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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流淌过汪淼脚边的时候,正好是晚霞铺开的时候。
叶文洁看到那条流经汪淼脚边的河流变成了红色,那是一种很温和的红,来自晚霞和群山,红色的河流带来了一缕风,这缕风从她身后而来,绕过了她,也绕过了树和河,拂起了汪淼头上的一缕发丝。
“小汪。”叶文洁像往常那样沉静地唤了他一声,“刚才有一阵风,你感受到了吗。”
汪淼看上去似乎有点惊讶,但还是向她点点头。
“我老了,感觉也迟钝了,能跟我讲讲吗,刚才那阵风?”叶文洁问。
“很柔和,像个——”汪淼顿了一顿,“像个亲吻,或者拥抱……之类的感觉。”
“哦……”叶文洁又问,“你那位史警官呢?”
“他去支援未来了。”
“那你呢?”
“我为他留在现在。”
远处山峦平静,云层浩荡,黄昏把云的影子打在山峦之上,看起来摇摇欲坠,近乎崩摧,叶文洁再次将手举起,像以往那样,从指缝中去看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笼罩在落日中,晚霞像是人类文明撕开的一道口,以一种像她这个老太婆一样迟缓的速度在溃烂、腐朽。
她的视线缓缓向下,她看到这道大口之下,在这摇摇欲坠的山峦之间,站着一个汪淼。
“小汪……”叶文洁又说,“刚才那阵风,你说,像什么?”
“拥抱,或者亲吻。”汪淼回答。
叶文洁闭上眼睛,点点头。
“人类的日落,时间的河,是阻挡不住吹向你的风的,小汪。”叶文洁最后对汪淼说。
汪淼其实并不明白叶文洁说的话,他向叶文洁——这位他敬重的师者、在命运苦海中渡过半生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河边有一棵树——准确来说有两棵——树的枝干交合在一起,同时像上尽力生长着,仿佛深深扎进天幕,将天捅破了窟窿,红色的晚霞就是天道流出的血。
汪淼又想起了史强。
史强和他第一次来这的时候,就在这树下等他,他在电话里和汪淼叫着:“我在一棵树下边儿,大树!很大很大!”
汪淼举着手机,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一棵很大很大的树,牵引他的是一轮落日,嵌在那两棵相互交缠的枝干中间,远处是黑色如兽脊的山和红色的河流。
他有些沉迷于这样的场景,紧接着他就看到了那树下的站着的史强。
带着树一样坚不可摧的蛮荒,他一手攀着树干,一手朝汪淼挥舞着,让他过来。
汪淼走向他,跟他科普说:“这不是什么很大很大的树,这是连理树,上面的枝干叫连理枝。”
他引史强去看两棵树连接的地方,史强却将他压在了树干上。
带着烟味的海浪铺天盖地倾轧下来,将汪淼席卷在其中,史强抓着他的头发,让他仰起脖子,汪淼于是看到了纠缠不休的枝干,它们交合得仿佛要扎进对方的身体,骨肉相契,把灵魂都要捅出血来。
就像此时此刻的他和史强。
远处传来河流的声音,合着鼓噪的气息涌动的声音,还有汗液滴落在皮肤上的声音,这些都渗入进血管,和他的血液一同奔流。
山峦在恍惚之间崩塌着,宛如银戒的猝然断裂、维度的陡然跌落,而史强是他在这种崩摧之中唯一能抓住的存在。
汪淼最后给那棵连理树拍了一张照,照片是黑白的,他一度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那是当年最后一卷胶卷。
那缕风就是在他按下快门的时候拂过他的发梢的。
这缕风旷日持久。
第四座太空电梯建成的时候,汪淼已经将近百岁了,这时候的他已经站不起来了,长年累月的研究工作对他膝盖和脊椎的损耗很大,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银色的电梯舱从地面上呼啸腾起,卷起海面上一阵带着咸腥的风,吹得汪淼手里的照片都猎猎作响。
而汪淼很沉静地坐在那里,他的头上是无尽的宇宙的旷野。
汪淼想他大概是等不到史强了,于是他决定将手里的照片留给史强。
