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早知道让你负责了。”
高启强作为一个omega在旧厂街的日子当然不好过。无论是街坊邻居还是外面的人对这样一个年幼丧父丧母还拉扯弟弟妹妹的人当然少不了指指点点。说起来他们父母没的时候高启强都没分化,十三岁那年高启强带着弟弟妹妹去求各路亲戚,从年初求到年尾,也没人愿意帮这三个拖油瓶。唯一有一家暂时收留了,但是高启强在洗碗的时候听到主人讲,只要三个里有一个分化成omega,最好是小兰,卖了之后能赚一笔大钱……
高启强当晚就带着弟弟妹妹回了爸妈留下的家。
小兰饿的面色发青,小盛强撑着说没事,唐小龙唐小虎两兄弟过来说风凉话,说他们家门口有剩饭,刚倒的,还算新鲜。
高启强让他们走,没力的手推搡着两个比他壮一圈的人。但是他的确悄悄跟过去,在门口垃圾桶翻翻找找。小龙小虎骗他的,那年头谁家都不怎么富裕,都珍惜粮食着呢。他在街边走,眼前雪花状的白一阵一阵,胃里绞痛,反倒是想吐。
听人说湖边有人电鱼,电大鱼,大到三个人都吃不完。高启强心里想着弟弟妹妹怎么办,脚步跟着传言往旧厂街附近最近的池塘走。
有人电鱼,说明鱼不少;因为有人电鱼,池塘边上没人敢站着。这会儿估计也电完了,发电机带着渔具丢在不算隐蔽的树丛里。高启强看着重影了的池塘,上面好像浮着什么东西,像块废弃塑料,摇来摇去。他甚至没去检查发电机有没有漏电,扑通一声载进池塘里。
死鱼。
一条别人不要的死鱼,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肚皮朝上,腥味放大了一样往高启强鼻子里钻。他用手抓着死鱼,滑溜软烂的触感,鳞片卡入指缝,翻白的鱼眼还在看着高启强。一切变成不真切,像噩梦。
小兰小盛靠鱼渡过了那段时间,高启强用路边的网抓的,十三岁孩子的力气不大,但是要比弟弟妹妹大些,拖得动网,还忍得住鱼腥。
高启强那天只抓到了一条不大的活鱼,做熟后分给弟弟妹妹。他自己霸占了一条完整的、被他手抓烂了的死鱼,后半夜吐的一干二净,整个内里都发着腐烂的味道。
鱼腥味从此绕不开这个人。
五百块的抚恤金养不活三个人,高启强偷偷打童工,跟人学过手艺,去擦过鞋搬过大砖头,后来他稳定到了一个鱼档里,开始起早贪黑摆摊卖鱼。所幸弟弟妹妹读书都厉害,小盛每次都是全年级第一,小兰也不差,两个人的奖状高启强都收着或者挂着,那些是他的希望。
高启强分化得很晚,晚到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他是个beta。他们偶尔攒钱去医院,高启强害怕在他身上花钱。小盛小兰担心哥哥一直不分化有没有什么问题,而高启强说的最多的是分不分化不重要何必花冤枉钱检查,哥哥多给他们买点AD钙奶或者桌子上炒一盘荤菜不好吗。
那天是高启强二十岁生日,没蛋糕没美食,他自己甚至都不知道。穷人家没几户会在意生日这个日子。高启强熟练地刮着鲤鱼的鳞,和顾客开着寒暄的玩笑。高启强烧了两天,有点力气就迫不及待出摊。买菜大姐还说以为他不干了,高启强费力地刮着鱼鳞,觉得这鱼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硬,今天的鱼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腥;又一边应和着说没有没有,这个摊子就是他的命,他不会不要命……
买菜大姐叫他帮忙剁一下鱼,他应了,马上艰难地拔出砧板上的大砍刀,一挥手,差点剁到他自己——高启强晕过去了。
高启强再睁眼看到自己在医院,第一反应是住院要花好多钱,小盛小兰下个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他不能……
“哥。”高启盛坐他边上,显然舟车劳顿没有好好休息。
“你回来干什么?!”高启强不想高启盛耽误一点学业,他只不过是发个烧,吃几片没有标签的药自然也就会好了,干嘛到医院来?他急得要拔自己的输液管,想着现在退床位能不能要回一些床位费。
“哥!”高启盛拦着他,语气激动,“医生说你分化了,你这是干什么!”
