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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五年的时候,我跟陈金默一起去到温州避风头。关于陈金默这个人,我的印象不深,是近几年才熟络起来的。我哥管他叫老默,是因为原先他们在旧厂街的交情,陈金默常去光顾他的生意。我偶尔也管他叫老默,是因为他确实有点老相,明明跟我哥是同龄人,样子却莫名其妙地要苍老许多,像一墩皱巴巴的树桩,还被劈了好几刀。人说有钱了之后自然就显年轻,大部分情形下是这样,陈金默是个例外。他一点也不穷,我哥给了他很多钱,至少不愁吃喝,但他还是很老。我觉得他一出生就是这个僵硬的样子,很吓人。
我们整整开了一天一夜,这里说“我们”,一点也不恰当,因为全程都是陈金默在开。他估计认为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就没说什么。我坐在副驾驶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眼前是不断往后退的绿色指示牌。我很久没坐过这么久的车了。上回坐还是准备去大学报到的时候,我哥坐在我旁边,我们坐了一整夜的火车。从京海到省城,铁路长得像是没有尽头。我哥怕我坐得难受,就拿了外套垫在我腰后面,自己穿着一件薄薄的地摊衬衫,靠在车窗边上望外张望。我不知道他在张望些什么,那些大片荒芜的田地看上去就像一块布那样无聊,我看了没两眼就睡着了,他却一直看着。我枕在我哥的肩膀上,闻到洗不干净的鱼腥味。
现在,那股味道传染到了陈金默身上。我坐在他旁边,闻到熟悉的腥味,几乎要吐出来。陈金默以为我晕车了,紧张得不行,好像怕我下一秒就会吐得一塌糊涂似的。“不舒服?”他用余光瞥我,“要不要我下个服务区停一下?”我摇摇头,把那种反胃的感觉又咽了回去。很搞笑,他在这种事情上总显得无微不至,感觉是想通过我来讨好我哥。他那么有力的一个人,在我哥面前竟然也使不出来。是不敢使,还是不想使呢?我决定把这个问题留到以后去问他。
车里的暖气片坏了,醒来的时间长了,就冷得难受。我只披了件西装外套,陈金默聪明,穿了件冲锋衣,情况要好很多。江浙一带五六度的天气算不上严寒,但也让人四肢发麻。我在书上读到过,住在北方的人会拿苔藓取暖,他们把这些毛茸茸的湿答答的东西揉成一团,然后塞进自己的靴子里,就这么踩着走路。如果有天我沦落到某个原始丛林里求生,多半会采用这样的方法;但现在我坐在这辆二手桑塔纳车里,满脑子想的都是把陈金默身上那件冲锋衣扒下来,不然我真的要把牙齿冻掉了。
“把你的外套给我盖一下。”我对他说。他不是我哥,因为我哥不会对我这种要求作出无语的眼神。但他还是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解开安全带,乖乖地把冲锋衣脱下来塞给我。
我接过来的一瞬间就吐了。
我没法具体形容那种感觉,总之非常糟糕,在所有突发情况里最糟糕的那种。我吐得昏天黑地,一塌糊涂,今早的方便面从胃里翻涌而出,变成一坨没有形状的消化物,糊在外套上。我的眼球后面好像黏上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逼迫我费力地转动起来,可无论怎么看,周遭都像是飘着雪花的电视机屏幕,有关羞耻心的假设正在被一点一点被噪声带走。
陈金默傻了。他多半把这个当成是恶作剧了,特别不计后果的恶作剧。这个时候他最像正常人,对我的态度本能地从震惊转向恶心,最后是愤怒。“操,”他骂起来,“你他妈有病?”我没力气抬头,又咳嗽了两下,感觉脊梁骨都要被咳断了。他伸出一只手来拍我的背,想帮我顺口气。我实在受不了那力道,就断断续续地对他说:“你他妈别拍了!越拍越想吐,我操。”
“你真有病是不是?”陈金默说,“觉得这很好玩?”
