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今天是例行出城搜索物资的日子。每周三周五周天各派出一个小队,离开安全区的城墙,到野区——我们曾经的城市和家去找补给。为了能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地探索更多区域,每个小队都会在野区度过两到三个晚上。要是第四天晚上没见小队人影,那八成就是死了。没人在乎,哪怕在乎也不会出去搜救,因为墙外已经是丧尸的世界。
不是所有人都乐意去做搜索队的成员,但有时也那种自愿为人民服务的愤青,大家也不会笑话。因为我们实在是太累了,在城墙里活得还不如一只狗,说来好笑,丧尸还真不吃动物,就盯着人脑袋啃。所以当时群众紧急撤离的时候,政府逼着各家各户养猫养狗养小动物的通通放生,也不管家养的是不是能在无人的世界里活下去。人人自危物资匮乏的情况下,也没办法计较那么多了。
不过,谁让搜索队可以首先挑选物资呢,我要不是想给我家那老两口子整点补品,也不会非要头铁跟着我三叔出城去。当然,这是我说给三叔,和周三搜索队领队还有我们社区教导员的理由。另两个人是信了,甚至有点为我的孝心感动,而三叔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自作聪明的猴子,嘴角还撇了一下,我就立刻知道,我已经被看穿了——自有记忆起就生活在墙内,二十岁了还没见过真正的城市长什么样。三叔是第二搜索队的队长,见识多了回家就爱瞎侃侃炫耀。大人们都见过曾经世界,完全不拿他话当回事,只有我,从小到大可怜巴巴的被三叔吊着,为了听故事给他端茶倒水一通伺候。现在好歹是让我软磨硬泡,靠着三叔这层关系把我塞进了三队里。
安全区的城墙足有五十米高,我们要出去只能坐电梯下到地下,从墙底下像老鼠钻洞一样绕出去,再到树林子里的车库里,驾车前往几十公里外的城区,这就耗掉了小半天时间。早期某个安全区只建了十米的墙,还有个很正式的门,因着墙内楼房都有十几层高,风一吹人味就散得远远的,本身选址又一般,很快把丧尸引来。死人寻着味就找到了大门,约莫上千只一拥而上,门倒墙塌…从此成了反面教材在各安全区流传。然而不论多么坚固的建筑最终都是会老化的,人也一样,所以我有时也悲观地想,也许我们活人真的斗不过死人,也许这就是命。
不过我所在的安全区,算是整个大洲死亡率、失踪率最低的,墙外丧尸不多,墙内可谓纤陌交通俨然有序,早些年头还有难民来投奔。人啊,很容易被这种安逸的表象蒙蔽双眼。我要是能穿越回出发前一天晚上,非他娘的给自己叭叭两个大耳刮子不可。
不知道是不是我天生带着点天选体质,亦或者开玩笑吓唬我的队友长了张合金钛乌鸦嘴,一进城区,就立刻遭到了三十来只丧尸的围攻。丧尸闪避能力差,但攻击性强,我们物资有限,要在躲避攻击的同时准确爆头需要很强的技术。很遗憾,我他娘的就是一青头,刚学会上膛换弹而已,连点射连射都搞不懂,只知道一个劲地瞎突突。领队被丧尸逼得离我很远,听到我这儿不要命的开枪,忙冲我大吼:“你他妈个傻逼!省点子弹!”
