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3-13
Words:
15,198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71
Bookmarks:
9
Hits:
3,743

【文东恩×河道英】痕

Summary:

基于第一季结尾的结局构想。完成于2023/2/3;修正于2023/3/13。

Work Text:

BGM:Despicable-grandson

1

河道英,有人说是“细看才能发现是混蛋”的男人,当年只在那联姻对象三人之中看了朴妍珍一眼,就知道娶这个利令智昏却不加掩饰的女人为妻是最优选。

如今他看文东恩一眼,便也知道他注定会做出一个最坏的选择。

或许还不止一个。

就算知道那女人是如何疯狂又执着,甚至赔上性命也想拉夫人连同着他坠入深渊,但落子无悔,河道英盯着他这又一死局看了几秒,执白子的手干脆地放下了。

“你应该知道,我不可能看到她的悲惨下场影响到我的这种局面发生吧?”

而文东恩嘴角微不可察地浮出一抹笑,没有要继续对话的意思,放下黑子朝他伸出手,像之前下棋结束后那样理所当然地索要费用。

河道英瞥一眼她的手,低头拿出皮夹,抽了几张纸币放在她手里。

“我可以做你的棋子。”

他的手没有收回,却覆盖下来,贴着这些钱。

隔着这薄薄的几万元,轻轻贴上了她的手掌。

文东恩眉头一紧,对方掌心灼热,使人不适的温度让她身上的疤痕又开始不受控地痒起来。

可悲的男人,她在心里念着这话。

“但是有点可惜。”

那人叹了口气,听着却像在偷笑。他握她的手越来越紧,脸也靠得越来越近。

她感到河道英身上若有似无的冷冽香水味,纠缠着轻柔温热的气息吞吐在她耳边:“因为作为棋手的你,好像还没有准备好要怎么使用我。”

文东恩静坐着一动不动,感受着那沉稳呼吸声的变化,她指头正好挨着那人腕上的表,秒针行进的震颤像是他的脉搏,机械地发出嚓嚓微响。

是机器都会有不中用的时候,更何况有人鼓点般的心跳声已经能把它轻易盖过。

她终于动了动嘴。

“不,我已经用过了。”

文东恩指尖轻敲他的表盘,像是指挥着指针跟随她的节奏运转。

她忽然用力地捏了回去,死死攥住覆盖着她的那只手。

“现在是你,离不开我的手。”

2

朴妍珍今天似乎要更爱丈夫一些,当她的眼睛被对方的领带蒙上,那之后的她甚至已经沉醉在无论如何要为这个男人生下一个孩子的幻想中了。

是他们自己的孩子,不是跟全在俊的。

女儿让她生产的时候走了鬼门关,从此她在与这两个男人亲密接触时都更加注重安全措施,那种等待毁灭的恐惧和痛苦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而平时正襟危坐,虽然床上功夫了得但对情趣一窍不通,一向不主动的河道英,现在却绑住她的手,蒙上她的眼,说要带她去一个甜蜜又火热的地方。

朴妍珍简直欲火焚身。

“哥哥,你今天……真的很不一样呢。”

河道英很久都没有回答,等到夫人焦躁地开始喊他的名字,他才在驾驶位上低声回应了一句,听不出任何情绪。

“到了,小心脚下。”

虽然朴妍珍身心都不愿,但临走前还是在河道英的询问下穿上了他送的那双绿色高跟鞋,因为丈夫好像很喜欢她穿上这双鞋的模样。

而河道英此时却剜了它一眼。

朴妍珍看不见那眼神,满怀期待地感知着男人稳稳扶着她走进一个密闭的空间,她的汗毛都不禁被兴奋的情绪刺激得全部竖起。

“到底是哪里啊,哥哥?快点告诉我吧,简直要好奇疯了!”

河道英不理会她的尖叫,按下她的肩膀,朴妍珍感觉自己应该是坐在了某个沙发上。

这触感……

“不是应该很熟悉吗?”

河道英走到沙发后面,猛然拆去蒙蔽着朴妍珍双眼的领带,明明是抽除的动作,看着却像极了在鞭笞。

“那店员好像对我撒谎了呢,看来你不是每天都过来,我该感到欣慰吗?”

朴妍珍惊恐地站起来,却因绑缚的双手失去平衡,万分狼狈地摔倒在地。

“营业时间和这家店的老板在试衣间做那种事……”河道英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来,不知不觉间放慢了语速,目光愈发冰冷地打量着她,“真是,太、刺、激、了。”

朴妍珍浑身颤栗,早已汗湿了头发,极力想要支起身子却反复失败,与那砧板上的鱼并无区别。这样咬着牙磕伤了手和腿的关节,终于,她成功地跪在了地上。

“哥哥……哥哥真的不是……”

“是文东恩那个疯女人!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跟踪狂,变态的贱人!她住在对面每天偷窥我们幸福的生活,揣着阴暗的心思想要毁掉,哥哥就不感到毛骨悚然吗?”

“全在俊是我的听话人偶而已,哥哥知道的吧,就是随便玩一玩就扔的那种东西啊……哥哥……求求你……”

河道英腿蹲得有些麻了,不耐烦地站起来,转过身不再去看。一条将死的鱼痛哭着辩解咆哮,怎么会有声音呢?所以他也不再听见。

“够了,哭成这副样子还怎么播天气?现在闭上嘴好好听着我说的话。”

就算是命令的话语,语气依然平静温和。于是朴妍珍紧咬下唇,迅速地止住眼泪,男人略低沉的嗓音便因此得以回荡在陷入短暂寂然的试衣间。

“艺率不会被任何人伤害,这是我作为她名义上的父亲至少该做到的。所以,你最好时时刻刻看着她,我不想再看到你的情夫任何时刻会出现在她周围。”

“之前已经说过,我会处理好一切。但如今,全在俊不包括在内了。”

“他本人,我希望由你亲自处理掉。”

河道英这才转身再看向她。

他甚至对她微微笑了起来。

“这种小事能做到的吧,我的……夫人?”

