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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2-22
Completed:
2023-12-17
Words:
30,642
Chapters:
3/3
Comments: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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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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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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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57

【海维】逐日

Summary:

镀金旅团海x学者卡
Chapter 1为正文,2为pwp番外

Chapter 1: 逐日

Summary:

佣兵海x学者卡
正文

Chapter Text

[1]

 

那家伙又来了。

 

说来也奇怪,如果不为学术课题,这种荒芜之地其他学者都避之不及,金发的建筑师却三天两头往这里跑。要只是路过也就算了,每次都能精准找到旅团的位置,坐下来自然地融入佣兵中,甚至还带着城里的酒,好似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时间一长,连营地里的其他佣兵都认识了他。须弥城妙论派的学者,听说设计了雨林那头的不少建筑。沙漠子民对另一头的风光不甚了解,唯有从只言片语间勾勒出那边的图景,倒是偶有其他学者路过,总会停下来跟这位金发建筑师打声招呼,看上去他似乎知名度很高。

 

“哟,那金丝雀来了啊!”

 

远远瞧见了卡维,年长的佣兵朝艾尔海森吹了个口哨,语调上扬显得轻佻。握着弓正练习打靶的少女偏过头来,导致射歪了一箭。旁边打牌的两个人好奇地侧头打探,差点忘了对局正进行地如火如荼,结果手里的牌掉了两张。只有艾尔海森如同什么都没听到一般,手上捧着厚重的书本,不抬头看都知道这些人又准备拿他打趣。

 

“我知道。”他收起书本,平淡地回应道,“还有,建议你们不要在本人面前这么称呼。”然后顿了顿,“挨骂的可是我。”

 

即便沙尘遮蔽了部分视野,那头金发也还是显眼。远道而来的建筑师扛着不小的背包,在这沙尘弥漫的天气里依然脚步轻盈。在众人的注目里,艾尔海森扯了扯围巾,好让它松散地裹在肩头,尾角落在胸口的金属绑带上,然后站起身来走出了帐篷,迎接自己的这位前雇主,虽然两人的合作关系事实上早已告一段落。

 

艾尔海森在旅团里算是要价较高的那一类,原因很简单,他的实力够强又有神之眼,目前为止的委托失败率为零。不过也因为要价和挑任务的缘故,相比起其他佣兵,他的工作频率不算太高,也会有为时不短的清闲时刻。到了现在,总被同行打趣但凡多一些所谓上进心,说不定早已成为哪个部族的首领,或是哪个佣兵团体的核心,不过其本人显然对此都不感兴趣。

 

他坐在了帐外的篝火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掀起了一点遮盖双目的红绸,好让一只眼睛露出来,翠色瞳眸在赤色映照下宛如宝石。这么做的原因只是再不想被卡维念叨,毕竟每次见面准要来上一句“干嘛成天遮着眼睛?现在又不是在战斗!”

 

正因如此,原本准备好台词的建筑师,一瞥见艾尔海森还真把红绸掀开来了,反倒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作为开场白。卡维落座在了篝火另一侧,从背包里拿出了两瓶酒、几个墩墩桃、一大包口袋饼,连艾尔海森都佩服原来他的背包装得了这么多东西。

 

结果直到把这些东西都规整好了,卡维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四处张望了半天问道,“其他人呢?”

 

“在里面。”艾尔海森指了指帐篷里侧,尽管并不想在意里面的声音,但他已经捕捉到了一些懒得去反驳的关键词。

 

“怎么不出来喝酒?”卡维更困惑了。

 

“……”艾尔海森看卡维确实是在认真发问,最终还是开了口,“……你还记得上次喝酒之后的事吗?”

 

“上次?”卡维给自己斟满了酒,示意艾尔海森拿过来另一个酒杯,“哦,上次不是我带的酒,那至冬的酒是不是很烈啊?”

 

“显然如此,因为你似乎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

 

卡维沉默,“……和他们躲着我的原因有关?”

 

“算是吧。”艾尔海森倒是波澜不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轻轻和他碰了碰杯。

 

卡维突然有些心虚,他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在异国酒精的催化下或许真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艾尔海森看起来却毫无反应,于是他忍不住问,“那你怎么不躲着我?”

 

那只露出一边的苍翠色的眼瞳十足冷静,几缕偏长的银灰色发丝垂落覆盖着布料下的另一侧眼睛,织金红绸包裹着小半张脸,勾勒起高挺的鼻梁。时至今日,卡维也没瞥见过几次他把红绸整个取下,每当这么建议时总会遭到拒绝,明明怎么看那张脸生来都像是艺术品。

 

“你很想知道吗?”艾尔海森反问,然后将杯中的酒饮了一半,“因为我才是你的受害者。”

 

“别废话了,赶紧告诉我!”卡维急了,直接抢过来他的酒杯,大有一副不开口就不还回去的架势。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艾尔海森开始了他的陈述,“当天晚上你多次不听警告喝下了过高度数的酒,结果在你们的庆功宴上不出意料地醉得不轻,显然没办法自己走回去旅馆,考虑到你当时还是我的雇主、旅馆距离还很远,就把你带回了附近的营地。”

 

“这听上去没有任何问题啊?”卡维更加不解了,“我记得第二天的时候你没在,我就自己回去了啊?”

 

“是啊。”艾尔海森神色平淡抱胸看着他,但视线很是锐利,“……如果你不是一大清早从我帐篷里出来,还恰巧碰到另一群刚回营地的佣兵的话。”

 

“……等等,那是你的帐篷?!”卡维这才反应过来,当晚的营地里除了他们两人空无一人,他以为那是个临时的据点。碰到旅团的人他只当那是巧合,根本不知道那些人其实都认识艾尔海森,只想着不要惹上陌生佣兵徒增麻烦,却没想过那些人看着他的时候脑补了些什么东西。

 

“更不巧的是我当天有委托在身,需要早上提前离开。”艾尔海森回忆了一下,“……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卡维大度地摆了摆手,站起身来就要走进去帐篷,“闹了半天就这点事?我去解释好了!”

