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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但丁留意到了那艘船。
从船底的形状和构造来看，似乎是一艘小型私人游艇。他的目标是距离不远的一条半透明的小鱼，而小鱼的目标是上下浮动的碎肉。鱼只能看见碎肉，但丁则一眼注意到了串着碎肉的鱼钩，显然小鱼并不能清楚鱼饵之后的结果，张口、咬钩、离开海洋，鱼被脱离带起的海水波动扫得但丁脸颊发痒。
但他并没有因为丢失目标而着急。鱼嘛，夺回来便是，他更好奇的是那艘船。和渔船不同，游艇上大多放着新奇的玩意儿，要是能顺走一两件靠近船沿的再好不过。他只花了几秒就绕过那些吊钩来到了船边，强壮而漂亮的艳红色鱼尾给了他惊人的力量和无人可及（或者说，无鱼可及）的速度，而他也可以凭借这力量跃出水面、到达能够及船沿的高度。
他已经看到了阳光穿透什么东西的光芒，估计是小块的玻璃一类的东西。确认来到没有人类注意的一侧后，但丁调整好姿势，甩动鱼尾从水中跃起，把握好时机攀住护栏，轻而易举地挂在了船沿上，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在不劳而获这件事上，但丁可是个老手。他伸出手取过桌面上闪着耀眼光芒的高脚杯，自在得如同自己是这艘船的主人一样，然后像是为了庆祝自己顺利上船一样举了举，昂起脖子一饮而尽。漂亮的橙色液体顺着喉管流下去时他总觉得味道有些不对，但丁眨着眼，正试图品尝出个所以然，又注意到一旁的黑色仪器。他隐约记得这是种叫“相机”的机器，大部分的相机都不能在海中使用，这是个一探究竟的好机会。但丁用双手撑着护栏挪了个位置，好够着那黑色的大块头，可他刚伸长手臂，另一只手就迅速伸过来狠狠地钳住了他的手腕。
“哇！！”
但丁大叫一声，下意识地抽回手，尾鳍迅速翻过来贴着船身狠狠一推。往常他这么做时总能借力让自己瞬间窜出去五十多米，把他的对手远远甩在后面，可这次抓住他的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但丁感觉有个东西被他用力一扯，撞击了栏杆两下，然后和他一起滚下了船。
哪个家伙啊！他一边摆动鱼尾迅速远离作案现场，一边和抓住他手的东西搏斗。这人落水后还不忘对他拳打脚踢，但丁感觉鱼鳞都要被他蹬歪，他甩动鱼尾给这人的腹部狠狠一击，一边试图在混乱中看清愚蠢家伙的样貌。
不看不要紧，但丁刚看清这个人类长什么样，就觉得自己的脑袋和鱼鳍一起痛了起来。人类很年轻，至少和他的样子相比要年轻很多，以人类的年龄来算不超过二十岁，身材高大，穿着普通的休闲服，但更重要的是——
人类显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腹部遭受的那一击把他肺部的空气全挤了出去，而剧痛感暂时剥离了他对身体的控制。他松开了但丁的手腕，整个人没有了附着点后缓慢朝海底沉去。但丁愣了几秒，返身游到人类的下方，伸出手把他朝海面推去。游艇的位置改变了，可能是听到了刚才的骚动后试图搜寻这个人类，而对方异常固执，在接近水面时恢复了一些身体机能，还试图抓着但丁不放。但丁不得不给他一拳，人鱼的怪力让人类疼得面目狰狞，但丁趁这空隙把他往上方一推，确保他已经露出水面后迅速潜回海洋深部，不敢再做过多停留。
蕾蒂正在进行打理她的海底植物园。她筛选那些长势过剩的植物个体，用触手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取下，再换上刚长出来没多久的小苗。除了用作魔咒的原材料外外，她还用海底植物装饰她的洞口，以防不速之客留意到这个洞穴，闯进来把她的东西弄得一团糟，虽然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这些闯入者变成晚餐，无论是用触手、毒液还是魔法。