3

不太清晰的照片上,一男一女看似很亲密地撑在棋盘上耳语,随后穿着黑色大衣,一前一后离开亮灯的围棋广场,男人脚步稍慢,凝望着大步走在前面,发丝飞扬的女人。

他们共乘一车,最终一并迈入某个大厦。

“虽然这么说非常不应该……这几张看起来真的有点般配,瞧瞧这画面,啧啧,简直像是什么时尚广告。”

姜贤南把数张照片捏在手里翻看赞叹了好一会儿,才连同信封一起递交给坐在副驾驶位的文东恩。

文东恩接过并没细看,眉心微微皱起又舒展,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她笑起来。

“GQ第17页。”

“那是什么?”

姜贤南好奇地凑近,脸上充满关切的神色,像是在确认自己女儿的温饱,而不是热爱八卦的心在驱使着她。昏黄的光线下,车内的氛围一瞬间甚至变得有些温馨,就连姜贤南手上的劣质茉莉花味闻起来都没那么奇怪了。

“没什么,听见有人开玩笑这么说。”

文东恩随便挑出几张地点不一的照片,把剩下的装回信封,递还给姜贤南。

“以后这种照片不用洗太多张,留下这样几张就好。”

姜贤南点点头,两根指头紧紧按着信封封口的位置犹豫着,看起来是很想要说什么。

文东恩看着她:“有什么问题?”

姜贤南露出缓解尴尬的微笑:“虽然这个不用我多嘴,但是,您一定要更加小心啊,我总觉得那个男人不会就这样轻易答应帮您的,虽然没有那些疯子那么张牙舞爪,但他其实……也是个十足的禽兽来着。”

“所以大婶,禽兽一般是怎么处理的呢?”

文东恩闻言淡淡道。

“圈养,或是屠宰掉……好像逃脱不了被驯服的命运,你说是不是?”

没等姜贤南回答,她推开车门,在关门之前扔了一卷医用橡皮膏进去,随着漫不经心的话一起。

“光擦护手霜是没用的。”

姜贤南说不出话来,瞪大眼呆愣地望着女人远去的背影,随后又低头去看自己的大拇指,那上面早已皲裂的一道口子如今已经渗血出来,对她敞开血盆大口。

姜贤南用食指轻轻搓了搓痛处,却咧开嘴笑起来,笑得有点难过,甚至像在哭。

4

世明市新成立的整形医院刚开始营业便热闹非凡,除了有当地最知名的广告商助推导致了这种络绎不绝的现象持续发生,不少阔绰的太太听闻院长是一位来自首尔的年轻英俊的医生,更是慕名前来。

而与它仅一街之隔的,对面大厦某户的所有窗口,始终被深色的窗帘严密地掩盖起来,毫无人烟的氛围肃穆而冷清,并且与外表光洁的大厦相比,显得十分突兀和诡异。

这套奇特房子的主人不出意料是真的精通巫术的——前些日子换了年纪和皮囊,从头发花白的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太太,变成了一个有着黑色短发的美丽女人。

但也有这个巫婆是靠带夫妻生活没有被满足的男人回家,汲取他们过剩的精气才得以青春永驻的说法。

“要喝茶吗?”

人们不会想到他们口中神秘的巫婆,本名其实叫文东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韩国女人,而她这时正打开一盏最亮的灯要招待一位贵客。

那贵客像是第一次来做客,却没有礼貌地尽情打量着主人的客厅。几个简陋的旧家具,一个原先就自带的长条吧台装置,却连饮水机也没有。靠近窗边的那面墙上,照片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几张。

这么一些破败得像是废墟的东西,河道英却看得津津有味,文东恩只得再次打断道。

“有客人来家里,作为主人的都会像这样客套一句吧?”

河道英总算回过神来,他随便找了一个破了不少洞的单人皮沙发坐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不由分说带我回你的新家,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上,这氛围很像是在偷情不是吗?”他观察着文东恩的表情,略微停顿几秒又说,“若是如此,复仇使者将不得不背上小三的骂名,未免有些壮烈。”

的确是流氓一样的家伙,文东恩在心里骂了一句,表面上却维持着波澜不惊的状态。她的眼神在河道英露出的脖颈某处和被修身大衣包裹得异常严实的腰腹间不断徘徊着,因为恍惚中,她耳边突然响起了某个医学世家出身的围棋高手,明朗地要教她几招足以致命的防身术的话。

“遇到危险,记得找锐利的东西刺向对方的这几个部位,或是这样肘击。”

文东恩似乎得到鼓舞一般,她冷淡地纠正道:“偷情那种事,似乎是双方都对彼此有意愿才发生的。”

河道英愣了一会儿,不自觉地交叉起十指,拇指互相摩挲着陷入沉思,片刻后,抬头对她笑了笑,仿佛刚才那句话他并没有听见过:“我比较喜欢咖啡。”

文东恩身子惬意地靠着吧台,丝毫没有要帮忙完成客人心愿的意思。

——甚至直接否决了。

“没有那种东西。”

河道英极浅地笑了一小下。

“那么一杯温水就行。”

然后他眼瞧着文东恩很快从旁边的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满脸写着“不喝也行。”

河道英面对着那瓶矿泉水微微失神,转眼又假装若无其事地打量起周围来:“你好像不喝热水,身体没关系吗?”

“有些人不小心烫到手之后会去摸耳朵,因为那个地方温度低,能让手指短暂地免于疼痛。”

文东恩盯着那瓶水继续自顾自地说。

“那么如果被人故意烫伤身体的大部分,无论想在身上找多少个类似那样的地方逃避高温,我想也是无济于事的。”

好像只能躺在冰冷的雪地,迈进刺骨的江水才能短暂地解脱。

记忆回溯到那样“舒适”的环境,文东恩忍不住笑了。

“是那一年的冬天,我跑到江边准备了结自己,当时正处在经期,受凉之后是痛的,不过这点疼痛,倒是不值一提。”

巫婆?

河道英不禁用双眼无声地剥落面前这个像巫婆一样变幻莫测的女人的大衣,然后是高领毛衣,他未曾想过,自己的视线也可以达到足以灼伤皮肤,使其烙印上不可磨灭的伤痕的地步。

“等这一切结束,想去冰岛之类的地方住上一段时间吗?”

文东恩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哦,只是感觉那种地方的温度会适合你。”

河道英想了几秒,又补充道。

“欧洲那边的建筑有许多独到的细节,也是值得亲眼一看的。”

如果说文东恩的情绪是冻住的湖面,那么此时这个湖面之下仍然自由游弋着的鱼,它们摆尾触动的水波正震动着结冰的表层。

而这个事实,她虽然敏锐地感知到,却选择忽略了。

“真是罕见,还以为资本家都是心冷血也冷的,看来也有不那么冷的部分偶尔存在的吗?”

