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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到雨季了。”
文俊辉捡起地上的一片叶子，说不上枯黄或者是绿，昏沉的颜色就和这片雾蒙蒙的天空一样。
偌大的城市已经有大半都塌陷成了废墟，其中生活的人口比起传说中的‘过去’，或许只占了两分零头。
身旁，权顺荣听见了他的话，反而疑惑地转头看了几眼边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的断壁残垣：“诶，应该还有很久吧，我记得去年雨季是到天冷下来那会儿才到的，今年是不是太早了点儿？”
手头没有日历可以直接查看，他勉强从记忆里扒拉出来不多的关于去年的回忆，只能够隐约记起来那时自己差点被洪流给冲走的事情。
啧。
权顺荣不爽地咂了下嘴，懊恼地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他说，“俊啊，我的记忆好像变得更差了。”
“空气变得比之前更潮湿，今年雨季应该会更早，希望寒潮不要提早，我们还没有足够的物资能过冬季。”顿了一下，文俊辉语气如常，反手握住了权顺荣的手腕，“一切都会好的。”
传说，末世的到来是一场洪水，在那之前其实有着逐渐频繁的地震作为警示，人人自危的同时却又没有把那当成是什么大事。
似乎毁灭总是因为洪水，有当初那场大灾难里活下来的人说，启示录里也曾记载过世纪前的毁灭。
文俊辉不懂那些，用着旧时代的记年方法，已经过了二十岁的他现在更需要知道怎么在雨季前攒到食物，然后活下去。
“但是附近也没什么野兽了吧，这里还算是城区，有野兽应该也都被捕捉掉了。”
摩挲几下腰侧别着的珍贵的匕首，权顺荣才觉得心里踏实几分，他抬头望向哪怕站在这里也能看见的城市边际的茂盛森林：“如果这几天我们还不能找到食物的话，就得去那边了吧。”
“……嘶。”
文俊辉咧嘴：“但愿不会这么倒霉。”
在末世之上，没人能活得轻松，好在是现在一切都已经逐渐趋于平稳，文俊辉也隐隐听说过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已经有新时代的人想要组成新的城市，不过这些也与他无关。
身边带着一个脑袋不太好的家伙就已经够累了，当初带来有新城市消息的家伙也没两天就死于伤口感染，没人能验证他说的话是真是假，文俊辉更是偏向于能够平稳地生活下去。
也许哪天真能有所谓的社会秩序复苏，但那不是一朝一日的事，文俊辉从不指望自己运气好到能赶上趟。
权顺荣用刀尖在地上敲了敲：“实在不行就去找找看嘛，那个外来者说过的新城区，我们这座城市已经没有什么生机了。”
留在这里的都是苟延残喘的人，权顺荣却不想就这么认命，他试图劝着身旁的同伴，语气恳切：“我总觉得我应该知道新城区在哪里，说不定我就是那里出来的人。”
因为重伤还撞到脑子，昏迷过大半个月的权顺荣是在城市边缘被文俊辉捡到的孩子，那时候他们的确是‘孩子’没错。
权顺荣也曾是外来者。
十几岁的文俊辉也还有一点少年人会有的冲动心性，当初少年一鼓作气想要冲出城市去找寻其他的生机，结果才刚刚跑到了接近森林的地方，黑乎乎的有着绿眼睛尖牙齿的野兽从树上一跃而下。
当时是从森林深处冲出来的权顺荣救了他。
文俊辉知道，‘权顺荣可能来自新城区’其实是有着可信性的，因为那时候他手里还有枪，以及两把足够锋利的匕首。
只是权顺荣伤得太重了，应该是豹子的生物被匕首从眼睛里戳进去重伤，嚎叫惊起了林中的鸟类，而那是也就只是高瘦少年的权顺荣精疲力竭倒在了地上，文俊辉花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拖回城市的安全区内。
脑袋上有着血流下来，或许还有骨折之类的伤，文俊辉不懂怎么包扎，于是藏起了权顺荣当时身边的枪和其中一把匕首，转而用另外一把匕首当成报酬去找了附近小有名气的医生，一把尖锐的匕首可是硬通货，文俊辉换来了两卷绷带和一瓶也不知道哪年产的消炎药。
权顺荣醒在了三天之后，只是可能是因为之前重伤的地方包括头部，他忘记了大半过去的事情，连带着，平时的记忆力也变得糟糕不少。
权顺荣伤得实在是太重了，这在末世可不是什么好事，没过几天，那个医生带着几个应该是打手的家伙摸了过来。
人心叵测。
这或许是文俊辉在这个糟糕时代里最先学会的一个常识。
受重伤的人挺不过严冬末日，医生这是预计或许能来捡个漏，他是这么做的惯犯了。
事先藏好的枪和匕首成了那时两个孩子反击的利器。
当时，躺在石板堆砌的病床上的权顺荣看着跪坐在地上的文俊辉满脸满身血污，手里攥着匕首的少年哭得厉害。
——我得留下来。
——他其实本来可以不管我的。
因为这样的莫名的类似报恩的心理，权顺荣留在这座城市至今。
随着时间一年一年的过，权顺荣也越来越觉得是时候得离开了。
“这座城市已经没有很多年轻人在了，大家都在往外走。”
权顺荣说：“再过一个雨季，这里说不定就只剩我们两个活人了吧。”
