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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里有怪物。
库兰塔男孩警惕地盯着眼前蜿蜒向下,延伸进一片黑暗的台阶——它通向黑暗潮湿的地下室,那里盘踞着一只看不见的怪物。
“玛恩纳,”他的哥哥拔下钥匙从车上下来,他刚刚试了好几次打火,钥匙在生锈的锁孔里咔哒咔哒徒劳无功地转动,引擎依旧毫无动静,“我要的工具箱呢?”他看着两手空空的弟弟疑惑地问,他们商量好了要在今天把父亲这辆旧车偷偷修好,明天开出去玩的。
“在地下室里。”玛恩纳严肃地说,他正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带着干草气味的新鲜空气,“地下室里住着一只怪物,我被它赶出来了。”
斯尼茨挑起一边眉毛,怀疑地看着气喘吁吁的玛恩纳,“你不会又熬夜看骑士小说了吧?”
“我没有!”男孩涨红了脸,大声反驳,“它的爪子差一点就打到我了,我都能感觉到它在看着我,想吃了我。”
“好吧,”斯尼茨说,他忍住笑意与弟弟打着商量,“那我去拿工具箱,你在这里等着我,行吗?”
玛恩纳迟疑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那条长长的台阶通道,它几乎深不见底。他看不见地下室的样子,但依旧能感觉到那目光在与他对视。
“十分钟,”最后玛恩纳小声说,他抬起头看着哥哥,“如果十分钟后你还不出来,我就去叫爸爸。”
斯尼茨对他微笑,“十分钟后见。”
他走下台阶,脚步轻快地消失在黑暗中。
*
玛恩纳·临光走进地下通道。傍晚时分下过一场阵雨,地上积起了一层肮脏的水洼,模模糊糊倒映出坏了大半还在苟延残喘闪烁的霓虹灯招牌,它们在黑暗里微弱地闪烁着,成了这片漆黑通道里唯一的光源。几个靠在墙边无所事事的感染者站起身,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向着金色库兰塔的方向聚拢而来。
“我要是你就不会来这儿,”为首的一个感染者懒洋洋地将一把匕首在两手间抛来抛去,“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儿吧?”
“我把文件交到人资的桌子上了,”库兰塔回答,“是的,在靠门挨着打印机的那张桌子上。”
“啊?”感染者提高了嗓门,直到这时他才看见库兰塔左耳里闪着蓝光的耳机,对方甚至都没给他们一个眼神,全神贯注地接电话。
“是的,非常抱歉,”库兰塔接着说,语气谦卑,脸上面无表情,“是的,这是我的疏忽,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一根球棒朝他的后脑猛击过来,带起呼呼的风声,库兰塔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球棒就擦过他的头发冲着队友的肩膀砸去,并在数秒之后引起一声高昂的痛呼。
“*卡西米尔粗口*!!!”
又一把沾满锈迹的短刀冲着库兰塔的肚子戳刺而去,库兰塔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用右手的臂铠架住那把刀子,刀尖儿在金色的甲胄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是,可能信号不好,有一些杂音,”库兰塔平静地说,右手臂向里一翻,臂铠上突出的部分别住了刀,硬生生掰断了它,碎裂的刀片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这次的疏忽我会谨记在心,感谢您的教导。”
“再见。”
库兰塔的耳机终于熄灭了,他抬起头,以他的身高几乎是在俯视这些感染者了,他们看见那双冰冷的眼睛像是锻铁时在高温下金属融化所呈现出的金红色。
“我找火肺和黄烟。”他言简意赅地说。
几个感染者沉默不语,他们彼此看了看,一直没动手的那个怯懦地开口。
“他们不在这里。”感染者干巴巴地说,一边惧怕地盯着库兰塔一边紧张地吞咽口水,“有人说他们被阿戈尔人杀了。”
外面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逐渐变得细密缠绵,如同砂砾摩擦般发出沙沙的声音,地面上的渗水层开始向下渗出水来,起初只是一两滴,继而如同下起一场地下的小雨一般,一直微弱闪烁的霓虹灯被渗下来的雨水浇湿,终于彻底结束了它的使用寿命,通道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嗤”的一声,黑暗里倏然亮起一簇微芒,微缩的源石技艺在库兰塔的手中凝聚,如同手持火把,一滴雨水从他的额头慢慢往下滑落,“那么,”玛恩纳注视着这些人,对他们凝固在一个想趁着黑暗偷袭的姿势里视而不见,“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没有角的萨卡兹?”
