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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2-18
Completed:
2023-03-09
Words:
45,309
Chapters:
14/14
Comments:
6
Kudos:
16
Bookmarks:
2
Hits:
390

寄居记

Summary:

天降厄运,周九良抓住机遇住进孟鹤堂家。他以为憧憬即为蹉跎,得到便是永恒与如意,所以意将友情改写。一场演唱会上与孟鹤堂旧识的偶遇,令此后的一切一发不可收拾……

寄居于你,便生死由你,我实在不该索求什么。多亏了你,我才能安我的心。

Chapter Text

这已经是周九良在北京待的第十四个年头了。

十四年前的他不能说是一无是处,但拥有的极少;正是因为拥有得极少,所获的一切,或大或小,都能让他满足。

中学毕业,被父母允许来北京求学,了一桩无法无天的心愿,亲手横断这条独木桥,从此安心走普通人该走的阳关道,他便以为人生无憾了。然后,见到了四四方方电视机盒子里才有的师父,师父说他还行,他拖着一编织袋就能装满的世界匆匆离开家乡,他肯定他再也无欲无求。再后来,基地一行人东拼西凑零花钱,能偶尔在黑夜去趟三无烧烤店,在永远抹不干净油的桌子上,喝几口不斤斤计较的老板递上的冰啤,饱嗝后舔着嘴角残余的胡椒粒,他说人间天堂真足矣足矣。

直到不慎碰到了孟鹤堂,生活自此变成走不到头望不到边的漫漫长路,再也没有真正如意的一天。欲望被无限放大,单一却又混沌,是走两步退三步,是劳心伤神,是轮番上阵的太阳和月亮和他的指甲都无解的痒。

十四年后今天的他,拥有的,无可挑剔,没有的,却已在心头砸出了深渊巨坑。

周九良把所有都怪罪于它,例如台上接话前多余犹豫的半秒,还有约朋友出门总负有的没约对人的烦躁。所以他天天填补它,拿能得到的一切,它也恳切地给出回响,数个365天后周九良才听清,那是嘲笑,它让他抬眼看另一头。另一头是另一个他,另一个他有另一种心意,南边他填一粒沙,北边他刨一方坟。精卫填海尚无劲敌,愚公移山犹有神助,他觉得他指定要玩完。

朱鹤松给他总结说他生活太简单,这就是一个爱好,别人爱好钓鱼盘核桃,他爱好沉湎某些个可能性,这是不动不摇的踏实。他还说周九良是那只要死不活的薛定谔的猫,暗箱里他能爱咋地咋地。

“放屁。”周九良很坚决,“看不出来我难受么?”

“难受归难受……你不就喜欢这劲儿吗?”

“我怎么那么贱啊我呀。”他讥讽地反驳道。

“懂就好,再不懂我都得给你个大嘴巴子了。你不要这么作践自己。”

一个月里第五回从朱鹤松家做客回家,终于,周九良躲进房间,锁上门,拉拢窗帘,铺好床,擦亮火柴,点起床头崭新的桂花味香薰蜡烛,关掉灯,他跪地举手向天起誓:

今天就是我周航周九良痛定思痛的一天!我若再——

缺了点什么。

他往四下张望。淡淡的桂花香缓释,随温柔的烛光在四下跳动。打造的郑重让他想到,他过于仓促得把酒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忘了。这种时刻没有酒,就显得他的诚意很贫瘠。虽非结拜、祭祀、会友,勾当不够正派磊落,他也常言心到神知,但此刻还是酒到意到,不好怠慢,不然功亏一篑,算谁的?

快刀斩断情丝,从此重塑自我!

他扶着床头柜站起,拖鞋都没穿就跑去厨房拿酒。只有大脚趾和脚后跟点地,他抻直腿像企鹅似的往前走着,毕竟只有短短几步路,就算踩出了铺了地毯的房间,也只有短短几步路。

冰箱和他的诚意一样贫瘠。

冷藏室里躲着半罐腊八蒜,五枚鸡蛋,还有昨天外卖吃剩的擂椒拌饭。至于为什么会剩,那得怪大晚上上门做人口普查的居委会大妈。

“哟,什么这么香?”大妈在门外踮脚往他身后探头,“刚下班吃晚饭啊?”

“夜宵,”周九良盯着她手里的写字板,希望她赶紧进入正题,“夜宵。”

“才八点,晚上少吃点儿健康。”

他打消了请她进来坐的念头。

她等了几秒,才摁笔开始填表:

“几个人儿住啊?”

“一人儿。”

“结婚没?有孩子没?”

“没。”

“户口在哪儿?”

“山东。”

“父母在哪儿?”

“山东。”

“在这儿住多久了?”

“三年了。”

“怎么跟刚搬来似的,这么空!房子租的买的?”

“租的。”周九良忍住没有回头看。他清楚他家长什么样,精装房配套家具家电,该有的都有,搬来就有。必须遏制去审视的冲动。

“家几口人儿啊?”

