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范德尔和希尔科在长女蔚满13岁的时候给他们的孩子科普性别生理知识,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本索把艾克也赶了过来,让他和邻居家四个孩子坐成一排。
范德尔用图片告诉孩子们六个性别的差异,发情期的时间,什么是性爱,孩子是如何诞生的,以及在未来,他们要如何使用卫生带——世界上一半以上的性别都会来月经,但月经仍然被当做禁忌话题。
这个家庭里的两位家长都没有使用卫生带的经历,希尔科在经期到来之前就开始服用药物,他对于谈论性别仍然心存芥蒂,范德尔欣然接过了科普的任务,很少会有男性alpha承担这种职责,他告诉希尔科自己很激动也很紧张。希尔科说他不关心范德尔怎么想,他只希望这场折磨赶紧结束。
“以及,最重要的是……”范德尔说,“如果有任何人强迫你们发生性关系,拒绝他们,曾经有很多了不起的人物为了取缔狩猎区流血牺牲,他们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你们:为了你们可以自由地选择伴侣,得到伴侣的尊重和健康的性爱。要珍惜这种成果,不要给试图伤害你们的人任何机会。”
金克丝仍然记得这番话,那时候她才8岁,她知道范德尔在说什么,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性,性总会被无知的人误认为朦胧美好的极乐地带。范德尔正是这么教导他们的,让他们怀抱希望,去寻找另一半带来的幸福,让他们走向温和待人,礼尚往来的成人道路。
但范德尔错了。
金克丝把匕首上的血在死者衣角上擦干,她知道她杀的人罪有应得……第一个倒霉鬼不算,但这个肯定死有余辜,她知道他对艾克做过什么,每个人都拼命保持缄默,企图把事实变成秘密,她受够了心照不宣的沉默,决心将它打破。
她仍然记得范德尔死在早餐桌上的模样,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死,他似乎还要再做点什么,去厨房把烧扑的牛奶端出来,或者把麦罗踢翻的水桶扶正,但他坐在那里,已经断了气。
他从没想过他死后会发生什么,他引以为傲的革命成果会在一夜之内塌陷,他所钟爱并维系的价值会在顷刻之间崩塌。他从没想过他的孩子将要面对什么,他总以为他能一直保护他们。
范德尔错了。
金克丝把擦干净的匕首收回刀鞘,她已经把那些可悲的善良从身上丢弃,偶尔,幽灵似的,它们回到她的耳边盘旋,重复着飘渺的过去,重复着那可悲的、已经变成灰烬的无用忠告。
维克托的日记:
当地人不愿意开口谈论曾经的狩猎季,大量关于病患的资料记载在狩猎区被烧毁时一同被毁,研究初期举步维艰。信息素失控造成的精神病症十分常见,康复和治疗的手段基本没有,这种精神病症被当地人称为季热病,不仅会严重损坏病人的神经系统,还会影响到胎儿。
在祖安当地,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误解是性交可以治愈季热病,其实并非如此,季热病多发于于发情期,违背患者意愿、过于激烈的性交只会加剧病症。患者处于信赖、安稳的信息素环境中会康复得更快,alpha以及omega家人朋友的陪伴会有效帮助患者康复,适当的、出于患者本人意愿的性交不会加重病情,也会起到缓解病状的效果。
严重的季热病会导致卧床不起,失去行动能力,这种情况下必须寻求医疗救治,普通的陪护和信息素安抚没有任何效果。
在孤儿院孩童档案中,我发现了爆爆和麦罗这两个病例,他们并没有在医院确诊,但是从档案的描述来看,这些症状是季热病。我找到了两名养父范德尔和希尔科,希望能够和两个孩子进一步交流,观察他们的病情,给他们尝试一些皮尔特沃夫研究所里针对季热病开发的药物。根据我的推测,在幼年时期进行医治,或许能让季热病完全康复。这是我离成功最近的一次,也许在他们身上我能找到治愈季热病的方法,目前患有季热病的所有病例即便在康复后也终身受其影响。
范德尔和希尔科的善意十分可贵,甚至可以说是慷慨。尽管如此,他们的忍耐似乎也到了底线,我第三次开口征求他们的同意,范德尔仍然在权衡利弊,希尔科已经要把我赶出去了,他警告我,爆爆在他们的照料下已经大大好转,如果我的研究——他说这个字眼的时候充满了轻蔑——让她的病情恶化,他会让我生不如死。
最后他们还是同意了我的请求,允许我跟爆爆和麦罗交流,做一些简单的血液和唾液检查,但不允许我给他们使用任何药物。我开始尝试和两个孩子对话,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范德尔和希尔科不让两人乖乖坐在客厅,我根本无法与他们沟通。
这个家庭里最先跟我熟络的孩子是蔚,女性alpha,她是范德尔和希尔科收养的长女,所有孩子的头,外向、善于沟通,偶尔有些冲动。在意识到我对他们没有恶意之后,她很快把这一重要讯息传递给她的弟弟妹妹,让他们不必担心我的攻击或暗害。出于感激,我送了她一些适当的礼物,广受孩子欢迎的零食,以及一对在上城新买的拳套。她吃了零食,对我手里的拳套大为心动,但是拒绝收下我的礼物。范德尔解释说,这件礼物的贵重程度超过了蔚可以私下接受的程度,如果她收下,就会欠下我的人情。于是我把拳套给了范德尔,请他在蔚过生日的时候转送给她,我知道她非常喜欢这件礼物。