高启强听着陌生的字眼,分化这个词对他来说很陌生。他突然开始祈祷命运不要对他再对他开什么玩笑,但是小盛那时候就像个地府来的判官,说的是:“哥,omega也没事,我和小兰以后我们会……”
高启强怔怔的,突然回到了六七年前,他饿得胃痉挛,止不住地想吐的那一刻。
旧厂街乱,乱的不行。高启强被多少人在性征这方面打趣、调笑、甚至不怀好意过,数都数不清。他只是感谢自己一日一日的盼和一日一日的念终于有了效果,小盛和小兰后来都分化成了alpha。不是说alpha多么多么好,其实beta也可以,只要不是omega,只要不是omega。
小龙小虎是beta,没什么新奇的,什么性征都不妨碍照样玩的花。高启强他们看不上,鱼腥味重,重得他们都觉得高启强是不是天生这讨人厌的味儿。高启强用的抑制剂啊抑制贴都不是什么好货,出来卖的小姐那几天贴的都比高启强用的好。但这人吧,就是犯贱,尤其是这俩兄弟不知道上哪儿听说的高启强信息素味儿其实特好闻之后,总是有意无意往高启强身边凑,不上不下地想去撕开高启强后颈贴着的抑制贴。
明明两兄弟是beta怎么样都闻不到信息素味儿,但是就是想撕开高启强的弱点,哪怕这个人已经全是弱点,弱得路过一条狗也能来踹一脚。唐小龙唐小虎也不是什么人物,所以他们只能欺负比自己还不如的,想要让可怜人更可怜,借此满足他们生命中缺失的上位者姿态。
2000年大年三十前夕,唐小龙唐小虎来说摊位的事情,高启强给他们送东西拜年,希望保住自己的摊位。今年唐小龙明里暗里说要个等离子电视,高启强就换掉了一身的塑胶围裙去电器城挑。其实他舍不得买电视的钱,那些钱够小盛小兰多少个月的生活费了。但他没得挑,高启强多少知道一点唐家兄弟的心思,他们一直没放弃逼高启强,逼他去做些什么上不了台面的生意。说他洗干净了也不是没有人点,反正omega天生会勾引人。
高启强都可以不在乎,无所谓什么话往他身上扎。那天他去唐家兄弟问摊位的事情被羞辱一番,唐小龙让他带着他那破电视滚出去。高启强装好人装坏人装死人装不是人这么多年,就小声说了那一次狠话,抬着电视的后背就被唐小虎踢了一脚。摔碎的电视机他自己都舍不得买,想退货也没了可能。更重要的是那刺耳的碎裂声,碎开的自尊拼不回去的灵魂,刺激着高启强冲回唐小龙家,自不量力地自讨苦吃——
“照你这么说,倒是你可怜了,”李响做着笔录,对眼前这种脏兮兮的小混混一向没什么好感,“他们那边可喊的是你是入室抢劫,还说你想仙人跳……”
高启强手被拷着,被椅子砸破的左额只是稍稍处理了,还是有血糊着他的卷毛,慢慢地往下滑。他现在鼻青脸肿,脸上贴了一张又一张创可贴,还有身上一阵一阵的难受。
“我没有。”高启强只能这样给自己争辩。眼睛盯着李响边上未发一言的另一个警察。刚刚他说手铐太紧,那个警官明显想来帮忙松开一点,只是被问话那个警官挡了回去。
“你当然说你没有,这事……”李响说到一半突然皱了皱眉,说,“什么味道?”
柔和的气味慢慢蒸腾在不大的审讯室里,没那么强烈,不过已经能感受到了。是信息素,李响转过头和安欣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他问道:“你易感期到了?”
“不是吧,响,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我信息素什么味儿?”安欣否决了李响的瞎猜,而且alpha之间信息素碰一起那是要准备打架了。他们对视着,突然一起转头看着他们对面的高启强。
“那个……警官,不好意思,可能是……”高启强心里暗叫不好,抑制贴太久没换,刚刚一顿乱打顺着脖子有血流下去,估计抑制贴是要失效了。
“高启强,公众场合特殊时期不贴抑制贴照样有规定要拘留的!”李响正要打电话叫医务室送抑制贴来,安欣这时站了起来,说他有。
李响说你有有什么用,你现在给他贴上吗。说这话的时候安欣已经把摄像机暂停了,站起来说,不现在贴,等着味道散到整个市公安局都闻得到之后再贴吗。李响还要说什么,叹了口气,像是被话噎住了,默默非礼勿视。
“那个,冒,冒犯一下、你介意吗?”安欣对李响不客气,对高启强倒是很有耐心。高启强抬着青肿的眼皮,看着安欣,突然咧开嘴笑了,说当然可以,谢谢警官。
安欣绕到了高启强后面,高启强也顺从地低头,露出本应该隐秘的,却对高启强来说一文不值的后颈腺体。安欣皱眉地看着上面覆盖的一张皱皱巴巴被血染了一大半的抑制贴。安欣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抑制贴,一时怀疑这是不是抑制贴啊,不过贴在这个位置总不能是块膏药吧……正面看高启强的脸脏,黑乎乎青一块紫一块各种颜色都有,对比之后显得他这截脖子更白,也显得那张抑制贴更加不伦不类。
“这……以后要不用点好的?”安欣捏着没有血的抑制贴一角,这一角已经是翘起的状态,算难为它还尽职尽责呆在脖子上。
高启强没说话,安欣的话对于他来说有点何不食肉糜,但是他知道这句话是好心的。安欣的手已经尽量远离他了,偶尔还是有冰凉的指节触碰到那片灼热的皮肤。旧抑制贴被慢慢撕下,高启强压抑着的热有些冒了出来。
劣质抑制贴撕掉后,安欣自然闻到了高启强信息素的味道。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信息素味好似一团烟雾,缭绕在安欣面前。是没有攻击性的气味,安欣本着非礼勿视非礼勿闻的原则憋气,但是大脑不经过他同意就开始分辨那是什么味道的信息素。和高启强本人看起来差不多,但是又差很多……
安欣把垃圾丢到垃圾桶,李响瞥了眼,啧了一声,说这都是血你脏不脏啊。安欣一边撕开兜里揣的抑制贴,一边说那你以后我受伤给我扎绷带的时候可千万别嫌弃我的血脏。
安欣用的抑制贴算不上好,不过绝对没有高启强用的那么劣质。持续的凉意马上驱赶了热,加上腊月三十的天气,高启强感觉自己昏沉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不少。
“谢谢你,警官,”高启强又重复了一遍,“谢谢。”
“没关系,小事情。希望你好好配合我们调查,”安欣把录像设备重新打开,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开口,“你到底有没有入室抢劫和……仙人跳?”