玛恩纳打着一把破伞从地下通道里出来,玛莉娅给他发了短信,说晚上去同学家里吃饭晚一点回来,冰箱里还有一半昨天剩下的腌洋葱烤鳞可以作为一顿晚餐。他刚想回复侄女晚上早些回来,一滴雨就落在了他的通讯器屏幕上,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把从感染者手里打劫过来的破伞伞面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此刻刚好转到了他前方的位置,雨就是从那里漏进来的。
他默默转动手里的伞柄,让那个破洞停到一旁淋不到他的地方。
距离他上次联系到托兰·卡什,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三周以前,他想委托赏金猎人替他关注玛嘉烈的动向,却始终无人回应,去了托兰时常出没的地方一问才知道,已经有很久没人看见过那个猎人了,而干这一行的人里,这样的情况几乎预示着死亡,一旦超过一周见不到人,尸体的发现也就近在咫尺了。
“你是他的仇人还是债主?”赏金猎人的酒吧里,喝得醉醺醺的丰蹄打着酒嗝问道,啤酒沫沾在他的下巴上,又被他一把抹到了衣服上,“不过也没差啦这两个身份,欠钱就是有仇嘛对不对——那小子八成是死了,等他的尸体被人发现了,咱可以打个商量分你一只眼睛给你踩爆了出气,对了,他欠你多少钱啊……”
如果是别人,可能玛恩纳会信这样的预测或推断,但是托兰·卡什?
他一点都不怀疑那个终日笑眯眯的断角萨卡兹会是他们之中活得最为长久的那一个。
他去过托兰曾经出没过的所有地下据点,当然,是在每天的工作日程结束以后,他依旧是老板最信任的全勤员工,只是每天回家的时间因此而推迟了很多,这也给了玛莉亚在放学后去同学家吃饭的机会。
玛恩纳在托兰顺手救过的库兰塔女孩那里得到了一些线索。
“也许是火肺和黄烟?”女孩迟疑着说,她的手紧紧捏着并不厚实的门板,只开了一条仅容得下风和声音通过的门缝跟玛恩纳说话,声音绷得很紧,因为畏惧而带着一丝颤抖,仿佛狂风之中一根不堪重负的风筝线,“我听说过赏金猎人里,托兰和那两位的关系并不算好……”
他顺着女孩给出的线索找去,又得到火肺和黄烟疑似被杀的消息,线索又断了。
“叮”声响起,玛恩纳垫着抹布把昨晚的剩菜从微波炉里端出来,放到餐桌上。
临光家的餐桌是传统的长桌,家主坐在长桌顶端,曾经玛恩纳无比盼望自己也能像父亲一样有朝一日坐在那个位置上,但是现在即使家中只有他一个,做主的也只有他,他却依旧只愿意坐在过去父亲、哥哥和嫂子还在时自己的位置上。
玛恩纳坐在空无一人的长桌旁,默默吃完了剩下的腌洋葱烤鳞,空荡荡的大宅寂静无声,唯有千篇一律的雨声与他相伴。
时针将要挪到九的位置时,临光宅的大门被人轻手轻脚地打开了。
玛莉娅抱着书包,用两脚的鞋尖轮番互相踩住另一只脚上已经沾满泥土的鞋跟,迫不及待地脱掉因为吸满雨水而变得沉重憋闷的运动鞋。
客厅没有开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临光家的客厅就总是黑漆漆的,对于侄女和佐菲亚的抱怨,玛恩纳只是从文件夹里掏出上旬的电费账单就成功堵住了两人的嘴——临光家客厅的吊灯是上下三层的十二连枝型,灯架上坠着一排排沉甸甸、亮晶晶的水晶吊坠,每次夜幕降临,只要打开客厅的这盏灯,整栋大宅都被照得亮如白昼,电费也由此节节攀升——佐菲亚从自己家里搬来了一盏落地灯放在客厅,浅色的灯罩里只有一个十二瓦的灯泡,勉强能满足照明需求,但就算是这一盏灯,她不在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去开。
玛莉娅蹑手蹑脚地摸黑走进厨房,尽可能不惊扰到二楼的叔叔,她在进门前就眼尖地注意到了斜靠在门口门框上的那把已经差不多干透了的破伞,只剩伞尖接触的地面还留有一片潮湿的阴影,昭示着使用这把伞的人已经回来很久了的信息,厨房垃圾桶里剩的一点洋葱也证明了她的猜测。
女孩悄悄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冻结的饮料,正想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时,有人“啪”的一声打开了厨房的灯。
玛恩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空了的咖啡壶,他穿着一身家居装,脚上还踩着一双褪了色秃了毛的黑色菲林耳头拖鞋,据说是过节时哪位朋友送的,这些年一直穿着,也没换过。
“去洗个热水澡。”玛恩纳抽走了侄女手中的冷饮放回了冰箱的架子上,转身去直饮水龙头下面接水,他盯着明明流动着,却像是一根静止的冰凌般的水柱,抬手捏了捏胀痛的眉心。他刚刚查阅完近三个月卡西米尔和莱塔尼亚的公开的全部官方收监记录,在这些记录中萨卡兹的记录足有上千条,入狱照上的脸一张张看过去也没有他要找的那一个,他不放心,又看过几遍,确信这些人中没有那一个之后,心中升起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的情绪。
“好,好的,叔叔,我这就去!”