“等到他跟我一个岁数的时候给他吧。”年迈的汪淼笑着说,“老了,才适合缅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最后一缕风才蹒跚来迟,颤颤巍巍地吹拂过他已经全然银白的发梢,没有海水的咸腥味,却吹起汪淼眼里一阵潮湿。
照片是黑白的,只有那棵连理树,背后写着数字:2011年9月15日。
史强看到这串数字的时候才忽然感觉自己已经很老很老了。
这种纪年方式已经消失了好几个世纪了,现在是威慑纪年——多少来着?史强也忘记了,他已经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脸、到手、到脚趾头,全身上下都找不出一块儿平整的皮,几根还算不错的骨头支棱着迟钝的身子。
记性也渐渐变得差。
有一次他在夜里醒过来,外面在下着细雨,他突然想抽一支烟,于是满屋子在找打火机,他翻箱倒柜,从自己的卧室一路摸索到客厅,脑袋还在门楣上磕了一下,弄得他那股烦躁的劲儿又上来了——他有股冲动,想打电话给汪淼,大声问他又把老子香烟和打火机藏哪儿了!
他从床头抄起手机,智能的电子屏在瞬间就亮起来,灰蓝色的屏幕荧光同史强长着老人斑的手格格不入,他枯树皮似的手指横在屏幕中央,活像道时间的裂纹。
“给汪淼打电话!”史强冲智能手机喊道。
紧接着手机屏幕跳出了一堆网页、资料、论文和照片。
最上面的那张照片,是头发花白的一个老人,架着眼镜,很平静地坐在轮椅上,穿着白衬衫和浅咖色的背心,背挺得很直,眼睛像一汪永不枯竭的水。
史强这才记起来:他已经生活在一个再也不需要打火机的世界很久了。
这个世界的打火机已经消失了,而汪淼也去世很久了。
几乎要两百年了吧。史强想。
他端详着这张汪淼老年的照片,又拿起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史强头发和胡子掺着灰,脸上也布满纵横的纹路,双眼深深陷进眼窝的阴影里,史强摸着自己的胡子,又看到自己黝黑的、枯树皮一样的手。
我老了活像个俄罗斯人。史强在心里说。
他又将汪淼那张老年照片举起来,放在镜子旁边。
“你老了倒是仙风道骨的嘿,头发都白得跟画里的老神仙一样。”史强说,“不过我现在这模样,倒是感觉离你近一点儿了。”
在这个夜晚,几个光年之外,银河系正在从边缘开始慢慢地坍缩,维度像崩摧的山峦那样在不断跌落。
而人类还在忙于奔波和遗忘着自身。
第二天,一个年轻的女孩找到史强。
她像这个时代的所有年轻人一样,带着千篇一律的美丽面孔和温和的声音。
史强认得这样的笑容,是自黄金时代以来就存在的,一种专门针对老人的笑容,它代表着社会对老人的关怀和残忍的怜悯。
史强在女孩开口之前先笑了,他嘴里还叼着雪茄——并不是真正的雪茄,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那种“烟”——嘴角咧开来,露出晃晃的大白牙。
“福利院刷业绩?”史强开口问。
“准确来说不是福利院。”女孩笑道,“那是古人的称呼,现在我们叫安乐疗养中心。”
“一回事儿。”史强说。
“昨天监测到您有异常,史强先生,数据推送到我们疗养中心了,无论从年龄、行为、身体机能还是社会关系方面来看,您都需要入驻我们疗养中心。”女孩很公事公办地说。
史强摸了摸脑袋,心想这疗养中心,说人道吧,派来的工作人员都这么讲话,说它不人道吧,它又很贴心地照顾到他这么个犄角旮旯里的一糊涂老头。
“行吧,那走吧。”史强说。
他年纪是真大了,同这样陌生的年轻人计较不动,也懒得计较了。
更何况安乐疗养中心很不错,他查了查,还有相当逼真的原生态绿化带。
史强冲那女孩点点头,说,“走吧,去。”
女孩似乎是被这副爽快弄得有些懵,她显然受过很专业的培训,培训的内容包括绝大部分的老人都会有比较激烈的抵抗情绪,要如何做好安抚工作,而且史强甚至能想象到他们的安抚工作,从话术到表情甚至细节到声调的抑扬顿挫都有非常成熟的模板。
史强笑起来,冲这个女孩说,“别那么惊讶,你也得允许有的老头乐意接受自己是个老头。”
负责照顾他的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个男孩,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模样,史强刚见着就问他:“你这眼镜是真的吗?”
