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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赏玩他,把他当作一只玲珑的小鸟。
Richard生气了。不动声色,但又孩子般地生气起来。Nathan的目光在他紧压在下唇上的唇珠和颤动的下眼睑间逡巡,他喜欢看这样的画面。一点恼怒,更多是不安,他习惯向他发作,却不懂怎么把情绪不加掩饰地粗鲁泛滥。他的教养有时会让他把自己的怒气留滞到对方的下一句话里。Nathan不说话,他只是看着他,一点平静,更多是玩味,带着不动声色却又让他难受的喜悦,以及,志得意满。
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始了这场沉默的角力。Richard很少赢,Richard Loeb有他的尺度。他在心底把过往那些气急败坏的突然暴起、无济于事的凶猛打骂,悉数归进了他的失败,他的教养不允许他领受这般难堪的侥幸。他想起了那张手掌都掩不住红印,却把笑意勾起嵌在嘴角的脸,这太令人挫败。
他退缩的模样很可爱。Nathan蜷起他的舌头,分着心想象那滋味,轻笑着,被阻断的气流,嘶嘶作响,宛如蛇信破空。Richard坐在床上,他面对着他,靠在墙上。这件事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他只是乐得陪他玩。
“来拿吧。”Richard转身不去看他,手下把床单攥得紧。
“拿什么?”他的背影好看,翘起的发尾像小鸟的尾羽,他不急着去碰,只是安静地在心里记下这笔。
“当然是我答应你的,你最想要的东西。”他开始解领带了,短暂扬起的领夹熠熠生辉。整个后背掣直了,勒出利落的腰线。“还需要我说明白吗,Babe?”似是才收拣好他的自尊,他状似愉悦地鸣啭起来,扮演他的甜蜜情人。
Nathan走上前,下颌虚压在他的颈侧,用手指把他半挂在肩上的马甲彻底勾下来。
不多的润滑,两指探进去,还未摸索彻底,便被催促着拔出去。没有了之前的邀请意味,只剩下不易察觉的轻微颤抖。Nathan知道他一向不习惯这个,但条款写在他们的协议上,他只是照例来取。Richard干涩地吐出了几个字,“快进来,废物。”他不回头,摆弄出一副对打火机的火芯生了兴趣的模样。
他的穴里很干涩,如他周身萎顿的反应。“你痛吗?”Nathan附在他耳边,小声探问,手臂伸直,去抓他还扣着火机的手。身下人拒绝回答他提出的一切问题,只在感受到房间里恼人的沉默时,发出一连串低声的碎骂。混蛋,速战速决。他不住地催促,逼仄的穴道皱缩,双方皆是痛急了地喘。Nathan从他的腰胯上撤下那只富余的手,也是并了两指,去掰他的嘴,拇指生顶在他的颧骨上,小腿内扣钳住他的膝盖,把全身的重量一并压下去。
Richard依旧沉默地消受了他的施虐。他绷紧的颈后无言,脊柱掣得紧,凹下去一道锋利的脉络。他扣在手心里的手掌满是汗,把火机也浸得发暖。他依旧保持了他的优雅,在他浑身冒汗,下巴挂满涎液,穴里还夹着润滑和一个男人的鸡巴的时候。Richard Loeb保持了他的优雅,似乎他只是面对着这场秘而不宣的媾和行礼致意,便能曳着脚步走开一般。这是一场恼人的轮舞,Nathan被留在舞池中央,手中只剩舞伴残留着香水味的手帕。Richard有时会应和Nathan的操弄,在他像是被巧合的快感侵袭的时候,为他发出几声悦耳且登对的呻吟。他会适时地摆动他的腰,整顿这场尴尬的邀舞,他会抬起腰,摆脱早已不着章法的刮蹭,用吟哦作命令,拿对方作衬手而服帖的道具,继而卸掉力气回落,他得到他想要的快意。那快意不会很多,但足够把他填满,令他受用,这是他对身体亲密仅有的容忍和妥协。
