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ふさわしく 笑いあえること
本该相视而笑
何故だろうか 涙がでること
我为什么 反而流下了眼泪
——菅田将暉 まちがいさがし
陈年说,我活过来的第一件事是落下一滴眼泪。泪水从刚刚学会转动的左眼流出,淌过无妆容的面颊,落在染料才晾干不久的唐衣上,将颜色晕开一个小小的圆。他没有办法重新将那一团颜色调和,于是后来,那里用金线绣了一粒同样小小的团菊。
“人类哭的时候,可都是两只眼睛一齐落泪的啊。”当时的陈俯下身来,不束起的长发垂在我两旁,恰好有烛光和窗纸外头影影绰绰的月色,辨不清金与银辉中有几缕是真的白发。“天照,你还真是个生来就古怪又残缺的人偶。”
“那么,我就叫作天照么?”我要高高抬起头,才能看见他的双眼。霎时,一阵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明明暗暗晃了几晃,灭了。
黑暗席卷之前,我唯独来得及看见他眼中似有亮光。
——亮光。
我再睁眼,身后是火烛,身前是蜃梦馆晕开了晨光明晃晃的烟。
人偶也做梦么?抑或只是陷入了回忆的场景,我分辨不清,似乎也没必要分清。我如人类的沉睡那样阖眼捱过一个小时、一天或者更长时间,不时就有过往的画面汹涌而来,清晰的和模糊的,色彩鲜明的和色彩黯淡的。东方人造词说岁月如梭、时节如流、白驹过隙……可是没人说时间和砂纸一样,将曾经的景象不经意间就打磨得朦胧了,连棱角都显得柔软。东方人还说“时光”,这么一个“光”,不知是指疾走如飞、触不可及,还是说人回忆过去时,如看久在太阳光下曝晒的画卷。
除非有人来和我说话,否则面对一年年地面对一成不变的橱窗,也许神明都会觉得了无生趣吧。也不过是守着一轮轮老掉的记忆,换来一轮轮新的。“新”只是新在“生产日期”,并没有什么新意。
这永存的人偶之躯,究竟是攥住了时光,还是被时光抛弃了呢?
我曾如此向一位来自现世的学者发问,之后他用了一整年时间的为我讲述有关长生的文学,似乎还有几位东方古国的国王。只是,直到离开爱尔顿,他都不曾给我一个确切的回答。
那样渊博的他最终不告而别。不论是经历还是拥有,未曾亲见过那么长时间的人类,也许其实对时间有更多的不解么。
于是后来,我不再问人类时间的问题。
假如阳光退到与墙根六英尺远之前有鞋跟叩响过楼梯,也许我不必大半天地阖着眼。我认识埃拉斯默斯夫人的脚步声,连带着裙摆簌簌踏过十年才一修缮的厅堂。
客人会喜欢和人偶说话,夫人小姐们其实爱听我诞生的故事。艾尔顿的男人尚有机会乘一匹快马一骑绝尘,女人却大多永远到不了东方——那么遥远神秘到梦都去不到的土地,仿佛只能在蜃梦馆的烟雾里相见。我说,我的原型是霓虹国的一名游女,这样就足够让她们的眼睛亮起来。接下来,我会不厌其烦地为她们讲辺银姬的故事。只是书都有读厌的时候,故事亦然。
我不像其他人偶那样在数位人类手中辗转,没有他们博闻强识,只有这么一个故事。于是年复一年,橱窗前的淑女换了一波又一波。这些天,我橱窗前落座的是埃拉斯默斯。
她无法回应我偶尔的发问,随从解释说她天生不能说话。没人为此恼怒或羞耻,几位女士一起温柔又带歉意地笑起来,我便回想起那支刺穿了游女辺银喉咙的簪,一时无言。
然后我再度讲起辺银,似乎我只会也只应该做这一件事。没有人专门教会人偶讲故事,我也不过是按记忆中陈年对我一遍遍重复的样子,照猫画虎,不知不觉伤怀起来,和面前所有曾听故事的人一样。可埃拉斯默斯的随从有一回却说:“是不是讲这个故事太多年了呢?明日香,”她有些艰涩的发出这三个音节,“虽说令我们这些听众感动,你自己的神情却已经毫无波澜了。”
毫无波澜,是麻木的神情吗?埃拉斯默斯摇头。她的随从替她发言:“和不讲故事时一样,虽然哀伤,却如雕刻上去的一般。”
雕刻——形容死物的词汇。在注入灵魂获得新生之前,似乎也没人知道陈年是否给了我一张面无波澜的脸。
过去和我搭话的人偶们,未必先问我的名字。他们说:“天照,你看上去总是不高兴。”于是我屡屡想起那滴生来便落下的泪,疑心哀切也是与生俱来。也许他们还说:“为什么不高兴呢?”
与生俱来,我的思绪如此说道。我只好又讲起那个唯一的故事,也许问道:“为什么高兴呢?难道生来就高兴么?”
人偶们轻轻地笑起来,有几个取材自蛮荒之地的人偶,满脸羡慕地伸出手来触碰我的九层衣裳。蜃梦馆的烟里是晃晃悠悠的光,过去绮荒的庭院也有晃晃悠悠的光,从水面上跳到木檐下。
不论如何,我为当下的听众讲述我唯一的故事。名为明日香而后来被称作辺银姬的游女,生长于寺院的沉静女子,仿佛天生地不溶于红尘滚滚,被剥下面皮溺毙江河。人偶师陈年便是以她为原型创造了我,只是为何又融入精怪与神明的元素,冠以天照之名,不是我能够揣摩的。哀悼吗、凭吊吗?绮荒的人偶师们说,陈公是个无限任性而无法揣测的人。
于是我机械地讲着、讲着,一如他当年千百遍地讲着。
说到辺银姬投水时,爱尔顿已日薄西山了。暮气沉沉的暖光从西边窗落进来,听众们逆着光,剪影都镶金边。忽而小风卷过烛台,人晦暗的面孔上,我又见到了亮光。
女人抬手,手帕将光拭去了。
啊,竟是泪光么。
无来由地,我仿佛感到人类所谓“心如鼓擂”。一种强烈的感觉低声说:天照,这就是答案了。
难道不曾有那么多人偶说过,新生的一刻他们与人偶师都满心欢喜?那些回忆时自然的流露笑容,忽而如泡沫般摇晃在水中。
本该相视而笑,陈,为何我们却不约而同地流下眼泪?人类有心,那么人偶呢?既然有悲喜,我想也许也是有心的。
那么,我的心大抵是你所赐的,结块的血与泪珠罢。
我这一低头,又见了那一粒泪珠一样的团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