文东恩尽量压制住她语气里的嘲讽。

“这叫什么,鳄鱼的眼泪?”

河道英没有回应,兀自抬起手看了一眼表。

“答应了艺率要陪她购物,今天的照片就拍到这里吧,你请我喝的茶……很不错。”

他指尖玩味地点了点瓶盖,正要起身离开时,却显得有些遗憾地顿住脚步。

“对了,比起一些不同场所的外遇照让她陷入更加狂乱的境地,我倒是有一个比较高效的办法……”

河道英拉开一幕窗帘,余光留意着对面大楼正对着他们的窗口。他站在正在展开序章却已阑珊的夜色中,缓慢地脱下外套,松开领带,接着是领口处的衬衫纽扣。

然后他直视着文东恩的眼睛,没有丝毫退避,卸去了大半伪装,攻城略地般对着那双空洞而又萧瑟的眼睛。他期待她会在这样赤诚而炽热的目光下有所动摇,哪怕是极其微小的一秒。

那是文东恩脆弱流出的一秒,亦是败下阵来的一秒。

即便如此……

那也是虽败犹荣呢,河道英心想,仅仅用脆弱也能轻易地再次击败对手。

他好像无法不败给眼前这个女人了。

河道英的声音终于落下来:“那就是在我的身上,留下文东恩你的印记。”

5

在商场购置了参加班会换装活动的服饰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河艺率牵着父母的手小声地哼着歌,保姆只是在后面远远看着她的背影,都知道她心情比平时还要畅快许多。

“你们知道吗?文老师说,我的眼睛跟别人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朴妍珍听到这话立即停住脚步蹲下来,在外本会对衣裙的走光问题格外在意,此时却将其全然抛诸脑后。她捧着女儿的脸蛋,神色紧张道:“艺率啊,千万不要听那个人胡说,我们的艺率没有任何问题,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健康的宝贝。”

“不是的,妈妈,文老师夸我比他们厉害呢,说我看到的更接近世界本来的样子,是智者。但是我需要伪装成一般人,不然的话就会有很多妒忌的人找上门。”

河艺率刻意降下音量,生怕有人会知晓她的独特身份。

“我是爸爸和妈妈生下的孩子,是不是我们一家都很特别呢?”

她仰起头又看向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河道英。

“爸爸,你和妈妈现在也在伪装吗?”

河道英一愣,继而笑着把她抱起来。

“看来我们艺率确实是智者呢,连这个都知道。”他在河艺率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再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刚才爸爸接电话的时候,艺率拉着妈妈又去买了什么好玩的饰品?”

“啊,是给爸爸买的帽子!”河艺率回头看向拎着一大堆购物袋的保姆,招手示意她过来,“爸爸好像从来都没有戴过帽子,冬天要来了,我怕爸爸出去工作的时候吹了冷风头会痛。”

“哎哟哟,你这个狡猾的小鬼,不是担心我头痛,只是想看看爸爸戴帽子的模样吧?”

河道英抱着女儿转向保姆,对方的两只手都被繁杂的袋绳缠绕着,再找装围巾的那个袋子实在显得有些困难。他紧闭双唇,只好顺着孩子迫切的目光从她手里取下其中一个购物袋,面向河艺率的表情瞬间又变得明快。

“让我猜猜看,是不是买了滑稽的帽子要捉弄爸爸?”

河艺率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有着两只夸张兔耳朵的毛绒帽子戴在河道英的头上,笑得格外灿烂:“答对啦!爸爸真聪明!”

朴妍珍见丈夫晃着头逗得女儿哈哈大笑,忍不住也凑上前去想要享受这片刻的温馨,却看见河道英左右摆动的头牵扯出脖颈一侧上若隐若现的两条猩红的血印,它们从衣领深处探出头来,仿佛在对她吐着信子。

朴妍珍的笑容瞬间僵住,她仔细观察着那印记首端的形状,发现那极像是牙齿的轮廓。

明晰的事实摆在她面前,全然不需要女人的第六感,朴妍珍甚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大概是处在何等激烈的情况下才会留下这种印记的。

她已经做好了周全的计划要全在俊死于一场意外,甚至昨天就快成功了,而丈夫说是要处理一切,却连文东恩的一根毫毛都没有损伤到,不仅如此,还有工夫在外面跟别的女人鬼混。

朴妍珍强压下怒火,眼神示意保姆带女儿先走:“艺率先跟阿姨回家,我和爸爸有工作上的事情要谈。”

河艺率听话地点点头,跟在保姆身旁,和她一并走在前面。河道英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始终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孩子不在身边,他也不再和朴妍珍扮演恩爱的父母,不愿多给朴妍珍一个眼神。

朴妍珍又往他脖子上看了一眼,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说:“哥哥,脖子那里,是换季过敏吗,怎么抓得都红了一大块?但是我好像记得你并没有患过什么皮肤病吧?”

河道英不是听不出她话里的火药味,只是认为朴妍珍这种即使怒火中烧又不得不小心翼翼的语气十分有趣,便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下午的时候抽空去医院检查了一下,是这样说的。”

朴妍珍笑得更扭曲了一些。

“没有开药给哥哥吗?真是太不像话了,看着真的很严重呢。”

“没有那个必要,据他的话说一周的时间自己就会消失掉的。”

河道英沉静又冷漠地编织着谎言,朴妍珍终于忍不下去,而路上此时依然有一些行人陆陆续续地经过,碍于这一点,她只能紧靠在河道英的身边,发出克制的、低声的呐喊。

“你现在是在用力地报复我对吧,哥哥?很想看我吃醋到死变成疯子的样子是吗?但是这种戏码早就过时了,我不会上你的当的。拜托你相信我,我现在……”

“过时的东西,也配合我演了一下不是吗?”

