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而我仍梦到他踏着草地/在露水中飘飘荡荡行走/让我的欢歌轻易刺透
WEEK 0
编号为1222号的仿生人,进入了普通中学读书。
这是一场全民参与的试验,试验人员包括整个学校的学生与老师,甚至是这座城市里所有能够和1222号相遇的人。科学家将通过搜集试验数据,来研究社群是否会对仿生人的思维产生影响,以及另一些保密议题。
为了更好地融入社会,1222号被编入了一套十分完整的程序,他被打磨成与自然人无异的样子,恰如同一个刚刚升上初中的,但有些早熟的日本学生。语言系统只植入了标准日语以及部分英语,比较优秀的部分是体能和对金钱的敏感,缺点是固执与不善言辞。这份程序搜集了近十年的学生大数据,以保证1222号能够在实验进行的过程中减少错误。
如果让一个十全十美的仿生人参与试验,就失去了研究本来的意义。计划负责人五条悟在接受采访时说,我们特意使用了在市面上几乎不再出现的仿生人型号来进行改造。他的身体经过非常大的修整,到现在我们也没有给他装上人工脏器和血管。
但我们所期待的是,他能够真正地像个人类一样,融入社会。所有人都在观察他,会不会有点像《楚门的世界》?当然我们的本意也不是这样。仿生人到底是否属于人类,这到现在也没有定数。我们这么做只是为了保持社会实验的真实性,因此,1222号的成长过程将会全程透明公开,欢迎所有对本科研项目感兴趣的人,对我们提出意见。
当然了——
五条悟终于愿意与记者们对视:
我是不会改的。
1222号有一个念出来有些拗口的名字。
伏黑惠。
伏黑惠并不因科研项目而诞生,他是五条悟学生时代的第一个作品。舍弃了大部分的电路与主板,由太阳能驱动,以营养液为基底。所有的植入程序由五条悟亲自编写,伏黑惠睁眼之初,便作为五条悟的仿生人助手存在。五条悟的研究生涯由伏黑惠作为起点开始。
从面世起到现在已经九年,伏黑惠在五条悟还没大学毕业开始,便承担着几乎所有的,扮演试验对象的工作。伏黑惠称呼五条悟为“老师”。这个称呼从九年前起,就从未改变。
而五条悟自己,是个典型的科学怪人。他出生起便是万众瞩目的天才,也是新技术的开创者和社会规则的革新者,他是第一个换用人工器官的自然人,现在他二十八岁,除了大脑之外,其他的器官全部由生物材料或金属制作。
同时他也受到许多诟病与反感。人类伦理学协会不止一次发文声讨五条悟及其实验室的行为违背人类准则,科学需要建立在伦理道德之上。
于是,再次由1222号为试验对象的新科研项目应运而生。1222号,或者说伏黑惠,第一次进入大众视野。此前他从不走出实验室以外的地方,户外活动也只是为了摄入太阳能来维持续航。他的脸上总是保持着懵懂却坚韧的神情。
媒体采访中伏黑惠没有出现,投影上显示出他的生活照。黑头发,绿眼睛,有些严肃的神情;处于中间值的男性身高,看起来BMI稍低,纤细白皙,却并非孱弱。有一张照片是他和五条悟的学生们在宿舍吃寿喜烧,他端着碗,正在微笑。味觉系统刺激人造感觉神经,再影响面部表情。仿生人当然需要摄入与自然人同样的食物。五条悟解释,即使他身处舆论中心,但也请别忘了他是“人”。
这不是妥协。五条悟说,仿生人与社会关系本来就是我们实验室研究项目的一部分,今年我会涉猎这个领域,当然,在专业问题上我不会失去判断。
他指了指旁边空出的座位,桌前摆着姓名牌:硝子休长假去了,她不带学生,大家也都知道的。
家入硝子和五条悟最大的差别体现于此。五条悟投身于教育事业,和他科学怪人的形象并不符合。而家入硝子的课题从来都只有自己一个人,研究主题也更偏重医学与人文关怀,从不招收学生,她最焦头烂额的时候,都是五条悟的学生过去帮忙。最常去帮忙的乙骨忧太年初出国做交换去了,于是家入硝子趁势给自己放了个假。
那么——
五条悟说:
请各位拭目以待。
叫“1222号”未免也太生疏了,对吧,惠。五条悟把屏幕里回放的采访关掉,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从这个角度拍我。
伏黑惠从床上坐起来,肘关节昨天刚换了个新的,转动的时候会听到有点牙酸的声音。他又动了一下手臂,咔嚓——
断了。一截白皙的手臂跌到床下,发出沉重的闷响。
叫什么都行,随你。他说,但是现在我手断了,得麻烦你帮我解决。
谁给你安的手啊。五条悟挑眉。
昨天你不是出去接受采访了吗,你学生安的。伏黑惠没有说具体是谁。
你不也是我学生吗?
……不一样的。
那就只有钉崎了。她最近好像失恋了吧,干什么都心不在焉的。五条悟想了会儿便下结论,要我给你装上吗?