我想说不是,操你妈的,不是,一点也不好玩,我他妈快死了。但喉咙里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胆汁留下的苦味。“会给你报销的。”我挤出一点力气说。我不好意思告诉陈金默这都是那件冲锋衣的错。那件冲锋衣像是裹了整整一车死鱼那么臭,腥味像筷子一样捅进鼻腔。现在里面不仅有鱼腥味,还有我的涎水味、呕吐物味,凑在一起散发出垃圾堆的味道。陈金默估计想一刀捅死我,他骂完我那两句之后就没说话了。我哥也这样,对我特别生气的时候就不说话,让我一个人瞎紧张。我把衣服小心地合在一起,做成一个生化武器,用五指用力捏着,想着要是有交警过来拦车,就把这玩意儿甩到他们脸上。
交警没来,陈金默也没捅死我,等路过下一个服务站的时候我就把这外套给扔了。陈金默进去买了两排矿泉水,叫我滚到后座去,自己拧开好几瓶往副驾驶上倒。我躺在后座上蜷成一团,跟具尸体一样,很快就沉沉地睡着了。再醒过来,就已经到温州了。低矮的平房一栋连一栋地从眼前扫过去,有的顶上修了水塔,突兀地冒起来一个方块;有的栽了爬山虎,就顺着水管一路爬下来,像条毛茸茸的蛇;有的什么也没有,只贴着发灰的褪了色的广告横幅。
陈金默拿假身份证去开房,没有双人房了,就要了间大床房。这是家很破烂的宾馆,墙壁薄得像纸,热水只在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供应。我们住进去的时候已经八点了,陈金默赶我去洗澡,很烦人,我说我懒得洗,他就很干脆地自己冲进去洗了。我坐在白花花的床上,听着隔间里哗哗的水声,盯着抖擞着霉斑的天花板。陈金默动作快,我感觉他才淋了水就又窜出来,喊我进去洗。我饿得不行,草草搓了两把就出来,随便套了件衣服就下楼去买炒粉吃。陈金默难得没跟着我,他坐在床沿上,用那个屏幕小得离谱的电视机看新闻频道。我给他带了份粉回来,他接过去,三两口就扒完了。
我们实在无话可说,面面相觑,干脆直接关了灯躺着。陈金默睡沙发,我睡床,中间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我不知道陈金默到底有没有在睡觉,这人有点毛病,干什么都一点动静没有,反正我睡不着。我清醒得要命,脑海里闪过一些有的没的东西,比如合作商,比如项目贷款,比如我哥。
忽然间,一个想法出现了。就像当年的小灵通一样,不过并没有那么伟大。我望向陈金默,他陷在窄小的沙发里,腿架在一边扶手上,只露出一个后背给我。他是那种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人,呼吸粗重,脖子粗短,一根青筋强硬地亘在上头,有节奏地跳动着。
我直接叫他大名,“陈金默,”我说,“你在里面操过男的没有?”
他没说话,我就接着往下说,声音不大。“男的操起来和女的不一样。就像操土豆和操西红柿这样不一样,你知道不?”
陈金默还是没说话。我以为他真的睡着了,多少有点尴尬。结果过了几分钟,他闷头闷脑地说,“你要我操你吗?”
