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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公路笔直延伸,来去两个方向几乎都无车,只有在前方接近消失点处,一辆车漂浮着,像微缩贴图粘在挡风玻璃上。全圆佑的计划是一大早出发,但出首尔的路常年拥堵,慢吞吞挤出去,保守估计要50分钟。之后驶入东西向的岭东高速,可以相对顺畅、高效地行驶半个小时。转道中部内陆高速后,一路往最南端曲折。这是行程中的最后一段,把大半个国家左右分开,在导航上它显示着全线通畅的绿色,长达266公里。
全圆佑很久不需要开这么长距离了,对比着导航的路程计算,他频频确认时间。偏转表盘的时候上面的光强得刺眼,反复几次,他感觉自己的眼睛更干了。
刚有车的时候他很期待自驾旅行,和文俊辉在一起时计划过好几次。在最后那次的准备中他们吵了一架,不久后两个人彻底分开了,再也没像过去那样谁又找回谁,全圆佑就没再想过自驾这回事了。
那天的文俊辉背着光,把车钥匙推到全圆佑面前。他说自己并不喜欢驾驶,也不想只有全圆佑一个人开完马拉松。他捏着杯子,说自己在旅游的时候会变得很无聊,会一个人变得很莫名其妙。他问他,你不记得那次系里的游学了吗?
公寓里的空调坏了,这年的首尔夏天真的特别热,从阳台吹进一阵阵热风。楼下遛狗的人们玩笑起来,窗帘拍打着墙壁。凝结在杯子上的水一滴滴落到地板上,文俊辉的手已经湿透了,他打了一个喷嚏。
“因为住我租的房子,你就要买车吗。”全圆佑扫过只装了一双鞋的行李箱,说这话时没看文俊辉。
“嗯。”
他听到身后的玻璃杯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地上打开的箱子像两个窟窿。
几年后的现在,空空的国道上,路程还不过半,同一把车钥匙的挂坠在腿上晃来晃去,他已经有些累了。其实全圆佑也觉得驾驶挺无聊的,不论短途、长途。文俊辉说得没错,但他们还是吵架了。当下,他的车外面,已经有无数雷同的屋顶、平地、山林和它们的影子向后倒去,可他不停地在行驶,永远不会看到这些景象。那之后全圆佑就搬出去了,他带走车钥匙和车,开到没油。就像现在,除非车出问题不得不停下,他想一口气开到昌原。
半个月前,他向一直带着他的部长提了离职,谈了一次后申请被转到院长那里,但只是被批了几天假。院长建议,其实也是要求他“再考虑考虑”。可全圆佑什么也没想,他觉得自己需要的是行动。
用最短的时间,他写好正式辞呈,完成工作总结和交接书后,睡了整整一天半。被饿醒时,整个屋子一片漆黑,手机也没电了。他楞楞地坐着回忆了很久,终于不再有一点做梦的印象。
离职申请磕磕绊绊地还是被准了,在最后一天的欢送会前,部长把他叫到外楼梯,那里能看到设计院后面的一条河滨和一段草滩,他们总来这儿讲话。
“圆佑,后来你和院长怎么说的,和当时你告诉我的,是不一样的吧?”
“没有,一样的理由。”全圆佑看着部长的打火机再次被风吹熄,“老是做梦,梦到家里的事,还有一些别的以前的事。”
“那现在这样能帮到你吗?”