很少快感,Nathan游神地挺动着。原先似是轻佻地从Richard那取来的奖励,又被那人重新掌握在手里了。他变成了弦乐团中一个蹩脚的音师,Richard Loeb是所有人的乐器、所有人的乐谱、所有人想要消受的动人旋律,而他只是被动地抚琴,着急地想要和上那音调。他感到屈辱,他只是在操他肠道里的润滑液,他找不到快感的出口,但这就是他今晚所得到的。那没有感情、没有回应,却与他纠缠不清、摆脱不掉的黏液,像是几日前,Richard假意说带他玩乐,便坏笑着推到他腿上的那两个妓女。Nathan忿然在身下人颈肩处咬下一个不深的牙印,摆脱那虚浮在脑中的香水味。这变了质的奖赏,陷人如沼池。他抬起上颌,又在红痕处抵磨,妄图去找那索引,他低声喘着气,掩饰他的乞求,却只换来身下人沉默的一下肘击。
紧接着是不由分说的一巴掌,他实实地挨了第一下,惊惶地去躲第二下。还挂着Richard津液的手指退缩回他的腰胯,他被不留情面地推出去,交合的地方流连出暧昧的水声。他看见Richard瞋红的眼角,少许羞赧的不悦嵌在抿紧的唇边,他抬起腿,脚踵抵在他的肩上,又是一下,他被推远。
他们谁都没有射。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没有给他。
“你以前是没操过女人吗?”Richard问他,声音甚至没了方才烦躁的起伏,他一字一顿地问他。
我不会把你当作那些女人的。Nathan心说。
“与你同系的Ruth,你没操过她?你们一起去公园,真的只是为了看鸟?”Richard抬手去够床头的酒杯,那里有Nathan早就倒好的白兰地和一个分量合宜的冰桶。他今晚不想喝酒,但他知道Richard会需要很多,他需要很多酒精,但又不要醉意,或许是只想留下麻痹。
他又从床上空出来的那侧抽来了两个枕头垫在自己腰背后,坐起来喝酒。Richard有一张很大的双人床,但他总把床铺弄得乱糟糟的。他把他会用到的所有东西都堆在床上:报纸、书籍、拉长了线的电话、不想盖上笔帽的钢笔、最近还多了那台他们一起偷来的打字机。他从来不会给来人留下一片能够栖身的地方。Nathan也算不上在这张床上躺过,他通常只是,来了,和Richard两人一起压在床的那一侧,他会压在他身上,共同度过沉默的几刻抽插,再被Richard不留情分地踹下来。大部分时候是这样的。
“怎,你也是像操她一样地在操我?”他放下了酒杯,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下唇,“你瞧瞧你这副恶心的模样,可怜的东西。”他想起了片刻前,Nathan志得意满的示人模样,不禁端起几分相像的样态,回赠给他,不用学得太像,三四分拙劣表示即可,聪明如Leopold,他明白。
沉默再次降临在他们之间,留驻在Nathan咬紧的齿间和Richard薄情的带着破风斜度的肩膀上。Nathan不愿想起那个午后,他在他所熟悉的公园里,压在一个瘦削的、柔弱的、即使被他紧紧攥着手腕,也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的女士身上。她说,冷静下来,Nathan,这不是你想做的。她错了,他想,只是做不到。
“闭嘴,亲爱的。”Nathan手脚并用地向床头那侧爬去,攀住Richard的膝盖,向两边打开,好给自己留下一个不被赶走的栖身之所。他倾身,却不敢再压在他的身上,“求你闭嘴。”
他又被推开。这次是那杯还未喝尽的白兰地。酒液晃出来,沾在他的眼睑上。
“我已经兑现了我的承诺了。”冰凉的酒杯死抵在他的颧骨上,对面的人施力,又想将他赶走。“现在,给我滚。”
Nathan在他的两腿间伏得很低,抬头勉力去望他。白兰地挥发的酒精味催得眼泪在他眼里浮动,他只是瞋着目,盛着泪,死盯着Richard。他看得用力,目线扯进太阳穴,迫得眼球生疼。“之前都不是这个样子的。”
“你要放手了是吗,Dick?”Nathan捕捉到对方的一刻畏缩,他又叫了一声,“Dick,看着我。”
