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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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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2-08
Words:
9,16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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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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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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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

【VD】关于圣诞节

Notes:

*收录于同人本《关于》;
*有很多私设细节。

Work Text:

但丁翻找东西已经有半个多小时了。维吉尔看了多久的书,他就找了多久。客厅里充满包装纸与塑料袋摩擦发出的声音让人耳朵发痒,和第一恶魔猎人晃来晃去的身影一起让维吉尔心烦意乱。

他终于听到书“啪”地一声合上的声音。维吉尔的语气像是看见了调皮捣蛋的猴子:“你在搞什么鬼,但丁?”

但丁对维吉尔的烦躁心知肚明,并且没有任何想要停止骚扰行为的意思。他又从一个旧箱子里抱出一大沓纸袋,其中大部分是他们去买东西时附赠的。“那是我刚收拾好的。”维吉尔警告道,“之后我没看到他们在原来的位置上的话你就死定了。”但丁发出了一声颇为敷衍的鼻音,又在拿出的纸袋子里翻了翻,没找到想要的,就把它们又一股脑儿塞了回去。

“我得找个没有印着明显商标的袋子,”但丁说,“不然送给尼禄的时候他非揍我不可。”

“送给尼禄?”

“送给尼禄的圣诞礼物啊。”

“圣诞?”

这回轮到但丁挑着眉毛用看猴子一样的眼神瞪他的兄长。好吧,某人在不是人间的地方待了几十年,再加上回到他身边大半年的时间,从来没有过过一次圣诞节。而现在,距离圣诞节还有两天,他完全看穿某人正为了自己的尊严,在肚子里搜刮字句来强词夺理。

“恶魔不会过圣诞节,但丁。”维吉尔说。

“我们小时候就过,维吉尔,和妈妈爸爸一起。”但丁说。

“我们那不是在庆祝圣诞。我们只是在一起吃饭和拆礼物。”维吉尔说。

“我完全同意。”但丁大笑起来,“这只是个用来放纵自己好好享乐的借口而已。”他一想到维吉尔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过过圣诞节了——说不定连怎么过都忘记了,就难以控制自己的表情,简直想把“幸灾乐祸”这个词写在脸上。

维吉尔盯着他满脸开心的兄弟看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如果你想过圣诞节,”他提醒道,“就得等委托结束了再做准备。已经到了和崔西他们约定的时间了。”话音未落,事务所外便传来了两下敲门声。

 

第二天将近中午的时候,他们站在被修剪整齐的草地上,看着一组工人“哼哧哼哧”地把野猪尸体搬到推车上。蕾蒂伸了个懒腰,对这次轻松简单的任务感到很满意:“哎呀,好久没有接过这么简单的活儿了。”

“可不是嘛。”崔西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别说他们身上,就连她早上刚涂好的指甲油都没有任何损伤,“贵族老太太一口咬定自家后院有恶魔作祟,结果捣乱的只是从附近山里跑来的一群野猪。”

蕾蒂点头:“免费豪华套房,包吃包住,报酬还很丰盛。这绝对是我接过最好的圣诞节委托。”

但丁也很满意。“我百分百赞同……啊不,几乎百分百赞同,除了后院那部分。”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眼前的区域,光是修理整齐的草地就有七八个足球场那么大。

“是啊,这‘后院’也太大了,”崔西耸肩,“听说以前是贵族的狩猎场,后来改造了很多次,逐渐变成了这个样子……喂,你去哪儿?该回去领报酬了。”

“你们先去吧。”但丁挥了挥手,“维吉尔还没回来,我去找他。”

他踩在刚刚修剪过的草地上,听见半枯的草地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响声,冬日暖和的阳光穿透干冷而新鲜的空气洒在他的皮肤上,烘得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稍远的草地没有被修剪,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野草在阳光下肆意疯长,他踏入这一米多高的杂草丛,如同走入纤细草叶的河流,轻轻一抖便掉落的褐色枝叶在他身边淌过,干燥的茎杆与他的双腿和皮质筒靴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这片草地让他自然地想起小时候,他和维吉尔两人在草丛里探险的事情。那时候的他们才有草杆高,可以在这天然的迷宫里不知疲倦地玩一整个下午,玩得伊娃不得不来喊这两个忘记回家吃饭的小家伙。他总喜欢挑一根最长的草杆,摘下来举在空中,假装自己是两人当中做队长的那一个,等到他发现一根更长的,他就会丢掉旧的、折下新的那根,接着维吉尔就会一边嘲讽他喜新厌旧,一边去找比他手上的那根还要更长的草杆。在那之后,他们就会为了队长的位置在草堆里打起来,把周围的草杆全部压倒。

