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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启盛习惯了在旧厂街那群小孩面前装乖。
被下岗潮卷进混乱的旧厂街,巷角臭气熏天的垃圾堆躺满了死鱼烂虾的尸体,路面散乱的瓜果皮和谁喝高吐了一地的污秽恶臭直熏眼睛,了无生路的站街女掐灭希望随手丢下烟头和酒瓶。充斥着焦躁不安和怨尤怒气的父母下意识通过不耐烦的暴力把情绪拳拳到肉地发泄到孩子们身上,孩子们再把毫无理由的戾气通过校园霸凌施虐。幼稚又无道德的恶意在燥热的空气里疯狂传播发酵,那个他们眼里赤贫低贱,又不断被父母拿来比较的好学生就成了他们的首要目标。高启盛第一次被唐小虎从那群野蛮的幼兽手里救下来,就是在这样沸腾的混乱的处境里。
所以准确地说,高启盛是习惯了只在唐小虎一个人面前装乖。这意味着他至少能在同龄人无差别的攻击里找到最后一丝庇护——只要自己流露出一些被欺凌的惨状来,在自己身上掐些血印,或者把刚接的开水拿在手里,等那群人跑过就假装被他们故意打翻在身上。
这些痕迹越明显,他能得到的平静日子就越长。唐小虎在学校一遍遍地堵着那群孩子揍,打完架就回来让他帮忙包扎,顺便躲躲被叫家长气急败坏到处找他的哥哥。小学到初中,高启盛躲在他身后示弱扮乖,活得勉强算个人样,可惜初中没结束唐小虎就辍学了,拖着棍子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奔向他所谓热血的街头跟人械斗,青春暴躁的荷尔蒙混进弱肉强食的社会里居然也不显得突兀。高中繁重的课业也没压住早就放弃读书混日子的同学,霸凌反反复复,在校园里卷土重来又在校外被勉强灭回去。唐小虎只能放学以后瞒着他哥偷偷溜来看他,盯着学生仔身上货真价实的伤痕生闷气,然后找机会把那些人拖到后巷里揍一顿。
高启盛知道的,唐小虎每次听他讲话就会傻笑,来见他的时候,灰扑扑的外套不知道在哪儿疯玩蹭了一身土,再跨着不知道从谁那儿借来的摩托拍拍后座,风一样带他绕郊外跑一圈再送到家楼下。
他脑子时常掉线,倒记得小盛说自己一直不会骑摩托。别说摩托了,头稍重一些的电动车高启盛都骑不来。倒不是因为不会控制或者天生平衡不好,就是车头太沉他胳膊又没力,把不住这么重的方向。
他是走巧劲儿的,盘在身上像条冰凉机灵的小蛇。
后来他知道唐小虎从哪儿搞来的摩托了。那次恶作剧着实过分,他所有的作业本被撕碎从窗户扔出去,顺着窗沿下来浇在身上的还有一盆刚拖完地,腥臭的混着鱼鳞的脏水。高启盛咬牙站在原地,湿淋淋的水从洗得发白的衣角拧在一起滴落。他摸了一把黏糊糊的校服外套,笨重镜片后的眼底翻涌着晦涩的沸腾的浓稠的黑油。他冷静地抬头望向那张恶心的脸,转头第一次逃了课。
要隐蔽,要自然,要做成意外。高启盛脑子里反复构思着阴狠的胜利,在那个天沉沉的闷不透风的下午,套着那身脏兮兮的衣服,从后巷的垃圾桶里翻出来一个空瓶子。狠狠甩手敲碎的时候,玻璃撞在金属的桶沿咣一声炸开,爆裂的碎渣像极了小时候父亲喝得烂醉回家砸在母亲身上的酒瓶。他捡了块最大的碎片在砖墙上打磨,冷静地,稳稳地,一下又一下划过石缝,石灰随着愈发锋利的边沿簌簌地落。积压的怒火翻腾着几乎烧光了他的理智,从玻璃锋利的尖角折过来的光照得人都有些扭曲。
放学以后唐小虎在门口等了半天,要下不下的雨积在云层里闷得他满脑袋都是汗。一直等到年级倒数的那拨人拖拖拉拉地出来,这才从以前的小跟班嘴里听说小盛被浇了一盆脏水又湿着衣服消失了一下午的事。他气得狠狠给了小弟一脚,t恤被汗粘在身上搞得他浑身不舒服,好像那盆污水隔着校园的围墙也溅在了他身上。
在对方凌乱的絮絮叨叨里,他听说那人几分钟前又被高启盛约到后巷,唐小虎后知后觉地拉起给他送摩托的陈金默,撒腿就往街边跑。