Richard在他的眼中找到了自己的眼睛,一对模糊而摇曳的晕轮。语言匆匆滑过,让人把握不住,或是捞了一手虚空似的幻影。两个天才的大脑在急促的倾泻里,把对方会错了意,此前他们总无视这语言运作的机制,任由误解在他们之间蔓生。等到他被那绝望的错误缠住,他才发觉那话太重,不是他的本意,聪明如Leopold,他的理解却向着相反的方向急趋而去。他慌了,Leopold慌了阵脚,他却没有很多畅快。
“我成了你完美计划的败笔。你恨不得把我杀了。”
“你知道我撕不掉那张契约,就像我操不了女人一样。”
他突然转学了,不声不响地离开了芝加哥。我心下了然他的离去,却只当是几日未聚。直到身边的同窗都开始纷纷议论那个聪明的不可一世的Richard Loeb。
我去找他。这没什么难的,他并非不让我去找,他只是不说这句话。
他见到我出现在他新租的房子外时,什么也没说,开门将我放进去。
他的眼睛颜色很深,沉默向人时,更难看见那光亮。他盯着我,将目光掷在我身上从头到尾地逡巡,我同样什么也没说。面对Dick,我总会做很多等待,直到我不想再等下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晚饭,把他堆放在楼下的物什收拾停当。我熟悉他的生活,这是我少数不用过问他的事。他安静地坐在他的书桌前,准备一些转业的事务,手续很多,我不打扰他。当我听见那清脆的笔帽扣上的声音时,我走到他身后,将手搭在了他的背上。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因为是新房子,他还未来得及弄乱,我便躺在了他身边。他同样什么也没有说。我面向他,他背对着我,我把手臂抻直,堪堪放在他枕头的上缘。他的头发偶尔会碰到我。
当我醒了的时候,他已醒了多时。他没有将一张空掉的床铺留给我,这件事,让我感到宽慰。我放轻了呼吸,他要是知道我醒了,大概就要走了。
“Nathan。”他突然翻过来面对着我,两腿间夹着他的Teddy。那是我昨天收拾东西时,拿上楼放在他床头的。他在家里时总是离不开这只小熊,我知道他会带来的。
他把腿折起来,膝盖抵在我的下腹部,用一种他并不会舒服的姿势用力抱着我,一只胳膊垫在我的脖子下,我活动了下颈关节,不去压到他。
“早上好,Dick。”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有些像昨天开门看见我的样子,不过我无所谓,我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柑橘香,他的沐浴露也是我放进浴室去的。“早上好,Teddy。”
他突然笑了,笑得好甜蜜,不似平日里掺杂掩饰的笑,他在我面前大笑得彻底。他把胳膊挂上了我的脖子,手指用力地攥着我的颈后,他一下一下地在亲我。他吮我的人中,还似耐不住似的在笑,他的呼吸烫得我上唇发抖。他笑着,亲吻我,他笑着,气流声中藏着我的名字。他笑得太猖狂,笑声要挣破那血管轻薄的嘴角,我抽出双手捧住他的面颊,他老是笑得亲歪了去,他直挺的鼻子在我的脸上磨蹭,有些疼,我无所谓,我只是希望他能多吻我一会儿。他姣好的脸蛋笑得不那么好看了,但他仍旧是个天使。当他终于摸索着能吻到我的嘴唇的时候,他笑着,笑得响亮,不满我伸进的舌头妨碍了他声带震出的欢腾的气流,他开始推我。我将齿间轻轻地抵着他的舌头,遂而施力一碾,他疼,又抓着我的脖子把我拉回来。
我开始吃他的舌头,我把他整个咽下去,将他完好地含在我的沉默里。等他把我的后背锤得作响时,我放开了他。他把额头抵在我肩上,我知道他要去吻他的Teddy了。他轻轻唤着着“Teddy,Teddy。”有几声含糊,或许是将嘴埋进了玩偶的绒毛里去,玩偶不会喊疼,不会反击,不会如我一般。
“你是我的Teddy,Nate。”他出声突然,让我错愕。我不知所措,手掌轻轻地摸着他的发旋。
“Dick。”我如此回应他。