“不是,”男孩很老实地回答,“我们没有近视眼,眼镜只是为了削弱一些面部的锐利,看上去老实一点。”他回答完之后,将身子站得笔直,向史强介绍道,“史强先生您好,我是护工小张。”
史强觉得好笑,他一边笑一边说,“小张啊,我觉着你根本不用靠眼镜,你比老实人还老实!”
小张显然接不住史强的话,他的古语还没那么流利,但是他对史强很是尊敬,他觉得史强是个英雄。
“为啥啊?你说说看,为啥?”史强问。
“您当过兵,上过战场,就是英雄。”小张回答,“而且您还保护过两个重量级的人,一个救世主,一个太空电梯之父。”
史强眯起眼睛。
他老了之后,眼神也没以前那么好使了,耳朵听到的和脑海中想到的也没法像以前那样快速匹配,以致于他听到“太空电梯之父”的时候,一时想不到是谁。
他愣了很久,才想到,这孩子在说汪淼。
于是汪淼拍的那张合欢树的照片又从脑海中迸了出来。
“人老了,脑子也变得有些奇怪了。”史强却说,他眼睛已经变得有些干涸,却依然亮堂,此时闪动着黄昏一样的光。
而银河系维度的跌落还在继续,被降为平面的星系在观测中模糊成了宇宙中模糊的一片,在地球上看,就是漫长晨昏中的一缕薄云,被风一吹就散了。
疗养中心所提供的房间与史强自己住的房间也无甚差异,最大的区别就是房间内无处不在的健康监测系统,房间的墙面、地板和天花板都是白色的电子屏幕,家具却是原木的,据说是花费了很大的力气从北美拉来的,住在史强隔壁的是一个依旧退休的教授,也是研究天体物理的,是个成天乐呵呵的老头,他教史强如何设置墙体。
“就像换壁纸一样,房间的环境能随意切换,就算你想住南极,也能给你模拟暴风雪,你要试试吗?”教授很热情地问。
“你自个儿留着吧孩子。”史强回答。
“那你想住哪里,夏威夷?三亚?或者北欧?我能帮你调。”
“我还没想好呢。”史强笑了笑。
老教授对史强颇有好感,他出生在危机纪年的后期,即使现在看上去同史强差不多年纪,在史强看来也还是个孩子。
老教授说,当他知道自己隔壁新住进来的人是史强之后,高兴得睡不着觉。
“你是我学生时代教材上的人!”老教授真的像个孩子一样,“你是个历史名人!”