侄女在他身后窸窸窣窣地跑走了,像是遇见了天敌的小动物。她懂事后总是对玛恩纳亲近不足却敬畏有加,玛恩纳也无意对此多加干涉,就像过去斯尼茨在的时候,血亲兄弟之间,他也是情绪内敛,甚少表达的那一个。
水壶接满了水,台机转动着移开了龙头,玛恩纳拿起水壶,在黑暗中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联系了过去“萨卡兹骑士团”时期的朋友,曾经的,他问了几十个人,得到的回复只有两三条,剩下大片大片灰色的未读,有些是收件人业已亡故,有些则是不想理会他。
“……谁都找不到他,没准对他来说反倒是好事。”有人回复道,“平时长年累月的也不联系,现在又要找他,是需要他干些什么吗?”
玛恩纳正在打字的手顿住了。他确确实实是需要托兰帮忙看下玛嘉烈才联系对方的,而他们之间却不能以这种简单的雇佣关系了结,托兰会临光家的剑术,玛恩纳会托兰的陷阱术,也从这个萨卡兹身上学到了一点标准级别的战术规划。在过去的、遥远的、无忧无虑的年岁里,他们在彼此身上刻下过最深的痕迹,比如牙印,比如刀疤,比如剑痕,比如一些无法宣之于口却又心照不宣,带着滚烫热意的东西。
他看着脚上已经掉毛掉了一半的拖鞋,想起斯尼茨问他“是谁送的”时促狭的笑意,和他当时无措的回答。
“一个朋友。”年轻的玛恩纳踩着一双崭新的,有点滑稽的毛拖鞋紧张地说,大吊灯的照耀下,隐约能看见黑漆漆的毛拖鞋上各用同色的毛线绣着菲林兽一般的微笑,那是他所熟悉的一个萨卡兹的笑容。
“出于对朋友的关心。”不再年轻的玛恩纳回复道,他摁下发送键时内心有些自嘲这股官腔味的措词,而对方也如他所料不再回复,不知是对他的回答嗤之以鼻,还是耐心告罄,懒得再理。
他想了太多,思绪沉沉,淋了些雨又有些鼻塞,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从侄女的书包里传出的那股浓烈的难闻止血剂的味道,那是只有出血严重的伤者才会需要的药品。
玛莉娅快步跑进浴室,把门轻轻反锁后才松了一口气,她把浴缸的水龙头打开,让哗哗的水声掩盖将要发生的动静。
“没有可以冰敷的东西了,”她懊恼地叹气,“要是一开始就在便利店买个雪糕就好啦。”女孩拉开书包的拉链,从包里掏出一盒暗红色的散发着难闻味道的液体。
“呜哇啊!这个药剂可真够难闻的!”