“我走到哪带到哪的Teddy,藏着我的小秘密的Little Bear。”他说,语调里没有半分方才的笑意,似是笑尽了,便不再以那副面目待我。他突然抬头望我,我们之间留出了很大的空隙,我看见他的手指紧紧地卡着小熊的脖子,我忍不住去摸他手背上的青筋。
以前Richard总说,他要把Teddy沿着脖颈切开,取出一些棉花,将他的小秘密放进去。
总有一天他也会把我的头拔了,饮我的血吧。我不合时宜地想。
不过我无所谓,我无所谓。当时我们都还年轻,他不喜欢打发蜡,也不多沾酒,他是柑橘味的,他是个忽冷忽热的顽劣的天才。他总喜欢做破坏,但对我来说只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我会帮他,我会一直在。
“放过Teddy吧,他还要陪你很久。”我把Teddy从他的手边取下来,我摸到了小熊颈侧,缝好的针口。无由的冲动袭击了我。我通常都是我们两个之间更沉默、更温顺,从来都只是束手在他身边站着。但是单单只面对着Dick的时候,我总是很难忍耐,我的心被紧紧地攥着,紧到仿佛泵不出血来,带着缺氧的狂热,我紧紧抱住他,“太好了。”我吻他,“你没杀我,亲爱的。别杀我就好。”
Richard没有射。
Nathan盯着他的腿间,不敢去看他。他一定又是那副样子,玩味的眼神,笑得狡黠,那样的Richard他不敢看上一眼,他把他看得太轻贱,教他太痛。有时候,他会想,他们之间没必要闹得这副模样,签订契约,互相把尊严和欲求作抵押。他们都是多么高傲的人,不会去闹什么完全利他的便宜勾当。他们所承诺的交换,不过是一道疮疤,一条被强行拆开的骈肋,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自己失去了什么,而指向又在何处。
他低下头,盯着那人被他磨红的腿心和他那半硬着的栖伏在小腹上的阴茎。他的腿心还沾着他刚才射进去的精液,混着第一次的润滑,全部都流到了床单上。
Nathan不知道这第二次是怎么发生的。他扑了上去,压着他,全无意识地在他腿间抽插。他们应该没有接吻,Nathan这才看见Richard锁骨和脖颈上密布的齿印,一些地方已经破了。感官像是此刻才向他敞开了一扇窗,他感觉到了疼,在昏聩的意识之余,一种微妙的绝望袭击了他。他抬手从自己的后颈一路探下去,撤回手,看见了零星的血迹。
适时地,Richard向他展示了斑驳的指缝,全是刚才从他背上抓出来的血。
“对不起,亲爱的。我刚才控制不了自己。”
Nathan探到他的腿间,拾起他的阴茎,去看那沾着些白液的顶端。他看着,慢慢抹下来,像是要在这堆粘液中将他一窥堂奥,他清楚地看见了这片性欢的遗存,却翻寻不出半点印象。Nathan茫然地摇动他那灵活的手腕,拇指搭在他的双球上慢条斯理地捋着,不像刚才那场只作辱与被辱的暗斗,Richard在Nathan柔软的手心中,渐渐得了一些性爱的趣味。暖融的快意从下腹升起,逐渐回溯到了他的舌尖,他尝到了些黏腻的日光滋味。< /p>
“我妈妈去世了,Dick。”Nathan突然开口,手上却不停,他只是垂着头,顺着眼目平静地端详着Richard顶端那翕张着溢着浊液的小孔。腺液有股很难描述的腥臭味,他伸出舌头舔了下,便作罢。Nathan拿脸颊去蹭了蹭那还微微抽搐着的茎身,便打住。Richard开始控制不住地顶腰,腰臀的肌肉抽紧,凹下去一个弧度,他把手掌嵌进去,套弄的手依旧不停,在阴茎从他颊边擦过,留下几道难闻的濡湿后,他用力捏住了根部。“她还活着的时候,因为她,我选择做一个犹太人。”Richard感觉到了一丝锐利的凉意,是Nathan六芒星的项链,他摆动腰身,想与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快感作对。抱歉的神色在他脸上一闪而逝,他挑起一边的眉毛,嘴里喘地急,控制不好音量,尖利地朝Nathan叫喊:“你要现在和我说这件事?”