高启强扯扯嘴角,是个苦笑。他还是那么坚定,他说他没有。
“我打不过他们人多,后来唐小虎压着我的肩膀,唐小龙打了我两巴掌,然后按着头把我往桌子上撞,”高启强说这些的时候额外平静,“他嘴里骂我,说我端着一副立牌坊的样子,其实就是个贱货,他还要撕我的抑制贴,说他有不少兄弟……”
当然,安欣他们来了之后,唐小龙喊的可就是高启强仙人跳没成功,恼羞成怒准备抢劫点东西,一屋子人都可以为唐家兄弟证明。那会儿高启强就在地上狼狈地趴着,眼泪和血在流,他却感受不到。
“停停停,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谁先动的手。”李响打断了高启强,他们这是处理打架斗殴,怎么听着就要变成处理淫秽色情了。
“最开始……他推了我……我的电视还摔碎了……我就……”高启强做了个扇巴掌的动作,声音越来越小。
“谁先动的手!”
“你是不是最近才是易感期,偷吃枪药了?”安欣听李响拍了一下桌子,感觉没必要逼人这么紧,更何况还是个弱势群体。李响说年三十当然想早点结案,他多少又有点被刚刚那不知道什么气味的信息素影响了,变得有些暴躁也难免。
高启强看了眼安欣,低头,说:“我先动的手。”
高启强总说要给弟弟妹妹做饭然后再回来,李响说怎么可能,安欣说也不是不可以,李响瞪了他一眼。正巧有人给安欣送东西,安欣出去的时候也就遇见了高启强口中心心念念的弟弟妹妹。
弟弟妹妹长的比高启强好多了,没有什么沧桑,也没有高启强那样不符合年龄的老成,至少安欣看来是这样。他心中自然是为那个可怜的老实人加了分,正义感让安欣看不得弱者在他眼前受苦。安欣思考了一下还是把两兄妹带进警局审讯室边上,把弟弟妹妹准备的惨不忍睹的浮囊饺子和凉透的饭菜换成崔姨的大饺子,听了高启兰的话打开电视放春晚,最后带着高启强的饭盒进了审讯室。
走之前安欣问了两兄妹一句,他们俩什么性征。高启盛说他是alpha,高启兰跟着说她也是,他们以后一定会保护好哥哥,一定会过上好日子……
安欣笑着听着,感觉温馨又残忍。
进审讯室的时候正好有个卫生员出来,安欣打了个招呼,问李响怎么了。
“叫来再打针抑制剂,怕出意外。”
“谢谢警官,”其实高启强因为分化晚在这些方面一堆不正常,他自己并不在意自己,“那个……这针不需要我出钱吧?”
“和之前拍的片子一样,不要你操心。”李响闻到了崔姨的饺子味很高兴,转头看到自己的杯子没水了,就准备出去灌一壶。临走前安欣还让李响别关门,听隔壁的春晚声音热闹热闹。
“你弟弟妹妹就在隔壁呢。多好啊,两个大学生,还是alpha,不用你以后操心了。”
崔姨的饺子好吃,吃得高启强一颗一颗地往外冒眼泪,他问警官您怎么称呼。
“哦,安全的安,欣欣向荣的欣。”
安欣,安欣,安欣。
在大树林里生存的树很难见到阳光的,更何况高启强是钻在土里爬行讨生活的一类,谁能想到有人在腐殖质下的泥土中也可以见到这一缕希望的光呢。
“谢谢你,安警官,”高启强重复了无数遍,“谢谢。”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