这只手臂好像要不了了,你得给我换一个。
他摇摇头,露出些许遗憾的神情。手臂离开仿生人的循环系统便会在一刻钟内化为液体,为了不让它弄湿地毯,最好是尽快处理掉。伏黑惠的身体构造含有大量水,这也是伏黑惠和其他仿生人差别最大的地方,其他型号目前无法做到。这使他更像一个真正的人类。
九年前被制造出来的超前科技,因为保密做得太好,到现在这种技术还未公之于众。
最先安装的新版面部表情结构,让伏黑惠可以做出各种细微的表情。性格还处于数据载入成型的阶段,现在的他看起来有些……微妙的迟钝。此刻他看着掉到地上的手臂,程序飞速运转,却没能告诉他现在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其实你也可以给我换个身体。最后伏黑惠发出真挚地建议,每次都是在原来的基础上修复,九年前到现在也隔得太久了。
五条悟转移话题:但这么多年也只有你一个仿生人在用这样的身体。
你做不出来第二个了吗?
因为能源问题,只能做部位更新,做不到全面更换。科技革新太快了。他又说,每年要淘汰掉那么多的仿生人呢。
就我来说,换最普通的那种金属材质躯体也不会有多大影响吧。伏黑惠似乎是有点迫切。
五条悟从伏黑惠床边的柜子里摸出来一根棒棒糖:你很想换吗?
伏黑惠沉默片刻。
也不是……我听你安排。
总得有个理由吧?五条悟引导着问。
我不想被淘汰。伏黑惠终于说。
或许是机器记忆,或许是五条悟有意识地引导,伏黑惠对成为人的渴望总是强烈。但你问他为什么这么想,他也回答不出来。这就是仿生人的不可控,仿生与机器的最大不同便是不可控。五条悟的本意也并不是让他学习旁人,只是希望他将学习成果化为己用。一切都基于“人”出发。
钉崎表达过不解:九年啊,养宠物也该养出感情了。她在一次聚餐时不假思索地质疑,那天伏黑惠不在,平时五条悟总把他带在身边,但偏偏就是那天,伏黑惠没有跟出来。
我对惠当然有感情啊。
因为他是你的作品吗?钉崎再次一针见血。
我看起来是这么冷血的人吗!五条悟大声控诉。他们在室外吃饭,聊天声音不小,引得众人侧目。
钉崎对伏黑惠总是怜悯,认为他被频繁地改造,是人类将傲慢施加在仿生人的身上。可她第一次来实验室的时候,甚至没看出伏黑惠是仿生人。
他太像一个真正的人了,五条悟说,让一个完整的、已经拥有灵魂的生命体在实验室蹉跎,是一种天大的浪费。
于是沉寂了多年的计划被重启。
换掉手臂之后又经过一番调试,伏黑惠把学校校服换上。白衬衫,棕色西服外套及领带,他穿上之后对着镜子,问五条悟,自己看起来怎么样。
很帅,很漂亮。五条悟说,说不定会有女生跟你表白。
在知道我不是人的情况下?
对,即使早就知道你不是人,没有人会对美丽说“不”。
明天他就要以转校生的身份去学校。学校也是特地挑选的,五条悟从东京所有的高中里选择了最普通的公立学校,普通代表着一切没有定数。
一旦开始,不论发生什么——
五条悟说:试验都不会停下了。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如果你不想去,我都会即刻终止计划。只要你说不。
不是我去,老师会让别的……学生?去吗?
五条悟走近伏黑惠,替他整理领带:教给你一个知识,毕业的时候,可以问喜欢的人要衬衫上的第二颗纽扣。你可以选择给或者不给,但很有可能,被狂热的男男女女直接拽掉。
伏黑惠消化了一会儿五条悟说的话,露出不解的神情。接着他拽掉衬衫上的第二颗纽扣,递给五条悟。
你听懂我说什么了吗?五条悟哭笑不得。
没懂。伏黑惠非常诚实。
那你还给我?
给你总不会错的。
五条悟叹气:话不是我说的就对。你就没想过我可能是在骗你吗?
那你说过什么错的话吗?
目前还没有。
可是你会骗我吗?
至少在试验结束之前不会。五条悟摊开手。
那么之后呢?
九年了。五条悟看着他,我还没有骗过你。
那我把它给你。伏黑惠把纽扣放进五条悟的手心:因为我无法预见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之前的九年我都跟在你身边,任何可能发生的结果都是你告诉我的。
他难得说了很长的一段话。五条悟没有打断,只是聆听。
明明是仿生人,五条悟还是读出了伏黑惠似乎有点紧张。
刚被制造出来时伏黑惠并不懂得变通。数据载入不良还是硬件不够先进,个中原因早已不得而知。于是他的作者五条悟自然承担了教育的任务,那时候五条悟自己都还是个学生,没有多少耐心,只好每天都在实验室里教伏黑惠。
其实我不想去。伏黑惠说,离开这里,我会没有安全感。
五条悟惊讶地看着他:是吗?
