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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出现的角色中没有人姓里刚)
“杰拉尔特先生要来?”库罗德放下书,眼前的文字挪开,露出阳台上贝雷丝的倩影,库罗德抬起眼镜揉了揉眼睛,“这么突然?”
贝雷丝在浇花。她对栽培很有研究,把家里的花照料得很好。
“他会自己找地方住的。”她说,“很高兴你还记得他。”
库罗德揉完眼睛,重新把眼睛架回鼻梁上:“哈哈,你这话说的,我在婚礼上见过他,不就是去年的事吗?”
贝雷丝的父亲杰拉尔特是一名历史学家,在地球的各个遗迹、历史研究所、博物馆出没,很少出现在女儿身边。即便是在一年前贝雷丝和库罗德的婚礼,他也只是出现了一个小时,像签署会议文件一样同意了女婿的加盟。
“他来处理一点工作上的事,明天上午你有空吗,开车去机场接一下他。”
“没问题,亲爱的,我这就请假。”
库罗德·冯先生对妻子百依百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这样多金又专一的混血帅哥是很难得的,周围邻居——包括邻居家的狗,都对他的专一大加赞誉,他冷艳的妻子向来不表达此类赞誉,他觉得很满意,就是爱她淡定从容的样子。
贝雷丝是一名很普通的大学讲师,库罗德是一个小企业的负责人。这对璧人在某次飞机晚点时相识,然后迅速坠入爱河,在认识的第三个月就步入婚姻殿堂,按理说这般叛逆冲动的行为肯定会被长辈反对,幸好库罗德父母双亡,有个祖父,自打他出生就没见过面,据说都不知道外孙姓甚名谁;贝雷丝的父母认识二十年才结婚,杰拉尔特十分钦佩年轻人为爱冲动的精神,认为闪婚正是年轻的体现。于是这二人在另一种程度上也算天作之合。
妻子的父亲来拜访,这对于普通丈夫来说是件普通事,但库罗德不是普通丈夫。在与家事有关的某些问题上,他必须打个电话请示一下这个家的外编成员。
贝雷丝出门买牛奶,他立刻摘了眼镜掏出手机输入锁屏密码。贝雷丝若是看到,肯定会奇怪,库罗德输入的不是她所知的密码,解锁的屏幕也不是她熟悉的桌面设置,库罗德是小企业的老总,哪里有用双系统的必要?当然,除非他出轨,一般人都会有这种猜测。
库罗德对出轨对象报备:“……综上所述,明天的晨会我要请假。”
出轨对象的声音虽然有点柔美并且高亢,但无疑是个男人。男出轨对象说:“你老婆的爸爸要来看你们,这很好。”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得到预期的道歉,于是便开始蛮不讲理地生气,“但是明天的会议非常重要,我已经说过了谁都不许请假!”
“他不是专程来看我们,他有工作,而我要开车去机场接他。就两个小时,九点到十一点。”
“他不能自己坐地铁吗?”
“洛廉兹,他现在也是我法律上的父亲,要是你爸千里迢迢来看你,你会让你爸坐地铁吗?”
“我会给我的父亲雇一位专职司机去接他。”只有开屏的公孔雀能发出这样骄傲的声音,“为什么阁下的夫人自己不去接?”
“她不喜欢开车,我和你说过吧,她每天骑车上班。既能减少碳排放,又能锻炼身体。”
洛廉兹嗤笑:“哎呀,我当是什么,这不是平民最常用的自我催眠的借口吗?”
“她最贵的一辆单车大概二十万,同系列的她买了四辆,红色蓝色金色灰色,总价值比你今年的年终奖多得多。”
“库罗德,如果你没有私吞新研发的眼镜,我的年终奖不会只有那么一点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拿它干什么,库罗德!我们研发这眼镜是为了识别目标身份,而你每天就只用它看你老婆的三围!”
“没人规定过应该怎么用眼镜吧。”库罗德毫无悔过,“没有联网就不会上传使用记录,这是我的私人物品,你管不着,洛廉兹。”
“会留下本地记录的!”
“不交回去不就行了,我会写文件说丢了重要物品的。听着,我很需要这幅眼镜,这是我生活的重要的组成部分,知道了吗?”