他说完去拿他的教材来给史强看——教材是一本平板电脑,老教授按照自己的岁数调出他在19岁时候读过的书,一本《社会宇宙学编年史》,里面有一章专门阐述危机纪年的历史,开头第一章引用的是叶文洁的话:
“他们是一对很好的组合,一对让彼此,也让所有人都愿意相信,黎明会到来的组合。”
下面是他和汪淼的照片。
史强的是一张军装的单寸照,是他在复职之后拍的,说要留存档案用,他还记得那天拍完照后,常思伟就和他说了冬眠的事,他说会给史强一个月的时间考虑,而史强却不想考虑任何事情,在那个时候,他发现他只想再见见汪淼,最好是马上。
汪淼的照片是一张工作照,一身黑,很拘谨地抱着臂,肩膀都肉眼可见地紧张着,大概是为了配合史强,所以选用了这张老掉牙的年轻照片。
史强第一次去查汪淼的时候,看到这张照片就想笑,后来还拿着这照片调侃过他,说“汪教授,我汪大摄影师,怎么自己拍个照这么个熊样儿呢?”
汪淼瞪了他一眼,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埋头在那堆史强抱来的材料堆里,耳朵覆了一层薄薄的红,看上去比照片可爱。
史强指着这张汪淼的照片,说,“怎么这么些年,还是只用这一张呢?”
老教授把这本书传送给了史强。
史强觉得自己老了之后,耐心增加了不少,面对这些密密麻麻的字也觉得挺亲切,书页的内容可以投屏在一整面墙体上,于是“汪淼”两个字就在史强眼前被放得很大很大。
“汪淼,人如其名,他淌过了很多绝望的时刻,我想他将来也能淌过去的。”——摘自叶文洁在危机纪年元年的回忆。
史强觉得这老太太真是人老成精,看人准得很。
这一章的末端附了一张黑白的照片,跟史强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一棵合欢树。
下面的注解是:汪淼摄于2011年9月15日,齐家屯。
“这是汪淼教授在黄金时代拍摄的最后一张照片,他好像留住了黄金时代最后的一点残影,在那之后的时代里,我们再也看不到这样充满了孤独又似水柔情的摄影作品了,而这样的情绪被送给了他的朋友,他的战友——史强。”
这是摘自书里的评论,似乎是某个社会历史学家。
史强看着这张照片良久,开始按照老教授孩子教给他的步骤,操作墙体的屏幕来。
他在晚年,自己的房间里拥有了一棵巨大的、刺破天幕的连理树,天花板上的晚霞像红色的河流,在史强眼里静静地流淌。
房间的广播在断断续续播报最新的天文观测进展,外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而史强在这里沉沉睡去。
梦里看到汪淼的时候史强倒不是很意外。
“人老了,脑子越来越不清楚,连梦都爱做起来了。”史强跟梦里的汪淼说,“你老了会做梦吗?”
梦里的汪淼没回答他。
梦里的汪淼站在树下,在专心致志地为他的史强拍一张照。
“你应该不会,你是个科学家,虽然呆头呆脑的,但科学家的脑子到老了应该还清醒。”史强又说。
有条河从汪淼脚下一直蜿蜒过他这里,史强看到河里的自己。
灰白的头发,麦色的皮肤塌陷下来,胡子像风干的枯草堆,成堆成堆地摞在脸上,皱纹和老人斑从眼角开始,在他变得瘦削的脸上纵横开来,隐入同样灰白的胡子中。
他人还站着,但是已经没那么有精神了,小张说他已经算硬朗了,但史强觉得人到这个年纪了,硬不硬朗的似乎也没什么所谓了。
史强摸摸自己硬茬茬的胡子,对眼前这个年轻的汪淼说,“我这样儿了,到时候你铁定认不出我了,还得是我去找你。”
后来他想了想,又说,“不对,你是个科学家,科学家不讲玄学,是吧。”
而梦里汪淼依旧没有回答,他已经拍完了照,站在树下,很固执地站着。
老教授在凌晨敲响他的门。
他高喊着末日要来了。
史强觉得挺好笑,这是他这辈子经历的第三个末日了。
“银河系正在跌落,太阳系正在跌落。”老教授说,“这已经不是谁能解决的问题了,不是一个按钮、一次对话能解决的问题了,史强先生,我们真的要变成二维生物了!宇宙要毁灭了!”