伏黑惠诚实地点点头:其他人……我不了解。
那你不想去,我就——五条悟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
伏黑惠抓住他的手:我当然会去的。
但这不是命令。五条悟摸摸他的头,我不是命令你去,而是在征询你的意见。
很多和伏黑惠相似的仿生人已经走上工作岗位。因为身体素质和大脑运转优于自然人,他们会负责一些由自然人做会比较困难且容易失误的工作。可仿生人毕竟是自然人制作的,被回收销毁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伏黑惠并非量产,因为研发成本过高,也无法作为自然人的伴侣。
等等——
伴侣。
伏黑惠眨眨眼睛,他不会流出生理性的眼泪,设计之初也没有安装人工泪腺,这只是写入程序的,模仿人的行为。他用手摸自己的下睫毛,一片干爽。他确实长得很好看,五条悟在设计他的脸时,用了非常长的时间。大到体型,小到眼尾的弧度,都由五条悟决定。
最后伏黑惠说,我会好好做的。
WEEK 1
一如普通的转校生,伏黑惠走进教室,鞠躬,做自我介绍,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
他来上学,而不是工作,或者说他的工作就是学着怎么做一个学生。他在见惯了仿生人的大众眼里还是新奇的。更多人觉得他是个纯粹的、完美无缺的物品。入学当天便赶上几门课的小考,当天就公布成绩,伏黑惠考得一团糟。这些知识,他完全没有接触过。
五条悟给他另找了个住处。仿生人本来是不能独居的,但毕竟五条悟手眼通天,于是伏黑惠便一个人先搬了进来。装潢由五条悟问过伏黑惠,得到了“你安排就好了”的回答。
伏黑惠进门,脱鞋,开灯,把校服外套脱掉。不管去哪里,进了房门,他都是这样的步骤。这是已经写进身体里的东西。似乎有点不舒服,不是生理上的,他想起五条悟说这种心情是“挫败感”。之前是几乎感觉不到的,五条悟和失败没关系,他作为五条悟的助手也甚少体验过失败。
五条悟临时去国外出差了,本来两个人要一起住一段时间,但起码这周还不行。他按照五条悟教的方法煮了包拉面。他摄入碳水和维生素,像个普通人一样。虽然食物对他来说不是活着的必需品。他是不是活着只是五条悟的一句话而已。当然五条悟不会让他报废。
然后五条悟打了视频电话过来,问伏黑惠怎么样。
大家都挺好的。伏黑惠说。
是吗,但我看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你能让钉崎他们给我载入数据吗?伏黑惠说,我是说,这段时间会学到的所有知识的数据。
为什么?
明明是载入数据就能解决的问题,搞这么麻烦干什么啊。
虽然我大多数时候都会满足你的要求,但这次不行。
伏黑惠不问了,他当然知道原因。
他突然又有些不舒服。
五条悟看他心情不是太好的样子,说自己下周就回来。如果两周还是这样我会让他们给你稍微做一点改动。五条悟说,还想要什么吗?礼物之类的。
没有想要的。
确定吗?
嗯。我要睡了。
刚吃完就睡?
我很困。
五条悟也不勉强,只说自己最迟周日早上就回东京。伏黑惠问周五可以回实验室吗。
这个要求五条悟同意了。
观察报告,不用每一周都给我。五条悟说,想写点什么都可以。
做自己吧,虽然我们都在动物园里,被人观察。
五条悟说。
可到了周末那天伏黑惠没等到五条悟回来,检查当天,五条悟说飞机延误了,没办法按时到。因为恶劣的天气,飞机延误了十二个小时。五条悟安排自己的学生给伏黑惠做躯体检查,伏黑惠竟然有些抗拒。从前也不是五条悟亲自做的,但这周他的身体反应极其排斥自然人,检测仪器发出警报,钉崎和虎杖再强行接触就会有人身危险,最后只好作罢。
虎杖和钉崎愣了好一会儿,接着只能给五条悟打电话。五条悟问发生了什么,两个人说伏黑惠的防卫模式自动开启了。伏黑惠看着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闯入者。虎杖只好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让伏黑惠接五条悟的视频。
接到五条悟的视频,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这周的例行调整算是结束。钉崎问这周什么也不做吗,五条悟说等他回来再做吧。
伏黑惠后来也一句话没说。他坐在检测床上,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但这样的思考很浅,只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泛起一阵涟漪。他发现自己能够思考的东西越来越多,这样的改变,按理来说不应该发生在他身上。
这是对的吗?
没有人跟他说,你可以思考,可以怀疑。甚至是五条悟也没有。五条悟没有具体地提过这件事,虽然他希望伏黑惠懂得学习,但学习与思考是不一样的。因为高科技一切都变得简易,他能做到的事越来越多。
但人总是怕被控制,被自己发明的仿生人控制,更是作为高级生物的奇耻大辱,于是他们制订了非常多的规则,来限制这项科学技术的发展。直到五条悟把伏黑惠送进学校之前,禁止仿生人入学的规定也并未废除。五条悟倒是不怕,可到现在支撑伏黑惠运行的核心技术也处于绝对保密的状态。如果将这项技术公开,伏黑惠将会遭到杀身之祸。
仿生人当然是可以量产的,但惠只有一个,不会再有第二个惠了。五条悟在某天说。
为什么?因为制造他的技术,除了您没有人会了吗?他的学生问。
这是第一,但不是主要原因。第二,惠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机器或者仿生人,这太狭隘了。
所有的原材料用完之后呢?伏黑惠还能继续作为仿生人存在吗?