“被涂满焦油和羽毛,脖子下勒着巨大的粗砺绳结,只消一下,我们会被绞死的。”Nathan说,虎口卡着他勃发的性器,剩下的手指沉默地在双球上搔刮。Richard再也无法忍耐,他的身体整个软下去,却还妄想着凝出一道力量,去教Nathan放他高潮,他愈是想聚那捉摸不到的力气,下身倾斜的冲动愈不可抑制,我想射,我想射,求求你,Richard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你想象过我们会怎么死吗,Dick。我们会被抓住。”Nathan如此回答他,松开虎口,温柔地抚摸那根在绝望中溃堤的性器。
我是想杀了他的。我一直如此向自己剖陈。
无数次我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入睡的时候,我以他侧卧的安宁模样,在心里描摹他的死相。我梦想着把他以此静谧扼死梦中,我希望他死,如此一般栖卧在甜蜜梦中。领受自己的死,像被闪电骤然灼烧的白桦,如此死。只是太多次,我被无法抗拒的迷恋攫住,舍不得那从梦中渗透出的甜蜜,不确定的温柔总比显然的粗鲁要好得多。我萎缩在我阴暗的想象里,一遍一遍将他折磨。
他对我抱有同样的虐杀想法。这件事不令我意外。
他杀了那一巢小鸟,他把鸟儿的尸体聚拢,在我的面前焚烧了它们。焦黑的火苗上升,体液、淋巴混和血,恶心的气味直冲着我的面门,我捂着嘴跪在泥地上猛咳。他说这就是我的小鸟。
我的上衣口袋里有一只,奄着气息,叫得哀戚。我救下了一只,或是说,他给我留了一只。黄腹黑背的可怜家伙。他嘲弄我,说我如这鸟儿一般,蓝黑色的西装,没系纽扣,洁白的衬衫敞着,肩上缀一些黯淡的树影,像这鸟儿,只适合被摆在书桌上,当具可怜的标本。
我的视线在那被炽烤的血泊中找不到焦点。在这些小小的鸟儿身上,死亡返回了一种最朴素且可鄙的模样。他们像一些今早被我烤糊了的白糖。
他让我看着,他说,声音抑扬。用上你那天才般的鸟类观察的技能,他说。
他说,和我保持那种关系,令人屈辱。他继续说着。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蹲在火光背面的他。我观察着他。
火的纹路映在他身上,像从体内流出的脏腑。我从未见过他这般兴奋而生动的濒死模样,他看着那小小生灵被焚烧的尸体,兴奋地大叫,像是死在火里的是我。我总能在鸟类的身上窥见一些生命的原始样态,破解鸟儿,不比破解人容易,但在它们身上,生命的疆域毫无保留地向我敞开。观看他物的死亡有时也会像一场噩梦,灵魂被搁置,而肉体被拖向远方。死亡在向我嘶吼,像一条狗在梦里狂吠,令人毛骨悚然,令人悲伤惶恐。
火焰烧得我眼热,他在那里是那么模糊,记忆的血脉被肢解,仅存的肢体被神经质地灌溉着,我想起了Dick同我说过的一个梦,同样是关于死亡的梦,死于虐杀的噩梦。
在戴着镣铐的濒死里,灵魂挣扎,谵妄的混乱在他的意识中组织另一场敏锐而无尽的推理。在濒死里,他睁不开眼,眼睑焦灼,沁出灰烬的泪。在濒死里,疼痛变得圆钝伴随着逐渐耗散的窒息,周身布满细小的撕裂,脉管达到了荷载的极限。在濒死里,他的头颅,在逃不脱的血红里恐怖地来回摇晃。他获得了一个模糊的想法,一个肿胀的感觉,疼痛已然取得一个形状,在皮肤下爆发。