河道英忽然打断她的话。

“昨天又跟那位见面了吧?艺率也在你旁边吗?不忍心下手,需要我成全你们一家三口的话,还是直接告诉我比较好。”

朴妍珍皱眉看着他,微微张开嘴,那表情似乎显得自己蒙受了极大的冤屈。

“但令人遗憾的是,阖家欢聚的美好氛围应该不会持续太久呢,那时候父亲不知所踪,母亲在监狱里脱不开身,那个不幸的小家伙,就只有我来替你们看顾了……哦,不对。”

河道英手指自然地伸进衣领的一侧,抚摸着他颈上的齿痕。

他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差点忘了还有一个那么关心她的班主任在她身边了,你说是不是?”

河道英说完,总算扫了一眼朴妍珍,她不解又想要辩解的表情使他短暂地忘却那个位置隐隐作痒的不适,他不由得在那张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随后扔下她,痛快地大步向前走去。

然而,这样愉悦的步伐没走几步,却又被河道英逐渐换成了踱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再一次地被那个女人影响改变,他垂下头,手指搓揉着那顶可笑的毛绒帽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不错的提议。”

几个小时前的文东恩,便是这样朝他踱步走过来的。

“但想被对面大楼的人看见,究竟是出于报复,想找回一点已婚男人的自尊,还是因为……”

她未尽的话随着脚步在河道英的身前停下,鞋尖与他皮鞋的侧面相触,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才再次开口补充道。

“被抑制的某种冲动在驱使着你呢?”

话音刚落,文东恩猛然拉下他的肩膀,拽着他转换了方位,把她的背影留给窗口,同时将下半张脸埋进他敞开的领口。

这样从对面的方位看过去,河道英就像是在安慰一个在他怀里哭泣着,或是撒着娇的女人。

但他的表情看起来却有些痛苦,仿佛极力忍受着什么酷刑。

这完全是因为河道英怀里看似温顺的这个女人,正在让她的牙齿在他脖颈的一侧凶猛地深嵌。

而文东恩温暖的鼻息扑在那周围,则是更为加深了这种疼痛的灼烧感。

这是她也曾体会过的感觉之一吗?

不,如果是的话,也只会是那痛苦的最浅一层吧。然而仅仅是这种程度,他就已经焦灼不堪,不愿忍耐了。

那么她所经受的那些苦难与折磨,他又怎么可能感同身受呢?

不如就当是她在向他小小地排解这些隐秘的情绪吧。

河道英不禁有些自嘲地这样说服自己,这之后他开始享受文东恩这种奇怪的“排解”方式,甚至闭上眼感受她发丝的柔软,细嗅着她头发散发出的淡淡香气。

这是什么味道呢?不过又是超市里最普通的一款洗发水的香味,河道英想象着她挑选日用品时那无所谓的模样,她也会用看他的眼神去看收银员吗?他有点好奇了。

行刑的过程一直持续了几分钟,直到结束,河道英才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听上去不像从煎熬里释然走出,更像是一声叹息。

他低头沉浸在复杂的情绪里时,文东恩已经利落地退回到吧台边靠着,双手舒适地展开,随意落在身侧的桌沿。

她以悠闲的姿态欣赏着河道英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向她看过去,她仍然维持着这样的姿势。

那个模样……

河道英微微眯起眼睛,很快便想起来这样令人熟悉的神色在哪里见到过。

是超市玻璃橱窗上的那个倒影,她幽灵般的影子曾释放过的,一种漠然的贪婪。

文东恩见他蹙起眉,便缓缓让出身后那块被她身体遮挡住,被河道英选择忽略掉的某个不起眼的区域,这样他就能注意到在吧台上靠近水槽的位置放着的透明塑料袋里,显而易见地装着几个即食紫菜包饭。她随便拿出一个拆开,撑手坐上了吧台。

以居高临下的视角俯视着这个面色难得显露出如此明显异样的男人,文东恩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然后她朝着手里的饭团,大口咬了下去。

眼前的场面让人分不清谁更像是禽兽——衣衫凌乱得像是刚刚做完那种事胡乱被套上身的男人,周围的时空却仿佛凝固住一般,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脸上的错愕表情甚至都僵硬得像是蜡像馆里最拙劣技艺的不堪呈现。按老匠人的话来说,这样的手艺完全就只是拿了一堆随意扔在火炉边那融化得不成样子的蜡材杵在那里而已,毫无生气和质感可言。

而丢失了精致,所谓的“在GQ第17页”的男人,他定住的目光所至的那个坐在吧台上吞咽着饭团的女人,却是直勾勾地盯着他脖颈上的牙印,比平时更为缓慢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她的神情若说是正在优雅地品尝一道难得的珍馐未免不太恰当,因为通过这样细腻的咀嚼,她不时发出一种近似于磨牙的微小声响,仿佛被牙齿清脆又爽利地切割磨碎的并不是米饭。

而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皮肉。

河道英即便能从她眼神里读出极尽的蔑视和危险,却也避免不了要下意识地跟随她咀嚼的节奏,上下滑动着喉结。

随着她抿紧嘴唇的动作,他终于把自己,咽进了文东恩的胃里。

6

世明市最大高尔夫球场的老板死了,死在一个雾气浓重的凌晨,死因是酒驾。

这则报道算是忙碌上班的人们一天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因为比起富人浑浑噩噩把自己玩死,他们倒是更关心一些私生活八卦调味剂,或是自己加班会否猝死的问题。

而河道英觉得这很有趣,有趣到忍不住要回赠给听话的夫人一点谢礼。

——在电视机前的地毯上,河道英压着她,边听播报的新闻边深入,直到朴妍珍的嗓子快到哑的边界。

即便如此,朴妍珍甘之如饴。

只是她还是好奇那个在她丈夫脖颈上留下齿痕的女人,是的,她当然可以好奇,但偏偏不该在这时候好奇。因为当她问出口的时候,河道英的眼神突然就变了。

虽然他的动作并没有放缓或停止,但河道英在走神。

他是在想念那个女人。

朴妍珍嫉妒得发狂,却也只能配合着他,扮演一个听话的人偶,像全在俊为她做过的那样。

到底是多么绝顶的漂亮呢?身材很火辣吗?还是技巧特别多,很会玩的一个狗杂种呢?