看他意愿啊,都说了你们别不把惠当人看。五条悟说,虽然惠一直觉得自己不是真正的人——
他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
在科技飞速发展的年代,九年对一个仿生人来说已经是很长的时间。
周日那天清晨,五条悟回来了。经过长时间飞行,他看起来还是非常整洁,只是眼下有一些微微的乌青。
伏黑惠在室外的小花园晒太阳,听到五条悟回来的消息,便往实验室走。他们这里有一个种满了绿植的花园,平时会请园丁来打理一下。
他以为五条悟会问自己为什么没有配合检查。可五条悟什么也没问,这周的检查就轻描淡写地略过,本来伏黑惠有一些完美的借口。在学校听到别人用胡诌的理由请假,才知道自己还可以使用找借口这个办法。他回来是把工作的东西清一清,带去伏黑惠现在住的地方。两个人要像真正的监护人与被监护人一样在一起生活。
五条悟的生活用品已经买了一套放在新的住处。他带着自己所有的工作文件和开车和伏黑惠走了。路上车有点多,毕竟今天是周末。伏黑惠坐在车上一言不发。
不开心吗?
我没有不开心的机制。伏黑惠快速反击。
那就是不开心了嘛。五条悟笑,高中知识有这么难吗?
我还是觉得让我干这种事没有意义。
哪里会没意义呢,学习可是很重要的。
伏黑惠便不回话。学习诚然重要,可他需要学习吗?他只是在模仿人类的行为,人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这时候他清楚地明白这是一种物种上的隔膜,轻易消除不掉。他和五条悟之间也是这样。即使九年,即使他的人造大脑里被录入了无数和五条悟有关的数据。他知道五条悟吃甜是因为高强度地思考,而不是真正地喜欢吃甜食。记住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回到家以后五条悟做饭。他问了伏黑惠想吃什么。后者说生姜烧。
又是这个啊。冰箱里还有吗?
伏黑惠真从冰箱里找出几块之前买的生姜:楼下有超市。昨天买的,本来想自己做。
你不是不会吗?
我查过步骤的。伏黑惠指着厨房,过了两三天还是残存了一些烧坏的痕迹:然后失败了,就把厨房收拾了一下。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在餐桌前面对面地吃饭。大家对科学家的印象,大抵都是除了科研什么都不会,但五条悟的出现就是为了打破这一刻板印象。伏黑惠尝到伏黑惠的设定里并不嗜甜,五条悟记伏黑惠的所有预设都记得很牢,也不知道他认为是工作需要,还是天生记性好,或者还有些别的什么。不要试图去了解他,这并不重要。
协会那边今天联系了实验室,他们想让你戴一个类似监测手环之类的东西。吃到一半五条悟开口,要我帮忙拒绝吗?
五条悟确实可以把这个要求挡掉。纲常伦理对他来说只是云烟。
不是说过程完全透明公开吗?
发布会上逗记者的,你也信了?
然后伏黑惠打开五条悟推过来的盒子,戴上去之后手环半点反应都没有。他抬起手腕问五条悟,手环是不是坏了。
协会那边测试过了才送来的,不会坏。五条悟说,他们肯定认为你和其他量产一个设计吧。
其他量产……伏黑惠记起来了:就是需要充电的,对吧。
对啊,你不是不用充电吗。他们没法通过电路去监测你的情况。五条悟摊开手,所以我一开始就跟他们说别给了,没用,老头子们不懂变通。
伏黑惠便把手环摘下来。这天夜里没有星星,实验室位于城郊,他在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望向窗外时,经常能看到漫天的繁星,而市区内要找到一颗一等星都是难事。
今天是没有星星的夜晚。起码从前是有星星的。伏黑惠把心中的疑问讲出来。
这是“遗憾”吗?
是的。五条悟肯定他的说法,这就是遗憾。
你体会到了。
WEEK 3
先是平淡无奇地过了半个月。
一开始其他学生把伏黑惠当异类,后来发现伏黑惠只是在有关人类情感的地方比较迟钝,别的地方和普通人并没有差异,甚至优于家用陪伴型的仿生人。
你要吃饭吗?
伏黑惠从抽屉里拿出一袋面包,冲对方摇了摇: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学校里这样那样的课不少。伏黑惠愿意上的是体育,因为可以到室外晒晒太阳。他在课余时间,也会去天台看看温室里的植物。正好是某种月季的花期,园艺社的人看他常来,便送了他一束。
他问同学:一般会开多久呢,这些花。
大概两周吧。给花浇水,戴手套,围围裙的学生说,但是月季每一季都开,就不会觉得太可惜。花就是一瞬的美才最打动人。
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伏黑惠不理解,他只能表示感谢。他把那束月季带回家给五条悟。五条悟倒是很惊讶,实验室除了狗卷没人爱摆弄花草。
天台上有温室,那里的学生给我的。伏黑惠说。
月季被放进盛有清水的玻璃瓶里。把花束放进去之后,就可以开始进行死亡的倒计时。五条悟没有说过要在学校呆多久,或许明天就会结束,或许要到圣诞节的时候才会结束。花都枯死了的时候,这一切就能结束吗?