史强坐起来,看着这个老教授孩子,他的笑容深陷在疯长的胡子和纵横着皱纹的眼窝里。
“你说的这个末日,会发生什么呢?孩子。”史强问他。
“我们会变成二维!就像是变成一个纸片人,就像梵高的画那样,梵高的星空您看过吗?”
“那不是挺好的?挺好看的啊。”史强说。
“但是我们会消失!”老教授叫道,“我们可能会消失,分解!分解成尘埃、分子、原子……地球会被压扁,空间会坍塌,时间也会,我们可能会掉进虫洞,然后消散在不同的时空里!所有的生物,人类也好,虫子也好,都不会留下……生命的暴雨会消失!”
“那么我们就没有输,孩子。”史强说,“咱不是宇宙的赢家,也不是输家,这不是挺好的嘛,孩子。”
史强年轻的时候去缅甸。
他们在当地端了一个小窝点,连带着解救了一批被羁押的人质,这当中有一个带着风尘味的女人,这个女人是被他战友从尸体堆里捞出来的,他战友说,当时那个女人衣不蔽体,他给她披上了一件衣服。
之后史强就看到,在一个日薄西山的傍晚,他的战友和这个女人,在缅甸的树丛中交媾。
缅甸的热带树丛密而潮湿,河流汹涌,空气闷热,整个天地像一张铺开的欲望的网,他们两个相互交叠起伏,完全融入在这浓郁的丛林里,变成兽、变成树、变成涌动的欲望本身。
史强当时离他们只有一条河的距离,他点了根烟,在那替他们把风,他感受到澎湃情潮的同时,也感受一种濒死的凉意。
然后第二天,他的战友就死了。
被炸死在同一棵树下,他的血渗进土里,流到河中,河流被短暂地染红,又迅速恢复了原样——这就是一个人被粉碎的过程,他存在过的痕迹会在瞬间被冲刷殆尽。
夜晚的时候史强看到那个女人坐在河边抽烟,河水还是清澈汹涌,空气依旧很闷热,她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赤着的脚浸泡在河水里,烟雾升腾起来,消弭在了空中。
后来汪淼在黄昏中引他去看那棵巨大的连理树的时候,他脑海中闪过了这段往事。
汪淼当时牵引着他,抓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在两棵树交融在一起的地方。
“你看,它们的树干、根都长到一块儿了,长成了一棵树。”汪淼说,“这里,就是它们相连的地方。”
“它们可能在明朝开始一同发芽、生长,风和雨没有把它们任何一个压垮,它们互相将枝桠伸过去,去寻找自己在天地间的支撑,就找到了身边同样脆弱的这一棵,它们就这样慢慢地交缠叠合,在漫长的历史里拥抱成一个。”汪淼带着史强去抚摸叠合的部分,那部分的树皮已经连成一片,史强能感受到树皮底下,肉连着肉,骨钉着骨。
他突然想到缅甸闷热潮湿的丛林。
于是他反手抓住汪淼,将他压在树干交联的地方,抓着他的头发,吻他。
汪淼的脖子、身体都白,史强将他的衬衫剥开,晚霞的红色打在他的身上,他潋滟着水的眼睛里。
史强把他的眼镜摘下来,拥住他,感觉自己拥住了一条红色的河。
接着他就猛然扎进了这条红色的河流,用肉连着肉,骨钉着骨的力度。
树的影子缀连成末日的牢笼,将他们圈在其中,牢笼之内,天空在消失、城市在消失、道德在消失、文明在消失、时间在消失,他和汪淼也在消失,整个宇宙只有他们彼此勾连的欲望。
那天他和汪淼完事之后,他对汪淼说了关于他的战友和那个女人的事。
汪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过来,拿走了史强嘴里的烟,放在了自己口中。
这是史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汪淼抽烟。
烟头的星火在烟雾里明明灭灭,史强记得汪淼披着那件白色的衬衫,卡其色的马甲被揉成团扔在一旁,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纸一样单薄,裸露在夜风里的胸膛还密匝匝地布着汗,锁骨凝着一汪水。
汪淼什么都没说,他在烟雾中凑上来,薄而凉的嘴唇很轻地落在史强额头上,像阵风。
天空出现了大片大片的云。
那些云像发着光的薄雾,有些是银灰色的、有些是红褐色的,它们彼此独立,成团成团地在夜空里铺开。
老教授指着那些薄雾,告诉史强说:“那些就是被降维的恒星系。”
“还挺壮烈啊。”史强评价。
“很快就到我们了。”老教授说。
“那抓紧时间缅怀缅怀吧,人类忙碌这么老些年了,现在空下来了。”史强说。
“两颗类木行星已经变成了纸片了。”老教授颓然地坐在地上,“降维的速度会越来越快。”
“孩子,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史强突然问,“或者想去的时间?”