朴妍珍不会想到,那是一个浑身有着丑陋又可怖伤疤的女人,而她身心的污点几乎全是拜她所赐。她裹挟着暗夜过活,饥饿的灵魂躲在风雪里,不得不以仇恨为食。

这样不堪又破碎的一个人,却足以让河道英失魂落魄。从未在与人对峙的局面下出现过这种状态的他,落下的棋子慌乱得已经有些失去章法。

沦落到如此被动的地步,河道英终于意识到,他或许本就是渴望险境,渴望放纵的,因为他的一生实在太过顺遂工整,他不自觉地就会被危险破格的东西吸引。

文东恩,疯狂又冷静至极的女人,是他注定要落入的一个陷阱,因为她本就特意为他准备好了美味的诱饵,那便是她自己。

既然如此,为何不安心享用呢?

“放心,事情很快会结束了。”

河道英吻去朴妍珍眼角的泪水,终于乏力地瘫在她的身上。

暖阳照耀下的公园长椅上,一对男女刚享用完一些即食快餐,周身散发出满足又愉快的氛围,这该是河道英想拥有的那种“安心”。

周汝正靠在椅子上,眯眼享受着阳光,舒适的温度让他话语都带上了一丝慵懒:“你怎么有十足的把握河道英不会先发制人,把你和他‘出轨’的事情提前暴露出去?毕竟男人是情愿被人说出轨以示魅力,也不愿戴上绿帽子而被指责能力不行的。”

“我没有把握,但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文东恩说罢觉得费解,忍不住要偏过头去看他一眼,“你难道认为我是个道德底线很高的人吗,前辈?”

“如果他威胁到你,我来解决掉就好。”

周汝正轻快地说着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话,睁开一只眼睛看她,脸上是一副明朗的神情,仿佛在谈论晚饭该吃什么。

“知道吗?我比起你来说,还要更没道德一点哦。”

文东恩微笑着拒绝。

“不用那么麻烦,而且再怎么说,也应该让他感觉得逞一次的。弦若是绷得太紧,弹回手上是会流血的。”

她说着看了看手机,上面是关于天气女主播恶劣行径的一个热度较高的讨论帖,下面的评论还在不断更新。

文东恩更为笃定道:“他会放弃一切,最终他必须承认的是,他就是个瘾君子。”

再次滑动屏幕时,无数爆料已经被女主播老公出轨女儿的班主任的新闻压下去了。

哪怕是周汝正依旧眯着眼睛,也能感受到身旁之人的情绪变化,他像是在安慰着那人说:“果然,出手了是吗?那么我们只需要等待这个周末了。”

文东恩低应了一声。

那个人,她不得不见上一面了。

在这之前,周末不管对文东恩还是学校来说,都还是来临得异常迟缓的。迫于舆论的压力,校方在家长联名上书开除文东恩之前,已经做出停职处理了。

奇怪的是,朴妍珍那边直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任何动静。明明是无法理智地忍耐各种事情的人,此时却静悄悄地,如同死了一般。

绯闻传得很快,就连文东恩常去的棋社,平时清静得足以用来打坐,而她一出现,那里的人们忽然就开始了窃窃私语。

今天没有人愿意跟文东恩下棋。

文东恩毫不在意,她执手黑白,跟自己下起了棋。

如此不在意的原因,一是她本就对别人的看法毫不关心,二是她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在文东恩思索着一颗白棋的走向时,从她指尖接过那枚棋子,落在了某个黑棋的旁边。

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变为一片哗然。

“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好受吗,文老师?”

河道英没有看她,只是注视着棋盘。

“早已习惯了,河代表,这程度简直是不痛不痒。”

文东恩瞥了一眼手机,随后解出下一步棋继续说。

“但你就不一样了,高高在上的人很快也会跌落到我的可怜境地,作为过来人,好心地给你几个建议怎么样?”

河道英微微点头:“愿闻其详。”

“一是不听,二是不管,三是……”

文东恩执棋的手稍稍顿住再落下,语气多了些少有的轻俏。

“下围棋放松一下心情。”

河道英忍不住笑了。

文东恩对着棋盘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拆了发绳起身准备离开。她背起挎包,经过河道英身侧时,不留情面地知会道:“你来晚了,我该走了。想下棋的话周日再来吧,老规矩,一盘五万。”

河道英叫住她,一如初遇时的那样,他此刻亦抬头望着她说:“一盘五十万,周六也来,可以吗?”

文东恩点头道:“可以,不过还是五万,周六的话,就在那个广场见吧。”

她转身离去,拿起手机点开论坛上一个新的八卦帖,静静等待着舆论开始转向其他的地方。

「你们记得之前那个酒驾死掉的富二代吗?原来是天气女主播先出轨的!我甚至听说女儿都是和他生的!至于出轨这事,我朋友在她情夫手下工作过,有音频为证!」

「大发!是那种羞耻的音频吗?大发大发真刺激啊!」

「真是错综复杂啊,有钱人的世界果然精彩~每天纸醉金迷的生活谁不羡慕啊she8」

「可以拍成晨间剧放的程度了吧?豪门恩怨?不过他们这些人算得上吗?好像还不够格呢kkkkk」

「要我说,如果其实他们早就离婚了呢?说不定为了掩盖公司利益上的问题,故意转移注意力呢?我们这地方不是最爱搞这一套吗?都醒醒,早点散了吧诸位。」

真是热闹得很呢。

如此热闹的场面,他怎么能缺席呢?

文东恩看罢退出论坛,很快拔出一个号码。

“有个不实的报道需要您处理一下呢,因为看见有人开始在那下面造谣,说有关您司机的问题。”

她假笑着压低了声音。

“不必担心,处理完之后,我会把照片的原件发给您再自行销毁掉其他的,不会再来打搅您了。”

“因为到那时候,我已经彻底离开了。”

文东恩抬眼看向远处街灯下最深的那些暗影,它随着树枝迎风摇曳,鬼魅而鲜活,像是在跳一出凄美的剑舞。

7

关于气象主播的丑闻很快在周四告一段落——伴随着一起涉毒刑事案件的破获,民众讨论的焦点也因此而稍稍转移。

人们将普遍认为,之前那些不实的传闻是女方家里放出来的烟雾弹,一为的是掩盖以宗教为名利用女性从事非法交易的行径,二是为了在离婚官司中夺取更多财产。

至此,包含朴妍珍的母亲及多名亲属和一些受贿警察在内的罪犯,将一并交由大韩民国刑法来处置。

至于朴妍珍本人,被电视台辞退后不知近况如何,有人说看见她出现在那个滥用违禁药物被抓的艺术家住址附近,也有人说她是在准备参加一个暴发户的婚礼,“这样的烂货都还能找到下家,等着马上破产倒大霉吧!”——很多人被误传后这样咒骂着。