对面沉默很久后妥协:“开车的时候不要戴!接完人立刻回来,我们不知道那个恶魔什么时候回来杀你。”
“你小说看多了吧,洛廉兹,没必要这么疑神疑鬼。灰色恶魔?哪个王牌杀手会叫这么中二的名字。”
“不是我说的,是夏哈德说的。那个白痴逢人就说他雇到了灰色恶魔,马上里刚家就是他的囊中之物!”洛廉兹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他说,“可是他都不姓里刚啊,没人提醒他这件事吗?”
“唉,他啊……”库罗德肩窝里夹着手机,双手拉起百叶窗。窗外路过一位遛狗的紫发美人,他对美人展现出深情的笑靥,嘴唇微动,“哪天丧尸爆发,他都不用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那些可怜的丧尸抓到他,掀开他的头盖骨,本来打算找点吃的,结果发现他的脑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你知道吗洛廉兹,无论是多么庞大的丧尸潮,他都会活下来的。”
那边传来憋笑的声音,洛廉兹的家教使他不能赞同这个缺德的笑话,可他的智力告诉他这笑话贴切过头了,必须予以肯定。
“总之,不管他是灰色恶魔,还是金色恶魔,亦或是红蓝恶魔,暂时都不可怕。夏哈德好像都没见过我吧?他见过吗?”
“我怎么知道!”
“那他如何对恶魔形容我的长相,帅哥?混血帅哥?等恶魔根据他的形容找到我,他早就被联邦调查局除掉了。最迟下个月……不,半个月内,有关他的材料就会被递交上去,你就别急了。”
洛廉兹本就觉得库罗德不是心大的人,没想到库罗德是处理好公事才去接法律上的父亲,不由得赞赏:“你这小子真是坏得人神共愤。”
“哈哈,谬赞了。”
时间来到杰拉尔特大驾光临的那一天,载着飞机的岳父……不对,载着岳父的飞机稳稳落地,库罗德想以杰拉尔特的体量说不定能把飞机一侧压低。杰拉尔特又高又壮,鬓角的头发剃得很短,看不到一丝白发,当然可能是上飞机前特意染了头。
贝雷丝站在接机的出口挥手,库罗德上前几步迎接他男性荷尔蒙爆棚的岳父:“杰拉尔特,很高兴见到你!”
杰拉尔特高声笑道:“哈哈,库罗德,你这小子还是这么帅气!”
这个拥抱浮夸得引人侧目,两个当事人心里都有点犯迷糊,表面上都是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库罗德接过杰拉尔特手里的拉杆箱,贝雷丝挽着老爸的胳膊,一副精英家庭的做派。由于杰拉尔特老当益壮、极富男人味,还收获了不少年龄不等的女士的媚眼,让库罗德十分羡慕。
贝雷丝不爱说话,库罗德和杰拉尔特一路谈天说地,从世界局势说到上古遗迹,又说回自己家隔壁某某个参军回来的邻居。贝雷丝的手放在膝盖上,平静地听这两个男人胡言乱语。
差二十分钟到十一点,杰拉尔特在客房放下了行李。库罗德故意看了看手表:“抱歉,我今天有个重要的会议……”
杰拉尔特立刻说:“辛苦你专门跑一趟,小伙子,快去公司吧。”
贝雷丝在这爷俩边上说:“库罗德的公司全靠他才能运转。”
“我的员工要是有你一半完美,我就再也不用发愁了。”库罗德吻了吻贝雷丝的脸颊,深情地说,“一想到回家就有你做的美餐,工作都更有动力了。”
贝雷丝乖巧道:“路上小心。”
在杰拉尔特巡视住宅的时间里,贝雷丝给老爸洗了几个苹果,老爸这人糙得像头熊,可以从土里捡起苹果就吃。别人家女儿是爹的小棉袄,贝雷丝是爹的自来水管。
杰拉尔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了个最大的苹果啃。
“喂,你最近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吧?”
贝雷丝的小名是喂,从小到大只有杰拉尔特这么喊他。库罗德没有小名,不知道哪个更惨一点。
贝雷丝在围裙上擦手,这是一个很有主妇韵味的动作。不枉她举着望远镜观察隔壁厨房,从邻居主妇身上充分汲取经验。
擦干净以后,她问:“你指什么?”
