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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醒來時常已經接近中午。
是手機響了。在房間的某處。
Khaotung睡眼惺忪從被褥裡冒出一顆頭,拍打床頭櫃,發現聲音來源不是自己的手機,便不耐煩地挖出棉被裡的另一個人,拍了拍First說:「你的手機。」
枕邊人咕噥了一下,從他身邊坐起,撓著後腦勺瞇起眼睛看他,兩個人面面相覷,都因為還響著的刺耳鈴聲皺起眉頭。
First問:「在哪裡?」
Khaotung已經把被子拉過頭頂,悶悶的聲音從被子底下傳來,含糊要他找口袋裡。
他費了勁兒下床,還被散落在地上的東西絆了一個踉蹌,腰下腰去挖牛仔褲的口袋,才找到鍥而不捨在震動發響的手機。摁掉了鬧鐘、關上提示鈴聲,First重新爬回Khaotung身邊,邊喊冷邊和人家搶被子,Khaotung要把他推走,對方硬是用身高占了便宜,冰涼的四肢越發誇張地纏上來,還把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
Khaotung不禁打了個寒顫,抱怨他的身體涼。偏偏First打定了不願意再離開被窩半步的念頭,兩個人在棉被底下纏鬥不到幾分鐘,Khaotung無奈爬下床,彎腰研究起壁暖。
他下意識瞥了一眼窗外。天空是白亮的,點點雪花在街道上揮舞。
回到棉被底下,First掀開眼簾問他:「暖氣開了?」
Khaotung翻過身子和First面對面,「開了,下次就換你了。」
First咕噥了聲。
然後是一陣窸窣,兩人在被褥底下的身軀已經熟悉到會彼此靠近,First很自然地挨在他的懷裡,對方毛茸茸的腦袋蹭在Khaotung的臉頰處,讓他發癢。當Khaotung困倦地把嘴唇貼在First的後頸上,First闔著眼睛摸索他的手背,把它拉到腹部上兩手交疊。
他告訴First:「外面下雪了。」
First不對題抱怨著:「你的手腳好冰。」
那麼只好在屋子暖和起來前多相擁取暖了。
歐洲的冬天是一件多痛苦的事情。
好奇怪,冬夜太漫長了,尤其是當他睡得晚些,錯過日照,日子間的界線變得模糊,一個夜晚睡去醒來天空還是黑的,他從床上坐起只覺得被孤獨吞噬。泰國沒有這樣的晝短夜長,他在無盡的黑夜中反芻自己的溫度。
即使白天在外行走,天幕也是無邊無際的雲霧,灰濛濛壓在天上。他縮在大衣裡,涼風颳過他的臉頰,面部很是不適。
First走進酒吧裡,剛認識的朋友在招手,要他把大衣掛到一邊。撲面而來的暖氣讓他吸了吸鼻子,彷彿剛剛在肺臟裡過度的冰涼空氣都凝結成了水。
朋友喊他「Kanaphan」,他靦腆笑著說:「叫我First就好了。」
朋友便跟著改口,First在外國人嘴裡順口多了。他一邊把First攬過去,說等等也有另一個泰國人要來,你們泰國人的英文名字太怪了,又長,音節又黏在一塊兒。
First就是在這樣寒冷的冬夜裡認識了Khaotung。
Khaotung平常不大出門,沒什麼夜生活的,都窩在自己的公寓裡。就一次,被幾個玩得好一些的朋友成功誘拐出門,讓他和First碰上。
即使不出門不代表他不會打扮。當Khaotung慢吞吞晃進酒吧裡,First的視線就被吸引過去了。亞洲人的面孔在西方五官裡特別顯眼,男孩褪下大衣,露出底下的皮衣,讓First下意識把眼神游移到底下單薄的白色打底上衣;它貼合地勾勒他的胸膛,把紮在高腰牛仔褲裡,掐出了腰際的線條。
朋友把男孩拉過來,介紹給First,快速說了一下名字後把Khaotung放開,讓他能擠進桌子最後一角的空位。Khaotung聽到First同是泰國人後驚訝地挑起眉毛,很快又露出歡迎的微笑,向他點頭致意。
其他人聊開後語速快起來、多了太多他聽不懂的話題和單字,First便逐漸跟不上話題,於是往椅背上一靠,張望四周。他的視線在酒吧裡游移,聚在一起的男女在揮舞雙手說自己的見聞,人聲喧囂,酒精在血液裡發酵,桌上的蠟燭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跳躍。