他有些窝火,分明一开始已经回答过了:

“就一口。”

大妈顿笔抬头,眉头舒展生出怜悯。在她张口前周九良猛然反应过来,他会错了意:

“五口!不是——五口!我爸我妈,我还有俩姐。”

回到沙发上时,锡纸碗里的拌饭已经凉透了,剩的三分之二都是软乎滑溜的辣椒,瞧了眼它们他就已经汗如雨下。电视上的综艺恰好暂停在令人尴尬的一幕,缓了口气都不能够继续看下去。他捡起茶几上的那盏香薰蜡烛,摆到了卧室的床头——这样不空一些。

蜡烛是前几天下班后从孟鹤堂车里白拿的。他说他也不记得为什么会丢在后座上,可能是从购物袋里掉出来的。

“还挺香。”

“你要给你了。买了俩,我带回家那个都不咋点,吃灰了都。它点了还没摆着香。”

周九良把它揣进夹克口袋,它沉甸甸地坠着他的肩膀,直到和孟鹤堂吃完饭被送回家,他才终于解脱。

冰箱里还有两年都没人碰过的一罐王老吉,但也有三瓶雪花。他抽出一瓶,又塞了回去。不能凑合,他心想,啤酒不是这时该喝的酒,啤酒是快活的酒,就现在而言,雪花不比王老吉要好多少。

那就只好去买,快去快回,虽然小区最近的小卖部也离他有三幢楼远,开在秦霄贤那楼和何九华那楼的正当间。当初就应该多花些钱,租在小卖部楼上,图个轻省。当初可惜不懂事,追求不必要的折磨,走上了减肥的歪路,汗洒了、肚瘪了、泪流了、称掉了,想收获的终究是没收获到。

还好刚回家外衣都还没换,急匆匆连钥匙也没投进玄关柜上的碗里,掉在鞋边,比别在腰间叫得还欢,催促他立马出门,今日事,今日毕。

一路上很幸运,没有撞见任何半熟不熟的人,周九良挽起袖子大步流星直奔目的地。夜色里他高昂着头,但风吹草动都能惊动他。它们不是他,怎么会懂他这不是疯癫?不是闲得没边?他拨开来去自由又缠人的微风,踏平总会有人照顾修整的草坪,来到了小卖部大开的玻璃门前。

顶灯打下像是被漂白过的光,流到了店外,顾及到了他的脸。他扭头,看见了侧面玻璃上倒映的他,好似幽灵,只是带了些颜色的透明。他面朝自己,扶了扶眼镜,摆正了卫衣的圆领,挤出恰到好处、令人十足满意的笑容。凭什么?他心中顿生不甘。他差在哪儿了?

然后,周九良又惭愧起突来的顾影自怜。

他后退了几步,仰头看左右两幢楼。左边秦家是暗的,右边何家是亮的。他往左边走去,按下他朋友的门牌号呼他。回应周九良的只有低沉的蜂鸣,他不折不挠按了好几回,直到让这不悦耳的声音围绕成密不透风的城墙,维护着他的孤单。

遂放弃,他满意地转身叹气离开。

“谁呀?”喇叭里传来秦霄贤困倦的声音。

算了,有什么可说的呢。

回家的路都走了三分之一,才猛然想起出门是为了买好酒,买好酒是为了起好誓。但好像已经泄了劲,两头都无法取舍。

正当周九良犹豫之时,擦身而过一个人,他小步跑着,半焦急半克制的可笑模样。风中残留着他皮夹克的刺鼻气味,久久不散。周九良盯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注意到眼前各式各样的背影越来越多。

远处喊的是什么他听不清,但他不自主地跟着大部队跑起来,惊恐地往后扫视,怕有恶狗追杀。没有恶狗,只有个把人,他们拖沓的步子叫人好奇又安心。

密集的行道树遮挡着周九良的视线,不过能听见嘈杂的嗡嗡碎语离他很近了,夹杂着几声响亮的吼叫,像是激动的指挥。

他绕过拐角,二十米开外就是乌压压的人群,他们都有同一种姿态,和来时路上半跑不跑时一样整齐划一,现在他们统统仰着头,半张着嘴皱着眉头望向对面楼高处。

路边的灯柱处变不惊,还是他几年来熟悉的那个样子,在单调重复的无光的黑夜,赠予他家门外,夜出第一份明亮和夜归最后的击掌。周九良低头借灯光看他湿哒哒的手掌,汗珠遍布沟壑,手抖成筛糠也甩不尽。一小片灰烬落在了他手掌的中央,一触即碎,化入汗水,染黑了四周的弯弯绕绕。

微弱又不尽的烟熏里,迷糊地飘着几丝无辜的桂花香——或许只有他能闻到。

周九良无力再往前迈步,不知迈步的意义何在。

也不敢抬头,怕那火光比想象中还要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