而对于警方的效率突然高得难以想象,少部分人也进行过一些想象力丰富的推断,甚至有人得到启发,已经陆续动笔在写一部关于财阀的悬疑小说。

姜贤南便是紧跟连载的其中一个读者,只不过她用的是网站的听书功能,此刻语气僵硬的人工智能正讲述到喝醉酒的妻子被丈夫喂安眠药的情节。

坐在灵堂的姜贤南敷着面膜听到这里,回头向丈夫的遗像看去。

“哎哟哟,以前我也这么想过的,我想过给你吃毒药呢。”她边抹匀面膜渗漏在脖子上的精华液,边笑着自言自语,“可是谁能想到呢?还不用动手,喝得醉醺醺的却沿着公园的湖边走,就这样轻易地掉下去淹死了,怎么想都很无厘头呢。到底是你自己不小心,还是夫人帮的忙呢?”

姜贤南用力呼出一口气,把手上多余的精华液擦拭在手臂干燥的位置后,拿起手机退出了阅读网站,又开始对着文东恩最后发给她的一条消息出神。

“说了让好好生活不用再联系,给了一大笔钱后就再没见过面了,唉,也不知道您的计划算是彻底成功了没有,看新闻说的那些,应该已经完成了对吧?”

姜贤南从裤兜里摸出那卷未使用过的医用橡皮膏,它被一个小小的塑封袋用心地封装起来,仿佛是什么金贵的饰物。她小心地抚摸着它,最终把它放到胸口挨着,在别人看来,那便是可怜的寡妇在感念丈夫留下的遗物了。

她真正感念的文东恩,这时却跟具成熙在一家口碑很好但地方有点偏僻的日料店里,破天荒地吃撑了肚子。

“我最最最最美丽的姐姐,知道我最感激你什么吗?”

好在快到打烊的时间,店里的客人只剩下这两位,不然喝了一些清酒的具成熙,脸醺得像吃海鲜过敏,还不断大声疯嚷,以这种不像话的状态,无论在外头哪处落脚都是会被轰走的。

“我啊,真的很谢谢你在工厂那么用功地学习,还如此优秀地考上了超厉害的大学!”具成熙拍着自己的胸脯,满脸骄傲地喊着,“是姐姐你给了我出去看看的勇气啊!虽然现在在旅行社也不是能经常到各种地方玩的,但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幸福!”

眼看着对方说到激动之处又想让老板上酒,文东恩连忙止住了她在空气中乱抓的手。

“到此为止吧,真不该信你酒量很好的。”

文东恩结过账后搀扶着这个醉鬼离开,这时附近已经少有路过的计程车。以免太过扰民,她直接用具成熙的围巾捆住了乱叫的嘴。这样有些吃力地拖着她走到一个路口,背后有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叫住了文东恩。

“文东恩老师,坐我的车怎么样?就停在那边。”

那人从暗处走出来,走到路灯下。明明该是友好的笑容,当晦暗的灯光落在那张崎岖的脸上,却显得格外阴森诡异。

是那个骚扰过她的男老师秋正浩。

文东恩当即拒绝:“不用了,我在等人。”

“不想坐我的车,甚至都到了要撒谎骗人的程度了吗?”

秋正浩嘴角抽动,愤怒的表情瞬间看上去有些滑稽。

文东恩把靠在她肩上的具成熙搂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攥住挎包的带子。包里有两罐买单时老板热情赠送的冰镇饮料,如果攻击那几个薄弱的地方是有些许优势的。

那么就打晕了再开他的车走……

她这样盘算着,视线已从那张惹人不快的脸上移开,随口应和道:“并不是那样的,是在等日料店的老板,打烊收拾完后他要送我一程,说是怕遇上坏蛋呢。”

秋正浩得逞似的干笑两声,左顾右盼地说:“这样啊,怎么不在店里等呢?而且,等了有一会儿了吧,人怎么还没到呢?”

很好,就是现在了。

文东恩提起包来。

“去便利店买几个饭团的工夫,你就走到这儿了?”

听到这个带着些怨怼的声音,文东恩停下动作,微微睁大双眼,转头就看见周汝正提着一袋紫菜包饭夸张地喘着气,仿佛刚跑了几公里。

“幸好我跟着啊,不然碰上什么变态,可就完蛋了。”

他走到文东恩身边,扛过她肩上那个醉鬼朋友的同时,顺手取下了捆在那人脸上的围巾。虽然脸上还带着些开玩笑时的神情,眼神却死死盯着秋正浩,似乎光靠看,他就毫不留情地解剖了这个人的肉体。

等周正汝注意到秋正浩手里的车钥匙时,笑容又变得灿烂无比,他向那人点头致意道:“那就麻烦您送一下我们了,您真的很善良呢,如今这么好心的人已经不多见了。”

文东恩这才松了口气。

“跟踪你,是怕闲下来的朴妍珍会来报复你。”周汝正事后理直气壮地解释道,“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呢,那个叫秋正浩的家伙,你不知道吧?他也在跟踪你。”

果然,也是个疯子吗?

文东恩想起那个人的脸,确实不是该轻易招惹的,他其实是不会轻易外露情绪的人,仔细能看到的都是一些竭力控制着面目不变得狰狞的微表情。

但如果已经让这个小肚鸡肠又无能的男人憎恨得想要毁掉,她不妨利用这点,来回馈另一个同样想要她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女人。

这份礼物来得十分凑巧,的确到了正需要用到它的时候呢。

文东恩愉快地编辑了一条短信,随后发了出去。

周六晚上的围棋广场罕见地没有多少人过来闲逛,大概是天气越发地冷了,大家更情愿吃饱喝足后,在暖和的被窝里看有趣的综艺度过夜生活。

文东恩应约前来,看见河道英坐在那里,耳朵冻得通红,想必已是恭候多时了。

二人默契地都没有开口问候,只是沉默地下着棋,四周便安静得仅剩下了棋子落桌的声音。

当河道英的白棋强有力地盘踞在文东恩的黑棋周围,虎视眈眈地压迫着对方时,他终于开口问道。

“在之前公寓贴的照片里看到过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那是你的母亲吧?”