 

“我劝你不要……”艾尔海森话还没说完,卡维已经捞起酒瓶一个箭步冲进了帐篷。

 

艾尔海森并不是什么喜欢和人打交道的佣兵,也不挂靠任何组织接取委托,但毕竟单打独斗的佣兵寻找栖息地是个问题,与现在的旅团合作纯属图个方便。刚来这里的时候他还没什么名气,也懒得和人打招呼,神之眼挂在披风的里侧并不显眼,别人只当这是个普通的新人佣兵。来到营地的第一天,便随便找了个歇脚地翘起腿看书,引得其他人纷纷侧目。

 

“哎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城里的学者呢!”年长的佣兵坐在另一头,从头到脚打量着这新人,“新人,你不会真是教令院来的吧!上次那个说着「体验旅团生活」的年轻人,可是没撑过一天就跑了,哈哈!”

 

艾尔海森没答话,倒不是因为不想理,而是看手上那本《语言与修辞》太过专注,根本不知道旁边那人是在跟他讲话。

 

“喂,跟你说话呢,小子!”

 

还是没答话。实话实说,这也不能怪艾尔海森,毕竟旁边的声音过于嘈杂,他早早就戴上了降噪耳机来保持专注力。本身他看起来就有种目中无人的架势,加上现在的态度,立马就惹恼了这年长的佣兵。直到手里的书被人一把抽离,艾尔海森这才抬起头来,看到那年长者气势汹汹看着自己。

 

“还给我。”他声线沉着且神色自若,仍然翘着腿坐在原地,抱臂打量着面前的人。

 

“哈!想要回去?打得过我再说!”那年长的佣兵把他的书向空中一抛,又瞥了瞥上面的编号,果然是走私而来的实体书。

 

这人看上去拥有不小的声望,那围观的阵仗立刻就浩大了起来,旁边起哄的声音一浪盖过一浪,多是喊着“巴希尔大哥给这小子颜色瞧瞧!”那名叫巴希尔的佣兵看上去久经历练,黝黑而饱满的腹肌上有几道不小的刀疤,一手拿着刚夺来的书,另一手把斧子扛在肩头上,准备给这新人来点颜色瞧瞧。反正镀金旅团强者说了算,只要不搞出人命来就问题不大。

 

“还给我。”艾尔海森见对方大有咬着不放的架势,便站起身来对峙,不过就算如此声音也依旧听上去不带怒气,这反倒惹恼了他的对手。看样子是免不了一战,于是艾尔海森握紧了自己的刀,盯着刚才还在自己手上的书摇了摇头。

 

那斧头说时迟那时快,一下就落到了他的脚边,只不过马上就被长靴一脚踢开了,然后被细长的刀刃死死抵住。巴希尔惊觉于这小子力气比想象中还大,哪怕是久经沙场如自己应对得也有些吃力,还没反应过来呢,那翠绿的刀直接撂翻了他的斧头,只一刹那就抵在了他的身前,距离胸膛不过七八厘米。

 

“还给我。”即便是这种架势,艾尔海森依然波澜不惊,完全不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场对战,连气都不喘一下的。旁边围观的佣兵都看傻了,论资历论实力,那名叫巴希尔的佣兵都位居前列,结果竟然被一个刚来不到一天的新人给打败了?

 

但在旅团里,永远是赢家说了算。巴希尔也没再推脱,一把将书本丢回给了新来的佣兵。艾尔海森对那些围观者的目光不予理会,又继续翘着腿坐在原地看书。只是刚才一番动作,披风从肩膀掉下去了一些,那枚翠绿色的神之眼便显露了出来。

 

虽然艾尔海森想要保持低调,但这一战成名之后其他佣兵对他都显得恭敬了几分,尽管他的资历在这里排在末尾。这样也好,至少免去了一些同行之间不必要的麻烦——他本来是这么想的。然而沙漠的子民天生争强好胜,哪怕亲眼领教过他的实力,也不乏一些好斗者总喜欢向他发起挑战,不过迄今为止,还无一人曾在他这里尝过胜利的滋味。

 

等到再过了几年,艾尔海森已是沙漠地带声望不小的佣兵,等于零的失败率让他委托不断。自小在沙漠长大,又拥有神之眼的加护,实力在非正式的佣兵排名榜单中位居前列,甚至和另一边的炽鬃之狮拥有了近似的名号,“苍翼之隼”。对于团体无聊的起名风气,艾尔海森对此懒得发表意见,他只关心顺利完成委托、早日积累足够的财富,好让自己能提前退休。

 

第一次看到艾尔海森接下了卡维的委托时,他们这群人还曾下了赌注「看看这次的学者能撑过几天」。毕竟佣兵团体常年在大赤沙海爬摸滚打,每个人名下护送过的半途而废的学者十只手都数不过来,更何况这次这位不像是什么厉害的主顾,一看就是温室里的帕蒂莎兰,只稍微被风沙一吹估计就七零八落。就算有神之眼的加护,在沙漠的风暴里也不怎么派得上用场,比起魔物的侵扰,这恶劣的生存环境才是首当其冲的。

 

艾尔海森却沉思了一下,然后说出自己的猜测“我赌他不会放弃”。佣兵们这就来了劲,因为没人这么觉得,便纷纷开始提出自己的意见,大多数的赌约落定在三天到五天之间,赌注是一顿酒。当时那一整个月正是大赤沙海的风暴最为强盛之时,几乎所有的学者都在五天之内折返,他们的猜测不无道理。

 

——结果就是,艾尔海森在那之后回到营地,享受了一个月免费的酒。

 

回到当下,没能拦得住卡维的艾尔海森眼见着他直接走进去了帐篷,用脚趾头都想得到里面那群人会说什么话。佣兵可不懂得什么叫口无遮拦,他们逮住一件可以下饭的事迹能添油加醋十倍,特别当话题中心是那个战场上简直挑不出毛病的艾尔海森时。

 

“哎哟,金丝雀来了啊!”巴希尔向金发的建筑师挥了挥手,丝毫不拿方才「别这么称呼」的建议当回事,他才不管艾尔海森的死活,“什么风又把你吹来了?”

 

“那当然是艾尔海森的春风啦!”一旁握着弓的少女咯咯笑着打趣。

 

话题的当事人掀开了帐篷的幕帘,紧随卡维走了进来正巧听见这话,眉头以微弱的幅度紧蹙了一下。他懒得反驳,反正那帮家伙还能继续添油加醋,自己越是插嘴他们只会越来劲,便干脆继续找了处角落翘起腿,啜饮刚才没喝完的酒,观察卡维怎么反应倒是有点乐趣。

 

“不是!谁会和那家伙……”卡维果然还是急了,指了指艾尔海森的方向猛地摇了摇头,但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有力的驳斥,这反而让那些佣兵起哄得更开心了。

 

“哎哎,反正都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你看教令院的生活多没意思对不对?”巴希尔哈哈大笑,拍了拍建筑师的肩膀,“不如索性加入镀金旅团,拥抱幸福生活!”