“家里有窃听器,不止一个。不过都已经拆除了,是你拆的?”
贝雷丝微微睁大眼睛,这是她能表现出的最吃惊的神情。
“我从来不知道,不是你雇的私家侦探做的吗?”
“他是查出轨的私家侦探,不是专业特工,搞不到这种装备。”杰拉尔特沉声说,“前阵子他给我发邮件说你们社区的环境很好,他打算在你家附近定居。”
“他已经定居了。”贝雷丝说,“他每天遛狗路过我家门口,和我丈夫眉来眼去。”
杰拉尔特有些尴尬:“他是有职业素养的私家侦探,不会和库罗德那小子发展什么的。”
“我知道,库罗德不会做那种事的。”
杰拉尔特吹胡子瞪眼:“哼,我可没法信任一个抢走女儿的闪婚男人。你什么时候愿意当一个在厨房里兜兜转转的主妇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小子说你厨艺很好,你以前可从来不会在做饭上浪费时间。”
“全是外卖,我没想瞒他,拆掉的盒子都扔在垃圾桶里,但是他从来不看垃圾桶。”贝雷丝说。
“家务呢?”
“每周一周五请了保洁,按小时付钱。”
杰拉尔特大笑:“你还是老样子,你妈知道了肯定要骂我。”
短暂的沉默后,贝雷丝说:“妈妈不会希望我们继续做杀手。”
杰拉尔特摸摸她的头:“她会尊重你的个人意见的,这单很肥,你可以选择。”
“我想听听详细的信息。”
“雷斯塔州州长的外孙雇佣了我们,希望能借我们之手除掉他的政敌。越快越好,最好今天就下手。”
“他付够钱了吗?”
“那小子除了口袋里有钱外一无是处。”杰拉尔特手指点点自己的太阳穴,“最重要的这里空空如也。”
贝雷丝笑了笑:“你多收了定金?”
“别在意这个了,反正都会转给你。”
父女俩的对话重点一直在钱上,贝雷丝既没有对雷斯塔州州长的外孙有疑问,也没有对外孙的政敌有疑问,也没有对杀人有疑问……在她隐退前,这都是家常便饭。
“脑子不好的顾客最难缠,尤其是有点权力的,你想好怎么对付他了吗?”
“他已经被调查局盯上了,不出半个月就锒铛入狱,以后不可能找我们麻烦。所以我才说是肥单。”
贝雷丝起身走向阳台,就是她每天浇花的那个阳台。她徒手挖开阳台花盆的土,拿出密封袋封好的翻盖手机。
“没问题。”
她回到卧室,再走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套宽松的袍子。这套衣服她只穿过一次,因为太兜风而被束之高阁,库罗德说她在风里走路的样子像活的米其林轮胎人。
轮胎人风姿绰约地在大中午出门,隔壁院子里浇花的退伍主妇朝她打招呼:“今天天气真好。”
“是的,”贝蕾丝甩开墨镜戴好,“一个完美的中午。”
库罗德把车钥匙扔到桌上,洛廉兹火急火燎地冲进办公室并且锁上门:“你应该在这里住几天,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我知道有人花钱买我的命,可总不能因此不出门吧?我听说黑市有人悬赏几个亿买大司教的命,大司教也没因此不出门啊。”
“大司教年轻时候能徒手杀穿火线,你能吗?”
“我的敌人只有一个,暂时无法达成火线这种规模。不过我必须说,那家伙和州长没有血缘关系,州长根本都没见过他。”
“他说他是州长的外孙。”
“从法律来讲,确实是这样。如果你父母离异,你跟着你爸,你爸再婚,再婚老婆的老爸是州长,那么州长确实是你外公。”
“麻烦稍等。”洛廉兹说,“你不是州长的亲外孙?”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哥们,有时候我真的很累。”库罗德说,“你难道听不出来我是在说我那个不太聪明的法律上的哥哥吗?”
“好吧,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洛廉兹妥协,“不过!你最好一直在办公室,别回家了。”
“我中午要回家吃饭。”
早就见识过库罗德痴情程度的洛廉兹大叫:“一顿不回去你老婆也不会闹离婚的,命重要!”