部长注视着他,手还按着砂轮。
全圆佑伸手挡风,部长又点了几次,火才打着。烟丝向上燃烧,他盯着,抿抿嘴说:“试试看,不试总归什么也不会改变的。”
“那还会继续干这行吗?”部长向他晃了下烟盒,他摇摇头。
“不打算换,都做了这么多年了,况且我是喜欢这行的。”
全圆佑靠在水泥围栏上,想到了刚来设计院的新人时期。他失笑,望着河面的微波。
部长像也想起什么,转向那些莹莹的光斑,慢慢吐出烟。
一支抽完,他搭了下全圆佑的肩,轻轻地讲:“你记不记得那时面试你时,你也是这么回答的。”
他们回去后,部长拿出自己带来的很好的酒,指着标签猛拍全圆佑的背。但欢送会上他们都没怎么喝,只是见底后的空瓶被全圆佑悄悄带回了家。现在它被旧衣服包着放在车后的纸箱里,和他并不多的行李一同,第二次从一个地方离开。
此刻全圆佑的听觉特别敏感,因为眼前的路几乎一尘不变。汽车的引擎声在正常情况下可以被完全忽略,开阔的高速会让风噪更响,不过耳朵很快就能适应。偶尔强风横刮过,加上速度,车子会晃动几下,轮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这均匀的声潮里,浮起一些密集的颤动。不可抑制的秒针切割着车内的平静,机械芯的精密不止在刻画时间,也在左右人的情绪。全圆佑有点紧张,随着路上的时间越来越少,紧张越来越准确。他是知道的,从首尔到昌原,自驾本来就不是个好主意。他解开不常戴的高级手表,扔到了脱下的外套上。
起初是一片模糊,然后来到昌原的KTX月台上,他推了下眼镜,单手拎着行李,特别地沉。来了很多送他的人,全圆佑感觉这一辈子认识的所有人都来了。大家的声音全都融在一起,又悲伤又热烈,但叽里呱啦的一句也没办法听清。
一声尖锐的口哨静止了众人,列车要进场了。车身的抖动逐渐响起来,这些人激动地朝全圆佑压过去,挥动着手攘他。他拼了命地跑,四周的手却更多了,扒住已经不像样的行李。他快跑不动了,太重了,他不再想要这行李。松开手,看着远离了自己的疯子们和那个烂了的大包袱,全圆佑倒了下去,KTX子弹模样的车头贴着他的眼睛。
不做梦的日子没持续几天。全圆佑醒了,心跳就在耳朵里边,离职后第四天,他又开始做梦了。
对着窗子发了大半天呆,屏幕上两位主角的对手戏还演得激烈。冬天还有好长,全圆佑想。手机震动,没想到是设计院的来电。同事的声音居然让他觉得放松,对方说收到了一个他的快递。
“寄件人不是项目上的人,叫李灿,大概是你的私人快件。对方还不知道你不在院里了吧,帮你转寄到家里吗?”
全圆佑还是打算直接去拿,一下子空闲下来他不习惯,心头慌慌的,抓上钥匙想也没想就走了。
“我现在就来,再晚会撞上高峰的。”他在电话里这么说。
前方又塞车了,转向灯弹簧似的声音有点烦人。他也等不及想看看李灿的包裹,他挺意外的,他们的联络比以前少了很多,不知道会收到什么。大学的时候全圆佑结识了一大伙关系很铁的朋友,李灿是其中之一,是最小的学弟。只不过这几年各自在各地打拼,很难聚起来了。他想到另外那些人,都是在社团联欢时遇到的,所以会什么的都有。他们读的不同的系和年级,来自不同的城市,性格也相差很大。还有从外国来的,比方说文俊辉,但与他不是在社联活动上认识的。全圆佑偶尔还是会回想那个晚上,挺巧也挺不巧的。两个人后来经历了好多年的和和散散,谁也没想到过。
信号灯已经翻绿了,他的车没有动作,后视镜闪了几下不满的白光。全圆佑回过神,换了档踩深油门,快速过了十字路口。
拎着李灿寄来的文件袋往停车场走,全圆佑手上几乎感受不到重量,根本算不上是个包裹。撕开封条,只装了封麦子色的信函,白色的带子把两支压花缠住,一对名字相贴,稍想一下他大约猜得到意思了。全圆佑很惊喜,他了解李灿,上进、真挚,又不吝爱与支持,看着信封上两人的名字,他突然有点舍不得拆开。不等他翻开请柬,李灿的电话就拨入了。
“喂,圆佑哥,收到我的快件了吧?给你公司和家都寄了。”对方的愉悦毫无保留,“哈哈,但还是想直接在电话里告诉你。”
“我刚拿到。恭喜你们,太为你高兴了。”
