,还进了昆士兰青年管弦乐团。不过我没去成,因为我们搬家去了悉尼,好方便我弟学大提琴。
Eddy说:“ 靠北 ,我在那个乐团里。”
我说:“你是说我本来早十三年就能遇见你了?”
这事都他妈的得怪我弟。
我们笑得快死了,我希望我弟给我陪葬。Eddy说要是他早点遇见我,他就有信心念完音乐学院了。我说我也会有信心和爸妈大吵一架,撤回原本的大学申请,给全澳洲所有音乐学院递上我一塌糊涂的录音作品集。至少有一个会录取我。然后我爸妈就只能给我交学费了,因为一个学音乐的儿子总好过一个没大学上的儿子。如果他们不交,我就去偷我弟的比赛奖金。我没准能和Eddy上同一所大学。我们会逃课去河边拉琴、开趴、打电玩,跑去喝他说的那种一升装奶茶,然后我亲他亲到嘴巴肿。我们一天练习四十小时,周周登台,赢遍所有能赢的校际比赛。我要念个荣誉学位,多读一年,和Eddy一起毕业。接下来我们会干些蠢事、傻事、疯狂事,比如满大街表演,比如漫游全世界,比如在油管上开个搞怪古典音乐频道。
如果不是我弟大提琴拉得该死地好。
“没有如果,这是你说的。”Eddy说,“我们已经跟昨天永别了。我们只有未来。”
我抬起手,看星星不远万里从指间漏到我脸上。我回答:“对。我们只有一无所有的未来。”
完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