库罗德捂着耳朵投降。
几分钟后。
贝雷丝放下电话,通知父亲:“他不回来吃午饭。”
杰拉尔特皱眉:“他刚才说想吃你做的美食。”
贝雷丝以平平无奇的语气说:“他经常这样。”
杰拉尔特看起来是真的有点生气了,没有老爸愿意看到女儿被放鸽子。贝雷丝宽慰他:“我可以接受他偶尔的一两句假话,总比那些从来不说真话的丈夫强,我对他也有诸多隐瞒。”
杰拉尔特对女儿的婚姻表示了唯一的体贴:“等你回来,我请你和你的小老总丈夫吃顿饭吧。”
“不用了。”贝雷丝婉……贝雷丝直白地拒绝了老爸的示好,“你少来几次就是最好的帮助。”
目标姓里刚,真名叫卡利德。杰拉尔特已经动用关系网查过,整个雷斯塔州都查无此人,州长的外孙仿佛男鬼,杀他是不可能的任务——但对于灰色恶魔来说,世上没有不可能。
情报网、军火商、一级线人、二级线人……灰色恶魔沉寂已久的铃声响起,独属于她的杀手之网就此铺开。
贝雷丝的一级线人是位行商的女士,早年组建了强力团队,只对贝雷丝负责。几个小时候后她传来佳音:发现了酷似卡利德的男人。
贝雷丝赶赴现场,米其林轮胎人的轮胎圈随风飘舞。她抬头看这栋灰蒙蒙的小楼,神色复杂。
“确定是这里?”
安娜道:“当然咯,我的团队研究了州长和委托人的长相,画出了目标肖像。雷斯塔州内符合条件的人不超过十个,有相应社会地位的屈指可数。总之,这是大数据的选择啦,依靠掰手指计算的时代已经过去啦。”
贝雷丝冷酷地保持沉默。有几名行人对这个奇特的米其林轮胎人投来视线,这正是她想要的。等东窗事发警察来这里寻找目击证人,证词都会有关她奇怪的装束,而忽略她真正的特征。
她没有在想如何脱身的问题,此刻有更重要的事困扰她。
这栋楼是库罗德的小公司。
这栋楼地上五层,地下两层,地下一层是停车场,二层是五米高的库房,主要存放雷斯塔州最大人工智能的备用库,洛廉兹说什么没有秘钥尚未激活之类的,反正这里并不是军事要地。库罗德不懂人工智能,他能得到这栋小楼掩人耳目,一方面因为他是州长的外孙,一方面因为这里太破烂,属于调查局管理的鸡肋场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原本想去总部避难,如此一来灰色恶魔在接近之前就会被伪装成保安的特警们打成筛子,洛廉兹说总部大楼没空处理你的烂摊子,换一次办公场地意味着多一份报告,而且如果灰色恶魔没按时来那整个部门岂不是都要沦为体制内的笑柄,遂将库罗德赶回小楼。
当然,库罗德不会害怕不知何时袭来的灰色恶魔。他虽然没有大司教席卷千军的能力,但身手了得,对付几个佣兵还是不在话下的。这栋小楼有严格的人脸识别系统,玻璃全是防弹的,除非轰飞整堵墙,不然别想进来半步。
夕阳西下,他自信地靠在墙边,欣赏窗外的景色。办公楼外是大马路,建筑物间隔很远,视野开阔,适合他放空。他在盘算怎么向老婆和岳父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回家,这不是问题,他很擅长撒谎。
头顶的灯闪了两下,库罗德没蠢到以为灯在这个节骨点电压不稳,也没不成熟到立刻暴露自己的发现,他探进衣服下摆,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枪。
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卡利德。”
库罗德飞快转身,抽枪指向声源,那人速度更快,一掌雷霆般拍向库罗德的手腕,竟然几乎震碎他的骨头。
枪飞向一旁,他们看清了对方的脸。灰色恶魔杀人时从不做乔装,所有见过她长相的人都活不过一刻钟,至于库罗德……他就只是在普通地上班而已。总之,这二人同时开口。
“库罗德,果然是你。”
“贝雷丝,你怎么穿成这样?”
