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連著幾日陰雨綿綿,困在家裏的張永成心情本就不善,說媒人來得又不是時候,年輕小姐的臉色沉沉如壺底的茶渣,煩悶眼神毫不客氣地潑灑在別人面上。
說媒的四姑熱心腸粗神經,不惱後生流露的不敬,兩腿一撒開直奔張家之主。她這次來也沒空手,提著一琉璃彩紋般小袋。每每都是這樣,那些男子會在見面禮中吃力地表示誠意,金簪木梳青瓷銀鏈,無不精貴得叫旁人眼羨。唯張永成不喜,只覺得乏味,彷彿已經預見那些沒有情趣、萬般討好後又歸為冷漠的面孔。
她興致缺缺地待下僕打開盒子,卻意外地發現裏頭的禮物是一盒誘人的甜品。軟軟諾諾的小糰子個個賽溫玉,圓潤的頂面上綴了紅糖,散著淡香,似是近日從外地流傳來的茶點。但張永成仍是一點胃口沒有,直勾勾地盯著門外看,躁動的心比香氣飄得更遠。
“小姑娘不要這麽倔啦,都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四姑勸著,把少女手拉過來,硬是塞進一個白軟糰子,粘得指縫間玉戒上幾星粉末,“這次和之前的不一樣啦!”
有咩唔同。她在心裏細細念,但沒出口,仍舊嘴角低低地微笑著,不好拒絕,只捏了捏手中甜點,將不滿捏到軟乎麪糰裏。張母倒來了興趣,替女兒好奇道:“唉,這次有什麼不同?”
四姑笑了笑,在淡然處之的永成父母面前顯得像個小孩模樣,故作神秘地一叉腰:“哎呀,那要你們先同意兩個年輕人見面才行!”
張父樂得擺手:“是個好主意,但是還是要看我女兒自己的主意。”
四姑的眼神又落回張家千金身上:“哎,這回再去看看啦,說不定你會中意了!”
“多謝吖四姑,但我疲得好,不想再去啦。”張永成悠悠起身離席,唯獨留下個被蹂躪不堪的甜糰子擱在小陶碟裏,完全沒有要吃掉的意思。
2.
自上次婉拒了又一樁媒事,張永成終得了閑暇時間同好夥伴逛街。天氣晴朗,心情自然美了,也就沒計較姐妹又拿她的感情打趣,說她怎麼還不找個男朋友給她付款。
“小曼,男人在你心裏就只有埋單的作用呀。”她也毫不客氣地回嘴,輕輕摸了摸同齡女子的臉,手感極好,怕是找不到其他中庸能細膩過她,“好多人都觉得這是像我這樣的乾元应该做的事呢!”
小曼不介懷地挽住高個朋友的手臂,往她懷裏依:“哎呀哎呀,你总會找到合適的人的。你又靓又有才,温柔大方,怎麼會沒人钟意呢!”
永成拉下她的手:“算啦,難道我是為男女拍拖而存在咩?拍拖都不如跳舞行街有意思呀。”
“哎不要這樣說,我当然只是希望你開心就好咯。”
小曼不說話了,永成心裏卻鬧鬨哄。她不是不嚮往畫本小說裏一見鍾情、有情人終成眷屬、天長地久,只是老天如此捉摸不透,給了她美麗面容高挑身材溫婉氣質,叫男男女女為其傾倒,偏又給了她罕見之乾元體質,又讓人連連打退堂鼓。因此,她不愛傲氣凌人、唯我獨尊的乾元男子,也不喜嬌嬌滴滴、唯唯諾諾的坤澤女子,他們要麽想征服駕馭她,要麽想投靠有求於她,兩者皆讓她不開心。
滿懷悵然只求一樂的年輕小姐,穿著旗袍手挽手在街上閑逛。永成向來覺著自己個高,並不穿新式高跟鞋,但小曼追求流行美,著淺口細跟鞋,不一會兒就沒了腳力,循著茉莉花茶香味,纏著朋友在茶棚坐著休息。
清香的茶和熱氣騰騰的點心令人愉悅,無論什麼人都能享受的事物總是廉價又美好。但看著碟中綠豆糕的永成卻止不住地想起那陌生男子送來的精緻紅糖糰子,似乎著了魔。
而後她微仰起頭認真一嗅,才肯定自己不是被下蠱,原來是那街角糕點鋪子飄來的香氣,竟引得她如此敏感地捕捉到了。
“哎,我去那邊看看,你在這裏慢慢坐。”
不想顯得過於刻意,張永成沿著路邊散步似的悠悠慢走,直至遛到小鋪子門口站定。新開的鋪子人氣旺,有不少小朋友爭著嚷著排隊,大家長就攆在後面被拉著挑選交錢。張永成不費力地朝裏望,正好看見新出爐的一盤外地糕點,盤中躺著一盒白又圓頂紅心的糰子。
“請問……”“這個……”
兩根手指同時指向那盒白玉糰,又禮貌地迅速收回來,但張永成還沒來得及多問,那邊的男人便踩著上句話茬緊接著說:“啊,這位小姐面生,似是第一次來,還是讓給新主顧吧。”
她略微側身錯過幾個人看向同她對立的男人,不由得感到糕點蒸起的霧氣快要迷了眼,噴發的香味也堵了鼻息,不然她怎麼會這麼呼吸一滯?那男人個頭比她稍矮,看著瘦弱,但氣質清高挺拔,收手提袖的動作又帶著紳士溫柔,一身黑色綢緞長衫也穿出氣派摩登。他回望張永成,雙眼亮晶晶的,叫張永成喉頭縮緊、支支吾吾。
“啊可是我好想吃咯,你答應我的誒!”他懷裏的小孩兒不甘心地扭了扭,差點從男人托起的手中掙落,但他熟練又穩妥地往上攏了攏,抱歉地笑著:“哎呀,仔好聽話的,下一次,下一次再來啦!”