 

“哈……”卡维被这阵仗搞得哑口无言。

 

“卡维先生,佣兵和学者谈恋爱又不是什么稀罕事!看看原来图特摩斯那个……叫什么来着?”八卦的少女摆了摆手,然后在胸前比划了一下,“他们的女儿都长到这么高啦!”

 

“多见外啊,你怎么又带了酒!喝酒可不能太多啊,不然耽误事儿就不好了!”年长的佣兵摆出了长辈的架势,指了指旁边正在睡觉的年轻人,“你看,这家伙昨天夜里喝完睡到现在,怎么叫都叫不醒!”

 

“卡维先生那怎么能叫耽误事儿,明明是成了艾尔海森的美事!”少女嘻嘻笑着插嘴道,完全忘了自己今天的任务其实是练习弓箭。

 

“我说你们。”艾尔海森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插话了,“添油加醋也该有个限度。”

 

“哎哟哎哟,这就急了啊!放心,没人想抢走你的金丝雀!”巴希尔已经自顾自打开了酒瓶的盖子,拿出了几个酒杯依次斟满,“来吧来吧,先干一杯再说!”

 

卡维还想反驳什么,但只觉得不论怎么讲,话题可能都会变成他们新的下酒菜,便干脆闭上了嘴,转为用力瞪了艾尔海森一眼。后者则露出了无所谓的表情,意思是他也管不住别人的嘴巴。

 

[2]

 

为沙漠之行寻找合作佣兵的时候,卡维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名单,先把没有神之眼的排除在外。毕竟他自己实力也不弱,这次被派去沙漠出差的时间又很长,需要寻得一位熟悉地形的向导和不拖后腿的护卫,寻常人大约是满足不了要求。

 

结果划来划去,又排除了一些没有档期的佣兵,名单只剩下两个人。一位被称作炽鬃之狮,另一位则是苍翼之隼,刚好一男一女。考虑到行程不短,似乎寻找一位同性更为方便,便没再多思考,就选择了艾尔海森。卡维依旧记得他做出选择的时候,那位联系人脸上复杂的表情。

 

“他有什么问题吗?”卡维询问,“看你的表情,似乎有些难言之隐。”

 

“呃、他啊……实力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只不过不止一个委托人向我埋怨过……”那人挠了挠头,终究是说出了实情,“讲话不怎么中听,性格可能也一般。”

 

“哈?我是找护卫,又不是找旅游向导,实力当然是最主要的。”卡维对此并不在意,“就他了。”

 

艾尔海森的佣金不低,不过反正都在教令院的报销范围内。一开始对于联系人的说辞完全没当回事,结果直到第一天开始合作的时候,卡维才明白所谓不中听和性格一般到底是怎样一回事。

 

行程的开始,卡维为他讲述明晰了自己的规划路线,他要去往沙漠的中心,中间如果可能的话顺带采采风,趁着能以教令院的名头出差。艾尔海森听完了他的规划,那被红绸包裹的脸看不出神色变化,只是抛出了四个字,“不切实际。”

 

“怎么不切实际了!”卡维看了看手中的地图,认为路线规划十分完美。再说回来,以往的佣兵护卫可没一人会对雇主的安排提出意见,往往都是顺其自然,大不了半路再临时修改行程,像这位还没出发就对雇主指手画脚的,确实还是第一人。

 

“首先,近期风暴的能见度很低,按照普通的行进速度,今天只能到达沙漠的东侧。”艾尔海森开始了自己的说明,“其次,你的行李不少,我建议先安置好再去采风,尤其近期盗窃频发,妙论派的设备能卖不少钱。”

 

“可是这样会绕不少路。”卡维看了看地图,实在有些犹豫。

 

“总比丢了东西来得好。”艾尔海森回答,“上一次的雇主,也选择了类似的路线,后来满世界挂了委托寻找失物。”然后补充道,“哦,当然了,不是我的雇主。”

 

“你不是实力很强吗?”

 

“确实如此。”

 

“那怎么会觉得在你手下能丢东西?”

 

“哪怕百分之零点零一的概率,也不能视作完全没有。”

 

这种讲话方式,简直让卡维想起了某些知论派的学者。不过他还是选择了听取建议,因为当时那一整个月沙漠里传来的学者失踪消息频发,既有「守村人」,也有普通的教令院学者,显而易见还是采取保守一点的策略更为合适。

 

他们从雨林和沙漠的交界处出发,踏上了大赤沙海的旅途。教令院这次给予卡维的任务算不上轻松,沙漠里的修建工程为时不短且工程量艰巨,他们给出的理由是仅有卡维能够胜任。听闻这一点的时候,艾尔海森对此表示「一听就是借口」,然后被卡维回以不爽的眼神。

 

这位佣兵确实实力不俗,大赤沙海的旅途里遇到魔物和拦路佣兵的情况不少,魔物往往在卡维发觉之前就被艾尔海森解决了,遇到拦路佣兵的情况则更为简单——他们几乎是一看到艾尔海森的身影,就忙不迭地为他开路然后跑掉了。

 

“看不出来啊,你有这么厉害啊?”卡维望着那些佣兵奔逃的身影,上下打量着艾尔海森。这位佣兵站得笔直,翠绿的刀挂在背后,神之眼藏在披肩里侧,金属绑带扎在胸肌和腹肌上,腰间挂了个腰包,卡维知道里面放着的是耳机。不过他一般是不会拿出来的,毕竟单独行动的时候,倾听周围的声音发觉敌人的动向是作战的重要一环。

 

“……那些都是曾经找我决斗过的人。”艾尔海森收回了视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手套上沾了些魔物的血,这或许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猛兽,便干脆摘下了手套丢在了沙子里。

 

“然后你全都打败了?”卡维惊叹了一下,不过一想到这毕竟是佣兵榜单上的佼佼者,也就不意外了。

 

“有了神之眼,打人确实更疼一些。”艾尔海森一副平淡的口吻说着,“你也可以试试。”

 