贝雷丝一套漆黑劲装,轻薄柔软的织物如同甲胄般紧紧贴在她身上。衣服上布满花纹状的暗黑凸起,库罗德看不出那是布料还是隐藏在纹路间的匕首。他无法想象贝雷丝穿着这身走在街上的样子,那会有多高的回头率?枉他一直挪用公器偷看老婆三围,居然连街上的陌生人都比他日常看得多……床上不算。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又同时开口。
“你姓里刚?”
“你就是灰色恶魔!?”
贝雷丝抬枪瞄准库罗德的脑门:“回答我的问题。”
库罗德立刻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我在认识你之前姓里刚,冯是我的中间名。”
“你叫什么?”
“我是混血,在来雷斯塔州前,我的名字是卡利德。”
“来之后呢?”
“呃……”库罗德痛苦地说,“现在大家都叫我库罗德了。”
贝雷丝生气了,当然,即便生气,她也是面无表情地生气:“你用假名结婚。”
“有什么关系?里刚这个姓没有让我感受到任何爱,现在我姓冯,只属于你的“冯”,我爱你只与‘库罗德‘这个名字有关,我保证我对你的爱情……等等贝雷丝!先放下枪,小心走火!”
贝雷丝真的放下了枪,库罗德倍感欣慰,看来她不想手刃自己的老公。很快他又后悔了,她抽出了大腿外侧绑着的匕首,轻轻抛起、又接住它,看来只是不想给库罗德一个痛快。
库罗德没有武器,但他一点都不害怕。
他的履历上有五年空白,在这五年里,他接受了一个特工能接受的最高教育、和一个管理者能得到的最好资源。库罗德以高分毕业,他学习的是如何在劣势中翻盘,徒手战胜不可能的敌人。人是有弱点的,肉体的弱点需要拳头和刀枪攻破,心灵的弱点需要巧妙的语言攻破,他的语言是最薄的刀片,轻易就能滑进盔甲的缝隙中。
“别冲动,贝雷丝,这一定有什么误会……”他洋装投降,希望降低贝雷丝的警惕。对面是贝雷丝,这也不完全是坏事,他可以让她回忆起他们曾经的爱情,打动她,让她迟疑……
他试图揽住贝雷丝的腰,像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说:“你赶时间吗,美丽的——”
贝雷丝一拳揍向他的鼻子。
库罗德捂着鼻子狼狈地滚开,被贝雷丝抓着手腕拖回来,首次尝试拉开距离失败。
贝雷丝反手抽向他的脸,库罗德一个惊险万分的下腰,堪堪避开刀锋……库罗德没懂为什么抽的是脸,不应该抹脖子吗,抹脸是什么新的刀法。再看贝雷丝手里,打他的那面居然是刀背,库罗德心里五味杂陈,知道贝雷丝不忍下手,此刻正是反攻的大好时机,但他根本打不过贝雷丝!
贝雷丝的手臂如同铁铸成的,库罗德想夺刀不成,反而差点被老婆扭断手腕。贝雷丝的秀发扫过他的鼻尖,紧接着恶狠狠地一脚踹向库罗德面门。是的,她的每一次攻击都瞄准他的俊脸,库罗德想闪避,她就拽着库罗德的领口扯回来,绝不让他脱离战场,于是再次拉开距离失败。
库罗德满头大汗,仿佛和老婆跳了一场甜蜜的贴面舞。贝雷丝太近了……不,太强了,他在近身战里讨不到任何好处。如果拉开距离,他可以用子弹封住对方的攻势,再远一点就可以!库罗德从没有这么渴望和老婆稍微分开一点,老婆也从没有这么热情似火地步步紧逼他。
枪掉在五步外,以最快的速度扑过去,后背至少有0.7秒完全暴露在贝雷丝的刀下,虽然不至于被瞬间切掉肾脏,但大概会被狠狠踢屁股。库罗德决定不贸然出击。
门边传来咔哒一声,在多年刀锋舔血生活的训练下,贝雷丝下意识向一旁偏头。子弹高速划过她的耳边,射进库罗德身后的地板。她一脚踢开库罗德,就势卧倒。
库罗德像个躲避天敌的小浣熊一样在地上翻滚几圈,帅气地抬头,大喊:“谁在开枪!”