於是老闆連忙作揖:“先生不用這樣,小姐,你先拿著,不過多時就又做好了,稍等片刻啊乖仔!”
看著對面那雙滿是善意謙讓的眼神,張永成倒不好意思接了,欠身擺手:“不必不必,我只是好奇看看,不一定要這份的——米糕也不錯,我拿那份好了。”她著急地越過木架去探,結果腳下踩了一空,眼前的光景瞬間顛三倒四,正要尷尬地撲倒、地面近在眼前,她突然被柔軟地穩住了。
“留心啊小姐!鋪子人多狹窄,我幫你取了。”正是那男人,竟然騰出單手有力地攬住她扶她站穩腳,隨後清風般撫平她旗袍上凌亂了的細繐花,伸手取了那盒罪魁禍首的白玉糰,“給,正好啦。”
張永成心裡亂糟糟地低下頭,四指胡亂地在手包中翻找,才掏出鈔票:“不必找了。”隨後逃跑似的轉身,但當那比紅糖更濃郁的香湧進她鼻腔時,她真正是著魔地回了頭,衝那正巧也目送著她的男人問:“請問先生叫什麼?”
“我叫葉問。”他笑著回。
3.
張永成對著梳妝鏡發呆一樣地打量自己,一邊下意識地摸索旗袍上那因為太陽曬過而容易翻翹的穗花。她發覺自己好似走火入魔了,連忙起身拍拍臉頰,換下旗袍著了便服,可腦子裡又冒出那隻指尖平園指節順長的手,在她腰上攬住輕撫。張家千金為自己可怕的想法大吃一驚,把自己狠狠地蒙進被子裡,直到下人來敲門,要收她的衣服去換洗。
她看著小丫頭收拾了幾件,點頭認可,但隨即又跳起來攔住人:“等等!這件留下!”她挑出剛和小曼上街打扮的那件,揮揮手讓人趕緊離開。她放下門閂,反覆確定無人在她門口,才坐下來擺出刺繡的針線盒。
一針一線,張永成把旗袍外圍牽著穗子的線全部拆下來,那朵小花也隨之落下。然後她跳出長針串起穗,慢慢地連回旗袍上,又一針一線密密地繡著,直到那花穩穩當當地開在那裡,其下卻生長出了新的綠葉,帶著認真細膩的心思,每一根葉脈都向著花舒展開。
這下張永成確定自己確實瘋了。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怎麼寫,就把她自以為的他的一部分繡在了自己衣服上。她慌裡慌張地方又準備拆掉,直到丫頭在外面敲門:“永成小姐,太太找你。”
可真是好時候。張永成丟下衣服,心不在焉地走到茶室,那掛在頂頭的“修德養性”從未顯得如此刺眼沈重,似乎在指責小千金的滿腹牢騷。張母沒察覺她不悅,自顧自地輕點茶杯:“乖女,我今和你父親偶然見到四姑新說的那家,雖然不巧沒遇見那後生年輕人,但倒是在附近聽聞不少有趣傳聞,都讚他是好人呢。”
往常張永成還會為了討母親歡心順著應和幾句再轉移話題,但今日她毫無心思,腦海裡竟被那身長衫沾滿了,怠倦地說:“之前不也遇到的都是好人,天下好人這麼多,哪個喜歡得上我,我又喜歡得上哪個。”她在想他們撞在一塊的視線,使勁回憶他眼裡有沒有一絲同她一樣的情態。
“又來,你不親自去見怎知喜不喜歡?”張母飲一口茶,“那家可算書香門第、涵養世家,自然不會差的。”
“門第世家?只怕又是條條框框、規規矩矩的闊少,擺好笑臉說辭一套,最終不會接受我這般的乾元女子。”她又想起那直立的身子,禮貌收回的手,溫柔謙和的笑容,以及意料之外的給予回答。
“怎麼這樣說,究竟是什麼惹得你不滿意啦?”張母終於擱下茶,看向女兒心不在焉的臉。
一萬個理由衝破她心坎:我不想討論這個,我不想拍拖結婚,我私下沒看上他,說媒的四姑不了解我的想法和苦衷——但千千萬虛假的理由,總是敵不過一句最克制又宣洩的真話。她抬起眼:“媽,我有鍾意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