当然，已经长大的植物可不能浪费，她要把它们铺到洞穴外的平地上，种成第二片保护林。她正忙着将一株海草种在一大片同种海草里时，有人拨开植物们游了进来。
“你回来得可真慢。”蕾蒂对靠近的人鱼说。她注意到对方两手空空，不悦的赤色斑点立刻浮现：“而且你还什么都没带回来，但丁！”
“遇到了点小麻烦。”但丁伸了个懒腰，像是大干一场后非常疲惫。蕾蒂把吸盘盖到他脸上，再狠狠拔掉，留下了一个圆圆的红印子。“我的魔咒又要过几天才能完成了！”她的八条触手同时挥动，看起来真的很生气，“那种鱼是必不可少的材料！我就是因为你从不失手，所以才让你去找！你怎么会失手——”
但丁打断了她的话：“我见到维吉尔了。”
蕾蒂转过来面对他，几个色斑也变成了震惊的颜色，接着她环绕但丁游了一圈，触手贴着他的身体扫动，确保但丁没有被什么海巫婆抓走之后催眠，只是有几片鱼鳞歪了。
“是真的！“但丁看着她的动作，觉得有些好笑。
她慢慢把那些鱼鳞推回到正确的角度，然后喷了一股水：“蝠鲼？海龟？虎鲸？银鸥？不对……锤头鲨？”
“人类。”
蕾蒂又倒吸了一团水。她思考了一下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崔西，毕竟那是和她一致认为但丁迟早有一天会真的疯掉的海洋生物，但她最后决定尊重但丁。“好吧，你打算怎么做？”她的气消了，如果是遇到维吉尔，但丁完全有理由放弃她安排的任务。但丁耸耸肩：“总会遇到的……他总会再出海的。”
但丁是条奇怪的人鱼，蕾蒂从和他相识开始，就知道没人能轻易改变他的想法。“那祝你好运。”她说着，游回了自己被植物环绕的洞穴。
但丁说着“他总会出海的”，然而他自己也不能确定，或许那个人类受到惊吓之后再也不会出海了，尽管他记忆中的某人并不会这么懦弱。他只是希望或许有一天，他还能再遇到那个人，在茫茫大海中与一个陆地生物相遇。那可能要耗尽他一生的运气。
然而半年之后，他就又遇到了那个人类。
那时他正和崔西约好在一片巨型海藻丛的上方相见。这里离海面不远，但丁打算上去换口气，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某艘船。隐藏身份的本能让但丁打算立刻下潜，但他觉得这艘船有些似曾相识。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居然发现那是半年前他见过的船。
而船尾栏杆旁有个他异常熟悉的人。
但丁还是立刻下潜了，并不是因为害怕被发现，也不是因为害羞。他还没做好准备，不知道要和那个人说什么话，露出什么表情。他漂在原位，大脑一片空白，但他又不愿放弃这次机会。或许就这么远远看着也不错，但丁突然想。和陆地生物的再会以单方面的注视结束，真是个有着海洋传说风格的故事。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满足的心情，那次相遇已然是一次奇迹，你不该奢求太多，但丁对自己说着，但一股不该存在的力量让他违背了自己的理智，小心翼翼地重返水面。
船上还有不少人类，全都汇集在船头，这次他们手上没有拿着鱼竿似的物品，所有人都性质高昂，像是在讨论什么事情，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心心念念的人类独自站在船尾，一丝不苟的银发被海风吹乱，严肃的蓝眼睛望向远方。他或许是在望一个叫做海平线的地方，但丁想，但那是不存在的地方，那只是一种视觉上的幻象，一种遥不可及的……
他突然和那个人类四目相对。
人类立刻改变了放松地趴在栏杆上的姿势，瞪大了眼睛，但丁以为他要呼唤他的同伴，他已经做好了下潜的准备，但对方没有。但丁鬼使神差地把人类的行为当作了默许……和呼唤。