那时候的他坚信,自己永远也不会玩腻这个草丛探险游戏。

虽然后来事实证明他不但不喜新厌旧,反而成了相当恋旧的人,探险很快就变成了对他而言过于幼稚的奢望,而草杆早就可以被他踩在脚下。但如今他仍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回想起那段时光,并且通过草丛的响动辨别维吉尔的方向——但丁抬起头,看见维吉尔从昏暗的树林中走出,踏入草丛向他走来。

“你在傻笑什么,但丁?”维吉尔问。

但丁抬手摸了摸自己不知何时勾起的嘴角。

别去想以前的事。但丁承认那些记忆非常美好,但他见到维吉尔时,他的内心泛起一种隐约的冲动,其中还混着莫名其妙的伤感。他们可不再是会被草遮住视线的小孩了。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在草丛中玩耍的童年记忆挪回到现实上。

“没什么。你去哪儿了?”他走近对方,用手臂随意地勾住对方的脖子。维吉尔用阎魔刀轻轻打了打他的大腿:“我发现这附近种了冷杉。”

但丁盯着他:“嘿,你不会是打了他们的圣诞树的主意吧!随便砍别人的树可是违法的。”

也许是和恶魔猎人讲法律这件事情过于荒唐,维吉尔用难以置信的眼神回瞪了他。他们勾肩搭背半打闹着穿回草丛,但丁忽然有弯腰摘下一根的欲望。像往常一样,他立刻遵循自己的想法,轻轻一掐就把脆弱得如同泡沫的半干草茎折了下来。他在空气中甩了甩这根像狗尾巴一样的杂草,看着它的轮廓在阳光中变得模糊,然后转身挑衅一般把杂草戳向维吉尔的脸。

“那你来处理树的事情。”维吉尔偏头躲过但丁的骚扰,轻描淡写地说道。“要过圣诞节的人是你。”

“是是是。”

但丁随口答应。维吉尔看上去对这片草地不太感冒。他忘了吗?那是对他来说可有可无的回忆吗?还是说这个场景和他记忆中的并没有那么相似呢?但丁很快把这个问题忘在了脑后。

 

四人在公路边上分别前,崔西递给但丁一张支票,这对几乎每次都收到装着现金的信封的恶魔猎人来说可是件新奇事,而上面的金额更是让他目瞪口呆。

“我们不回事务所,这东西就拜托你去银行处理了。”两位女士一摊手,表示这次任务到此为止,之后的事情和她们无关。

但丁随口问了一句:“你们打算做什么吗?”

“我抽中了度假村假日二人券,平安夜和圣诞节期间限用,也就是今天。”蕾蒂一边说道,一边用钥匙启动她的新机车,言外之意显然是这事和但丁没有关系。“平安夜快乐,但丁。Adios。”崔西做了那个但丁常做的手势,在蕾蒂跨上机车之后顺势坐到她的后座,两人绝尘而去,留下但丁抓着支票,和维吉尔站在这风景优美的贵族休养胜地——换句话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万幸的是,他们无需担心交通工具的事情。但丁看了维吉尔一眼,对方心领神会地抽出阎魔刀,在面前打开了他们的便携快速通道。通道的另一端正好开在他们常去的银行旁边。在回到人流中后,他们才闻到了圣诞节的味道。这一天银行会提早关闭,幸亏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像往常一样,处理手续的是但丁,维吉尔只跟在身后,看他在摆弄机器或填一连串的表格,或许是因为正好免去了社交的麻烦,或许是因为他不感兴趣。虽然平时但丁没在意过这一点——他不觉得维吉尔和银行人员交流的场面会有多和谐顺利——但这次他不太适时地想起了以前他们帮母亲去买东西的事情。