“早早地替我把她送进精病院单人看顾区的人,还需要确认这种问题吗?”文东恩皱了皱眉,在白棋之中寻找着突破口,“那个女人该怎么样,好像轮不到无关的人来插手呢。”

河道英不禁欣赏起她这副纠结的模样,他之前没有去想象过女人是如何对抗衰老的,因为她们好像总是能找到各种办法以维持皮肤的紧致,身边那些与他年纪相仿的女人,看上去也能是妙龄的状态。

但眼前这个女人不但不去维护,反而让脸上的细纹肆意生长,像是要在极寒之地生出一棵树来。

留下时间经过的痕迹,便不美了吗?

不,简直美极了,那些年轮的轮廓,勾勒出无限的生机,无论是面对日光还是雨水,它们始终自由而倔强地呼吸着。

河道英看着看着,差点把想说的话都忘记了。

“啊……给看顾她的医护人员送了一点薄礼打探情况,那边说是会减少餐食和户外活动,对于你母亲这种特殊的病例,有很大的帮助。”

“还不至于流离失所,这一点你倒是更像个慈善家。像我这种无家可归又没有慈善家扶助的人,除了自己拼命养活自己,好像就只能去跳江了。”

文东恩根本没注意到对方强烈的视线,自顾自地、讽刺地笑了笑。

“妍珍还好吗?我非常挂念她呢。”

“不得不签了离婚协议后,过得很安详。听保姆说镇静剂的效果很不错,不用的时候也只是静静地坐着不动,像班级里最端正乖巧的学生。”

见文东恩听到“学生”时神色微微一动,河道英执着颗白棋在棋盒边沿敲了敲,接着补充道。

“艺率知道的不是太多,已经在办转学到首尔去的手续了,我也正把重心渐渐转移到那边,如果她愿意,偶尔会带她回来看母亲的,不过……”

河道英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

“之后考虑来我的公司吗?我需要更聪明的建筑师。”

“你今天话说得有点多了。”文东恩没有应允的意思,她接着在对方的领地攻上一枚劲棋,“话多的人,总是容易输的。”

而痛失一席宝地的敌方将领,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无数次转危为安的手,发出近乎梦呓的声音。

“在你这里从来没赢过不是吗?输得多了,也总是会习惯的。”

或许认输也是一种微小的、通往成功的路径呢?

河道英的潜意识里,仍旧是在赌的。

“这不是什么好习惯。但是,这也不算是一个坏习惯。”

文东恩说着放下棋子,手忽然伸进大衣口袋里摸索着什么东西。

“我和你都不抽烟,这当然算是好习惯,但说不定在某种情况下,它也未必有那么好呢?”

她说出这个听上去像是陈述句的问句后,轻哼了一声。然后河道英看见了一包廉价香烟,一个打火机被她手指按在烟盒上一并从衣袋里拿出。

他看着那女人从那其中抽出一支点燃,指间捏着香烟,像捉着一支粉笔那样,她把它含进了嘴里。

灰白的烟雾笼罩着她,却很快被她咳散开来。

河道英笑了,他朝她伸出手。

“也给我一支试试看。”河道英的手伸进那雾气里,动了动指头,“一支五万?”

文东恩摇摇头,她缓慢地再吸了一口烟,随后起身朝河道英的嘴唇贴了过去。

她吻上那张嘴的同时,把烟也渡了进去。

烟草的味道辛辣刺鼻,河道英被吻得险些窒息,喉咙不住地发痒,但被迫克制下来,只得多用鼻腔呼吸。文东恩觉察到这点后,轻轻地笑了。

还不离开,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文东恩闭上双眼。

与此同时,她蛮横地勾住对方的舌头,拿烟的手在他腕上落下,等到移开时,他们也分开了唇舌。

她在河道英的手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被烫伤的疤痕。这个伤痕永远不会被他祛除,因为河道英将永远把这个叫文东恩的女人烙在心里。

在他那个最难以触及的阴冷角落,她得以热烈地永生。

这一点,天知地知,她知他知。

但还有一个人也知道。

那个人站在黑暗的阴影里,无声地等待着和这个男人下最后一局棋。

“很抱歉,她明天不会来赴约了。”周汝正坐在文东恩离开的位置,抬手示意仍呆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人的河道英坐下,“特意控制了药的剂量,回去吃了饭团之后,大概后天早晨会醒来。”

周汝正收拾完残局,重新拿出一颗黑棋落在棋盘上。

“等她醒来,我已经处理好一切了。”

河道英即便不知到底还有什么需要处理,也不免能猜到一二。他坐下来,用刚才被烫伤的那只手,平静地开始新一轮对弈。

“这么说,她醒来后会如何面对,你很清楚了?”

周正汝看上去很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的样子,他抬高眉毛点了点头。

“当然,她会过上崭新的人生。而我,也会实现我的梦想。”

看他确信的模样,河道英忽然感觉自己并没有彻底输掉。

“代价是赔上人生的话,真是有点吃亏呢。”

“我的棋没有你们下得那么精妙,不会繁琐到一环扣一环,但我知道如何用最简明的办法切换攻守之势,以确保损失不大。”

“为一颗棋子竭尽所有的那种事,我并不会做,这是我无法取胜的关键。但脱离局面来看,我依然掌控着自己的棋盘。”

他接连地说着,棋子跟着话语长驱直入,来势汹汹。

而对面坐着的人异常开朗地笑了几声。

“依然掌控着?好像不是这样的情况哦。”

周汝正朝对手某个难以析出的隐匿弱位送出一棋,那棋如同利刃,刺向他棋子的腹地,也刺往他本人的腰腹。

“你的棋盘,似乎早就被某个人占据了呢。”

8

河道英经常会做一个梦。

梦里,他游走在异国的街头,偶尔停下来听路边的艺术家弹唱民谣时,有个戴着墨镜,身穿黑色风衣的女人给艺人投了几枚硬币后转身离去,河道英莫名也就跟着那女人走了。

他们走过钟楼,走过古桥,走过教堂,在喷泉广场上拥吻,在无名小巷里缠绵。

最后,他和女人变成了许愿池里挨着的两枚硬币,紧紧黏连着彼此,一齐凝望着水面之上的蓝天。

美好的梦境让他不愿苏醒,哪怕他清楚地知道这是虚幻的世界,依然对此充满感激。

因为在这个梦之前,困住他的是另一个血腥残忍的画面。

由于冲击过深而接受了一段时间心理干预的河道英,脑海里终于只存留下周正汝在报警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快走,看好朴妍珍,没有下次了。”

