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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山翼摸黑穿过客厅,钻进玄关,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找出自己的鞋。把赤着走了一路的脚塞进鞋子,他这才无声地长出一口气,开始在黑暗与寂静中和门锁较劲。
整扇门都和从前不一样了,毕竟他出道之后太多年没回过家。至于因为遭过贼,还是怎么回事,他回来以后没人提起过。
总之,翼使出弹琴时双手的灵活和敏感,把门锁和门把手上上下下摸了个遍,仍然在“怎样悄无声息地打开门”这个突发难题上一筹莫展。直到光束落下,周围突然间一片亮堂——他花了几秒钟把被顶灯光亮刺到的眼睛睁开,一回头,看见福山飒杵在灯光之外,鬼里鬼气。点光源的光束就是这么边界分明,翼忽然想象出一个场景:猎人一拉绳子——啪,陷阱盖扣下来。
在他的感知中,有那么半分钟,福山飒都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对,他偏偏觉得是被瞪了。于是他理直气壮地回敬过去一模一样的眼神,朝着那张跟他有八分像的脸。结果是,飒就此不瞪他了,眼神移开了点,让他十分扫兴,感觉自己好像跟大人怄气的小孩。
“走吧。”他听到飒这么说。
福山翼心想,这话怎么听着又像使唤狗呢。
于是他们一起站在了38层的天台上,冷得要死——也许只有福山翼冷得要死。福山飒欣赏了一会哥哥发抖的样子,以至于翼几乎要怀疑自己离开的这几年里,弟弟是不是发展出了什么变态喜好。而后,飒从宽大厚实的睡袍里抖出一条披毯,捂得热乎乎的,塞到翼怀里。
“笨蛋。”翼听到飒说,语气和刚刚叫他走一样平淡。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原本开门之后要去拿挂在客厅的外套,但念及裹着毯子还是漏风,最好长话短说,遂妥协。
什么时候轮到哥哥被弟弟训了?福山翼嘀嘀咕咕——选择把这句话的声音藏在心里。不过,既然如此,便只有借开启正题之便回嘴这一个选择了。
冷是真的冷。他脑子里这就被临时加装了一个名曰“夜风”的加速器,至少自认为运转如飞。他首先想起,自己在试门锁的时候可是草木皆兵,恨不得耳朵能和兔子一样竖起来,而飒哪怕不穿拖鞋,没发出一点动静是绝不可能的。于是他开口道:“你知道吗,我有个坏心眼的弟弟,大半夜不睡觉,闷声等着看哥哥出洋相哦。飒君,你说21世纪了怎么还有这种顽劣的弟弟啊?”
福山飒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间。
天台昏暗得几乎只有一点月光聊以照明,但翼实在太过于专注地凝视着弟弟的脸——守株待兔,轻易捕捉到了这一变化,对此颇感满意。
随着长大,飒逐渐不再只会被哥哥整得满脸通红了。小孩学会了回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早在多年以前,翼就学会了将弟弟嘴上功夫见长视为常态,即便自己是说着“真遗憾啊”、“好讨厌”之类的话。就像现在,他隐约看见飒嘴唇的阴影微微蠕动——阿拉、在努力想着怎么不输给哥哥地回嘴呢!不过,从看见福山飒僵硬的一瞬间起,翼就明白,主动权回到了他手中,这对兄弟之间,自己所熟悉的那种节奏回来了。
翼志得意满地勾起嘴角。毕竟城市的夜晚再怎样也不至于暗到伸手不见五指,飒于是发觉了哥哥面部肌肉的变化——两颊一提,双眼应该是眯起来。他能轻易想象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这太熟悉了!究竟是那家伙现在果真如此,还是过于深刻的印象作祟?福山飒甚至区分不清。
他的兴致,也许还有守候着玄关临时建立起来的自信,像落潮一样退下去,缩向混沌与暗涌。
福山飒很少在斗嘴或者——哪怕是共处时的气势上,压过这个从来不让家里安心的哥哥。
没有人组织反击,也没有人乘胜追击。空气突然就像深夜该有的那样沉静下来。他们都闭上嘴,望向目光能及的夜色各处,不知道目光能落在哪里。好像两个人一起看海,广袤到怎么也不可能看到边际的黑暗里,人造光是映在波涛上的星子和月亮。
真像一片海,与之相对,这片天台是唯一的海岸。再看不到其他人出现在黑暗中,看似不眠不休如东京都,也有这样神奇的时刻:最晚归的人差不多躺进被窝,最早起的人大多也还沉在梦乡。这么一个连鸟都大抵还未苏醒的时间啊、福山翼在心中感叹道。披毯一点点吸饱了体温,使得待在天台上这件事变得更容易接受了一些。他决定等,等着看今晚举止怪异的弟弟打算做些什么。风——啊,他已听不见风声了,夜风不知何时悄悄止息。看来神明也打算多给他们一些时间呢,说不定飒君现在有求神拜佛的习惯?