在死亡的深底,或是梦的深底,疼痛逐渐明朗。剧痛撕开他的咽喉,虽然既不未知,也不新鲜。死亡潜入他,他毫无意识,蜷缩身体,成一个球。他的身体,他流血如注,刀锋把他割得像是一张残破的蛛网,纵横的丝线上挂着零碎的皮肉。环形剧场,赭红色的或是黑灰的,他看不清。他的血漫到了观众席,一个人,或是一群人,那靴下踩着他的血。
身上的刀刃依旧,现实与梦境,或是疼痛与麻痹的分野不再清晰。世界的分割似乎无限脆弱。有时候,他会觉得被杀的不是自己,或许他才是坐在那把人当奴隶践踏的人影。
在梦的深底,死亡像一只恼人的风箱,濒死的感觉,时而进,时而退,一次比一次充盈,也一次比一次更像虚幻。
似乎有人要死了。有人在观察他,有人在检查他的呼吸。无垠的时间像一场大火,把一切烧尽。最后他,爬进了一团火。火焰没有吞没他的皮肉,只是不烫不灼地抚慰他、淹没他。在火焰中,他依旧看见了,剧场中的被虐杀的人、将皮靴踩在血泊里的人。
这是那个梦,他讲得干涩,面上带有不掩饰的惧色。而我为此感到兴奋的战栗。当时他看着我,以为我也体会到了同样的痛苦。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说那都是梦罢了,笑得勉强。
我相信梦都无法说谎。死亡的逼真首尾相连地在我面前敞开:窒息、绝望、悲痛、昏沉,这沉默。在一场梦的巨大悬空里,我们无法面见其真身,但却发觉现实的一副面孔正永远地悬在身后。我了解自己,我是一个可怜的梦幻者。出于绝望的积习,我在心中反复复写我的欲望,以致也如此清晰地被梦想反照。我太清楚我对他的欲望。蕴含着毁灭的无限,我把那可鄙的梦想越写越长。我在其中永远不得清醒,为了摆脱这份不可救药的绝望,我曾情愿接受地狱。
火依旧烧着,鸟的尸体在火中逐渐消失。Dick置身火焰之外,叫嚣着要我与他分享这一息生的畅快。在那样的温情中,在一种恒久的、无辜的和不可窥测的挑衅中我面对着他。他的面影还映在火中,他在炫耀生的权力。我跌在地上,我簌簌发抖。整具身体仿是僵直,在空气中无所依凭,直直滑脱,满身疮疖和脓血在那一刻涌动在皮囊之下,我也像极了那被虐杀的鸟。
我在他面前懦弱得如此不堪,他令我感到兴奋。
圣子将反照之镜置于他面前,在镜中,他窥见了他摇摇欲坠的高潮。
Richard从未见过Nathan这副模样,饿极了,也渴极了似的。他从未看上去如此时一般单薄,像荒漠中风餐露宿的曳行旅人,误把涓滴视作甘泉。他给不了太多,他自己知道。他对肉体亲密全无多余的兴趣,可以消受,但却很难享受;可以给予,却远不至于慷慨。Nathan像条渴食的豺狼,企图果腹的迫切欲念震慑住了他,他渴性如渴血一般。他不再推他,在他身下张皇失措地剧烈扭动,他的性器被身上人不由分说地纳入体内,这样的捕猎,太卑鄙,他气急败坏,却又不忍再次拒绝他的贪求。
Nathan不再来吻他了,像是心知肚明地把一气将他饮尽,便决定兀自在自己身上开凿出水脉。他骑在他的身上,疯狂地上下摆动着,他的双手在自己的周身游移,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手指掠过乳晕,抚弄一阵,便去掐那猩红,这手法曾被用在他身上。他像是爽极了似的,提腰便用穴向下碾他的性器,眉眼间却一副像是被梦魇住的模样。他大声吟哦,他在控诉着身体的不快。有人想在性爱中出口,有人却朝圣般的想去攀那峰顶。
Nate、Nate。他听见了,他在试探着,呼唤他。
他的头发全乱了,垂下来,挡住额际,少了些平日里的淡漠,眼周红去了一片,鼻翼抖得不停,他的整张脸诉说着渴念。他想伸手去拂掉黏进他眼睛的头发,他谨慎地,循着他紧绷的身体一路向上,却被突然发作的身上人一把攥住了手腕,按在了腰际。