看上去沉默寡言的克劳德——一个beta男孩在认识我之后也会主动过来打招呼,一点可口的零食就能赢得他完全的信任,我很快就得知克劳德在被收养之前患有轻度自闭症,一般男性beta不会被父母遗弃——无论是在皮城还是在祖安,自闭症在祖安会被当做智力障碍,患病的孩子如果无法治愈,等于失去一切前程。麦罗和爆爆的性格比较孤僻,他们在同龄孩子当中话并不算少,但面对成人相当拘束。麦罗——他是个omega男孩,面对我的问题总是表现出警惕、抗拒和暴躁,我花费了很多口舌才逐渐让他意识到我没有威胁,但我很快就开始后悔对他表现得过度温柔,他开始管我叫“没用的啰嗦瘸子”,他对我吐口水,直到被希尔科骂了一顿才收敛一些。一旦找到诀窍,麦罗很好应对,他喜欢听奉承话,多夸他几句,在他面前树立威信——介于我是个成人,这点并不难做到——他就像得到零食的克劳德一样无话不谈。麦罗的季热病症状并不严重,他康复得不错,几乎看不出影响,事实上他是所有我接触到的病例中后遗症最轻的,他在发情期会固定发一次轻烧,一天左右就会退烧。病症对他的精神情况没有影响,他和同龄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孤儿院时期的语言紊乱、暴力倾向、多动症几乎看不到任何后遗症。他是个油嘴滑舌的小家伙,一个健康的小讨厌鬼。
Omega女孩爆爆是所有病例中最特殊的一个,一开始接触到她,我以为自己弄错了孩子的信息。她瘦瘦小小,很沉默,喜欢一个人待在地下室里捣鼓东西,和其他孩子说话的次数很少,跟亲姐姐蔚的关系亲昵一些,不喜欢陌生人。根据孤儿院管理者的描述,爆爆在四岁左右表现出严重的暴力倾向,差点徒手掐死了一个比她大三岁的孩子,如果不是孤儿院的管理人员及时制止,她会下杀手。蔚看到管理员强行制止爆爆后,把管理员打成了轻伤。
范德尔和希尔科原本只打算收养一个孩子,因为蔚和爆爆是亲姐妹,就一同收养了爆爆,孤儿院的人巴不得赶紧把这两个麻烦脱手。
我尝试了无数方法让爆爆开口说话,她始终对我充满了不信任,我给她的零食被她扔掉,我送她的机械玩具被她退还(据希尔科说这是爆爆最喜欢的玩具,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试图怂恿我送爆爆机械玩具),如果我有任何一点点逼迫爆爆说话的迹象,希尔科刀一般尖锐的眼神就会戳着我的后背,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发现爆爆是他最偏爱的孩子。直到蔚对我产生了一些同情,劝说了几句,我才勉强能得到爆爆十分简单,不带任何感情的回答。
Alpha和omega的季热病后遗症有所不同,alpha的症状一般表现为焦躁和暴力,omega的症状通常是抑郁。在我的观察中,爆爆从未表现出任何暴力倾向,也没有任何抑郁症状,她和家人的相处完全正常,她只是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把我当做不可信的陌生人。
春令时的第9天,爆爆季热病发作,高烧不退,伴随有严重的幻觉。我们听不懂她究竟在说什么,她好像独自一人置身于焦土,周围都是火焰和鲜血。一家人万分焦急,轮流陪护爆爆,敷冰袋,喂水和饭,散发信息素以便安定患者的情绪。高烧持续到第五天,他们开始把希望寄托到我身上,希尔科终于松了口,允许我尝试从上城带来的药剂。
我把适当稀释的药剂喂给高烧不退的女孩,开始祈祷奇迹,这种药剂在皮城是用来治疗成年人的,儿童病例几乎没有使用的先例——在皮城很难找到孩童时期就有季热病症状的病例,一般都是成年之后才会患病。在爆爆喝完最后一口药后,我很快离开了房间,让蔚继续照顾自己的妹妹,熟悉的信息素环境会有助于她康复。
或许是我的祈祷有所灵验,次日上午,爆爆终于退烧。她痊愈得很快,也没有什么后遗症,唯一的区别是,她对我的防备有所降低,还是信任我,愿意从我这里拿零食吃,也愿意分享一些我已经从其他三个孩子那里听了好几遍的信息。她完全没有任何暴力行为,大概是和麦罗一样,在安稳的家庭环境中得到了医治。我临走之前把剩下的药剂都给了范德尔和希尔科,如果他们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可以用药物帮助爆爆退烧。我也留下了实验室的地址,如果爆爆出现了新的症状,他们可以及时联系我。
(新的笔记,墨水颜色和原来有所不同,字迹不像原本那样工整,因为快速书写而显得凌乱。)
我那时候就隐隐有些不安,我知道我看到的并非事情的全貌,如果我能早一些发现,早些帮助爆爆做心理疏导,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但是,心理治疗真的会带来“好的结果”吗?我开始有所动摇,我不知道爆爆身上的暴力倾向,究竟是纯粹的病症,还是一个孩子自我保护的全部武器。或许,我选择把暴力留给这个孩子,是救了她。在救了她的同时,我成了她的共犯。就在前一分钟,我洗干净了手上的血迹,我上一次接触到人血是档案纸张割破了自己的手指,而这一次,是一个死者的血。
“维克托,别在那傻愣着啊!”她拎着死者的后颈,想擦擦脸上的血痕,结果抹了更多上去,“过来帮忙搭把手,这家伙重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