显然是不能的。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能适应五条悟之外的人,也没有适应另一种规律的生活。虎杖、钉崎、乙骨他们刚来的时候,伏黑惠在一开始也十分抗拒,五条悟说,试试看去交朋友吧,把他们当成同龄人吧,他才逐渐不排斥五条悟的学生。伏黑惠知道这个试验是为了证明什么,要证明他可以变成一个人。
证明给五条悟看吗,当然不是的,五条悟总是在鼓励伏黑惠不要囿于人造的身体里。可伏黑惠是先有的这具躯体,才有的意识。
钉崎在第三周周五晚上聚餐时问,如果能够和仿生人通婚,五条老师和伏黑,会不会结婚啊。
为什么这么想呢?我看起来已经连自然人都不喜欢了吗?五条悟戳着一份蛋糕问她。
就是觉得很合适啊,反正你也不像会和一般女性结婚的人。
难道我就适合和一般男性结婚吗?五条悟对自己的学生哭笑不得。
伏黑又不是一般男性!钉崎不依不饶。
那也要经过惠同意才行啊,对吧。五条悟把话题丢给伏黑惠。
伏黑惠听了全程,说了一句让钉崎惊掉下巴的话:五条老师提的话可以。
所以他让你跟他结婚,你也二话不说就跟这个科学怪人结婚?
五条老师也不会害我啊。伏黑惠好一会儿才回答。
钉崎看五条悟:你怎么教他的啊。是不是又在我们不在的时候给他输入了什么东西进去。
五条悟大呼无辜,说不定是惠去了学校自己学的呢。
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没有爱的婚姻会十分痛苦。钉崎把炮口转向伏黑惠。
喜欢达到了很深的程度,人继而为之付出的感情。是指人类主动给予的或自觉期待的满足感和幸福感。伏黑惠倒背如流。
你产生过相同的东西吗?
或许有过,可我没意识到。
钉崎便败下阵来。
吃完饭两个人走路回家。
老师有想过结婚吗?和一般女性。
暂时没有,虽然我知道一般女性会喜欢我的脸。
路边有些人在抽烟,不是电子的,是需要点火的那种,现在已经很难买到。禁烟政策十分严格,但还是有人靠烟草来消解各种各样的问题,即使要花更多的钱。
这对肺不好。伏黑惠不理解,他对人的大多数行为都没法理解。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五条悟为什么要在自己换上西装校服之后说他可爱,帅。难道伏黑惠就是可爱的标准吗?但也没有别的人说他可爱。这要是最普遍的赞美之词,那么五条悟也很可爱。
两个人从烟民们中间走过。晚春的夜晚依然寒冷,败落的花瓣掉了一地。伏黑惠跟在五条悟的后面。他的身高是一百七十五厘米,和五条悟的身高差是固定的。他没有经历过幼年时期,只见过保温箱里的婴儿,婴儿小小的,热热的,伏黑惠也有体温,可那是不一样的东西。他生来便是十五岁,生来就知道数学公式,计算机语言,还有几门外语,报废的时候也是十五岁。
于是他问五条悟:我可以试试吗?没问题吧?
试什么?
他们在用的那个。
你确定?刚还说对肺不好。
可是我没有肺啊。伏黑惠很真诚。
五条悟头一次没说过伏黑惠:焦油和尼古丁对你的躯体不会有特别负面的影响,带你去买就是了。
伏黑惠当然买不了,他连个能证明自己是什么身份的东西都没有。他只能站在便利店的门外等,等五条悟买了过来。五条悟太高了,走进便利店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
学校里也是有小店的。不带便当的学生,午休时间都去那里买午餐。伏黑惠为了寻求所谓的“饱腹感”,也每一天都去。小店里每到正午人就会非常多,这时候没有人在意伏黑惠到底是不是个人,伏黑惠也得以观察看起来和他同龄的少男少女。就连裙子的穿法都有很多种,膝上的,及膝的,到小腿的,却没有男学生穿裙子。来了学校才知道原来男性都不穿裙子,虽然他作为一个生理意义上的男性也没穿过,但他不是抗拒,只是五条悟没说要穿。
五条悟曾经透露过,伏黑惠在设计之初的性别构想是女。当时是因为实验室里除了硝子没有女生,硝子说自己想要个女同事。到伏黑惠终于诞生的时候,硝子也不需要女同事了。于是伏黑惠便顺理成章地,往另一个性别去设计。
现在试试吧。回去可不能试,会触发警报器的。五条悟把东西递过去。
伏黑惠把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
就像是有通路一样,烟雾从鼻子和嘴里又跑了出来。尼古丁和焦油混合的味道,顷刻之间便散开了。
有感觉吗?
没有。
一点也没有?比如说呛到,之类的。
我没有肺,当然不会被呛到了啊。
难闻吗?