这感觉很不妙。逆流的意志解放了丰饶的情欲热潮,他被攫住,被身上狂热的献祭者制住。他把他的身体献给他,给他一个美妙的软穴,紧紧攫住了他可怜而又摇摇欲坠的意志,他整个地被他抓住了,被这个看起来似乎被他操得神志不清的家伙。Nathan的身体开始痉挛,活像是一个被肢解的动物,Richard想起了那个可怕的梦,他讨厌那个梦。Nathan被赤裸裸地分解在他面前,身后的烛光正亮,他像是被血液浸透,流挂在墙上,没有什么骨架可以支撑他,没有什么意志可以唤醒他,只有他这一根凿在他体内的可悲的性器。那一刻,他看着他,像看着自己,像纳西索斯看着自己的影子,他的反照之镜,他的肮脏欲望,一体无分。
尖锐的快感袭击了他,他止不住地剧烈抖动,他感受到了同等的快感。身上人误解了这回应,呻吟抖得高,更加激烈地扭动着。他们同享此福,同享此祸。他从未如此爽过,他被要得太超过,他的思绪被拉得太远,乃至他能一直看到那遥远的隐秘的无限地吸引着他的死亡。他好兴奋,他好兴奋,他和Nathan在高扬的呻吟和四溅的汗水中各取所需。他从未如此这么想要死亡,他好幸福,幸福地也想在那峰顶,直接触摸那死亡。他摸不到,他摸不到,他抬手摸到了Nathan,满是汗水的脸颊。
他哭了,哭得耳鼓紧缩,头痛欲裂。意识朦胧间,他感到,Nathan湿漉的脸庞在蹭他的掌心。他那被自得的情欲魇得失明的爱人。藏在烛光的背面,眼底黑得吓人,像死螃蟹的两只螯。他摇得太激烈,让他受不住。Richard突然用了些劲更坐直些,去推他锢在他身侧的双腿,去抱他上下起伏不停摇动的腰身。
“不要再动了,亲爱的,慢点,求你了,慢点。”
他受不住了,他讨厌当下的处境。他在操着一个穴,被动地操着一个穴,湿热而软糯,被身上人扩得很开,如果现在在他身上起伏的是前几夜里不知从哪里招来的妓女,他会乐得享受这份淫荡的主动。但是这不是,这是Nathan Leopold,他的朋友,他的隐秘爱人,对他从不置一言的狗,或者是...他不喜欢被使用的感觉,这会让他想起他的小时候。屋外打着雷,满室穿堂风,白绉纱的窗帘卷起了一地的泥泞。他不喜欢被使用的感觉,他是个口欲滞留的孩子,他要不够,他不要被使用。漆面的靴,踩着血,他会是那个人。Richard像是好久都没把他作如此认真地端详。他紧闭的眼眶边上,布满抑制不住的眼泪,他不知道这是来自快感还是一种他捉摸不到的悲伤。他很少看到Nathan的情绪。
他跌回了床铺,无力地高潮了。他感受到一部分糟糕的体液,汹涌地从他的体内涌了出来,他抑制不住,他的手掌被身上人扣着,嵌在他的腰上。他也感受到了他的悲伤,他的身体绷在一刻停住了。他像是陷在海滩中的一具骸骨,他被他的汗水、泪水、他的精液,身上人的精液浸透了。Nathan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像是一团幽暗的火。Richard抚摸自己,像是想探找那焰心,被掷下的身体渐冷,而他想要火。他啮咬着身边的床单,轻轻抽泣着,迷蒙间,有一只手在抚摸他的脸颊。
“Shhh,don’t cry, Dick.” 他的嘴唇擦过了他前额的头发,他看起来又变回了那副乖巧而又阴郁的模样,他把自己拼凑回来了,乍看是多么完好。Nathan汗涔涔的,吻起来却像一口枯井。Richard又哭了,哭声更大了,他抑制不住地悲伤,他抬手抱住了他干涸的恋人。
但他今晚要的不止这些。