而我这边呢,被后坐力顶得晕头转向,忽然一股巨大的抓力攫住我的上衣,我下意识回头一看,和一张乌青干皱的尸脸对上了眼。
“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
我茫然喊了一嗓子。脑内先是走马观花一样看过了我爸我妈我二叔三叔无奈看着我的眼神,接着忆起路上队友告诉我我是来补前一个人的空的那张揶揄的脸,脑内噼啪电光一闪,想到我的前辈估计就死在丧尸嘴里了,而我继承他的衣钵传承他的意志,决不能第一天就做死人大餐。说时迟那时快,可能也就不到三秒的时间,我灵活甩掉被丧尸扣住的外套,扛着枪撒腿就跑。
我一口气狂奔出两百多米,回头一看,他娘的丧尸还在追我,还越来越多,从不同的路口赶来加入追逐队伍,好在偶尔也有岔路是安全的,我只能七拐八拐地跑下去。也没法管队友怎么样,这时候能管好自己的命就谢天谢地了。随着我的步枪一下下敲在我脊背上,我悲凉地意识到我所有的子弹和防身装备,都在那件外套里。
此后我一路被追赶着进了一间厂房,又慌不择路跑进死胡同,也就是我现在所在房间。我进了房间锁上门,趁着丧尸还没追来那一小会儿间隙看了眼弹夹。得,就剩一发。那群死人估计有五六十只,这破铁门撑不了太久。与其被死人啃掉大脑变成新的丧尸,不如现在就对着太阳穴一枪了结自己。我没有想到我的一时热血竟会惹来如此杀身之祸,更没有办法想象某天三叔出城后看到站在丧尸群里的我会是什么心情。
丧尸群的脚步纷乱,逐渐围拢逼近,然而却在距离门仅有一米左右距离时,停下了,并没有如我想象中的那样一拥而上,而是相互推挤着不再前进。我虽然面对这种情况一头雾水,但心里还是燃起了些许生的希望。只剩一颗子弹,想突围是不可能的,然而只要外面有人接应或者把这帮死人引走,我就能出去。我急忙去摸腰间的无线电,却摸不着。这玩意儿只有一个背扣连在腰带上,禁不起刚刚那样拉扯,要么被丧尸抠走,要么就是掉半路,肯定找不回来了。腰包里有两包压缩饼干,撑着过几天不是问题,只能指望我的队友也许良心发现,愿意在搜索物资的同时顺便搜索一下我。
就在这几分钟里我的心情大起大落,完全没有留意房间内的状况。等我恍然想起该就地找找有没有能利用上的材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铁链哗啦哗啦在地上拖曳的声音。
丧尸不愿靠近,是因为忌惮门后的东西?把我堵这儿要拿我去喂吗?总不能是要把我养肥了再吃吧!我脑内蹦出来一幅画面,一头巨大的丧尸狗拖着狗链垂着腥臭的口水,栓在屋里,而我就是它几十年空空如也的胃即将迎来的第一顿美餐。越想越害怕,背心汗湿了又凉,门外是熙熙攘攘的丧尸,身后铁链声离我还有一段距离,我已经吓得不敢回头,干脆蹲下来闭眼装死。铁链声走走停停,我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意识到这节奏听起来还挺像人类双足步伐。
也许也是被困在这里的人呢?我正想回头一探究竟,一股巨大的力道攫住我的后颈,我脖子一凉,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下巴就重重磕到了地上。
“啊!别打别打我是活人!”我当即叫喊出声,凭着脖子上的触感判断出这是一只属于男人的宽大手掌。那手顿了一顿像是迟疑,而后缓缓拿开,我才得以爬起,边检查破皮的下巴,边打量起这个瞬间制服了我的功夫高手,登时一身冷汗。
他娘的,屋子里那长长铁链拴着的,是个面色铁青的死人!
2
可谓腹背受敌,百万买邻。可我现在就算有那个钱,也根本没有好邻能让我选。
绝望如山压来,我连站都站不稳了,一下子软了脚瘫在地上。不过,似乎人在直面死亡的时候,思路反而会变得异常清晰。我虽然满脑子懵圈,但好歹是接受过墙内基础教育的人,立刻回忆起教科书里关于这些丧尸的描写,之所以叫做“丧尸”,就是因为它们会不分对象地攻击人类!而面前这位,除了死人一样的外表,倒没有一样是能和教科书里的丧尸基本特征对上的,而且方才从背后袭击我的时候既没有把我打晕也没有上嘴来咬我,相反,听了我的话之后就把我放开了。想到这里,埋在心上的重石略微轻了些,我决定再次试着和这个死人对话。
“这位...同志?朋友?...小、小哥?”我紧张得狠狠咬了自己舌头,血腥味登时在口中爆开,比下巴磕在地上那下要疼多了。一时半会儿竟想不出半句搭讪的话题,我尴尬地闭嘴。是个人都能看出我现在的窘迫,会来事的早该把话头接过去了,可我面前这个摆明了不是一般“人”,脚生根了搁那杵着,只直直盯着我看,跟个闷油瓶似的。
舌头上的血流了一会儿就停了,血味在嘴里堵得我恶心半死,含着不是也吞不下去,我忍不住喉咙一阵干呕,一口吐在了脚边。门外丧尸大概闻见了鲜血味,又躁动了起来。我一下又害怕了,攥紧了枪把贴着墙根缩起身子,说什么面对死亡的坦然那都是狗屁,怕死就是每个人类的本能。这闷油瓶要是个活人,这时候也该有点反应。我愤愤瞪了闷油瓶一眼,发现他还盯着我,我去,我刚那怂样不全被他看去了?