他知道Khaotung的在看他,因為他也下意識被Khaotung吸引,時不時往對方那裡瞥。
First很快從一群人的對話中感覺到Khaotung的發音比他好,對話也更為流利。對方在他偶爾插嘴回應時卻沒有嫌棄,反而很有耐心注視他讓他完成每一句想表達的話,還會跟著一起笑,讓他放鬆下來,多喝了幾口酒。
外國友人拍了拍他的肩,說他們要去前面的位置唱K,幾個人吵吵嚷嚷地站了起來。First朝對方比了一個OK的手勢。
Khaotung沒跟著去。他窩在高腳椅上吸他的調酒,別人請的。是粉紅色的長島冰沙,杯緣上有一片檸檬。
當First正想要開口說什麼,Khaotung抬起頭,兩個人對上眼。
有一種魔法在昏暗的酒吧裡發生。
Khaotung朝他笑,用泰語問他:「First,是嗎?」
他太緊張了,於是他說:「我知道。」
Khaotung沒聽清楚,歪著頭湊過來,等First磕碰用同樣的語言向他解釋:「我是說,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名字是Khaotung。」
對方輕輕「喔」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卻沒有再回到自己的位置,而是演變成兩個人獨自待在角落對談。兩個人都熟悉的語言在彷彿成為破冰利器,他們問過彼此來到異地的原因,說起住在泰國哪裡,以及其他細碎的話題,彼此的大腿逐漸相貼、肩頭也會因為左右晃動身子而碰撞。
當Khaotung原本捉著吸管在玩弄的手指輕觸他的手臂,First抬起眼皮看他。
紙吸管已經被放在嘴裡咬得皺巴巴的,那杯長島冰沙也只剩下冰塊,被攪得清脆作響。
Khaotung還在說話,但是First的注意力被蠕動的嘴唇吸引過去了,Khaotung顯然是注意到他的舉動,把手指摁進了他的皮膚裡,勾起玩味的笑容看他。
First乾巴巴的笑了聲,說:「你這樣會讓我覺得你朋友說的都是真的。」
Khaotung漫不經心問「他說什麼了?」一邊把手慢慢滑到他的手肘處,手指在那裡彈奏,First思索著怎麼把聽到的外文翻成泰語,語速忽快忽慢地、雙手比劃著湊出那句:「酒吧裡來來去去的人都不是為了喝酒,只是想在吵雜的遮掩下撈一個伴。」
他們已經近乎貼在彼此耳邊說話了,店內的音響開始播放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是到了不提高音量會聽不清楚對方在說什麼的程度。他可以數著Khaotung的眼睫毛,看對方微微挑起的眉毛,當Khaotung呼吸時,鼻尖還會輕輕顫抖。
他在想他的臉頰是不是也和Khaotung一樣因為酒精泛紅。
當實質的距離被拉近,心上的距離好像也被迷迷糊糊拉了過去。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們逃跑吧。」
Khaotung這樣告訴他時,他眼睛裡有光芒閃爍,好像他謀劃了一個晚上的計劃終於要實行。
他們跌跌撞撞走出酒吧時,老城正下著雪。
First不自覺哼歌,Khaotung咯咯笑著,接續唱起下一句歌詞。方才在擁擠的空間裡擠得渾身發汗,即使天氣寒冷,也不妨礙他們在路燈下跳舞。兩個人踩在磚頭路上蹦跳,白光打在Khaotung的臉上,黑影在稜角邊緣拖曳,讓他變得捉摸不定,像是在黑夜和月亮的邊界間游移。
First下意識去撈過Khaotung的腰際,讓對方貼近自己。如果夠靠近,兩顆在寒冬裡跳動的心就能摀熱彼此,烤得焦糊。
笑聲從兩個人的嘴邊溜出來,First感覺到自己胸腔的振動,連帶Khaotung也壓不住自己的嘴角。明明是他把Khaotung拉近,卻是Khaotung在注視他,他認真望進First的雙眼,眉眼間盡是難以言說的熟悉和柔情。
那個魔法還在生效。胸口有什麼癢癢的,雀躍的,在燃燒跳動。
First感覺到Khaotung的手指伸進他高領毛衣的領口,貼上他的後頸,然後冰涼的指腹輕壓覆蓋著他頸椎的肌膚。兩人嘴唇的距離又縮短了些,溫暖的霧氣在他們之間交換,Khaotung輕輕「叩」一聲抵上First的額頭,先抽開那份熾熱的視線,垂下眼簾吐出:我的住處?還是你的?