虽然这家伙说话方式时常很恼人,但卡维意外地发现他并不比教令院的学者懂得少,这位佣兵坦然承认自己经常阅读走私来的书籍,毕竟漫长的旅途里有书陪伴还是增添了不少趣味,那些寻常的委托人,可不会像卡维这样成天讲述自己的事情,大多数的时候他们都一路沉默,除了艾尔海森会提出一些建议然后被雇主拒绝——但往往到最后,他们都会发觉那些建议十分合理,然而雇主的身份让他们不愿承认这一点。

 

旅途漫长,中途时常需要在营地里休憩,卡维主动提出可以轮班守夜,被艾尔海森打量了一番说道,“你不觉得有些浪费自己的雇佣金吗?”,卡维则说,“那反正掏的是教令院的腰包”。

 

不过需要卡维守夜的时间很短,艾尔海森自称只需要很少的睡眠就可以保持精神。卡维醒来的时候,掀开帐篷的幕帘,瞥见了星空之下巍然不动的背影——他还在篝火边翘着脚看书,倒是精神头确实挺足,换做别的佣兵,指不定看书只会变得更困倦。

 

轮到卡维守夜的时候,有几次他没忍住,想偷偷取下来艾尔海森脸上的红绸,但每次都在手刚伸过去只差三厘米的时候,就被警觉的佣兵一把握住了手腕,即便隔着厚厚的布料,仿佛都感觉到了锐利的视线。

 

尝试几次均未果,卡维干脆直截了当对艾尔海森说,“好歹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吧?该不会脸上有刀疤不成。”

 

“没有那个必要。”艾尔海森只是这么回答。

 

结果在旅途中想办法让艾尔海森摘掉红绸成了卡维的一大乐趣。一般轮到自己守夜的时候,他会在听到帐篷中传来均匀呼吸声的一刹那予以尝试,但每次都像最初那次一样,还没碰着就被有力的手挡了回来。有时候他寄希望于风场,路过的时候推一把艾尔海森让他被风包围,但那红绸简直就跟粘在脸上似的巍然不动。

 

在旅途过程中做这件事则更加不切实际,无论是从什么角度袭击来拽那红绸,都会被艾尔海森一下就挡回来。反复尝试了无数次之后,卡维终于泄气了,转而改为了语言攻势,“你该不会是美杜莎吧?”

 

“……”艾尔海森折服于这位雇主的奇思妙想,“妙论派学者都像你这样吗?”

 

“是不是只要看见你的眼睛就会被石化?”卡维若有所思,然后反驳了他的后半句话,“那不是,像我这样的才不多见!”

 

“如果我有这样的能力,倒是能轻松不少。”艾尔海森指了指自己的刀,“还要它干嘛。”

 

“要它干嘛?”卡维反问道,“耍帅啊!”

 

“……”艾尔海森彻底无语了。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没有屈服于卡维的持之以恒。就在卡维即将要宣告放弃的时候,他们正巧在一处绿洲休憩,那里的风光看上去平和安详,似乎不会魔物的袭击。但不曾想过的是,最近沙虫的侵扰越发严重,连绿洲的边缘地带都受到了影响,并且它们像学聪明了似的,冒头的时候不声不响,只一个不注意,突然出现在了他们的周身。

 

“小心!”艾尔海森刚喊出来,眼见着那沙虫即将钻出地面,赶忙拉了一把还在喝水的卡维,躲开了沙虫的袭击。结果卡维被水呛到了嗓子,加上吸了一口尘土,咳了半天才停下来。等到回过神来,发现上衣和裤脚破了一块,发夹掉在了沙坑里,看起来是被卷进到了地面往下的深处,不可能拿得回来。

 

在沙漠里行动,若是沙子钻进去裤脚有够折磨人的。所以尽管卡维反复强调自己并不需要替换衣服,艾尔海森依旧强制自己的雇主换上了镀金旅团的装束。卡维皱着眉理了理新换上的披肩,那松散的布料让他很是不习惯,干脆又问艾尔海森要了几条绑带,将其牢牢固定在身上。常年被衬衫覆盖的洁白胸口被绑带勒出了条红印,不过他不怎么在意。

 

发夹没了,金发披散下来垂在了肩上,显而易见这会干扰他的行动。于是卡维问艾尔海森要了一条备用的红绸,将松散的发丝束在了脑后,那红色的布料和他的发色倒是很相称。

 

“你脚腕有擦伤。”

 

“这点不算什么……喂,我说了用不着!”

 

“沙漠里你得听我的。”艾尔海森答,蹲下身来查看雇主的伤口。虽然只是擦伤,但处在一个容易被沙子沾上去的位置,于是干脆利落地解下了自己的红绸——毕竟那条备用的,已经被卡维拿走用来束发。

 

于是猝不及防地、金发的建筑师瞥见了这位佣兵的全貌。他曾为此努力了数十次均以失败告终,眼下的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对上那双深沉的翠色瞳眸的时候,竟有一瞬间呼吸停滞。

 

那眼睛的颜色如绿洲一般,在镀金的沙漠里像是翠色的宝石。没有了红绸的束缚,银灰色的发丝垂落挡住了其中一侧的眼睛。艾尔海森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埋头给他包扎,让红绸牢牢裹住了纤细的脚腕,然后扯了扯裤脚,确保其不会受流沙的侵扰。

 

“……我脸上有东西吗?”见这位雇主仍死死盯着自己看,艾尔海森发问道。

 

卡维没答话,半晌才问他,“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艾尔海森沉默,没告诉卡维他大约是自己展示全貌的唯一一人,而是反问道,“有没有人对你说过同样的话?”

 

那天夜里他们选择在绿洲里露宿。这段行程即将告一段落,再过不久卡维就要返回须弥城,艾尔海森也要考虑接取下一份委托。卡维一反常态地没怎么说话,只盯着燃烧的篝火,火焰在深红的瞳眸里跃动,嘴里哼着年代久远的歌谣。艾尔海森看着他,被这样的歌声唤起了一些回忆。

 

“我记得这是沙漠里的歌谣。”艾尔海森问他,“你看起来不像是沙漠之民。”

 

“艺术不分雨林与沙漠,我只是单纯喜欢这曲子。”卡维回答,“你也听过吗?”