我俩眼神一对上,闷油瓶忽然动了,我寻思这家伙总不能是看上我了吧,一步一步往我蹲的角落靠近,我一点一点往后挤,等他三五步走到我跟前,我屁股都要挤扁了,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蹲下到和我视线平齐的位置,然后伸出手,来摸我的脸。
我实在没法形容他冰冷的手碰上来那一刻我的心情,那一瞬间我的大脑是空白的,既害怕又茫然,没办法做任何思考。随着闷油瓶的动作,他的脸离我也非常近,我得以看清他的五官。他和门外那些丧尸显然不同,脸皮没有因为脱水发皱,也没有尸斑和浮肿痕迹,只是惨白了些,像刚死不久。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丧尸和所有尸体一样,瞳孔是涣散的,眼球混浊发黄,而闷油瓶的眼睛却黑白分明,黑得看不见瞳孔,像有一片雾遮在虹膜上面,窥不见内部真貌。和他对视时,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看你,还是在看你身后的东西,亦或者什么都没看。
我一下又凌乱了,这家伙真的死了吗?要不是手冷得实在不像人,我真的会认为...他在吃我豆腐,因为那手已经摸进我领口去了。
这死人怎么还好这口啊?想到他刚刚把我惯到地上力度恰好只是让我破了点皮的精准怪力,我心一横——打是打不过了,牺牲色相就牺牲色相吧!外头死人那么忌惮他,这大腿不抱我就是大傻瓜!能多活一天是一天,保不齐还能靠着闷油瓶离开这里。
闷油瓶把我上身粗略摸了一遍,又凑脸来闻,鼻尖冰冰凉凉在我皮肤上一碰一碰,我也跟着一颤一颤。说不出是不是害怕,但当他细细嗅着我的脖颈命脉时,我还是很配合地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咬下去吸血。这时我脖子上的皮肤忽然感受到一阵气流,就好像闷油瓶对着那里笑了一下。不是,这位大神是不是真的在占我便宜?
像是听见我的腹诽,闷油瓶向后退开,在我瞠目结舌的目光中“喀喇”一声轻松扯断了栓在他脚腕上的铁链,起身走向门口,扭断门锁,打开门出去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我在内心无声地呐喊。
丧尸:喂,给你带了个傻媳妇儿回来要不要?