他记得那时候拿钱的总是维吉尔,因为自己很可能会在半路上就把纸币弄丢或撕成两半。他们走向杂货铺时,维吉尔总是会在前面,到店里之后再站在店主面前,用稚嫩而严肃的声音一个一个读出购物清单上的物品名字。如果这天是平安夜,那么他读清单的时间比平时还要再长一些。但丁跟在他后面,一边低头踢路边的石子,一边无聊地等维吉尔提着两个满满当当的布袋出来,把其中一袋拎给他,接着两人再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个?但丁莫名地觉得焦躁,不自觉地“啧”了一声,引来维吉尔的目光。维吉尔注视着他,最后还是没问他在烦什么。他的哥哥看向汇款手续单上的名字。

“这是谁?”维吉尔只是随口问道。以前但丁写这个的时候他从不伸头过来看。

这是谁?但丁皱起眉头,张嘴想要回答,但直到签上自己的名字也没想好要说什么。还好维吉尔没再追问下去,直到两人走出银行。

但丁头一次感谢冬天的风那么清爽,空气像能把烦闷从身体里带走一样席卷他的肺部,再从鼻腔里翻涌而出。

维吉尔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双手插着大衣口袋,若无其事地问但丁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们在路边餐车买了两份墨西哥卷饼。时间刚过正午,但丁鼓着腮帮子嚼着生菜,漫不经心地想着“圣诞节前一天吃墨西哥卷饼做午饭”这件听上去有些寒酸的事情。维吉尔用餐巾纸擦拭掉嘴角的酱料,又说了一遍:“我以为你下午有采购的计划。”

“采购?什么采购?”但丁问。

“你不会打算送尼禄那个吧,昨天下午放在桌面的那条太妃糖。”维吉尔说。

但丁呵呵干笑两声,掩盖这个比墨西哥卷饼还要寒酸的事实。有辆贴着促销广告的货车从他们面前驶过,几个穿着棉袄的人扛着装饰用彩灯横穿马路,圣诞歌曲欢快的旋律、人们的闲聊声和笑声包裹着他们。维吉尔又开口:“你以前圣诞节不买东西吗?”

“买啊。”但丁装作无所谓地把包装纸揉成一团,发出纤维被折叠摩擦的声音,“在前面那家商场,买点酒啊零食什么的……”

“别摄入太多酒精,但丁。”维吉尔哼了一声。但丁转过头去,盯着他哥哥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十五分钟后,他们还是走进了那家大型商场。

商场内暖气很足,维吉尔取下脖子上的围巾,看着但丁双手撑在购物车上,整个人缩在那件高领毛衣里。但丁也瞥了一眼维吉尔,对方随手拿起手边的一件商品,是和之前那条软糖一个牌子的点心,特价。维吉尔想也没想就把这包点心放了回去,然后盯着每个路过的顾客看。有不少人注意到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的视线,露出不悦的表情匆匆走开。

“别盯着别人看,维吉尔,太不礼貌了。”但丁用脚踢了踢维吉尔的鞋后跟。

“我是在看他们买了什么。”维吉尔把视线收回到但丁的身上,“那你就动起来,买该买的东西。”

但丁哼了一声:“那你怎么不动?”

维吉尔理直气壮:“你提出来的圣诞计划,你来买。我会跟在你后面。另外别忘了,我们的预算不多。”

但丁注视着维吉尔的眼睛,好一会儿之后才不情愿地挪动脚步。他们在商场里慢慢地逛了一大圈。巧克力熔岩饼干,太甜;圣诞老人冰箱贴,太傻;一对鲜红色和艳绿色的手套,太俗。这个也不是,那个也不是,他挑挑选选,把它们一一否定,却也不知道自己在挑的是什么,想要的是什么。一种没由来的烦闷堵在他的胸口,而维吉尔一言不发。

直到他们又回到商场入口,但丁拿起那包特价软糖,把它丢进空空如也的购物车。

维吉尔眯起眼睛:“你什么都没买。”

但丁讽刺道:“谢谢你的提醒,老哥。”

“你以前圣诞节都怎么过的?”

“接圣诞委托。”

“圣诞委托?”

“节假日没人上班,这种活钱多。”

“之后呢?”

“我说过了,零食和酒,还有披萨。”

“还有?”

“没了。”

维吉尔顿了顿:“……你没过过圣诞节,是不是,但丁?”