 

“嗯。”艾尔海森望向远处的沙丘,星河之下,风滚草正在缓缓飘动,“小的时候,我的祖母常常给我唱这一首,关于「永恒绿洲」的歌谣。”

 

“那不如一起?”卡维提议说,“有些歌词我不太记得了。”

 

艾尔海森少见地没有对他的提议表示反对,而是顺着他的曲调,用自己的声音补全了那些记忆中的歌词。恍惚中,似乎回到了某个阿如村的平常午后,在祖母的怀中听着温柔的曲调,手里捧着厚厚的书本,沐浴着窗外的日光。

 

水天相接的乐土

黑夜不曾到访

长眠的花朵,绽放永恒光芒

迷途的旅人,暂且停下流浪

 

歌唱吧,歌唱吧

镀金闪耀的中央,绿茵丛生的幻象

沐浴日暮的微光,未曾老去的梦想

 

歌唱吧,歌唱吧

抛下旧日愁肠

去往永恒之乡

 

“听说花神的信徒们,都希望自己能葬在永恒绿洲。”卡维望着他,看着炽热的火焰在翠色的眼瞳中跳动,“他们都相信能在那里取得长久的安宁。”

 

“死亡本身即是结束,死后的事情哪有那么重要。”艾尔海森平淡地回答,“更何况,神明本身早已不在人世,所谓永恒绿洲,只是万物定格的一瞬。”

 

“哈哈,该说不愧是你吗?……哎我说,不如讲讲你的事情吧?”夜间的风有些冷,卡维把垂在身后的披肩盖在了胸前,“一路上都是我在讲,实在有些无聊啊。”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好讲的。艾尔海森心想。但面对卡维,仿佛有种让自己说出真话的魔力一般,他从很久远的回忆中截取出来一些或是清晰或是模糊的片段,零零碎碎拼凑在了一起,从口中讲述给了这位雇主。

 

佣兵出身的家庭即意味着和安稳无关。但即便如此,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够顺利长大,他的父母在他年幼之时便将他寄养在阿如村的祖母家,而不是选择带在身边跟随自己漂泊。那里虽然物质说不上富裕,但在村里守卫的庇佑下倒也算是平和安详。记忆中的父母常常在外辗转各国接取委托,对于阿如村的村民来说,选择成为雇佣兵是获取收入最快的方式。

 

他们常常来信,告诉年幼的艾尔海森路上都经历了什么趣事。因为工作性质的缘故,还经常寄来一些各国的特产,只是那些异国的植物种子,在沙漠这般天气条件下很难生长。一开始的时候,他去向村民们请教植物的养护方法,虽然收获了一些有用的建议,但那些大人告诉他,在沙漠里养这种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有一次的信件里提到,似乎有种技术能让鲜花永久被保存,这样的话或许在沙漠里也能见到盛放的花朵。艾尔海森对此其实并没有太多执念,但仍然不免感到好奇,那究竟会让花朵变成什么样?

 

只是再后来,寄出回信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父母的信件都没有寄来阿如村。或许是十天……或许是半个月?这对年幼的艾尔海森来说,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直到很久之后的一天,终于有了新的信件,艾尔海森想去第一时间阅读,却发现祖母对着那张纸深深叹了口气。这一次只有信件,没有附带异国或是雨林的特产,大概是父母的委托太忙,没时间采摘那些东西,他心想。

 

只是在过了良久之后,祖母收起了信件,却不愿直接交由给他。年幼的艾尔海森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不对劲,并没有缠着祖母要看信,只是看着年迈的长辈站在窗前看着沙漠的星空,直到过了很久之后才回过头来,告诉了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的爸爸妈妈,化为天上的星星了。她蹲下来,抱紧了年幼的艾尔海森,无奈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吗,是这样啊。他却表现出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成熟。他知道,佣兵的生涯意味着和意外相生相伴,很少有人能够善终,所以这样的结局也是可以预想的……他靠在长辈柔软的臂弯里,看着那封来信上陌生的笔记,写着他父母的讣告,并礼貌性地让其家人节哀顺变。

 

你的父母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生前总是和我说,没必要费力给他们寻找安葬地,他的祖母告诉他。我们这边的人啊,总想着能够安葬在永恒绿洲,想着在那里能获得长久的安宁,不过他们总说,在那样的地方长眠,总觉得好像会无法走入下一段人生一样,虽然投胎转生之类的也不见得是真的存在啦。

 

再后来,祖母年事已高,直到将要离世之前,握着艾尔海森的手对他说,希望你能过上平稳幸福的生活……虽然对我们沙漠的人来说,这可能是种奢望。他比想象中更加平和地接受了祖母离世,独自打点好了后事,自此之后,世上便只剩自己一人。那些种子仍旧埋在花盆里,虽然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它们也没有生根发芽。

 

后来有一天,他意外取得了草元素的神之眼,在元素力的作用下,终于能让那些长眠的植物顺利生长。翠绿的嫩芽破土而出,长出了美丽的花朵,引得阿如村的小孩们纷纷来围观,他们从未见过这来自异国的花朵,那花会随着风而转动,好似风车一般。如果是更小的时候,他一定会跑去祖母身边,告诉他自己终于成功了。

 

只是失去的那些亲人,再也无法目睹到这一幕了。

 

并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对吧?艾尔海森讲完了自己的故事,对卡维说。

 

卡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早就知道对于沙漠之民来说,提及过往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但仍然忍不住想要探知这位旅伴的旧日时光。他长长叹了口气,想着艾尔海森刚所提及的「安稳幸福的生活」,这对于每一位沙漠之民来说,几乎都是奢望。

 

但不知为何,他看着眼前这位佣兵,突然生出了这愿望或许可以成真的幻觉,那是一种没来由却发自内心的笃定。

 

一定会的。卡维说。

 

[3]

 

再次接到卡维的委托时,是起于他个人而非教令院的行程。

 

“就算是个人委托也不打折。”艾尔海森反复向他确认,“哪怕是回头客。”

 

“行行行,我也没指望你能给我折扣。”卡维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无所谓,“这次的行程还请帮我保密,如果可以的话,不要走挂靠团体的委托。”

 

“我向来不挂靠旅团。”艾尔海森消除了他的疑虑,“不过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我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这一次是特殊原因……!”卡维说,“总之,帮我保密就是了!至少别让教令院的人知道。”

 

好吧。艾尔海森答应了,除开委托本身之外,他也懒得和教令院扯上关系,那只会徒增麻烦。

 