感觉不出来。
下次装个人工肺算了。五条悟提议,会有更好的体验。
……
不用了。我只是试试看而已。
WEEK 4
似乎一切都开始步入正轨。
立夏之后,许多人把头发剪短。
神明、腐败和欲望,它们栖居在人的发丝之内。它们体现了人类内心的混乱。这是身为人类的铁证。[ 《新世纪福音战士:终》]
伏黑惠的头发不会变长。就连五条悟也去把过长的头发剪短了,他向伏黑惠解释,这种发型,叫Undercut。
为什么要换发型呢?
因为想换个风格吧。
风格?
是噢。五条悟说,惠希望自己是什么风格,有想过吗?
没想过,风格每个人都会有吗?
现在没有,之后也总会找到的,根本没风格也是可以的啊。
伏黑惠便想了很久自己该是什么风格。改变的话,要从发型换起吧?毕竟有“从头开始”的说法。可这个发型也是五条悟觉得还不错就一直用的,所以他不想改掉。全身上下都是五条悟智慧的杰作,风格就起名叫“五条悟”好了。但这样也不对吧。
于是伏黑惠也去把头发剪短了。但发型没有变,理发师问,你的头发怎么是这样的。他答不出来。也没法说自己要换个什么发型,最后就只是随便剪了剪,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剪掉之后,头发就再也不会边长了。剪完头发回了住处,五条悟问,怎么把头发剪短了,原来不是刚刚好吗?
伏黑惠说,头发剪掉的时候,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有的人在剪头发的时候会不开心,因为这是身体的一部分,它们却不得不离开。惠难过吗?
好像也不是这个感觉……
五条悟看着伏黑惠,等着后者往下说。
就像那天晚上没有看到星星一样。
遗憾的话,为什么又去剪呢。
你在的话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吗?
我很抱歉,惠。五条悟郑重地说,现在还没有办法让你的头发自然生长。你想要变回原来那样,周末的时候我们可以回去一趟,给你换一下。
不用了。伏黑惠拒绝道:就这样子也行。
在学校里,伏黑惠依旧去天台照看花束。上一拨的月季凋谢了,换了一种新的。园艺社团的学生告诉他,这是鸢尾花。
对方友善地提议:要不要试试照料一下这些花?看你很感兴趣的样子。
伏黑惠同意了。植物是最诚实也最沉默的生命体,它们总是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没过多久,鸢尾便全开了。给人帮忙,找到自己生活的方式,就好像回到了在实验室的时候。
那几天,伏黑惠发觉自己的手腕会偶尔地疼痛,但老型号的躯体,疼痛是日常就会发生的。照顾了一个温室里的鸢尾,他回到教室,等着下午上课。老师总觉得伏黑惠是什么都懂的人。今天伏黑惠又被叫上台写题,而伏黑惠总是从善如流,把所有的老师当成五条悟就不会退缩,他这么觉得。
于是手腕便愈发地不受控制起来。伏黑惠握着笔的手,开始发抖。他当然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是什么。
断掉了。在上个月被接好的手臂,又断了。
坐在前排的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恐慌地大叫起来。后排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一起哀嚎起哄。伏黑惠安静地站在台上。断掉的手臂并没有流血,连断开地切面都是齐整干净的,让场景更显得诡异。
伏黑惠想把断臂捡起来,因为断臂的手指间还夹着一支笔。他低下头。
这时一本课本砸中了他的脑袋。
“为什么会有人觉得仿生人就是人啊”
“我可不想被机器控制”
“他能和我们一样吗”
“机器统治世界太荒谬了”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侮辱,这就是“真实”啊,他想,五条悟也来听听真实的想法吧。不是所有人都不害怕仿生人的,社会就是这样,从众最安稳。不管伏黑惠从外表来看已经像一个普通的人,他有多么努力地学习了青少年该懂的知识,从前他不是没有感情,他只是不知道感情是什么。现在他明白了感情,他清楚地明白他想和五条悟结婚不是因为五条悟要求而是因为心动和爱。他依然缺少一颗活生生的心,缺少会变长的头发,缺少血管和脉搏。
伏黑惠终于知道什么是难过,什么是痛苦。
这份痛苦是否太迟。
他想要流泪,却不会流泪。
伏黑惠睁开眼睛便看到五条悟。手没有被接上,断开的那部分,还是湿漉漉的。断臂溶解成的液体已经被处理掉。没有在实验室,而是在两个人一起住的地方。五条悟正在打电话,他的表情是伏黑惠从未见过的严肃。
试验全面中止了。五条悟说,他们认为你有危害公共安全的风险,不让你去学校了。
有学生受伤吗?伏黑惠问。
两个。
伏黑惠便皱起眉。
他们先歧视你的。五条悟说,这本来就是要被道德谴责的事情,不用太担心。
我没想到会老化得这么快。他再次观察那截断面,有开始腐蚀的趋势:我一直有在研究如何延长液化躯体的使用年限,但这次好像不太受我的控制了,九年或许……就是最长的时间。
餐桌上插好的月季花束还未枯萎,一切便都结束了。这本来不是好事吗,但为什么这么悲伤呢。伏黑惠感觉喉咙发紧。
就像被宣判死刑的癌症病人一样。
换个身体吧。伏黑惠这么要求。
五条悟却摇摇头:当然是可以的,但所有的记忆都会清空。
跟你有关的记忆能留下来吗?