Richard会这么看着他,小心翼翼又可怜兮兮。他刚才掩着脸把眼眶抹了又抹,才抬头看他。
“亲爱的,你这样让我不舒服。”等到他又射出来的时候,Richard抱着他的脖子,拿鼻尖轻轻拱着他。他的眸子很亮,但不像他的小熊,只有无机质的玻璃反射着外光,不知道在看什么。他是他有着天使脸蛋的情人,吐着谄媚的情话,他甚至喜欢他油滑的腔调,他舔过他簌簌抽气时游移的软腭,这是他的媚态,似假亦真。
但这无碍。Nathan很少如当下般,感觉到他们两个是一对平等的情人,不是指在阳光下,只是供盛在他们两个之间的微妙的平衡感,他们的契约也给不了他现下这般宁静的满足。他的身后填着Richard的精液,他的情人身后也是,只是动作了整晚,兴许快是流尽了,但是无碍,他享受这时刻。
Nathan从他的腿上翻了下来,挨索进了他的怀里,蹭了蹭。
“睡吧。晚安,Nate。”Richard拢着他的肩膀。
他们两个拥抱在一起,依旧轻轻地啜泣着,怕打扰情人细碎的呼吸。高潮渐渐退去,一丝谁都不愿提出的厌倦如微尘般附在他们汗湿的肋骨上,莫名而难言的沮丧感席卷而来。他们紧紧抱着,或许能将这厌倦与沮丧挨去,他们抱着,像一个伤口嵌在另一个伤口里。< /p>
那一晚,Richard床上的所有东西都被扫到了地上,Nathan得到了他的席位。
Richard对他说,他的父亲是天主教徒,他也不是犹太人。
这没什么,不过如果都不是犹太人的话,他们会对我们做临终皈依的。他同时这么说道。
参与到他的绑架计划里,我无所谓。引诱本身就是一种绑架形式,我身置其中太久。降服和暴力的紧密契合,已让我舒适。我向Dick施于我的暴力屈服,我承受着与之相连的感情的残暴。心的情感向我昭彰,无论以何种形式,我会在他身边。
那天我们去狼湖抛尸,他找了很久,才找到了毫无破绽的下水管道,他安置好了那孩子,边取着手套,边向我走来。他看着我,他还在欢呼,为他的超人之举欢呼,还为我们的合作。他叫着我的名字,叫着,伴着猖狂的雀跃。我才发觉自己是在赤地上学习游泳的人,错把赤地作汪洋,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投入那永远迷濛空淼的无限中去。我跑过去抓着他的臂弯,勉力去蹭他的脖颈,我对他说,让我抱一会儿。我掰过他的下巴,去摸他的脸颊,他的喉管,我抓他的手,抚摸我的脸颊,我的喉管。
他突然问我,你在想什么。看鸟的时候在想什么。
远处,一只鹰似一道闪电般,俯冲下来,劈散了一群椋鸟。群鸟们在低空盘旋,把天空都压得暗下来。Richard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无声地示意我戴上观鸟镜。椋鸟飞翔的纹路里布满了血丝,它们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逃窜着,像一条爆开的血管。我无心去观看它们的命运,当我看见远远有一只离群之鸟在空中直直败落下来,我转头去找Richard。
你在想什么。
我想不到别的话,我什么也想不了。我只是更用力地抓他,去抓他的头发,把他拉下来,我吻他。
“千万不要放过我。”
我听到了我的声音,残破的,像是被鸟翼划破的空气,我的心鼓鼓地擂着,它缩得好小,好紧,它鼓鼓地擂着。
不要放过我,这一次,我求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