这一次卡维的委托是沙漠深处的秘境探索,听说那里刚刚被发现,还没有人能够潜入深处。艾尔海森倒是知道一些佣兵间的传闻,曾有冒险家和佣兵接取过那里的委托,说是似乎存在着古文明的痕迹,里面的魔物异常强大,结果还没到深处就落荒而逃。不过他们是神之眼的持有者,又有足够的战场经验,这种传闻倒没有吓退他们。

 

“但是如果遇到特殊情况,要及早撤退。”这是艾尔海森的原则,“毕竟是全新的秘境,保不准里面有什么难对付的怪物。”

 

“这我当然知道。”虽然常常和艾尔海森发生口头争执,不过在行动的时候,他们的策略完全一致。

 

“虽然我不该多问,但你的目的是?”艾尔海森提问道,“我只听说那里有未激活的元能构装体,有人说抵达深处能获得强大的力量让它启动。”

 

“别问那么多。”卡维强硬地拒绝告诉他,“我才是雇主。”

 

这很少见。以往卡维做什么需要达成什么目的,都会一五一十地告诉艾尔海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含混过去。艾尔海森见状也不再追问,反正他的目的是接取委托、拿到佣金、必要的时候带雇主撤退,无论目的为何,过程都是一样的。

 

“我需要先回阿如村一趟。”艾尔海森说,“有些装备磨损了,需要更换。”

 

本意是让卡维先回去须弥城,但拦不住他的雇主选择跟了过来,意思是沙漠探险的装备他很擅长打磨,这是妙论派的专长。艾尔海森也没阻拦,由着他跟自己回到了阿如村的小房子里,在他前去寻找库存零件的时候,卡维百无聊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口那盆花,用草元素之力让它盛开了更多的花朵,然后瞥见墙上贴着一封信,那纸张经过了岁月的磨砺已有不少划痕,但仍旧规整完好地保留在这里。

 

致我的孩子艾尔海森:

 

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一定比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还要高了吧?很抱歉没能陪在你身边过生日,突然有一份紧急的委托排满了日程,恐怕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回去陪你。随信附上了一些风车菊的种子,虽然在沙漠里不一定能长大,但试试看,说不准呢?

 

听说在永恒绿洲,那里的植物很茁壮,有机会的话也想带你去看看,还记得这首歌吗?祖母应该常常唱给你听:

 

水天相接的乐土

黑夜不曾到访

长眠的花朵,绽放永恒光芒

迷途的旅人,暂且停下流浪

 

歌唱吧,歌唱吧

镀金闪耀的中央,绿茵丛生的幻象

沐浴日暮的微光,未曾老去的梦想

 

歌唱吧,歌唱吧

抛下旧日愁肠

去往永恒之乡

 

这首歌很好听,虽然我和你的父亲都觉得所谓永恒之乡也没那么值得向往啦。我更希望你能平安长大,选择自己喜欢的路,想要和我们一样成为佣兵、或者做个商人都无所谓,喜欢什么就放手去做。对神明的信仰没有那么重要,在旅团里,我们见到了很多葬身在追寻信仰路上的人,你可千万不要像他们一样。

 

生日快乐,艾尔海森。

希望你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爱你的妈妈

 

艾尔海森找到了需要的零件,从书房里出来叫了卡维的名字,却发现他没有反应,定睛一看,自己的雇主正坐在书桌前,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啊,是看到了那封信?好吧,艾尔海森差点忘了这回事。这位雇主情绪敏感又脆弱,多半是想起了自己讲给他的故事,早知这样的话当初就不该告诉他——艾尔海森走了过去,坐在书桌旁的另一张椅子上,刚准备拍拍他的肩膀——他也不擅长别的安慰方式了,结果突然被年长的学者一把拥住了。

 

这完全在他意料之外,话说回来,他怎么想都感觉更需要安慰的是卡维。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卡维埋在他的颈侧问他,水汽濡湿了他的披风外侧。

 

“三天前。”艾尔海森回答,“没有那么重要。”

 

“那怎么行!我来给你补过一个生日。”卡维立刻反驳,然后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好吧,我确实带了一件礼物,不如就当它是你的生日礼吧。”

 

“没那个必要——”艾尔海森话音未落,卡维已经利落地从包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瓶子。

 

“上次你说过,小时候父母告诉你有一种技术可以让鲜花不再衰败、对吧?锵锵锵——看这个!”

 

那小巧的瓶子里,是一朵新鲜的帕蒂莎兰,或许是用了什么封存的技术,让它得以在玻璃瓶中被完好保存,卡维捧在手里递给他,“虽然你多半会觉得没必要,不过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所以……”

 

“谢谢。”艾尔海森握住了瓶身,小心翼翼将它放在了书桌上。虽然看不到红绸之下的眼神,但这位佣兵意外坦诚的举动反倒让卡维愣了一下。

 

“鼓起干劲了吗?那就出发吧!”卡维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已做好完全的准备,仿佛刚才那个看到信件落泪的人不是他似的。

 

艾尔海森极少碰到自己作战的雇主,毕竟大多数的学者并不具备多少战斗能力,否则也就不需要佣兵出马了。但卡维不一样,尽管他多次强调一个人就可以解决,还是喜欢站在他的身后帮忙扫除障碍,加上卡维有神之眼的加护,普通的魔物根本不在话下,这倒是让他们行进的速度快了不少。

 

翠绿色的弯刀精准迅捷地击退一群又一群的魔物,这次的沙漠秘境的确如报告中所说,比通常外面的魔物来得更生猛,不过这也意味着,或许其中埋藏的宝藏也更为丰厚。虽然不清楚卡维此行的目的,但能够有收获自然是最好的。

 

卡维握着大剑和他背对背,一个响指让藤蔓丛生在他们周身,这给艾尔海森的作战带来了不少便利性。那些魔物因此无法踏入他们的领域,将它们挡在外面后,施展起招式更加顺利,那一批又一批的怪物逐渐倒在藤蔓的外侧,前往深处的路障慢慢被清扫干净,还顺带发现了不少宝箱,看样子他们的确是第一批来到这深处的人。

 

不出几时,两人就来到了最深处的房间。解决开门的谜题费了不少劲,不过由于卡维精通妙论派的机关术,加上艾尔海森从书中曾学到过一些解密的方法,两人几乎是一拍即合,没用多久就解开了难倒无数人的谜题。