不过他一时什么也没听到。夜风刚刚还给凌晨的寂静,黑鸟一样无言地盘桓着。
福山飒趴在围栏上,满目皆是黑暗的海。这样的景色他已看过几千次。他知道翼也看过很多次,但不知道谁看得更多,也不知道对方离家的这些年里,习惯是否一如往常。
自从不到十岁时发现兄长半夜外出,一直到对方出走前的这几年里,飒对这夜色万分好奇。数不清的早晨、下午和黄昏,他一个人走上天台,以探索的目光描摹地砖和围栏,熟悉朝霞、落霞、每一种风,以及它们带来的雨的形状。某一年夏天,他在作文作业里写道:“我现在,已经长得比天台的围栏更高了。”老师关心他为什么喜欢去天台上时,他想了想,不打算说出哥哥的事。他立即对老师说:“天台上空气很好,风景也十分美丽。”而实际上,就在这么说的同时,他切实感觉到真实的欢喜出现在自己的头脑和语气里,那不全是一句本身无意义的谎言。
可以肯定,在他心中,已对白天的天台产生了可被称为“眷恋”的情谊,而除此之外,天台还有额外的魔力。凌晨的天台,哥哥大人的天台,是什么样的呢?他对天台产生兴趣,是因为偶然发现兄长在凌晨悄悄登上天台;他对凌晨的天台怀有敬畏,却也是因为兄长。他不敢设想,假如自己贸然闯入了兄长未知的领域,会是怎样的场景——啊啊、只是想象,就十分令人惶恐。当他乘坐电梯抵达顶层,发出“叮”的一声之后,还要穿过楼梯间。这时,福山翼倘若真在天台上,电梯的声音已经提醒过他不速之客的到来。他是会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玩味神情,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还是慎重地躲藏在某处,看他弟弟一个笑话?
福山翼从来不是听话的孩子,但即便如此,不管什么样的一个十几岁少年经常凌晨登上天台,难道不惊世骇俗?兄长竟敢于自如地违抗父母,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真是令人羡慕啊!——福山飒始终抱有这样的念头,但凌晨游荡的兄长,也令他恐惧。过头了,他想——他想,自己过去也许是这样想。
但是啊、实际上,凌晨的天台,又能是什么样的呢?无非是黑暗吧,他当时隐约就猜到。凌晨不敢去,寻常的夜晚总没有那么多顾虑。他有几次站在九点多十点的天台上,东京真是个精力过剩的城市,放眼望去就是万家灯火。但高层的天台却是一片昏暗——昏暗,顶上是黑天和偶尔现身的月,他很少能见到星星。那几次经历令他轻微地战栗起来,他在恐惧着,也许走上凌晨的天台,他也什么都发现不了。
然后他草草转上几圈,就会跑回家里,如果等电梯的时间过长,还会加剧这种恐惧。不过,出门和回家时福山翼都在弹琴。那出自兄长之手的音乐在走出电梯的一刹那流向他,给他带来某种难以描述的宽慰。福山翼的琴声无疑是好的,他在出走的第三年出道,担当键盘手,而出走之前则每晚规律地在客厅里弹三角钢琴。那几次去往夜间的天台,飒正是专挑这一段“安全”的时间,以至于时至今日,当他出门要到天台去,扫过客厅的目光还是会停留在钢琴上,像是习惯了要找个人告别。
如今他是那个最常弹这架琴的人。否则,这么大而笨重的一件东西,父母早就收进仓库或者变卖了。弹琴会让他想起福山翼,进而很自然地联想到,在这方面自己相对于兄长完全是三角猫的水平。这个念头,却居然特别容易接受,只是屡次平静地自他心头掠过,一如湖上倒映着飞鸟的影。
啊、另外,他最后还是登上了凌晨的天台,在福山翼出走之后。当曾在心中设想的尴尬境遇不再可能发生,他发现凌晨的天台平平无奇,全然在意料之中。
当时他差不多国中毕业了。想象过的愤恨、悲痛甚至崩溃都完全没有发生,他只是站在这个“肖想已久”的时间地点,望着和今天一样的黑夜。夏夜,风也是柔软的,无垠的寂静罩在他的头顶上,也像海水一样包裹住他。他安静地感受,而后接纳了哥哥的天台,并继续热爱着白天的、他的天台。这一切福山翼应该并不知情。
他还染了头发。听说即将就读的高校没有发禁之后,他迅速地做了决定,让他的父母都有些诧异。他拿兄长的照片给理发师作为参考,但不知道是光线还是什么原因,最后的颜色肉眼可见地差了一点。
不过,这样也刚刚好。他一直都这么想着。他已经快要七年没换过发色了,翼竟然也是,偶尔为了企划染成其他颜色,最后又会原封不动地染回去。真不错啊——有距离,却保持着相像。
“喂、喂——”他听到这样的声音。啊、完全光顾着走神了。他看到福山翼蠢蠢欲动着准备凑过来,用气声念念叨叨:“喂,飒君……喂——”
他抬头和兄长对视,眼角余光中飘过和他颜色相近的发丝——在飘动呢。是因为刚刚才动来动去,还是确实有风了呢?