但丁终于爆发了。他猛地推开手中的购物车,推车立刻撞上了前方陈列冰冻海鲜的冷藏柜,发出短促而巨大的碰撞声,但他不在乎。“别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妈的维吉尔。”他努力克制自己的音量,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过过圣诞节又怎样?起码我见过。”

维吉尔皱起眉头,想要说些什么。

“我起码知道要送礼物,起码会哼两年前圣诞流行歌曲的调子。”

“但丁。”

“这里轮不着你这个没给儿子寄过任何一封圣诞贺卡、脑子里只有二三十年前小孩子才唱的圣诞歌、每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都不在该在的地方的人来指导我该买什么和不该买什么!”

“但丁!”

维吉尔抓住了他的肩膀。但丁说不出任何话来,像个被倒空了水的塑料瓶。他感受到自己大脑中轰鸣的散热器慢慢停转,放弃运作,最后死机。他的哥哥和他保持着一个极近但没有威胁意味的距离,手慢慢地滑到他的大臂上,手指依旧紧贴他的衣服。维吉尔看上去在思考应该说些什么。

“我们应该分开五分钟。”他说。

但丁动了动喉结,大脑正在重启。

“你应激了,但丁。等你冷静下来,想聊的时候我们再说话。”

“我应该冷静下来。”他只是在无意义地重复维吉尔的话。

“我们分开五分钟,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五分钟后卖芝士的冷柜前见。”维吉尔说完,停了很久,然后颇为生硬地补上了一句:“好吗?”

但丁像个木偶一样站在原地,但起码他能够思考了。“好。”他听见自己回答。

 

但丁在货架间穿梭,耳边嗡嗡作响。

该死,在维吉尔冷静而温和地帮助他镇定下来、又耐心地劝说的时候,他居然有一瞬间从维吉尔身上看到了V的影子——不,V本来就是维吉尔的一部分,在他几乎要对着这张脸来一拳的时候,对方还站在原地,没有要露出利爪的意思,单单用语言就让他同意了,还说着什么“五分钟”。

啊,他想起来了,这是蕾蒂教他们的。那时他们正站在事务所那张大桌上,伊娃的照片在他们决定制造混乱前就被好好地倒扣在了书柜的最上层,两位女士踢开大门时,他们正把阎魔刀和魔剑但丁架在对方的脖子上。蕾蒂抄起被打飞弹到门口的白象牙对准维吉尔,崔西则捡起黑檀木对准但丁,两人的架势让但丁以为下一秒她们就会喊“jackpot”。

当然她们没有。蕾蒂恶狠狠地开口:“你们俩,把刀放下,从桌子上下来。”崔西语气平静地补充:“不然我们就一人一枪打爆你们的头。”

虽然他肯定她们没法打中他和维吉尔,就算打中了也没有什么大碍,但或许是迫于蕾蒂的气势,或者是迫于崔西的脸,他们乖乖地从桌子上下来接受训话。蕾蒂把他们从头骂到脚,从两个人生活了还不会勤俭持家,骂到长了脑子却不会用。

“行行好,你们是两个成年人了,好吗?除了仗着体内乱窜的激素动手干架,还可以用别的方法解决问题的,懂不懂?”她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喊道,“要是你们没法控制自己的小手小脚,就给我分开五分钟冷静一下再回来。”

“我不会离开。”维吉尔插嘴。

但丁不适时地微笑了起来,仿佛刚才打架的人不是他。

蕾蒂翻了个白眼:“拜托,分开不是让你们冷战。不要忘了你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更多的问题。”

他想起当时崔西在旁边看热闹,她带着微笑的面孔勾起了更多的回忆:他和维吉尔一起出门,和维吉尔一起购物,和维吉尔一起冒险;他和维吉尔一起打架,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摁在地上打,打到一半维吉尔提醒他该吃饭了,两人一起带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跑回家;他和维吉尔一起坐在餐桌前,整个房间被火炉烘得暖融融的,身边全是食物的香气,伊娃和斯巴达的笑容在金色的烛光中模糊不清。他想起来自己平静的童年里全是维吉尔。

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不觉勾了起来,脚步也逐渐放慢。但同时,他也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今天在他的脑海中苏醒的记忆太多,多得他的心无法承担,所有以前他因为刻意忽视的记忆都同时复苏了。他混乱又迷茫,还不愿意直视自己不知所措的事实。

现在,他必须承认一件事情——他必须向维吉尔承认一件事情。

而无论做什么,首先他需要维吉尔。

但丁冷静下来。

 

维吉尔从身后拍他肩膀的时候,但丁着实被吓了一跳。他抱怨了几句,发现刚才由他负责的购物推车现在在维吉尔手里,车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