對方的嘴唇在顫抖,不知道是發冷還是興奮的戰慄。First只覺自己的雙唇也有些乾澀,他舔了舔嘴唇,說自己有室友不方便。
Khaotung拽住他的手腕,帶他跳上最後一班電車。
First反手牽起Khaotung的手。一個他認識不到幾個小時的男人的手。他想他不是害怕對方臨陣脫逃,而是想確認自己是不是在一場夢境裡。對方也不介意,沒有把掙脫開,他們在電車上把頭靠在一起輕輕交談,繼續那些說不完的話,又下了車步行回Khaotung住的地方,始終在一個牽手的距離相隨。
細細的雪花在冬夜飄落,落在他們的肩頭。
於是白雪漫天飛舞。
他們在棉被底下纏綿。
比性衝動更強烈的吸引力牽引著彼此,而大人總是貪心的,全部都想要,兩個人在做愛的間隙談天和親吻。
他甚至不知道這是不是正常的。會因為過分專注一個話題停下性事,又會因為一個玩笑兩個人笑得手腳蜷曲到得退出來笑完,再重新沒入對方體內。但是當身下的人被進入時發出飽足的喟嘆,他又覺得他們不得不身體交纏,用最原始的模樣去感受情感的流動。
像是本就契合的兩個人終於找到那片拼圖,他聽見他的靈魂被觸動、被衝擊。
當Khaotung觸摸著First的肩胛骨,First的掌心也順著Khoutung的手臂一路撫至他的肩膀。
他們聊到哪裡了?好像是說起喜歡的音樂和歌手。一兩句淺淺的歌詞從Khaotung顫抖的嘴唇邊吐出,First發現他的床伴有一副好嗓子,說話吸引人,輕輕哼唱時更是牽動他的思緒,讓他不自禁腰下去親吻Khaotung上下滾動的喉結。對方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瞳孔裡盛著要把理智逐漸沖刷殆盡的快感,伸著脖子湊過來,回應一般吻上他的下巴。
First都忘記被Khaotung的嘴唇觸碰過的位置、他的下巴上,有一顆痣。呻吟從他的喉頭滾出來,交合處酥麻的快感竄上背脊,讓他的指尖也跟著發麻,他想稱讚Khaotung有多好,彼此的身體有多適合彼此,在腦內築構好的句子被又一波的快感淹沒。
Khaotung把他拉得很近,指腹壓進了他的後頸裡。到最後耳邊只剩喘息和抽插的水聲,First感覺到對方的指甲陷進了他的皮膚裡,那些抓痕微微紅腫發燙,但是Khaotung的呼吸也是濕熱的,身體也是溫暖的,都是能融化冬天的寒意的,First怎麼捨得拉開距離。
也是如此First從Khaotung最私密的模樣開始認識他。
他不是指上床一事,而是一早清醒,最為狼狽、絲毫不遮掩的瞬間。所有脾氣在頃刻沒了偽裝,Khaotung的看似隨和都變成另一回事,他是有起床氣的,有時會把First的棉被全捲走,或是莫名因為一句話氣得乒乒乓乓下床。雖然大部分時候他會皺起眉頭,翻身背過First,把棉被蓋過頭繼續睡回籠覺。
早晨果不其然是一天中最難熬的時候,好像是在考驗兩個人的交情,但是在一日復一日的練習下,反而變得從容不迫,對彼此的熟悉程度也增加了。
Khaotung變得能很自然在First面前面無表情地擺一張臉,因為知道對方習以為常,能臭著一張臉不想給人家反應。First也不介意,就是嘆過氣笑笑做自己的事情。
等Khaotung清醒了,刷了牙洗好臉,看到First在吃早餐,他才溫吞走過去把下巴抵在人家頭上摩擦,咕噥了一聲早安。
然後坐下來吃飯。即便早餐有時候只是麥片和他們在冰箱角落裡挖到的半瓶牛奶,也沒有餐桌,因為Khaotung那間小型的公寓裡連像樣的客廳都沒有。
有時候Khaotung會因為自己太過份而欲言又止,兩個人安靜盤腿抱著碗,咀嚼早餐。但是First不介意,所以他會挪動身子靠過去。