“……什么?”老教授问。
“你说时空会叠合,那么你有没有想去的哪个地方,或者想回去的时间,这是我们唯一能做到穿梭时空的机会了,你不想想?这样会好过很多。”史强说。
老教授却摇摇头,“那时候我可能已经不是我了,我会变成分子、原子或者更微观的存在,消散在空气中。”
“那想想也无妨。”史强拍拍他。
天空的星云看起来越来越近了,整片天空开始倾轧下来。
远处城市的黑影变得很薄,随即开始消失,像是被人拨倒的纸片。
“我,我想不到想去的地方,或者时间。”老教授说。
“那挺好。”史强回答他,“说明你没那么多遗憾。”
“即使有,我也无法决定……”老教授说,他抱住自己的头,“人类的文明要灭亡了,宇宙的文明也要灭亡了,一切都要结束了,史强先生。”
“你都说了是结束了,有结束就会有开始,孩子。”史强说。
维度的跌落发生在意识都无法反应的瞬间。
在最后的时刻,史强的膝盖上还是放着那张连理树的照片,汪淼拍的。
远处的太阳在跌落,城市、地面、树木都在跌落,黄昏变成了一幅真正的油画,史强知道他也会马上成为这幅画的一部分。
到时候他会变成什么呢?史强在想。
像他们所说的,会变成分子、原子、质子之类的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存在着也不存在着,到那个时候他会飘散到哪里?什么地方或者什么时间?
史强缓缓地想着。
宇宙已经跌落到他眼前了。
去齐家屯吧,如果可以的话。史强心想,去那棵有汪淼的连理树下。
那是几几年来着?
史强用最后的力气去翻动那张照片。
2011年9月15日。
是个秋天的黄昏。
真不错,史强想。
坍塌从他的头发开始,然后是眼睛、手脚,他感觉自己失去了视线,同时又得到了整个宇宙的视野,身体也不再那么迟钝了,他应该是变得无限大、无限分散了,他漫开在整个天地中,然后跌落进一道裂缝里。
裂缝像口井,有关汪淼的一切在他身边飘散而过。
头发花白的汪淼躺在床上,脸上罩着呼吸机,睡眼朦胧中似乎看到了空气中的他。
再前面一点儿是年迈的汪淼坐在轮椅上,远处是呼啸而上的太空电梯,带起一阵海风,史强在这阵海风的末梢,掠过这个时空,也掠过了汪淼。
还有年轻一点的汪淼,站在纳米研究中心的办公室里,手指夹着一根燃着的中南海,灰白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
最后是那个连理树下的汪淼,正在同叶文洁告别。
晚霞正好铺开,一条红色的河流淌过他的脚边。
史强感觉自己几乎要消散殆尽了。
于是他乘着河流,让全部的自己向汪淼尽力奔去,他绕过了群山、绕过了叶文洁、绕过了树,他横跨过人类的落日和漫长的时间河流,到达了汪淼这里,用尽了两百年的孤独,最后吹拂起了汪淼的一缕发丝。
史强消散在了宇宙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