“我还没和其他哥几个通话,应该都收到请柬了。我也有点激动,希望大家都能来,真是太久没聚了。”李灿的声音有点发抖。
“是,我想应该都能去的。”
“知勋哥告诉我他还在南杨州,应该会直接过去。胜宽哥从他自己的民宿过去,他们两还会各自带一位朋友。Joshua哥和俊哥还没联络上,其余的还在商量航班……”
“最近大家都不在首尔吗?”全圆佑不太了解昔日友人们的动向,听到航班直接问出了口。
但李灿似乎预料到了他的发问,“不是,圆佑哥还没看请柬吧,”他不自觉地换了口气,“关于仪式我们考虑了很久,最后定了在我的生日那天去她的家乡办。”
“这很好啊,对你们都很有意义。”全圆佑对李灿的犹豫感到不解。
“嗯,是的,我们也这样想。但她是昌原出身,和你一样。我知道,圆佑哥你很久没回去了。”
全圆佑止住脚步,工作时间的停车场没有空位,很静。他仍然特别特别开心,学弟太周到了,他掂了掂雅致的请柬。没记住车位编号,只好绕来绕去一辆辆地找。家里的变故过去好久了,全圆佑觉得自己学会了很多,所以他离职了。只是没下定决心,像是总有着另一条路似地踟躇着,但他不可能永远不回自己的家。
“谢谢你,灿。我当然想去的。”
李灿马上就让沉默结束了,他什么也不问,“我会为大家一起安排机票和酒店,圆佑哥回头把方便的时间告诉我就行。”
全圆佑找着车了,他坐进去,关上车门,插上钥匙,同时做了一个决定。
“没事,不用了,我会自己开车去的。”
只有白色的狐狸挂坠还在摇摆着。
车开进挖山而造的隧道,广播信号收到干扰,人声扭曲成粗粝的电波音。隧道很深,最后一个漫长的弯道后,出口的光点逐渐放大。几乎在正上方,穿过又一架飞机。在深入内陆后,视野空了许多,全圆佑目送了许多班飞机。他想以往的自己也会待在那上面等待抵达故乡前的最后几分钟,机翼下面从前的生活痕迹会与自己缓缓贴近,但那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天还显着灰,开了大半程仍然没驶出阴云区。首尔的雨连下了四天直到出发这日的后半夜才停,全圆佑是听着雨静下来的,他只睡了三四个小时。最后检查着可以说是少的行李,关上后备箱,把房门钥匙交给了物业。明明是搬家,车也没被填满,最重要的行李之一反而是运输起来最困难的这台车。他还指望一直驾驶着它,一如既往,坐在这座移动的安全小岛里。他指望归途的未知尽数转化,变成简单的距离、速度与时间的关系,他可以控制、可以计算。漫长的驾驶就是针对决心长达五个多小时的试炼,他选择这种方式让行动无可挽回。尽管这次有点罕见的鲁莽,但他感觉不坏。不再需要无时无刻面对,也不是一味逃跑,只不过在普通地往前走。他想诚实地安抚自己,不想只在梦里回望熟悉的人和事。他想念家,因此回来了。他想念文俊辉,因此他猜他和自己一样不会错过李灿的婚礼。
窗半开着,已经没有风了。全圆佑一切的想法全都停下了,车子平淡地向前行驶。高速路的一侧就是海,搁浅的物件被含在沙滩上,浪并不会挽留,仅仅是替它们浅浅地呼吸。
没一会儿,音响发出类似故障的嗞嗞声,载波努力恢复着预调制的信号,大气波里流窜的音节再度拼合起来,平凡的声音重新讲出那些丢失的词语。
“嗞……嗞……将继续带来舒曼……声乐套曲《诗人之恋》。
我们的诗人虽然无法停止哀叹,但一切对失落的追忆在为他尘封回忆之决心做着准备。我会把最后三首的歌词译文念给大家,今天的节目也将在《诗人之恋》的落幕中结束。感谢各位听众的陪伴,让我们在明天的同一时间再会。
‘每夜我在梦中看见你,
我看见你向我亲切致意,
我大声哭着,俯身于你
亲爱的脚下。
你忧伤地看着我,
摇着满头金发,
珍珠般的泪水
夺眶而下。
你悄悄对我说了一句话,
并送给我一束丝柏枝;
我醒来,不见了丝柏枝,
也忘记了你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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