闷油瓶:退下......把人留下。
3
我转念一想,这孙子不能是扔下我自己走了吧,倏的又有了力气,急忙爬起来追过去。当然我是不可能直接跟着闷油瓶出门去的,多少还是惜命,好在闷油瓶走得并不快,我到门边时,他才刚刚走近门口那群死人。
丧尸确实怕他,他往前一步缩短那一米距离,丧尸们就立刻窸窸窣窣往后躲,大概是对活人的渴望和对闷油瓶的畏惧之情互相对抗着,维持着一米的间距就不肯再退了,唯有在闷油瓶冲他们伸出手时,推挤着让了一条窄窄的路出来。我心里一喜,好家伙,闷大神这就要送我出去了吗,这大腿怎么更香了。
然而事实和我想象的相去甚远,甚至离了有十万八千里。
闷油瓶的手指横在半空,缓缓扫来扫去,那群丧尸就跟风吹稻草似的被他拨来拨去,最后那手指停在一个方位,我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闷油瓶手里就抓来了一只丧尸。是个青年尸体,看起来很是无辜和茫然,我估计我俩表情应该差不多。闷油瓶一副菜市场里择黄瓜屁股看新鲜度的大妈那无情的架势,咔嚓掰断了手里死人的脖子,看得我也跟着脖颈一酸。谁知他下一秒拎着血呼斯拉的臭脑袋就回头冲我来了。
“天啊!”我怪叫一声,耳朵嗡嗡响,不知现在是转身跑还是倒退着跑比较快?可是房间这么小,我能往哪儿逃啊?正这么乱想着我就被自己拌了一脚,活像个急切太监给皇上行大礼似的五体投地,我想我失去平衡旋转着摔倒的样子应该蛮有旧世界偶像剧的女主范儿,不然怎么能那么正好地正对上闷油瓶站定的双脚。接着眼前一黑——闷油瓶蹲下来,把天窗的光源给挡住了。我实在搞不明白他到底想干嘛,只能愣愣地看着他动作,从死人脖子断口处呼啦下好多半软的血块,往我脸上抹。
我全程是懵的。他的手指先是带着血,在我的两颊抹了两下,然后拇指沿着脸侧缓缓向下划,手掌在我颈动脉处虚虚握了一下,于是我整圈脖子都糊上了浓稠的血块。他还想往我领口伸,我一个激灵抓住他手腕道:“啊?这多不好意思...”
他瞥我一眼,我也说不出他到底懂没懂我意思,不过好歹是放过我衣服下的皮肤了,转而捏住我的手腕。
我曾见过我发小小花喷香水,他还问我会不会。我拿着他的香水瓶往面前挤了两泵,然后走进香喷喷的空气里,意思说你瞧我沾上香水粒子啦,被香水迷得眼睛都睁不开直打喷嚏,还以为自己很聪明。结果他跟看傻子一样告诉我,往自己身上动脉处涂才是比较正常的方式,血液循环产生的温度可以以最低耗的方式使香味渐渐散发出去,而且这样覆盖全身的味道都会很均匀。因此这时看到闷油瓶把死人血涂在我脖颈和手腕两侧脉搏,我瞬间就想到了一种可能:他盖住我的活人味,想让我闻起来像他的同类。
丧尸危机爆发数十年,人类想了很多办法躲避丧尸的围杀,如今最流行的方式是将墙内空气混进杂质之后再循环出去,这其中过程不仅费力还污染环境。因着没人能弄明白丧尸究竟通过哪种味道分辨活人,亦或者想弄明白的研究者早早送命了,保护墙建起后便无人再敢涉足这个课题,也没人能想到答案居然这么直白:用死人味盖住活人的,就行了。
这闷油瓶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不禁好奇起来,然而我的头脑风暴并没有维持太久。我还没来得及阻止,闷油瓶双手一扯,兹啦几下把我裤子撕成了开裆裤。
“不行!这儿不行!”我尖叫了起来。为什么不是“大叫”或者“大嚷”,是因为我事后回想起这段记忆时,不仅想起发痛的嗓子,还记得自己的声音尖锐到喊完自己的耳朵都在嗡嗡作响,闷油瓶好像开口说了句什么,我也全然没有听清,只能对着印象里模糊的口型抓耳挠腮,具体的后文再叙。