当然,并没有人回答他。门口的灰尘中出现几个人影,不是库罗德的同事,是贝雷丝带来的帮手吗?他们似乎不打算攻击,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了,仿佛这是栋普通的建筑,库罗德心里很为这里安保措施绝望,只见老婆轻轻瞥了眼门口,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可怜的办公室已经一片狼藉,桌椅倒了一片,大半空间被扬尘填充。库罗德躲在塌陷的办公桌后面,看看老婆,再看看老婆脚边的自己的小手枪,再看看老婆。
贝雷丝抿着嘴,缓缓弯腰,捡起了这把枪,瞄准了库罗德。
库罗德轻声说:“不……求你了。”
贝雷丝扣动了扳机。
——贝雷丝没有扣下扳机,她的食指下方亮起红光,一个闪亮高亢的男声说:“指纹错误,恕不提供服务!”
“我很抱歉,贝雷丝。”库罗德垂着头靠在弹出一半的抽屉上,笑得很悲伤,“我以为你不会开枪的,我以为你还爱我……”
贝雷丝眼中透出他从未见过的惊恐,她扔掉库罗德的小手枪,伸手去摸自己的那把。
一切都迟了,她杏目圆睁,大声说:“不!停下!”
一个硬邦邦、冰凉凉的东西抵住库罗德的后脑勺,他身后有个得意洋洋的声音说:“我早就说过你要完蛋,卡利德。”
这人继续命令:“好了,灰色恶魔,虽然我没想到你是个女人,不过也无所谓了。等我成为州长,就给你打尾款。”
贝雷丝端着枪纹丝不动:“你违约了,按照约定,你应该立刻支付尾款。”
忽然加入的第三者不耐烦地说:“你到底懂不懂?他死了,下一任州长就是我,到时候整个州都是我的,你们想要多少钱都可以!”
这人越来越激动,枪管在库罗德头上乱撞,嗑得他后脑勺的反骨生疼。就算没见过这个笨蛋,库罗德也能猜到其身份。尽管久仰大名,但这实在是……太笨了。库罗德回忆老爸老当益壮的帅脸,试图在记忆中的脸上找到一点蠢相,好给亲爹生的笨蛋找点基因层面的理由。
“夏哈德,我真不知道从哪开始说。”库罗德缓慢地举手投降,“州长是民主选举出来的,不是世袭的。州长是州的所有物,州不是州长的所有物。再说了,州长是我外公,不是你的,好吗?你根本就不姓里刚啊!”
夏哈德癫狂起来,枪管的移动更加没有规律:“少废话!”
贝雷丝害怕夏哈德走火,警惕地盯着他。夏哈德瞪着黑洞洞的枪口,忽然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在这里解决掉你,我就不用付后续的钱了。”
门口的四个人齐刷刷抬枪指向贝雷丝,贝雷丝视若无睹,给她几分钟就能处理掉这些菜鸟,但拖油瓶库罗德可就要魂归西天了,她不想年纪轻轻就成为寡妇。
“呵呵,你还挺聪明,不过别犯傻了!”库罗德说,“这位美丽的女士不可能单独行动,她背后一定有一个强大的团队,你要是敢惹恼他们,登基以前就会被做掉。”
夏哈德神往道:“登基……啊哈~多么美妙的词。”
库罗德有三寸不烂之舌,能把真的说成假的,假的说成真的。奈何对面是听不懂人话的笨蛋,夏哈德对贝雷丝努嘴,雇佣兵们就团团围上来,挡住了库罗德和贝雷丝交汇的视线。
夏哈德时而抓狂,时而露出满足的邪恶微笑,神色之复杂,表情之多彩,已无药可治矣:“卡利德,你从来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吧,你这个混蛋……刚才我的人拿枪指着你,你居然都不看我一眼,哈哈,想不到吧,你也有一天会落在我的手里!”