五条悟还是摇头:不会有了。虽然还是伏黑惠,但就不是你了。这份记忆会随着你变成液体而消散。
伏黑惠坐在床上,那只不见的手臂大概被冲进了河里,衬衫袖子里空空荡荡。他问,你一开始就知道我的使用年限只有九年吗?
知道的,甚至本来只有三年。但是看你一直很努力在生活,我想让你呆久一点,不要有太多的遗憾和未知。硝子和学生们也都是这么想的,所以就这么磨磨蹭蹭地到了第九年。五条悟平静地说,但我不是万能的,这你早就知道。有时候我也希望自己是救世主,但很可惜,这次不是。
下一个我会有人工心脏和肺吗?
会有的,但说不上哪个身体更好。都有优点,但也都有局限。
可那就不是我了。
这是个唯心的问题哦,每个人都会有不一样的答案。你问虎杖钉崎他们,他们会说“是”。但你问我,我会说“不是”。
那就报废吧。伏黑惠也很平静:我不想不记得老师,所以就这样让我变成液体吧。除非意愿赎罪,否则救赎将毫无意义。[ 《新世纪福音战士:终》]老师不需要再救我了。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我不这么想,还有用吗?!他头一次对五条悟大声说话。
这句话里带了十分复杂的情绪,五条悟也有些惊讶:偏偏是现在……这是好是坏啊。他苦笑。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学会爱,学会心动。从前是一味的信任与听从,真神奇啊,原来信任也可以变成爱。这就是人的感情吗。像十几岁的,背着大提琴的少女,在充满期待的,去琴房的路上,被起重机压死。
荒谬,却又真实地发生。
WEEK 8
五条悟被伦理协会要求为自己的失误道歉。这还是第一次。
人们都以为五条悟是科学界的败犬。可实验过程中看不见的失败才是大多数。五条悟太伟大了,导致失败一次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伏黑惠的手没有被接上新的。材料用完了,新订的一时间到不了,他便学着用左手办事。要感谢仿生人强大的学习能力,只一个月他便如鱼得水。
直到他在五条悟在电视上为自己的实验计划道歉。
说是道歉倒也眼角带笑,似乎不太认真。托五条悟这张漂亮脸蛋的福,基础科学才能在这里如此普及。因为失误,五条悟顺势给自己放了长假,把还在国外度假的家入硝子紧急召回。家入硝子边说着“凭什么”边订了最近出发的机票,两个人碰面,做工作上的交接,家入硝子刚准备对五条悟恶言相向,便看到伏黑惠缺少零件的身体。她迅速地意识到让她回来不止是为了给五条悟收拾烂摊子。
这天终究还是到了。她说,伏黑明明还是一个少年,却已行将就木。
你们自己处理吧。她点了支烟,摆摆手让五条悟和伏黑惠离开。
正好去玩一玩吧。家入硝子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你们都很久没休息了。
家入老师生气吗。伏黑惠问,看到我这样。
怎么可能,又不是你自己想变成这样的。
说是出去玩,伏黑惠也不喜欢出门。他只是呆在原来的住处里什么也不干,两天之后家入硝子发来消息,最后一点材料正好可以把手接上,伏黑惠短暂摆脱了独臂人的身份。
五条悟发现伏黑惠总是在搜索引擎上找“结婚”。大多数人因为爱情而缔结婚姻关系,爱是人类主动给予的或自觉期待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在伏黑惠身为助手的这九年里,五条悟自认为是个好的老师和家长,伏黑惠确确实实是幸福的。
伏黑惠总是搜索“结婚”的事,被五条悟在一次晚饭提起,前者有种被揭穿的羞耻,但这种情绪他是第一次感知到,于是他问五条悟:这是“不好意思”吗?
或许是的。五条悟回答,但是人对美好的感情有向往很正常,它不应该被被羞耻化。
我又不是人。伏黑惠纠正,人类很讨厌。
那你也讨厌我咯。五条悟委屈地说。
不是……
之前不是一直说没有心脏没个人样吗。
不一样……
那你还想和我结婚?
伏黑惠扔了一个抱枕过去,五条悟轻松地单手接住:这算什么啊……银发男人笑着说。
扭曲的憧憬吗。
你什么时候订的?伏黑惠看到五条悟从衣柜里拿出一套从未见过的白西装。
上次和钉崎他们吃饭,看你表情就觉得有必要去订一套。反正你尺码也不会变,给裁缝看过就行。五条悟说,你穿看看。
伏黑惠像是认命一样地穿上。他的关节没有以前灵活了,穿一整套西服的速度就变得很慢。穿完以后五条悟推着他到全身镜前,你看,这不是很漂亮吗。
然后伏黑惠发现五条悟也有一件同样的,但他从没有找到过。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原来五条悟真的要和自己扮演一对新人。这场婚礼没有观众,只有他们两个人。五条悟真是体贴又有情调啊,没有让伏黑惠穿婚纱,也没有让一群人来看伏黑惠的笑话。一个濒死的机器要做美梦,他的制造者全程陪同。
拍几张照片吧。五条悟拿出一个拍立得,笑一下。他换上西装,两个人站在一起,快门响好几声,相纸从拍立得的上方缓缓打印出来。伏黑惠等着照片成像。
不知道做什么表情的时候,只需要微笑就好了。九年前五条悟也是这么说的,伏黑惠想起来了。
我还买了香槟。虽然不能出去,但流程都能体验一遍。怎么样?玻璃杯叠成的塔立在桌上。五条悟把开瓶器递给伏黑惠:请吧。
你什么时候搞的这些啊……伏黑惠问,他接过开瓶器,手却不敢过于用力,一旦太用力,也许就又断了。他只好又把开瓶器递回去。五条悟也不介意,他打开香槟,让金黄的酒液没过玻璃杯,沾湿桌布。
伏黑惠第一反应竟然是谁来收拾。
明天收拾,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五条悟安慰他。
其实应该有宾客的。伏黑惠说,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像两个疯子吗。
本来我们就都是疯子啊,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样的科学家,也找不出第二个伏黑惠。五条悟端着玻璃杯,喝一口香槟,就皱一次眉头:好难喝啊!