有些早晨First也是有脾氣的。兩個人都冷冰冰,誰也不想和對方說話,連同房都有點難耐,在起床各自盥洗清醒後,才會有一個人先破冰,若無其事問今天要做什麼。
那都是沒關係的。他們也是有溫馨溫存的早晨。睡得不錯,醒來看到喜歡的人在枕邊,一早就是好心情,他們之間就會多幾個吻和親暱的觸碰,接著延續前一個晚上留下的繾綣。
他們在晝短夜長的日子裡陪伴彼此。在城市裡晃悠,偶爾一起上超市買菜、做功課,再喝一點酒,接吻,然後最後總是上床。
沒有人說這是不是談戀愛,他們也沒有去定義。但是在這樣的漫漫長夜裡找到了一個人共享體溫,與其啜飲著自己的火苗,有人能共享取暖,那是再好也不過的事情。
一群朋友出去喝酒時,First坐在Khaotung的大腿上,周圍的人忙著嫌他們小情侶酸臭,也沒有一方澄清,Khaotung刻意發出嫌First太重的呻吟,而First只是大笑著貼得更近。
大家叫他Khao,他叫他Tung。共通的母語變成他們之間的親密用語。
如果說天氣冷得合適,下起雪,兩個人的鼻頭和雙頰都被凍得通紅,亮晶晶的小雪花沾在一黑一白的羽絨服上。Khaotung會把圍巾讓給First,調笑著他的不耐寒。First凍得走路都拱起背,無助地撞了Khaotung一下,想噘起嘴反駁但牙齒又冷得發顫,只能乖乖停下來讓Khaotung把針織圍巾圍到他的脖子上。
毛線很柔軟,讓他想起對方親密的吻,溫暖的嘴唇是如何在他光裸的脖頸游移。零碎的曖昧透過Khaotung留下的體溫滲進他的皮膚的紋路和血管裡。First跺了跺腳,趕著回家了,要Khaotung趕緊走。
Khaotung笑起來,靄靄白煙跟著從嘴唇裡冒出,邁開步伐刻意走得很快,反過來丟下催促他的First。
採買的日用品掛在他臂彎的塑膠袋上,Khaotung把手塞進了口袋裡避免凍著。First看著他的背影,塑膠袋晃呀晃,大男孩被蓬鬆的羽絨衣包裹著,好像急著遷徙的企鵝,讓他不禁大步跟上去,把手滑進對方的口袋裡牽起他的小企鵝。
企鵝說:「很冷啦。」
First仰頭假裝沒聽到,哼哼了兩聲,把手牽握得更緊。
當然趕著回家就是為了暖身子。把暖氣開了,脫去大衣,白雪在大衣和雪靴上融化,留在玄關變成等一下再煩惱的小水漥。First坐到暖氣邊搓手呵氣,聽著Khaotung把東西塞進冰箱裡,暖意湧上身子,暖融融的光使人昏昏欲睡。
Khaotung在他身邊坐下來,很自然地把頭放在他的肩膀上,漫無目的地滑著手機。
First的眼皮子都要闔上了,Khaotung也不差,當在肩頭上沉甸甸的重量微微下滑,First睜開眼睛看向Khaotung。
對方手裡還握著剛滑到的影片,再重複播放親暱舔拭彼此的小貓。
他低頭下去,把嘴唇貼上Khaotung的額頭,讓Khaotung的睫毛顫了下,也掀開眼簾把注意力挪到他身上。
方才在外頭的十指緊扣延續到棉被底下,四肢交纏。
新年時他們沒有出門。先是玩了First想破關的遊戲,又看了Khaotung想看的電影,等到周圍的鄰居放起鞭炮,才注意到已經過了午夜。
Khaotung聽到樓梯間有東西被碰倒的框啷聲,想著是隔壁的住戶又從派對回來喝醉了,結果First一時興起,開了門出去看。
在空無一人的樓梯間角落,縮著一隻對他哈氣的幼貓。
Khaotung跟著走出來,從First身後探出頭,兩人一貓大眼瞪小眼。
Khaotung先打破沉默,指著灰色的小貓說:「看上去蠻像你的。」
Fir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