我本以为闷油瓶听了我杀猪一样凄惨的叫声,会像之前那样停下手里的动作,但他好像完全不受高分贝噪音的影响,手掌糊着冰冷的血从内侧擒住了我两条大腿,从腿根往膝盖推,直到手里的血抹不上皮肤了为止。
太冷了,实在是太冷了。我不知道我出门时气温多少,三叔说放以前是叫秋高气爽的时节,北方的树叶会变成红色,远看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我对南北还是季节都没什么概念,只知道每年这个时候天上没什么云,又干又热,偶尔下雨了也是湿热。这会儿我只觉着这辈子从没这么冻过,浑身上下最暖和的地儿被剥开了,死人血本来就冷,捂热了也就算了,闷油瓶非要把整只手都附在我皮肉上,源源不断的冷气沿着大动脉传遍我的全身,害我一遍一遍地打着哆嗦。
按照抹香水的几点法,抹完几处动脉应该就结束了。闷油瓶果然没有继续,死人头被他随手一扔,咕噜噜滚了几圈后脖颈的血豁口正对着我,我勉强自己瞥了两眼,心里倒没有想象中抵触。
有了死人血掩护,我想试试能不能出去,试探着刚走出门,丧尸乌乌地又挤近了些。看来我没有闷油瓶那种奇怪的控制能力似乎没法直接走出去,又不敢赌这群死人会不会识破我的伪装,只好作罢。这样一想,当下第一要紧的事,应是搞清楚这闷油瓶究竟是什么来路。最快的方式是在房间里找线索。
4
我站在门口,对着房间先大体环视了一圈。这闷油瓶的窝可谓是家徒四壁,唯有里侧的墙上打了个小小的壁橱,摆了一张桌子和小床,铁链就拴在床脚,长度只够人在那一个角落到房间中心的范围活动,看起来就比班房大一点点。橱门紧闭着,需要钥匙,而桌子几个抽屉其中有一个挂着锁,还是密码的。里头也许放着重要的东西,我心道。
密码是四位数字,也许是个年份或者某人的生日?我试着拽了一下,发现抽屉很牢固,没有什么缝隙能让我借力撬开。我只好先把密码锁放一边,去翻没上锁的另外几个,头两个不出意外没什么收获,都是一些我看不懂的科学报告和统计表,估计在里头闷了很久,里外的灰尘都很重,稍微一动就冲得我直打喷嚏。最后一个终于让我发现了点名堂,里头摆着一台小小的仪器。我一看还有针管和软管,再看仪器底部的说明:便携抽血器。
抽谁的血?难不成闷油瓶不是丧尸是吸血鬼,其实我还是死人养给他的食物??
我偷偷回头看了闷油瓶一眼,发现他正站在房间中央,45°仰头看着天窗。搜索队的出发时间是早上9点,这会儿差不多刚过正午。他也是很能耐,阳光从头顶上直直照下,他也不嫌刺眼,保持着那个忧郁望天的姿势巍然不动。除去惨青的皮肤,他的五官其实很立体,在阳光下的肤色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死气沉沉了,像被渡上了一层金箔。如果生活在墙内,一定很受女孩子欢迎,倒也很符合影视剧里吸血鬼迷惑人的外貌特征。
不过这种可能立刻就被排除了,这不正晒着日光浴嘛!
我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闷油瓶立刻转头来看我,搞得我脸皮一下又僵了。见我没什么反应,他才缓缓转回头,继续看天。
我把抽血器塞了回去。眼下线索卡在这一步,我只好回头再看看那些研究报告。
第一份报告是用英文写的,我意识到以我小学三年级的英语水平只认识it和and是别想看明白了,心里又有些不甘,来回翻了几遍后发现了一个重复出现的数字:370。我暗暗记下,开始看下一份。
第二份是关于某种病毒特性的研究,z开头,后面还跟了一串编码似乎是在表示病毒的迭代。内容中英拉丁文混杂,其余就是一些显微镜还是什么镜拍的病毒美照,毫无美感。我心想墙内设备简陋科学发展基本停滞,那些科学家肯定想不到我手里拿的什么东西。病毒美照诶!全裸出境无替身......