他先庆幸刚才自己失控时没有把推车和冰柜给砸得稀巴烂,其次对维吉尔真的把心思花在了购物上、生闷气的人只有他一个这件事上感到不满,最后觉得自己为了避免“维吉尔得十分”而装成“根本没有生气只是去买了东西”的样子非常傻。更让他想要发出懊恼的声音的是,刚刚被他的坏脾气针对的维吉尔在装作刚才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甚至还伸出手把他的毛衣衣领整理了一下。

“你选了什么,但丁?”他慢条斯理地问。

现在维吉尔领先但丁十一分,但丁一定要把比分追平。他举起手里的圣诞花环,给维吉尔展示花环上的绿色梭状叶片、红色果实和装饰用黄色大铃铛:“记得这个么,维吉?”

维吉尔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记得什么?”

“我们家买过这个。”但丁回答。

他们沉默了很久。触碰到了他们一直以来默不作声地回避的话题之后,这确实是个有些难进行下去的对话。维吉尔用手捻了捻反射着些微蜡质光芒的叶片,中肯地评价道:“没有叶斑,易于保存,但是看上去有些虚假。”“这叫科学处理,比全是虫洞的花环好多了。感受一下新技术吧,老哥。”

他们又在货架间沉默地走了一会儿,但丁知道维吉尔并不打算问他,于是他主动开口:“你是对的。”

维吉尔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指什么?”

但丁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肺里的气体,他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我没有过过圣诞节。”

他们分开之后,他没有过过圣诞节。一开始他连自己的食宿问题都解决不了。等到他有能力填饱自己的肚子时,他又从来没想过要把钱存起来,为什么特殊的日子做准备。如果有钱的话就去买披萨,如果有更多钱就加多一倍的芝士,今天吃、明天吃还是下个月吃并没有什么区别。圣诞节对他而言最大的意义就是促销活动,他会花三倍的钱买五倍的食物,在完成委托之后窝在事务所里,用大门隔绝外面的圣诞音乐,他觉得那些音乐太吵,太杂乱无章,带着过量的、热烈的、无趣的、容易让人冲昏头脑的快乐。

在很久之后,他忽然又能够融入到圣诞游行的队伍里去了,或者说纵容自己融入进去。他会装模作样去礼品店挑给尼禄的贺卡,郑重其事地掏出硬币付钱的样子甚至都可以骗过他自己;他会在售货员给他递找回的零钱时,像普通人一样随口附上一句“圣诞快乐”再抛个媚眼;他甚至还能在酒吧里和一群无家可归的人一起喝得烂醉,同时还能随口编出自己有两个前妻三个孩子这样的故事,虽然到了下一家酒吧时,这个故事里的人物数量就得翻个倍。

“两个前妻三个孩子。”维吉尔重复道,脸上带着不可描述的表情。

但丁配合地哈哈大笑。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有什么东西卡在咽部的酸涩感让他的面部肌肉松弛下来。

“但是你说得对,我不知道正常人的圣诞节要怎么过。”他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不过圣诞节。” 他想起的回忆太多,多得让他心烦,他记得的东西又太少,少得他找不出词汇来描述。他曾以为自己会有无数个和父母、和维吉尔一起度过的傍晚,昨天度过的美好时光今天依旧存在,而明天的快乐也必定如今天一样到来。而当他回首想要寻找那些痕迹时,看似理所当然的事情早就不在他的脑海里了。

他很迷茫。没有人展示给他看该怎么做。他知道要和普通人一样在家里放棵圣诞树,然后呢?吃点肉?喝点酒?难道要像学爱情电影里一样,放张唱片和维吉尔一起跳舞吗?