他倒是急着去帮那个学生仔撑腰。陈金默不耐烦地被扯了几步,个高腿长先一步过了巷子拐角。他一抬眼,刚好看到高启盛被对方踹倒在地,手撑在一地的玻璃碎片上,磨得袖口都是血。
不对。他很快地扫了一眼高启盛上下,最后盯住他手里紧握的那块闪着锋芒的锋利玻璃。眼看高启盛就要挥手往对方腹部捅,尖刃隔着肚皮的力道仿佛下一刻就要把对方破肚开肠,他赶紧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死死按住学生仔发疯的胳膊,一把拽开对面的蠢货往他后腰补了一脚。刚刚还耀武扬威的小混混被狠狠踹倒在地,又被陈金默踹死狗似的踢远了些。
“小虎哥?”高启盛趴在地上呼吸混乱,眼里一片黑翳,看到唐小虎过来赶紧眨眨眼盖住带着血丝的眼睛,下意识把手背在身后藏起碎片。陈金默刚刚动作太快,几个人的行动也被他挡了大半,唐小虎跑近的时候高启盛迅速收起滴着毒药的獠牙,正撑着地试图爬起来。藏在衣袖里碎玻璃的锋利边缘在小臂上划了几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血丝丝地往外渗,顺着还在打颤的无名指流了一手。
陈金默又给那个无知无觉的蠢货屁股上补了一脚,拎着险险死里逃生还不干不净大放厥词的小混混后领把人扔出后巷。迅速从急跳的情绪里冷静下来,陈金默慢悠悠点了根烟转回身检查情况,在浅白色浓稠的烟雾里冷眼看两人一个无比紧张地问东问西一个畏畏缩缩地小声回应,余光也没忽略小疯子正努力往后背手,试图藏起袖口下那片利刃的小动作。
有点意思。
趁唐小虎扶着小孩肩膀急匆匆问他怎么样了,一副对刚刚剑拔弩张的氛围毫无察觉的傻样,陈金默像见到什么有趣的猎物一样,从左往右慢慢绕到高启盛背后,小孩瞬间僵住的后颈让他歪歪脑袋意味不明地勾起嘴角。陈金默掀开眼皮瞥一眼正蹙眉给高启盛检查伤口的唐小虎,隐蔽地抬手捏了捏小孩有些发抖的肘弯,食指中指顺着校服衣袖落下去,敲敲他露在袖口外面伶仃的手腕。两人细长的手指和着小臂流下的血绕了绕一触即分,凶器被他下意识迅速塞到自己手里,小孩僵了半天的嘴角终于松了松柔和下面容,冰凉的小手被唐小虎拽前来攥在温暖的手心时又是一副乖巧的样子,顺从地被人领回家涂药去了。
怎么,乖仔装惯了?陈金默懒散地点点头跟唐小虎告了个别,挪两步把碎片扔进垃圾堆后伸了个懒腰。他甩甩无意间也被划了一道的指肚,盯着属于两个人的血在指尖慢慢凝固发黑,脑子里无所屌谓地天马行空:这么害怕被小虎发现动过杀心吗…别说,玻璃磨得还挺利。
高启盛临被拉走时匆匆回了下头,视线交错中泛红的眼眶还带着点只有两人清楚的试探意味。莫名其妙还多了个秘密,陈金默吐出最后一口雾气把烟按灭在墙角,本来水平划过的手下意识往上一勾,砖墙上多出一道灰黑色的上目线的弧度。
高启盛的眼尾也是这样上挑的,漂亮,但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疯。他被唐小虎放在后座上眨眨眼,这才回神思考起那个高瘦利落的身影:微微下垂的眼角下有一道跟那双平静目光很配的深色尾沟,柔和凌厉,又莫名透出些邪气。高启盛扶了扶镜框乖乖地冲唐小虎甜笑,伸手勾住这条傻狗的后颈靠在胸口上任人抱着亲,脑子里继续分析这位突然出现的同谋。明明被他看透了最恶劣的嘴脸,却还是放心把罪证交给他处理,好像反社会的两人天生就疯得合拍。
“你说默哥啊,”唐小虎把头盔扣在他脑袋上,一边拉着白软的手腕固定在腰间一边发动摩托,“他爸妈之前也在咱们旧厂街,死得还蛮早。我有时候会跟他一起玩的。”
“哦对了…”隔着头盔传来的声音也闷闷的听不清,高启盛搂紧唐小虎精壮的腰,轻轻把脑袋贴在他背上。零散的话被风吹了个四散,不过他连蒙带猜也听明白了,这辆摩托就是他从陈金默那儿借来的。
从那时候算起的话,三个人再混到一起,就已经是六年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