第三份则是一叠厚厚的体检报告,全是同一个人的,非常全面和详细,从检测者12岁到20岁每三个月一次从不落下。体检者的名字叫,张起灵。
我转身找闷油瓶,才发现他已悄声无息地来到我身后,微抬着下巴看我手里的东西,也不知站多久了,被我发现了也不遮掩,改看我的脸,反倒是我,先是被惊得轻呼一声,又被他看不清瞳仁的眼睛盯得莫名害臊,感觉心里那些小九九全被看透了。不对!我心里哪儿有什么小九九,没有小九九。
也许我的眼神转变太大,一下子从惊讶变得恶狠狠,闷油瓶盯了一会儿,竟然伸手来点我紧皱的眉心,我轻轻“啊”了一声,这下不止是惊讶了,还有惊异,闷油瓶像是终于满意,转身走开。
“张起灵。”这名字在嘴边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喊了出口。闷油瓶没有任何反应,我只好低头继续看手里的报告。
这个叫张起灵的似乎是z病毒的感染者,从13岁起病毒的检测报告是阳性,头两年偶尔有两三次转阴,后来就都是阳性。具体专业术语太多,看得我一时头昏,但总体可以看出,病毒一点点改造他的身体。原本只从外部感染了手部的伤口,手的一部分性状就改变了,由血液往脏器蔓延后,脏器也被改变,最后连在大脑里也检测到阳性反应。最近一次体检是在二十多年前,张起灵20岁半,我边看他的身高体重,边回头和闷油瓶对比,体重比我重一些,身高和我差不多,汉族,虽说符合这些特征的人很多,但既然闷油瓶被铁链锁在这个房间里,那这报告里的张起灵八成就是他。再往下看,这最后一份体检报告底下附了结论,说此人是唯一完成阶段一实验,到达阶段二实验标准的理想实验品,计划将其转移到某地的科研所继续研究。叫人看了心里一阵愤慨。这帮草菅人命的科学家...语气仿佛只把张起灵当作一只没有人性的小白鼠。
把手里的东西全看完,太阳都斜照了,闷油瓶的脸在背光面里,还在看天。我稍微有点饿了,摸出压缩饼干,只敢咬着边角一点点啃,边嚼边开始琢磨刚得到的信息。
从已获得的资料可知,二十年前,有一伙科学家在这里做活人病毒实验,简称z病毒。z病毒是一种会让感染者的身体性质变化的病毒,这种变化似乎不可控也难以预测。在所有实验者里,只有张起灵的变化符合他们的预期,从科研者的口气来看,这种变化似乎令他们非常满意。但现实是,张起灵没能被成功转移,还变成了丧尸,很有可能正好撞上丧尸危机爆发那一阵,这些科学家被迫丢下实验体逃跑了。也许是z病毒和丧尸病毒之间发生了奇妙的反应,才让张起灵变成现在这个高级一点的丧尸。
不过z病毒是通过什么传播的?我有点后怕,这病毒的症状体现那么慢,搞不好我什么时候感染上了自己都不知道。不过看房间里有窗有门的,门上还有栅栏,比起隔离房更像监狱,基本可以排除气溶胶传播的可能。也就是说,只要张起灵不抓人不咬人,我把他带回隔离墙里,应该没有问题。
我忽然来了一股勇气,带他回去似乎成了眼前最佳的选择,一来靠着他的控制力武力还有死人血的遮盖我可以安然无恙地走出这里,二来他回到墙内可以帮助那些科学家更好地研究对付丧尸病毒的方法...转念一想,这样的话都是我在占张起灵的便宜,他没有拿到一点好处。他四十多年来一半的日子都被困在实验室里,任科学家鱼肉,后面的二十年他安静地生活在这里,几乎不受任何打扰。现在我不仅打破了他的平静生活,竟然还想着把他送回科学家的虎口里,就好像我也成了同流合污之人,没有考虑过闷油瓶自己的想法。
可我肯定要回去的,我必须利用张起灵,这别无选择。不过我光想想没用,还得看张起灵答不答应,或者说,听不听我的。
5
我一个愣头青,第一次跟搜索队出城,若不是凑巧抱到这尊大佛,在那么多数量丧尸的捕猎下必死无疑,因为活人的体力会消耗,是绝对逃不过那些永动机一样的死人的。搜索队不来找我,我也不会怪他们,换我是队长的话,新人走丢,我直接当他死了,根本找都不会找,既浪费时间又浪费资源。我不能寄希望于搜索队,必须主动离开这里,路上碰见搜索队的概率还能大点,搞不好能蹭上车。回家,这两字看似简单,过程肯定不会顺畅。不过把过程每一步拆解细分后,这件事看起来就没那么难了。辩证唯物主义告诉我们,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走好眼前脚下的路最重要,等碰到情况了再来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张起灵回去怎么安置,到时候再说。
“张起灵!”我喊了一声,也不管闷油瓶有没有“名字”这个概念,起身向沐浴在最后一点斜阳的闷油瓶走去。
事实证明,我再怎么自以为是的辩证唯物心中留,也终究没有脱离理想化。闷油瓶这瓶塞塞得有够严实,任我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地喊,一会儿“张起灵”一会儿“小哥”,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执着地站在原地望着天。我倒是忘了这点,张起灵现在属于丧尸,他对这些名字称谓是没有概念的呀!可这样推断的话又和先前他表现出的智力矛盾:他会把我摁在地上,是自卫反应,松开我的脖子说明他有分辨能力知道我无害,之后还给我抹血,更证明他知道我是活的,和其他丧尸不一样!闷油瓶子总不能在逗我玩吧?