“我想把这两天安排得像以前一样,像妈妈给我们过的那些圣诞节一样。你会喜欢的那种。但其实我什么也不记得。”他坦白。关于桌面的食物、餐桌的布置、房间里装饰品的摆放位置、饭后的娱乐活动的记忆,在时间的冲刷下早已模糊得无法辨认,连小维吉尔的脸也像蒙上了一层雾。到最后,他甚至对当时的心情都产生了怀疑。“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以为自己记得……我应该记得的,但是……”

但是就算他记得全部细节,让老房子奇迹般地在事务所的地基上拔地而起,一样不落地做出他童年平安夜吃过的所有菜肴,这也不会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圣诞节。这是一个显而易见但他不愿面对的问题:无论他多么努力,他再也无法回到小时候的场景,感受当时才有的心情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停下脚步,维吉尔等着他把肚子里的事情掏出来说完。但丁反而不知道怎么结束这个话题了。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鼻子,嘟嘟囔囔道:“抱歉。”

“你没有道歉的必要。”维吉尔指了指但丁手上的圣诞花环,“至少你记得这个。”

但丁扯出一个笑容:“当然记得,你和我一起把它挂到了门上。”

“是我用肩膀把你举起来的,而你重得要死。”但丁意外地发现说这话时,维吉尔的嘴角是上扬的,“如果你买圣诞花环的话,我们回去也可以把它挂到门背后。”

“挂在事务所大门背后。好啊。”

“这次我不会举你。”

“你把我当什么呢!”

“有力量有担当的四十岁男性。”维吉尔回答,“所以你不用把圣诞节过得和七八岁一样。如果圣诞花环对你有意义,那就把它挂到门上。其他的东西顺你现在的意就好。即使是妈妈,也不会每年都过和去年一模一样的圣诞节。

“重要的是和谁过,还有你说的,享乐。

“所以你没有道歉的必要。回顾过去,但别被它所困,但丁。”

维吉尔顿了顿,最后补充了一句:“而且现在我在这里。”

但丁惊讶于他记忆里一向不怎么说大道理、甚至不好好说话的哥哥,居然苦口婆心地对他说了这么多话。他再一次觉得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虽然他也并不讨厌这样的维吉尔。“你是在和我说,还是和自己说?”他不屈不挠地用嘴巴回击。维吉尔“哼”了一声,推着购物车就要往前走:“我只不过是在阐述真理。”

他没有否定。但丁几乎就要像小时候的他一样跳到维吉尔的背上,扯着他的头发亲对方一口了,但正如维吉尔所说,他是个有力量有担当的四十岁男性。他放弃这个念头,只是把圣诞花环放到了购物车里。

这时他才发现在刚才分开的五分钟里,维吉尔不但买了几袋方面包、两盒新鲜的孢子甘蓝和一盒蘑菇,还拿了一份现成披萨酵母面团和一袋马苏里拉芝士。

“维吉尔,你可以直接说你爱我——”但丁用手圈住维吉尔的脖子,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

 

他们在商场里逛了很久,偶尔想起要买的东西,但丁用直觉挑他最喜欢的那份,维吉尔则会拦下他,然后找到所有适合的商品货比三家。他们往购物推车里放了奶油、苹果汁、两瓶葡萄酒,冷冻三文鱼、处理过的整只火鸡,一对马克杯和玫瑰味清洁剂。但丁没忘记他的礼物包装纸。每当购物车里的商品看上去过多,他们就小心翼翼地调整所有东西的位置,以免那个被红色果实点缀的绿色花环被压坏。

更多的时间他们只是在无目的地乱逛,但丁一如既往扮演滔滔不绝的角色,维吉尔负责听,偶尔插几句话。但丁讲他以前送过尼禄的圣诞礼物,除了贺卡之外他还试过送蛋糕,可惜每次买完他总会想到精美的糕点难以完整地到达尼禄手上,于是怀着“遗憾”的心理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帮尼禄吃掉。

他试过买圣诞帽和巨大的袜子,尽管尼禄早就过了相信圣诞老人的存在的年纪——还是说佛杜纳的住民会相信来送他们礼物的是斯巴达呢,他没问过——他试过学习刺绣,好往袜子上绣个尼禄的名字以表诚意,不过还没缝第三针就彻底作罢。

在忙于委托无法抽身的时候,他还试过送尼禄硬币或石头。硬币是他在一座古老的城堡中发现的,有一点锈蚀的痕迹,上面印着不认识的人像,或许已经有几个世纪的历史了;石头则是他在海滩上发现的,被浪花打磨得圆润而光滑,乳白色中夹着一小块浅蓝色的花纹,在阳光下可以呈现出闪闪发亮的模样,像尼禄的眼睛,而不像他的。

“如果尼禄揍你,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维吉尔轻飘飘地说道,“送点正常的礼物,但丁。”

“我送的礼物都很正常啊。”但丁耸耸肩,随手抓起旁边的一件东西,“这个怎么样,《死亡金属歌曲集锦》。”