他忽然间不知道该对翼说什么。他预备的问题,“过去发生了什么”,“未来要怎么办”,诸如此类,也像第一次登上凌晨天台时那样,在寂静中悄然消弭。感受、理解……他想,暂时请不必说了,我在理解你,福山翼、翼君、兄长——兄长大人。
福山翼没有看多久夜景。凌晨的天台,一直以来就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多了一个人的今夜确实令他无所适从,他很快就感觉到了无聊,然后翻起口袋——没有口袋。他想要翻出来的耳机和手机,都在原本要穿的那件外套里。
于是,他选择了观察眼下唯一与以往不同的东西,很显然,也就是他的亲弟弟。他们应该很多年没见了,细数的话,很可能是七年。在一个人能有的生命中,真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呀。奇怪的是,他仍然从飒身上感到强烈的熟悉,这种熟知对方一举一动的自信全然没有消退的迹象。
但实际上,也仅限于一举一动了。他过去不会,现在也不怎么想揣摩弟弟的想法,熟悉自然也就无从产生。
作为兄长来说,止步于此是否足够呢?他不怎么思考这个问题。仅仅是兄弟。就像过去可以果断地离家出走一样,所谓血缘的羁绊对他而言只是一种普通的人际关系。只不过,从爸爸妈妈那里听说弟弟君成为了很值得夸赞的孩子,也许作为朋友和同伴,可以好好考量一下现在的飒了?毕竟,自己作为后代来说可是很糟糕的,然而飒君好像模仿了自己不少,却变成了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了呢。
他似乎进行着理性的思考,却感到逻辑脱轨。真的,只是熟悉表面的话,哪怕观察着飒君,也马上就变得无聊了。
“所以说,辛辛苦苦蹲守在客厅,到现在又一言不发的飒君到底想干什么呢?”福山翼开口问道。
于是飒随口抛出问题:“——兄长大人,这次为什么回来了?”
结果,奇奇怪怪地跟出来又磨蹭这么久,果然还是好奇这个嘛,飒君。福山翼想道。中规中矩的问题听起来耍不了什么滑头,他如实答道:“因为得奖了哦、很厉害的大奖呢。爸爸妈妈这下总不至于说三道四了。”但是,前不久才被弟弟牵着鼻子走过,不稍微报复也不太像他呢。轻轻戳一下飒君好了、不用太过分啦,他补充:“不过这种事情——坏心眼的飒君是肯定不会知道的啦。”
而后他发现,福山飒仍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也许瞪了他一眼吧?也许吧?还是说,只是自己自诩对弟弟十分熟悉呢。
飒君啊、也变成不好随便揣测的人了呢,而且像模像样的。
凌晨的凉意终于又缠住了他,他望向天边,想到:黎明前最冷的空气也就要降下来了。他决定再去逮住那只寂静的黑鸟。
“行了,没话说就回了。”福山翼耸了耸肩。“英俊的当红偶像可不能有黑眼圈,你懂的吧。”
然而飒却似乎陷入沉思——好像今晚第一次进入能够谈天的话题似的。跟着哥哥走出几步之后,他才回答道:“京极——你们的那个DJ,不就有吗?”
翼顿了顿,倒不是为能不能抹黑队友而犹豫。在凌晨的黑暗中,他忽然大笑起来——作出那样的姿势,但乖乖收住了笑声。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弟弟耳边:“那家伙是个怪胎,而你哥哥我完全是帅哥啦。”
而后,随着这一个凑近的动作,翼看到了飒正在摆弄的手机——
屏幕上一张截图,是他的乐队获奖的新闻。系统弹窗询问道:是否删除照片?
紧接着,他看到面前弟弟因反光而格外明亮的双眼透出挑衅似的神情,果断地按下了“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