女孩一边嘟嘟囔囔,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团皱皱巴巴的塑料袋把药剂装好,系在腰间,哗啦啦的水声中,她脱掉了鞋子,踩在浴缸的架子上,像一尾鳞一样从狭小的窗户钻了出去。
外面还在下雨。
玛莉娅紧紧抱着外墙的排水管道,脚趾扣着凸出的墙饰边缘,雨水让她的手指在管道的外壳上打滑,她努力让身体紧贴墙面,同时缓慢地向旁边挪动,试图去踩可以向下爬行的借力点,整个过程中,她都微微仰着下巴不去看地面。
她的房间刚好在叔叔的楼上,待会儿往下爬免不了要经过叔叔的窗前,但这个时间雨声很大,叔叔也拉好了窗帘,从外墙上爬下来被发现总比从楼梯下去经过叔叔的房门前被叔叔叫住盘问训斥的几率要小得多,她可不能保证自己能在叔叔的询问下能对那位先生的事守口如瓶啊……玛莉娅在外墙上小步地挪动着,脚趾几乎冻僵,雨越来越大,她被风吹过来斜斜打在脸上的雨滴弄得张不开眼睛。
她向下踩到了下一层外墙的外机栏,从这个位置可以隐约看到叔叔房间窗帘后透出的灯光,她想摸摸腰上装着的止血剂的塑料袋确认下有没有漏雨进去。
于是她松开了一只手。
玛恩纳听见窗外侄女的惊叫声时已经晚了,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他冲到了窗前打开窗户时,女孩刚好擦过他伸出的手向下坠落。他能看到一切,却无法伸手够到去阻拦事情的发生,就像餐架上两只玻璃杯碰撞,其中一只向下掉落,你听得到它们还在架子上时发出的清脆的碰撞声,抬起头时只来得及看到一地的碎片伴随着耳边的一声噼啪脆响。
玛恩纳的头脑一片空白,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见,时间静止了,雨声停滞了,光芒熄灭了,色彩消失了——寂灭之中,一声熟悉的,大声的,夸张的呻吟让一切都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雨声淅沥,时间重新开始流动起来。
“哎呦,骑士老爷您可别跳了,再来一个真接不住了!”
库兰塔回过神时,已经一手扒着窗户踩在窗框上作势要往下跳了,他向下望去,看见光着脚浑身湿透的侄女正围着一个捂着肚子哎呦哎呦的萨卡兹手忙脚乱,旁边有一盒摔碎的止血剂在雨水中洇开,颜色像血一样,味道刺鼻。
萨卡兹抬起头。
“好久不见啊,临光老爷。”他找寻已久的故人对他咧开嘴微笑,笑容与他脚上拖鞋上的卡通刺绣如出一辙。
玛恩纳张了张嘴,他有很多话想说,很多话想问,但是他还没问出口说出一个字,就看到萨卡兹忽然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像一团在雨水中浸烂的破烂毛料。
*
远远没到十分钟。
玛恩纳看了看表,离哥哥进地下室才刚过了四分钟,他听见一声巨响,还听见噼里啪啦东西滑落的声音。
“哥哥?”玛恩纳喊,“没事吧?”
“没事!玛恩纳,”斯尼茨兴奋的声音从地下传来,“你猜我抓到了什么——哎呦!”
“哥哥?”
一道黑影猛地从那条黑暗的通道里蹿了出来,那不是斯尼茨,玛恩纳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黑影在地上站着不动了,它有着菲林一样的耳朵,浑身毛茸茸的,两只黄眼睛幽幽地发光,它注视着玛恩纳,后者像是在路上被远光灯晃到的驮兽一样呆在了原地。
“跑哪里去了?!出来,咪咪!”斯尼茨还在地下翻箱倒柜,叮呤咣啷的声音不绝于耳。
它非常美丽,一身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看起来完美无瑕,但是玛恩纳看见它的肚子上还有一道刚结痂的伤痕。
这只野兽矜持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在玛恩纳起身的前一秒跳到了车库的顶棚上,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树丛之中。
“是一只菲林兽亲!”斯尼茨垂头丧气地从地下室出来,“哎,那可是很难见到的——玛恩纳,你在看什么?”斯尼茨看着站在车棚前仰着脖子张望些什么的弟弟疑惑地问。