 

厚重的大门逐渐向两侧退去,露出了藏在秘境深处的宝藏。

 

“去吧。”艾尔海森说,“看上去没有异常的气息,那里很安全。”

 

“你来和我一起。”

 

“没这个必要。”

 

但卡维不由分说拽着他走进了那个房间,“毕竟是我们合作而来的成果。”

 

作为雇主而言,卡维确实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艾尔海森所接取过的委托里,这是唯一一位以这种方式对待雇佣兵的学者。他时常想还好卡维碰到的是自己,若是换做别的佣兵,不知是否会行一些坑蒙拐骗之事。不过话又说回来,一般的佣兵也打不过卡维,所以不存在这种前提。

 

艾尔海森没再推脱,只是他们才刚迈入房间不到半步,艾尔海森的身后就被冷兵器抵住了。

 

这不对。踏足秘境之前,他们曾反复确认过没有被人跟踪。艾尔海森仔细思考着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或许是在比平日里更强烈的魔物气息掩盖下,这些人才得以有了可乘之机。

 

“不要动。”身后传来了声音。

 

“啧、谁啊?”

 

“「阿赫玛尔之眼」。”

 

“哦。”艾尔海森没有回头,只是又开始了他那幅建议的架势,“我劝你们早日放下幻想,赤王复活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这人……!”他身后那人气得咬牙切齿,“信不信我直接一刀捅过去?!”

 

“你不会的。”艾尔海森说,“毕竟开启宝箱还需要一次解密,跟我们刚才所做的一样。”

 

卡维回过头来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再说「都这个时候了能不能别激怒别人了」。

 

“别乱动了,快进去,乱动的话这刀饶不了你。”来自「阿赫玛尔之眼」的佣兵愤怒地催他向前,“艾尔海森,你再厉害,凭你一个人也干不掉我们这么多人!”

 

好吧,听脚步声的确那里有很多人。或许他们是早在两人来到这里前就藏身于秘境,这样一来,在魔物气息的掩盖之下,的确可以做到不被发觉。

 

“行。”艾尔海森答应地很干脆。

 

一路被刀抵着来到宝箱前,那里就是这座秘境最后的硕果了,若是在这里屈服还真是前功尽弃。艾尔海森从脚步声中计算了一下敌人的数量,估算了以两人战力是否可以应对。

 

“别耍花招,快开。”

 

艾尔海森假装顺从地伸手过去。

 

卡维腿上翠绿色的神之眼亮起,细密的藤蔓随着卡维细微而不被发觉的动作,慢慢攀上了抵在艾尔海森身后的刀身。然后突然一瞬间、那些藤蔓生长开来,牢牢将那握着刀的手固定住了。说时迟那时快,两人立刻翻了个身,抽出自己的刀剑对准了眼前数量众多的敌人。

 

“我一个人的确干不掉你们这么多人。”翠绿的弯刀扫过敌人的胸口,染上了鲜艳的赤红,“但现在是两个人。”

 

卡维站在他身后,如刚才那般肆意让藤蔓缠绕至敌人的脚下,哪怕对手的敌人数量众多,也难逃被那锋利藤蔓割伤的命运。他的佣兵背靠着他,沉默不语地解决了一个又一个试图接近的敌人。他们确实是绝佳的合作对象,卡维此时心想。

 

“你真的不考虑加入镀金旅团吗?”艾尔海森在击倒了最后一个敌人的时候,对卡维这么建议道。

 

“有你在的镀金旅团,我当然不考虑!”

 

卡维大步迈向了那宝箱,破解开来最后一道谜题,箱子应声而开,里面装着的是一个未激活的元能构装体。即便相隔甚远,艾尔海森依旧能够感受到那其中所蕴含的强大的神秘力量,这也正是「阿赫玛尔之眼」会来到这里的原因,他们相信这般力量是通往神明复活之路的关键。

 

“卡维,你到底要用它做什么。”艾尔海森最后一次试图发问道,“我不觉得你也是赤王的信徒。”

 

“我当然不是。”卡维握住了那枚机械零件,回头看向他。那红色眼瞳里的目光竟让他感觉有些陌生,不似平时那样总蕴含着笑意,也没有插科打诨时候的生机,而是就那么盯着他,简直像是……

 

像是诀别那样的眼神。

 

“卡维!”艾尔海森头一次如此用力叫着他的名字,“我不知道你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但不要做蠢事。”

 

“蠢事?”卡维将那枚零件小心收在了包里,“做蠢事的是教令院那帮家伙,我只是试图让一切回到正轨。”他没再反驳,而是就那么和艾尔海森擦身而过,试图走向秘境的出口,“剩下的佣金我会给到你的,给我一天时间。”

 

艾尔海森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就像在每次沉睡中感觉到卡维靠近时那样。

 

“别冲动。在那之前,跟我去个地方。”

 

[4]

 

他们鲜少像现在这般心思各异地沉默一路。

 

佣兵的消息有时足够灵通,即便隔着一道防沙壁,他们隐约也知道最近须弥城的动荡,这从接取的委托中就能看出来。

 

最近的委托里,失踪的「守村人」和大量流通的罐装知识成为关键字,但凡是嗅觉足够灵敏之人,都能意识到教令院那头的异变。只是艾尔海森一开始只当它又是愚蠢的学者那些自取灭亡的计划之一,直到迪希雅前来寻求合作。

 

如果说安稳幸福的生活是一种奢求,那么现下发生的事情,则让这种愿望的实现概率逼近为零。他的头脑和身手都足够好,这也是那位炽鬃之狮寻求合作的原因。迪希雅足够坦诚,将他们的计划全盘告知给了艾尔海森,虽然被回以「如此信任一个陌生人,实在是不太明智」这样的答案。

 

但他并未想好是否要加入其中。因为这计划听上去也依然有很高的失败风险,弄不好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他与卡维安静地行走在峡谷间,然后开启了那古老的机关,来到了传说之中的花神长眠之地。幽暗的峡谷在一瞬间变得开阔,茂密的丛林深处是水天相接之地,飞鸟停滞,万物静止,水流凝固。花朵定格在盛开的一瞬间,红日悬挂在天边,跃出水面的鱼停留在那一刻。

 

“「永恒绿洲」?”卡维难以置信地看着艾尔海森,“我听说这里对一部分沙漠之民来说,是禁地才是。”