这下换到我不说话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搞得自己跟贞洁烈女一样。道理我是懂的,没有正常男的会想上另一个男的,但很可惜的是,我跟陈金默都算不上正常人。我用余光看他从沙发上起来,高大的身形在黑暗里变得像一棵树。他一跨就跨到我面前,往我脸上砸了一拳。
这一拳不轻不重,肯定是没怎么使劲,但足以让我跳起来反击。我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放倒在床上,手一边使劲,腿上一边拿膝盖去顶他的小腹。他烦躁起来,可能是没想到我还有这一出,直接又往我脸上来了一拳,“你他妈跟狗一样。”他这下是用了力的,我被打得脑袋嗡嗡响,手也松了,他趁机把我整个人掰过去背对着他,开始扒我的裤子。我有点傻了,知道他现在是玩真的了,虽然都是我在犯贱。“你他妈想好了,”我死死拽着裤角,“你给我想好了。”他不以为意,继续往下扒,说:“你先想好再说。”
我他妈当然想好了。我知道陈金默肚子里揣的是什么。他全家的命都攥在我哥手上,我用我哥的权威来胁迫他,是情理之中的事。更何况他也是个男的,男的想要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陈金默进来那一下没把我疼死,眼泪马上就跟着下来了。上大学的时候有听说男的跟男的做这档子事,在白金瀚的时候也亲眼见过几个,没想到换到自己身上是这么个感受。真的痛,除了痛以外什么也不剩,跟在做无麻手术一样。我们两个傻逼一点经验也没有,没戴套,没润滑,只知道找个洞插进去。我一度快晕过去,陈金默就揪着我的脖子扇我的脸,很努力地把我搞醒。我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嘴里呜呜地叫,陈金默听到了就说,“你他妈狗叫什么?”他大概也怕搞出人命,身下的动作放缓了一点,剧痛一下变成钝痛,我更难受了。
他俯下身子,想扯我的头发,结果只抓到一层薄薄的发茬。他顺着后脑勺那块凸起的骨头往下摸,一直摸到我的耳垂,然后使劲拧着那一小块肉。我立马尖叫起来,他不管不顾似的继续拧。这他妈哪里是做爱,我反应过来了,陈金默这是伺机报复,报复我对他的轻蔑态度,还有那件被毁掉的外套。
我自始至终就没硬起来过,陈金默还试图往我前面摸了两把,我把他的手拍开之后就没管了。我操过女的,知道男的爽了之后是什么表现,但从陈金默的反应来看,他多半也觉得这是场折磨。“你真洗澡了?”我问他,鼻子里闻见一股鱼腥味。“有的东西洗不掉。”陈金默说。真是放屁,多抹点沐浴露的事,他非得搞得这么恶心。临近结束的时候他还算有点素质,没弄在里面,拔出来自己拿几张纸巾撸去了。
我闻着那股鱼腥味,忽近忽远,伴随着陈金默的身体飘荡。我精疲力尽地趴着,思绪飞光,胃里突然又升腾起一股呕吐的欲望。
这回我学聪明了,知道要在无法挽回之前赶紧解决。我屁股痛得几乎站不住,一下床就快跪下了,只好乱滚带爬地冲进厕所,对着马桶一阵乱吐。我吐得都快脱力了。最后还是陈金默进来把我扶出去,拿冷水往脸上泼了两把才缓过来。“你乱吃东西了?”他问我。我摇摇头。他把我扔在床上,自己又缩回那张沙发上去了。前一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就像个梦,沉沉地罩在我头上。
“没乱吃东西,”我意识模糊地说,“我就是受不了……”
“受不了什么?”
“算了,”我说,“关你屁事。”
陈金默没再说话。我在黑暗里看见他那双闭上的眼睛,我能想象出它们睁开的样子。单眼皮,眼角下垂,眯起来的时候会带动一片鱼尾纹。他真的是个长得老的人,连眼睛也是老的。我听说他之前有过女人,是出来卖的,竟然还给他生了孩子。不知道跟那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没有这么老。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接到我哥的电话,说事情平了,叫我赶快回去。他听上去很放松,很开心。我坐在车后座,百无聊赖地看高速公路边上工业化的铝合金护栏。陈金默在上车前往我手里塞了几个塑料袋,警告我只能吐在里面。如果条件允许,他会一拳把我打晕,再把我运回京海。我想告诉他我一点也不想吐了,简直是多此一举。后面我还是没说,怕他真的揍我。我迷迷糊糊地靠着睡,头歪向一边车窗,被气流震得反复起伏。我回到了那节火车车厢,鱼腥味变得像奢侈品香水一样迷人,驯化着我的嗅觉。我看见我哥的脸,陈金默的脸,他们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那一瞬间我哥也变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