维吉尔从鼻腔里发出不屑的声音,扭头看向各式各样的香薰:“尼禄喜欢青柠还是松木?”在走向维吉尔之前,但丁偷偷拿了一张《古典音乐合集》。他不确定事务所里的光盘播放器还能不能工作。

两人在香薰区找了很久,拿起每一组香薰确认上面的香型名字,发现除了大西洋、湿地、图书馆之外,还有“男朋友的毛衣”这样奇怪的味道。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尼禄收到这种味道之后脸上扭曲的表情。他们没有忘记一直陪伴着尼禄的那位心地善良的女孩子,只是实在不知道比现在的年轻人会喜欢什么,于是选了贴有“热卖”标志的石榴味护手霜。在结账之前他们还去家具区逛了一圈,但丁很想要那件看上去柔软舒适的豆袋沙发,他可以把它搬到维吉尔的书房,躺在上面用鼾声干扰认真看书的维吉尔,可惜他们的预算似乎不够,只能下回再来。

最后他们搬着大包小包站在商场出口外,附近的塔楼刚好敲响下午四点的钟声。但丁回想他们都买了些什么,却除了那个圣诞花环外根本想不起来。他只知道自己花钱买了一堆他想要的东西,唯独漏了圣诞树,而今天晚上维吉尔要和他一起把这堆东西消耗干净。即将被拉下水的维吉尔站在他旁边,脚边放着豆袋沙发的包装袋。

“你果然也喜欢这个吧,维吉!但你什么时候存的钱啊!?”但丁拎着大包小包追问。他猜到了维吉尔把这个作为他的圣诞礼物买下的可能性,但他不说。

被追问的人选择性地无视了但丁的问题,趁着没人望向这边时抽出了阎魔刀划了个十字。

“想好今晚要怎么过了吗?”维吉尔问。

“完全没有任何头绪。”但丁笑着,发觉自己的声音格外愉快。

 

等到他们回家把豆袋沙发拖到书房之后,但丁发现厨房的烤箱坏了。在维吉尔变魔术一般从购物袋里摸出烤箱零件,又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今天晚餐之前恐怕修不好”时,他开始想这是否是维吉尔的阴谋。

“你有什么高明的想法,天才?”他问。

在维吉尔回答之前,他感觉自己的手机震动了两下。他摸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尼禄的信息:“你们什么时候到?”但丁一头雾水,紧接着猜到了什么,打开消息界面下划,果不其然看到了一条从他的手机发出但并不是他本人发送的信息:“今天晚上我和维吉尔能去你们家吃饭吗?”后面居然还附带了一个玫瑰的表情符号。这大约是两小时前的消息,在那之后尼禄几乎是秒回了一句“好”,完全没有意识到任何问题。

但丁握着手机发笑,他完完全全中了维吉尔的圈套,而这家伙不久前还大言不惭地说着“其他的东西顺你现在的意就好”。但他不太在意。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圣诞节,维吉尔也有安排的权力,而且他也不在意在哪儿过。

“我没有别的选择,是吧?”但丁耸肩。维吉尔用肯定的语气说:“你最好现在就去找条围巾,晚上会冷。另外我们要立刻出发,给他们预留处理食材的时间。”

但丁翻找出他最好的围巾,回到大厅时发现维吉尔已经把日用品放到了橱柜里,还给他包装好了要送给年轻人们的礼物。现在这份礼物看上去有些样子了。像之前一样,维吉尔用阎魔刀打开直通尼禄家门前的快速通道,但丁检查事务所大门已经锁上,该带的东西都在身上,包括他们的圣诞花环。

他提着两个大购物袋打算出发时,看见穿戴整齐的维吉尔邀请性地向他伸出右手。

但丁发誓那一瞬间他是被蛊惑了。他盯着维吉尔的脸看了五秒,然后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左手放到了维吉尔的右手上。维吉尔也愣了五秒,然后露出了看猴子的表情。但丁这才意识到,维吉尔的意思是把一个购物袋递给他。

但是他们谁也没有把手甩开。维吉尔转头避开但丁的视线,辩解一般说道:“看在今天是圣诞节前夜的份上。”

但丁像他七岁时反击维吉尔一样迅速回应,语气里带着无法克制的笑意:“错了,维吉。恶魔可不会过圣诞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