 

“我不属于任何部族,他们的规矩也约束不了我。”艾尔海森回答,走在他的前方,依旧如平日里一样身形挺拔,“你之前说想到沙漠寻找灵感,这大概也可以作为其中一种吧。”

 

大约是真的累了,卡维直接坐在了树下的一处座椅上,艾尔海森便坐在了另一侧,独剩另一张空出来的椅子——那是传说中大慈树王的位置。

 

“我不明白。”卡维自言自语,“将信仰强加于神的是人,想要毁灭神明的是人,傲慢自大到想要再造神明的依然是人。”

 

“人们总是对自己的力量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艾尔海森沉默了半晌,看向自己身后椅子上的文字,那里镌刻着赤王的名字,“神明也是一样。”

 

卡维长叹一口气,看向天边那轮永恒不变的红日,“已经牺牲了那么多人、我没想到他们依然这么坚持……想要再造神明。”

 

他偶然得知了教令院的计划,那是他曾经拒绝过的项目,虽然当时并不明白那项热门课题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因为对其内容本身不感兴趣。若是无意中的助力,成全了再造神明的疯狂计划,他无法接受那样的事实。

 

——如果现在从中插手,或许一切还来得及。只是仅凭一人之力,真的可以做到抵抗整个教令院吗?他不免如此怀疑。

 

“人类也好,神明也好,总是无法控制走向永恒的脚步。”艾尔海森抬头看着他的雇主,“……但通往永恒的唯有死亡。”

 

“所以说究竟为什么……”

 

“……欲答永恒之疑问,唯有永恒之沉默。”

 

花神长眠之地里,所有的焦躁都被平息,来自神明的不知名力量让两人放松了下来。卡维不自觉又哼起了那首古老的歌谣,艾尔海森曾给他补全了歌词,让他这一次得以完整地唱了出来。

 

水天相接的乐土

黑夜不曾到访

长眠的花朵,绽放永恒光芒

迷途的旅人,暂且停下流浪

 

歌唱吧,歌唱吧

镀金闪耀的中央,绿茵丛生的幻象

沐浴日暮的微光,未曾老去的梦想

 

歌唱吧,歌唱吧

抛下旧日愁肠

去往永恒之乡

 

余音缭绕在这棵永不枯萎的树间。卡维的声音很好听,唱起歌来的时候有种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那一瞬间,其声线和儿时的祖母重叠,艾尔海森看向他,内心有一部分在慢慢融化。自祖母离世之后,这感觉还是第一次,就像今天早些时候,看到那朵永不枯萎的帕蒂莎兰一样。

 

卡维站起身来,走到了艾尔海森的身边。他的手抚上了紧紧包裹着面部的织金红绸,这一次艾尔海森没有反抗。灵巧的手一下解开了那红绸,让翠色的瞳眸完全显露出来。坐在赤王座位上的艾尔海森,和远方那轮永不消逝的红日所重叠,让卡维一时间看得入迷。

 

他的手慢慢抚摸过原本覆在红绸下的面庞,触碰一寸又一寸的皮肤,指腹勾勒出优美的脸部轮廓,让银灰色的发丝从自己指缝间落下。相比于平常的佣兵而言,艾尔海森的肤色更白上一些,并不像是成天风吹日晒的佣兵,问及原因,也只是说「天生而已」。

 

指腹触及了嘴唇。那薄薄的唇总是吐出一些略显刻薄的话语,但在此刻沉默的时候,竟有如此的吸引力。然后他的手腕被握住拉近,距离骤然缩短,翠色瞳眸里是他未曾见过的表情,却找不出任何形容词来得以描绘那染上温暖的冷色调,佣兵被金属绑带缠绕的胸膛体温炽热,隔着自己的衬衫也能感受到、那里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着,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双唇相接的时候,他突然生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或许赤王和花神,当年也曾如现在这般,在永恒绿洲亲吻彼此。

 

“从永恒绿洲找到了吗?”艾尔海森问他,“你所需要的艺术家灵感。”

 

如果这趟旅途是为采风而来,那么毫无疑问,他已经寻得了最为宝贵的灵感。

 

“找到了。”卡维站起身来,看向水天交接的地方,“但不是从永恒绿洲本身。它的确很美,但万物都是凝固的,我更喜欢生动的气息,像鹰隼一样翱翔天空,像红日一样升起落下,让人……”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回头看向艾尔海森,红瞳中的视线是如此灼热,“让人无法停下逐日的步伐。”

 

在此时此刻之前,对于迪希雅所提出的计划,艾尔海森还一直保持犹豫的态度。但若是站在卡维身边的话。毫无疑问,他作为妙论派之光能够为他们提供很大的帮助,再加上……他确实不想,看到卡维露出那般脆弱的表情。

 

从永恒绿洲出来之后,不出艾尔海森意料地、他们碰到了教令院的追兵。或许卡维的行动早已被监控,但此时无暇顾及那么多。尽管艾尔海森的委托内容并不包含对抗教令院,他依然如刚才在秘境里那样,站在了卡维的身后,清扫了一波又一波的追兵。

 

他们从深夜一直战斗到了日出,由于先前的战斗已经耗费了不少体力,这一次都受了不大不小的伤,但好在依然能够坚持行走。

 

“你有什么打算?”艾尔海森再次向卡维确认,“别告诉我,你要一个人去对抗——靠那不知是否能起作用的元能构装体,来摧毁新造成的神。”

 

卡维沉默,他的确尚未有明晰的计划。刚才的连续战斗已经让他筋疲力尽,无力思考更多之后的安排。或许的确需要合作,但谁会站在他身边……站在一个被排除在妙论派核心计划之外的人身边。

 

“跟我来吧。”艾尔海森摘下了眼罩,翠色的瞳眸看向自己的雇主——虽然他的委托早已完成。

 

“去哪里?”

 

“去和迪希雅汇合。”艾尔海森简短地说明道,“还有大风纪官。”

 

“……赛诺?”

 

“看不惯教令院做法的不止是你一个人。”

 

远方红日升起,镀金的沙漠染上赤色,一群一群的飞鸟翱翔天际。艾尔海森手中的织金红绸绑在了他的伤口上。卡维抬起头来,正巧看到第一缕阳光照在紧实的臂膀。

 

那是他的旅伴。

他的希望。

 

他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