库罗德很无语,心说你故意潜入我的死角,如今又怨我不看你,真是好难伺候。
贝雷丝已被缴了械,夏哈德虽然不聪明,找的雇佣兵却较有职业道德,未对贝雷丝动手动脚,因为第一个试图动手的人被贝雷丝屁股边上细细的卷刃剐下了一块肉。
一对璧人背靠背坐在地上,手腕被绑在一起,周围守着一圈佣兵。夏哈德窝在办公室角落里,给他租的直升机打电话。
贝雷丝看着前方:“你骗了我,你说你是普通的总经理。”
“你也骗了我,贝雷丝,我们扯平了。”库罗德也看着前方,“你说你是大学讲师,我真的深信不疑。你为此伪造了多少证件,你是否有固定的假证供应商?”
“闭嘴。”贝雷丝说,“我就是芙朵拉大学的讲师,五年前考取了资格证,复习了六个月,一次就过。”
库罗德闭嘴了,闭了一会,他说:“我就说你是当老师的料。”
“……”贝雷丝说,“闭嘴。”
在这段互留遗言的宝贵时间里,夏哈德手舞足蹈,对空气诉说自己的宏图大志。他的弟弟和弟媳还在冷战,而他已经恨不得立刻做掉这两个人,飞向美好的明天。
“贝雷丝,我很爱你,我对天发誓。”库罗德说,“我不得不向你隐瞒,这份工作就是这样,哪怕至亲之人都不能知道我们的工作内容。我有个叫洛廉兹的同事,家里是旧贵族,他爸妈一直以为他在小公司当老总,总是劝他回家继承爵位。”
贝雷丝不咸不淡地说:“你的小皮包公司用处真大。”
库罗德意识到自己在老婆这里由企业老总降职为政府职工,有点懊恼。
“如果我死在这里就能让夏哈德消气,能让你自由,那我一百个愿意。”
贝雷丝说:“你可以继续愿意。”
库罗德知道老婆言下之意是他只有嘴皮功夫,但不要太小看嘴皮功夫,他内心下定决心,扭头对夏哈德说:“夏哈德,你不是想要州长的位子吗?只有我知道外公的电话,你放了她,我就告诉你外公的联系方式、和他现在在哪里。”
夏哈德放下手机,似乎心动了。在他的授意下,两名雇佣兵走向贝雷丝,想要给她松绑。
贝雷丝高傲地抬起下巴,库罗德觉得后颈痒痒的,老婆的头发扎得他想笑。
她说:“我不会离开的,我是库罗德·冯……”
顿了一下,她继续说:“……的妻子。我情愿和他死在一起,如果你让我独活,我发誓会在我的余生中折磨你、侮辱你、夺取你的一切,最后再杀了你。”
她的声音清澈,语气像平静的水面,波澜不惊。库罗德心中惊涛骇浪,他挣扎起来:“别开玩笑了,我根本不认识你,灰色恶魔女士!想不到你这样的顶级杀手也喜欢性骚扰,很遗憾,我已经结婚了!”
夏哈德瞪大眼睛,他的脸色变幻莫测,甚是精彩。
他说:“恶魔,你是女人,你知道被整个社会无视的滋味。无论你多么优秀、无论你多想出人头地,你的努力和成就都无法被看到。”
贝雷丝面无表情地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杰拉尔特根本没教她这个,在那个猛虎般的男人眼里,被世人看到与否并不重要,人的实力才是硬通货。可惜夏哈德的老爸属于老爸中没什么竞争力的类型,没教会他这个道理。她的长发在库罗德后颈窝扫来扫去,库罗德实在难耐,忍不住扭了两下。
“我是帕迈拉人,在卡利德出生前,我注定会继承王位,成为万人之上的统治者。但我的父亲爱上了芙朵拉雷斯塔州州长的女儿,他们的婚姻能促使两国和平,所以即便是私奔也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我引以为傲的国家变成芙朵拉的附属。我背井离乡,在芙朵拉受尽委屈,而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成为人上人。我的母亲留在衰落的故乡,我的父亲选择了芙朵拉的女人,我的弟弟拥有了我没有的一切,我早就一无所有了!”