因此照做,因他始终无法做到那个地步,最后一分钟,他临阵脱逃了。

因此照做,守着一个残缺的女人,顾着一个“丧母”的孩子,确保她们永远无法见面。

即便不想承认,或许他和文东恩亦是如此了。

初春的天气很好,像这样阳光明媚的日子,河道英总是会带着河艺率出去野餐或兜风。艳阳高照,正值午餐时间,青松郡第一监狱的看守人员也溜出几个去外头晒晒久违的太阳。

“医生周某单恋女主播朴某多年,未得到回应,心理扭曲从而报复性杀死情夫秋某,烫伤心上人的皮肤再割掉半块舌头,挑断手筋……”

老狱警眯眼咂摸着早已成为旧闻的新闻,同时发出小声的议论。

“虽然有很多疑点,但自发地承认罪行的样子很坦然呢。那种精神不太正常的青年在监狱里呆十几年再出来也正当壮年,保不齐还得回来继续坐牢。啧啧,大韩民国的法律还真是……”

到职不久的年轻狱警在日光下睁不开眼,好不容易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找到泡菜送进嘴里,总算边嚼边悠哉道:“而且啊师父,听金前辈说下个月就要被转送到我们监狱了,因为在那边经常闹事,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呢。”

“唉,小子,这种罪犯哪有好对付的。赶紧吃你的泡面吧,吃完千万别再忘了上交手机。”老狱警端着一干二净的餐盘起身向屋内走去,嘴里还在不住地呢喃,“在这里工作的狱警能安心地过半天都不错了,也不知道究竟罚的是谁……”

对于囚号为9479的周正汝来说,这的确算不上是一种惩罚,更像是解脱。

和他两年前的生日当天,告别文东恩时的那种解脱几乎没有差别。

周汝正总是想起那天来探监的文东恩,她束起马尾,一袭白衣,将裱花精致的奶油蛋糕放在他面前,为他唱了生日歌,替他许愿,帮他吹灭蜡烛。

“哇真是,感动得稍微哭出来一点呢。为了表示感谢,现在可以告诉你那几个数字的意义了。不过,你也可能早就猜到了。”

周汝正假装抹了一大把眼泪,随后拈起胸前的编号标牌向对方示意。

“东恩后辈的复仇已经结束,而我的……”

他不能再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到文东恩不再强撑笑面、霎时变得灰暗无比的脸,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干嘛这种表情,像欠了我天大的人情似的,我可是完全出于自私的目的哦。”周汝正努力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他清了清嗓,不自然地耸耸肩,“不过既然觉得亏欠,作为回报,也帮我一件事吧。”

他停下玩笑话,定定地看着文东恩的双眼,显得尤为郑重。

“好好生活,别再来了。”

周汝正愿意做开启她全新未来的一颗棋,他也明白自己不只是一颗棋,而是会以不同形式存在于文东恩以后的棋路中。

比如“9479”,必然就会成为文东恩首选的密码。

但偶尔还是会有不便。

炎热的加州午后,从热浪翻滚的户外到冷气十足的室内暂未散去身体的高温,文东恩脱掉外层被汗湿的运动薄衫,迫切地想在手机上查看其他城市的天气情况。然而比起指纹或面孔识别略微繁琐的数字解锁方式,在急躁的当下多少显得有些误事了。

更误事的也许是她露出来的皮肤,上面那些陈旧的伤痕被某种植物藤蔓的花纹完美地覆盖,这使得坐在对面同样腹饿口渴的李善雅,见到此景都放下需要点单的手,发出连声的惊叹。

“我的天,原来你一直都有纹身?以前穿那么严实是为了遮这个的吗?这花臂简直太酷了!要是我也纹上这些,无论什么人看了都不敢招惹的吧!”

文东恩抬起头警觉地看她一眼:“有谁在招惹你吗?”

“怎么会,我可是在拳击馆做兼职的人。”

李善雅满脸得意,她撸起短袖,撸到和文东恩穿的工字背心相差不远的程度,那紧实有力的手臂肌肉让旁人不禁要多看几眼。比起出国前那个不太喜欢的自己,现如今的她有着健康的小麦肤色和健美的身材,变得自信开朗多了。

“虽然是杂工,但同学都以为是教练之类的。看看这线条,之前做过搬运类的小时工,早就练出来了。”

文东恩顺着她的心意投去赞赏的目光,转而拿过菜单浏览了一遍,招手叫来服务员。简短地询问过李善雅的喜好后,她很快结束点单这个紧要的项目,重新接过话茬。

“还是好好地练一下格斗术吧,不管用不用得上。”

“比起我来说,看上去是你更应该学一点傍身呢,不然有来挑衅的后辈都没办法应付……”

两人你来我往地互相调侃着,这期间最先送来的大杯苏打气泡水和果汁被文东恩一一推向对方,她饶有兴致地看李善雅将它们大口灌下肚。

“放暑假了有空回家看看,你母亲应该非常想念你了。”

“错了哦,她很想你,每天视频通话的时候都会念叨你。你也真够狠心的,一点踪迹都不留,好歹我妈也是为你尽心尽力做过私家侦探的人……”李善雅擦擦嘴,故作凶狠地说,“最好不要消失,我还要还清你的钱呢!”

文东恩啜一口刚到的冰美式,头点得很敷衍。

“随你吧,我吃完要去芬兰了,大概三个小时后的飞机。”

“是去避暑吗?我有朋友去过格陵兰岛和冰岛,据说也是不错的。”

冰岛?

文东恩微微愣神。

从未涉足,总是在刻意避开,那个人提到过的地方,她好像比想象中更在意一点。

究竟是在逃避他,还是在逃避其他的什么呢?

文东恩看向手机屏幕里那张已完成出票的,去往罗瓦涅米的机票,并没有得出答案。

直到去机场之前,她经过一个专卖明信片的小店,匆匆买了一张出来,终于释然地笑着向路旁的深蓝色邮筒寄存进去。除开必填的信息,上面只写下短短一行字。

「去过了,很美。」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