或许海平线也不错，哪怕那是一种幻象，一种遥不可及、从不存在的地方。他感觉自己着了魔，摆动鱼尾游向那艘船，慢慢靠近人类，在这个过程中人类一直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他也无法把视线从人类身上移开。他像之前一样跃出水面，用手抓住栏杆，张口准备说出最老套的欢迎词——
一个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鼻梁上，但丁甚至听到自己脑子震荡的声音，他连“操”都没骂出来就掉回到了水里。
他妈的，这个人类有病吧！但丁一甩尾重新上潜，愤怒地跳出水面，溅出漂亮的大水花。他跳得比刚才那次还要高，试图从高度上给那个人类一点被压制的恐怖感。然而当他看见那人握着拳头蓄势待发，就等着他第二次冒出头再给他一记重击时，但丁立刻软了下来。
“别，别别别，上次是我不好，不该把你拉下去。”他扒拉着船边，试图露出可怜的眼神。也许他做得太过火，人类虽然没有动手打人，但表情依然扭曲。他们保持着一个握拳半蹲、一个趴在地板的姿势，僵持了十几秒之后，但丁先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人类没有回答。高傲的表情告诉但丁，对方认为自己没有告知名字的必要。他扭头望向船头的方向，但丁立刻叫了起来：“哎哎，别叫其他人来！”
人类把视线投向他：“理由？”
但丁脱口而出：“别让他们破坏我们甜蜜的独处时光。”
这下人类看上去是真的要吐了。讲了肉麻的笑话，但丁笑嘻嘻地把上半身挪上船，这种得寸进尺的无耻行径让人类大为震撼，然而他只是站在原地，并没有喊其他人过来的意思。但丁挥了挥手，海水让他的白色头发服服帖帖地趴在额头上。
“开个玩笑，只是你也不喜欢他们，不是吗？”
“和你无关。”人类冷淡地回答。
但丁努了努嘴。
人类又看了他一会儿，他也看了回去。不得不说真的很像，眼睛、鼻子、眉毛，眼神和形态，就连气味也……
“你是什么？”
“啊？”
人类对他的走神感到不满：“我说，你是什么？”
“人鱼。”但丁回答。他明白人类对人鱼几乎一无所知。
人类皱起眉头：“儒艮还是海牛？你都不像。”
“就是人鱼。”但丁摊手，“人的上半身和鱼的下半身，虽然你们人类里有一部分会认为是鱼的上半身和人的下半身。会人的语言也会鱼的语言，会思考，会跳舞，如果你想看的话。顺便一提，在鲸的语言里我们的名字是——”
他张开嘴，发出一段频率极高的声波。人类十分震惊。
“说得那么多，我都有点口干舌燥了。”但丁趁机说，“能给我拿杯喝的吗？”
“你刚从水里上来。”
“拜托了。”
“理由？”
“你刚刚打了我吧，我不值得一杯安慰吗？”
“半年前你也打了我。”人类说，“肋骨骨折。”
但丁目瞪口呆。这可真是个记仇的人类，就和那个人一样。他当时只是本能地反抗，甚至没用多少力气……好吧，他承认人鱼确实力气很大，而他又是个颇为极端的例子。“抱歉抱歉，”但丁眨眨眼，“那我之后给你送点海底的漂亮贝壳上来，就当作是交换。”
人类没有思考太久，就同意了这笔交易。他离开了，不到一分钟后拿了一个高脚杯回来，里面的液体比他上次看到的要稍红一些。但丁美滋滋地接过尝了一口，虽然味道依旧有些微妙，但仍旧算得上美味。“不怕我捡回来的是普普通通的贝壳么？”他砸吧嘴。
“你的普通贝壳对我而言是稀物，我的饮料对你而言不也是吗。”人类哼笑了一声。这逻辑完美地说服了但丁，让他甘拜下风。上次的高脚杯不小心掉入海中，之后被他带回去做了收藏，这次他好好地把杯子还给了人类。
等人类把杯子放好回来时，他也从海底返回到船边，手里拿着他挑选过的最好的海螺壳，在阳光下泛着蓝色的光芒，和人类的眼睛很相配。把海螺壳放到人类掌心时，他随口说：“我的名字是但丁，就是你们人类里有名的诗人的那个但丁。”
人类接过贝壳，第一次对他勾起了嘴角：“我叫维吉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