震惊之余,贝雷丝说:“他是外国人啊。”
库罗德沉声说:“是啊,帕迈拉的王室还有余力,他的钱都是他母亲寄来的。虽然没见过那位女士,但她是希望夏哈德在芙朵拉出人头地吧。他如果不被仇恨蒙蔽,大概能干出什么事业,笨蛋都是执着的嘛。”
怪不得对芙朵拉的选举体系一无所知,原来是外地的。贝雷丝合上双眼,轻轻叹气,仿佛对夏哈德心生怜悯。
夏哈德咆哮:“他放弃了帕迈拉的王位来到芙朵拉,又隐姓埋名,不愿使用里刚的姓氏。他有那么多选择权,我呢?我什么都没有!如果我本来不配拥有那些东西,为什么一开始给予我,最后又让卡利德来夺走我的一切!你们都必须死在这里,而我将飞黄腾达,这是你欠我的,卡利德!”
库罗德背对大哥和老婆,不清楚两人目前神色如何,又怕激怒夏哈德,不敢扭头去看。贝雷丝同他结婚这么多年,他心中其实充满了愧疚和遗憾,他梦想带她游山玩水,带她看帕迈拉险峻的城墙,看芙朵拉人迹罕至的山脉。他讨厌坐办公室,不想一辈子和她困在雷斯塔州的那间小房子里,他一直幻想着,如果有一天他辞职,他是否就能迎来真正的自由?那时,他才能真正向贝雷丝表明他的爱情……
事到如今,还能再埋怨谁呢?
地面颤动起来,窗外射入一道强光,仿佛有人猛地推了库罗德一把。他被气浪推翻在地,墙皮和石灰的碎屑纷纷扬扬地落到脸上。
他失明了几秒钟,耳膜仿佛坏掉的音响。半面墙都塌了,玻璃和砖石掩盖了夏哈德和他的帮手,贝雷丝的腿也被碎屑盖住,库罗德飞扑到她身边,查看她有没有受伤。
所幸,贝雷丝十分完整,黑色的甲胄为她抵挡了大部分伤害,她只是头发脏了点,看起来比脏兮兮的库罗德的状态好一百倍。库罗德怕被她身上的刀片划成漏鱼之网,没敢乱摸。
贝雷丝看着他说:“你没被绑住。”
“捆绑的时候握紧拳头,放松手腕后绳结就会变松,更容易挣脱。”库罗德说,“你也没被绑住啊。”
“我的拇指脱臼了。”贝雷丝给自己接好拇指,关节的脆响让库罗德一阵发毛,他小心翼翼地问,“疼吗?”
贝雷丝没理他。她稳稳地走向临街的墙面,停在破洞边,直面街上的尖叫声和逐渐接近的警笛声。
对面大楼站起来一个扛炮的中年壮汉,对着贝雷丝竖起大拇指。
“爸爸,别这样。”贝雷丝按着耳麦,破天荒地叫了声爸爸,“你刚才差点轰死库罗德耶。”
“我会下次注意的,甜心。”杰拉尔特的声音伴随着电流响起,“下次保准不会炸歪!”
库罗德没法装作没听到岳父的怒音,他尴尬地理了理头发,庆幸自己这性感的棕发在凌乱时更加性感。他走到贝雷丝旁边,看到公司门口洛廉兹正向上望,脚边堆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买给库罗德的晚饭。
洛廉兹抬头,面如死灰;库罗德低头,面如死灰。
“……我不想干了,贝雷丝。”
贝雷丝也低头看洛廉兹,她记得库罗德这个大嗓门的同事,刚才手枪扳机锁定的时候传出的正是此人的声音。
“我也是。”她说,“我已经洗手很久了。”
库罗德揽着老婆的肩膀,贝雷丝小鸟依人靠在他肩头,俩人站在墙边,仿佛要结伴跳楼。
“你愿意和我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吗?”
“去哪里?”
“唉,我还没想好啊……”库罗德挠挠头,“帕迈拉怎么样呢?那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我一直很想带你去看看的。”
帕迈拉和芙朵拉迎来蜜月期,这都建立在“芙朵拉的首饰”防御工事竣工的前提下。两国之间暗流涌动,帕迈拉虽然拥有绝佳的风景,对芙朵拉人却不怎么友好,对两国混血则更恶劣。并不适合他们二人度过迟到几年的蜜月。
但贝雷丝没有犹豫。她在和库罗德认识的第三个月就步入婚姻的殿堂,她不喜欢拖拖拉拉,喜欢什么就去做。她总能做好,库罗德也是。
“我愿意。”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