这时来了一阵穿堂风,吹得我胯下发凉,我才猛然想起我还是开裆裤的状态。之前抹上去的血早干得结块,拽得我那片嫩肉又痛又痒,我忍不住伸手挠了挠,又发现好像抹过血的地方都挺痒的,只是刚刚思考得太过入迷,以至于完全忽略了。于是我东抓抓西抓抓,挠了满手碎末,也不知脑子里怎么想的,直到闷油瓶终于停止看天转而看我,我还奇怪这家伙是突然开窍了吗,两秒后心里猛地一沉。完犊子,我把他抹好的血全抓掉了。仔细一听门外簌簌脚步声,那群死人果然又开始躁动了。
那时心里其实也有想法,就寻思,有这么玄乎吗,一抹就灵,一干就失效,奈何真是不敢拿小命赌博,只好带着乞求的目光去瞥闷油瓶。闷油瓶回望着我,我一定是眼花了,才会觉得他眼里有动容,或者说,他的经历让我起了很大的同情心,我本该一个人在这里等死,现在却把活着的希望,也投射到了闷油瓶身上。
“无论如何,我要带你回家。我不能死,我必须活下去。”我对他道,忽然就想起几小时前他开口说的话,依口型应是“我只救想活的人”。
闷油瓶真个奇怪的存在,到现在他到底是活是死,我都拿不准。有些活人,活了小半辈子都搞不清自己到底为什么而活,眼神是一潭死水,眼里只有水泥的灰,这种人墙内有很多,我怀疑我也是其中一个。现在我对上他明湖一样沉静的眼睛,好像在他身边我才终于显出点活人本该有的气息,醒悟了活人本该有的目标。我不愿意认为他是死的。
对我的话有所反应,张起灵动了,我看见他鼻梁皱起似在嗅闻,接着绷紧了全身,冲我扑了过来。那一瞬间我竟没有太大的愕然,反生出一股自我牺牲的坦然,朝他微微抬头露出脖子,闭上了眼。
黑暗中一阵烈风刮过我身侧,紧接一声怒吼,然后是丧尸濒死的咆哮。原来是有胆大的丧尸闯进来了,我背对着门没看见,转身时闷油瓶已经把来者处理完了,尸体被撕得七零八落,血肉溅了一身。
我看他提着一粒脑袋又要过来,想起那种彻骨的寒冷,吓得连忙摆手。闷油瓶还真的把死人头仍了,但脚步不停。我一时惶然,觉得两分钟前的自己内心戏好像有点多,没准闷油瓶只是想把我饿瘦点,好吃点瘦肉。谁知闷油瓶三两步过来,我刚反应过来就到了他的怀里,腥臭冰冷的血这回蹭了我一身。他紧拥着我,不是,这架势是不是有点gay啊?
随即我又唾弃起我庸俗的思想,闷油瓶的思路不能以凡人之心揣摩。两秒后他离远了些,捧起我的脸,复而把掌心未干的血再度抹到了我的脖颈上。什么自我牺牲什么坦然,都是狗屁!那手真放到我的命脉上了,我柔软脆弱的脖子又到他手里了,我能忍住不腿软才怪,满脑子都是他之前利落拧下死人脑袋的画面。
“太...太冷了....”我牙齿打着架,主要是怕的,“能不能,啊,别往下抹了?”他要再抹一回大腿,我可遭不住,眼看要日落了,夜里刮起风怎么办?
接下来闷油瓶竟然又说话了。我发誓这回我听得一清二楚,不存在幻听幻视,也不可能误听漏听。
闷油瓶道:“别怕。”我愣了一下,他又说:“带我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