他说得残酷，但又真实。
那把后来从医生驻所拿回来的匕首束在文俊辉的靴子边上，那时至今已经多年时间，而那把匕首时常被拿出来磨过，却没再被使用过。
心理阴影？
文俊辉踌躇。
“说起来，当年会在城市边缘捡到我，不就是因为俊你想要出去吗！”
权顺荣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的都是割下来的可食用的植物根茎。
“……顺荣你最近越来越想要离开了。”想了想，文俊辉反而另外开启了一个话题。
“诶，很明显？”
文俊辉点头：“嗯。”
咧嘴笑了笑，权顺荣站直了身子看着周围的‘高楼’：“再来一次雨季洪水的话，得重新找不会被冲散架的楼了。”
“就等这个雨季结束吧，怎么样？”
权顺荣竖起手指，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最近在做一个梦，应该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垂下眼，虽然是笑着的表情，但是看起来又是那么难过。
“俊啊，我记得，我好像答应过谁。”
权顺荣有时会做这样一个梦，梦见在铁丝网拦成的城门前，自己背着枪和拿着匕首在说再见。
在那之后，有个人对他说。
——权顺荣，你可别忘记回家的路。
踢开地面上的一颗石子，不知名的虫子从底下惊慌爬开，权顺荣直叹着气：“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万一有人在等我回家呢？”
“我想出去找找看家在哪里。”
但说来可笑，这有一日没一日在活的末世，怎么还有家的概念？
权顺荣只将这个当成了劝文俊辉一起离开的借口，他知道，这个人肯定会答应的——文俊辉心软，最吃不消感情牌。
直到入了夜，文俊辉才过来给权顺荣一个回应。
“那就，等这个雨季结束。”
他翻出了藏得好好的那把属于权顺荣的枪，这是他们仅有的热武器，不到紧要关头可不能用，文俊辉藏东西是一绝，就像是过去传下来的故事里的叫做宠物猫的生物。
“……如果不是你翻出来，我应该不会记得我还有一把枪在。”权顺荣笑着说。
“如果要离开的话，武器总得要备足吧。”
“还有一些其他必备的东西，事物之类的，生火的东西也很重要。”
他们占据了曾经的医生的驻所，不够高，文俊辉根据空气之间的潮湿度判断雨季的临近，他预感这次的雨季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厉害，他们这几天就得换地方了，这些物什提前收拾好才比较好。
文俊辉又拿了个小箱子出来。
“啊，医生的那些书？”权顺荣挑眉。
文俊辉点头：“虽然都会了，但是带着也算以防万一。”
“不愧是文医生呢。”
毕竟那个医生可是给俊留了那么长一道疤，掏家底也不够还的。
权顺荣看着这处‘诊所’所有一切可利用的都成了他们未来的行囊，他又惦记起了自己的那个梦。
有人在等我。
这样的想法不断燃烧着，最终化成了恨不得现在就能离开这里的急迫。
只是权顺荣记不得回家的路。
——我竟然有家？
他甚至这样在怀疑着。
已经很多年了，他和文俊辉两个人在人迹罕见的城市里努力活着，如果不是偶然梦起，权顺荣也觉得自己会留在这里活到自己这条命的终结——可能是某次严冬，也可能是死在找物资的路上，这都是这个世道里最常见的死法了。
说不定有人在等自己回家，这种感受实在是新奇。
“如果我有家的话，那也是俊你的家啊，咱们一起找回家的路。”
雨季果然来得很早。
高楼之下，瓢泼大雨席卷着独特的腐烂腥涩的味道，底下街道上潮水汹涌卷着浮木枝干，还有一些路上早就废弃的无法启动的车辆。
站在找到的最高点的高楼平层之间，文俊辉搬了张桌子在边缘看着底下的水流又看着城市边际外的那片自己没能踏入的森林。
那是他活了二十年所走到过的最远的地方，曾经的少年文俊辉也有着想要不顾一切冲出去的勇气，最后还是败在了对生死的恐惧之前。
文俊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真的可以走出去吗？
文俊辉在害怕，害怕伤过人的自己的手会再伤到别的人。
一刀。
一刀。
当初那个医生扯着恶意的笑想要碰他和权顺荣，本来只要赶走就可以的……
只是刀尖没入血肉之后。
抵抗变成了泄愤般的恶意，先前面对野兽和生死的恐慌愤怒瞬间迸发，面对对自己有恶意的人，文俊辉知道自己是失控的。
一刀，一刀，而那又是想要活下去需要做的。
文俊辉在害怕，他敬畏生，敬畏死。
权顺荣扯着一条毯子盖在他的肩上：“想什么呢？”
文俊辉说。
“我想，要是在外面我也能当好医生就好了。”
文俊辉双手合十，他在对着自己的心在祷告。
在我的人生尽头到来之前，要是可以挽救尽量多的人的性命就好了。
他想着，再睁开眼睛时，眼内也已经充满坚毅——为了弥补我的刀尖即将带走的那些，我想成为医生。
他们即将离开。
走向末世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