你不是不喝酒的吗,逞什么能啊。
结婚的仪式感要有!不然叫什么结婚!五条悟提高音量。
你是不是喝多了啊……又不是真的结婚,你不是陪我玩而已吗。伏黑惠也轻轻地笑了。
是真的啊。五条悟把杯子里的香槟一饮而尽,开始絮絮叨叨:惠不用觉得因为自己不是真正的人类所以缺少了人类的感情。你本来就有。这些东西,不是写入程序的时候我输入给你的,这是你自己学会的。所有的爱,不满,羞耻,恐惧,压力都是你自己意识到的。我犯了个错误,你根本不用去上学,你本来就什么都明白。
那你要和我道歉吗。伏黑惠接过五条悟手里的杯子。
当然了。五条悟说,抱歉。这九年我是不是让你做了很多你不想做的事?
都是我自愿的。探索……很有意思。
重来一次,我也愿意作为仿生人陪伴你啊。伏黑惠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结婚……大概是等不到合法那天了吧。但我是真心的。或许还有千千万万个拥有人造器官的伏黑惠成为你的助手,他们长得和我一样,都是黑头发,绿眼睛,看起来安静而严谨。
但你知道那当然不是我。
因为我已经有了独一无二的灵魂。
生命之书从未因我而改写。
两个人睡在一间房,房间外一地狼藉,说好了明天再收拾,就都早早躺上床了。睡前,五条悟问伏黑惠明天想去哪里玩。蜜月知道吗。婚礼第二天要去度蜜月的。五条悟说。
伏黑惠说现在一时间想不到能去哪里,明天再纠结吧。
他没有能等到明天。
五条悟向来浅眠。凌晨两三点他失眠,起床给自己倒水,发现身边空空的,只余下湿漉漉的床单,和一套睡衣。床垫也全湿了。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伏黑惠发生了什么。
仿生人伏黑惠消失了。他空手来,空手走,什么也没有留下。五条悟拿起那套衣服,把床单收起来丢进洗衣机,走进餐厅,开始收拾昨天的一地鸡毛。伏黑惠好像只是离开一段时间,等他理清楚了一切,自然又会回来。
但五条悟知道伏黑惠不会再回来。
这是一个不该说“再见”,而该说“永别”的时刻。五条悟把一个又一个的玻璃杯放进水槽。好像玻璃杯的反光里会生出伏黑惠的倒影。
他又郑重地说了一遍:
谢谢。再见。
EXTRA TIME
老师不打算让伏黑回来吗?入冬之后一次聚餐,钉崎喝多了,就是虎杖捂着她的嘴也没能阻止。
嗯?为什么?
记忆再造一次就有了。钉崎也开始长篇大论:我觉得我们目前的技术……
而且他肯定超级想回来和你结婚。她说完这句话便“咚”地一声倒在桌上。
伦理协会在这半年中舆论失守,节节败退。最近刚通过了有关自然人与仿生人通婚的法案,只要符合条件就可以登记了。
他要是在估计会把你和自己绑在一起直接去领证!钉崎趴在桌上又说一句。
五条悟没说话,学生们都喝醉之后他挨个送回家去。送完最后一个学生,他想起伏黑惠刚刚睁开眼睛的那个冬夜,那天是12月22号,窗外是鹅毛大雪。伏黑惠还没有安装语言系统,无法说话,他未着寸缕,安静而迷茫地看着五条悟。那时五条悟只有十九岁,也是一个孩子。对视了好一会儿,五条悟才发现伏黑惠没法说话。紧急安装了语言系统,伏黑惠还是没有开口。当他以为自己又一次失败的时候,伏黑惠伸出手抓住他实验服的衣袖。
他说:我好冷啊。
东京开始下雪。五条悟没有带伞,他走在雪中。
他意识到人或许就是需要这样的时刻,一个人的时候,会想着如果对方在不失为一件幸事。
让你彻底地意识到人是群居动物,有些人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有些感情就如同流水汇入大海。伏黑惠从社会的枷锁里逃走,他变成水蒸气,变成云。
但你知道他尚未离去。
他的爱会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