“那只菲林兽亲——”玛恩纳回过头来,“它走了。”
“它还会回来吗?”玛恩纳问。
*
“所以这些天,你一直住在我家的地下室。”
临光家的客厅久违地开了大灯,整座大宅明亮如昼。一位少见的萨卡兹客人躺在临光家的白色皮沙发上,他肚子伤口里流出来的血在沙发上留下了好几个印子,玛恩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绷带和一盒新的止血剂料理这道又裂开的伤口。
“嘶,这不是,没地方住——您轻点!”托兰哼哼唧唧,眼珠子乱转。
“为什么牵扯到玛莉娅。”
旁边换了干净衣服头发也擦干了的女孩老老实实地低下头:“是我去地下室找工具箱来着……”她小声说,“有个老式的改锥头我手里的工具箱没有,就想着爸爸以前的工具箱应该有……结果就,就碰见托兰先生了——”女孩还想解释,却被叔叔打断了。
“我问的是你,托兰。”
萨卡兹的眼帘垂下来,玛恩纳知道那是心虚的表现,他只有在面对少数几个的人时,才会在心虚时表露出这种样子。
“我没想把她牵扯进来,”托兰说,他的脸色因为失血有点发白,玛莉娅已经有眼色地爬上楼梯钻回自己的屋子里去了,萨卡兹看着女孩消失在楼梯尽头,直到听见一声清晰的房门锁舌的咔哒声才继续开口,“碰上那孩子纯属是意外,真的,我给她看了咱俩以前的合照,还说你那双拖鞋是我送的她才信我……好在她什么都不知道。我说告诉你你会有危险,她就乖乖替我保密。不过谁知道这姑娘跟你一样莽,不敢走正门出来居然爬墙,还差点从楼上掉下来,还好我从小窗户看到赶紧出来接住咯——”
“你多久离开?”
“明天一早。”萨卡兹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今天的动静闹得挺大的,知道我与你有旧的人也不在少数,不清楚有没有眼线看着这里,还是早走一步的好。”
“对了,”托兰挪了挪身体,侧过身来看着玛恩纳,“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我通讯器丢了,”萨卡兹迎着库兰塔严厉的目光无辜地摊了摊手,“你给我发什么消息我也看不到啊,但是你说‘这些天’,所以我估摸着你应该找我找了有一阵子啦。”
“没什么。”玛恩纳说,他低头拧紧止血剂的瓶盖,“你先把你那一屁股烂账擦干净吧。”
“你不问我屁股后是什么事?”
玛恩纳没有回答。
“这事儿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萨卡兹说,他停住,库兰塔也停住。
“放心啦,我不会告诉你的,”托兰坐起身,举起两条胳膊,让玛恩纳把最后一圈绷带替他缠好,“我也没想把你牵扯进来,玛恩纳。”
玛恩纳依旧沉默不语,他用力拽过绷带,在萨卡兹的痛叫声中把绷带狠狠打了个死结。
“别死了。”他低声说,起身关掉客厅的大灯。
“晚安。”黑暗中,萨卡兹说。
“晚安。”
若干个月后,托兰·卡什再次造访临光家的地下室,并在地下室内发现一个外壳陈旧但内里药品一应俱全且日期崭新的急救药箱。
*小剧场*
*未成年请捂住眼睛绕道慢行*
托兰挠了挠绷带包裹的地方,思索了一下,开口问道:“临光老爷,你是不是还没走?”他坐在黑暗的临光大宅的客厅里,眼前杵着一个站立不动的黑影。
“这是我家。”黑影回答,依旧没有走的意思。
萨卡兹失语,“那你看着我睡?”黑影没有回答,托兰知道这是否认的意思。
“那要不我走,我回你家地下室睡?”萨卡兹说着就要起身,肩膀上却搭上一只手将他摁回了沙发上。
“临光老爷,骑士大人,”托兰无奈,“想干什么就直说。”
摁在他肩膀上的手好像更热了,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库兰塔灼热的目光寂然无声地燃烧着,黑影向他靠近,慢慢俯下身,托兰抬起头迎上玛恩纳。
他们在临光家没开灯的客厅里接吻,然后其中一个的手伸进另一个的衣服。
玛恩纳将萨卡兹紧紧压在沙发上,几乎要把对方挤进座位的缝隙里,他们紧密地交缠在一起,萨卡兹的身体柔韧地对折着,脚腕搭在库兰塔宽阔的肩膀上,膝盖顶着自己的肩头。玛恩纳的动作并不快,对比他们过往的情况,几乎称得上温柔,他非常认真而专注地做这件事,托兰几乎要起身拿一根马克笔在他顶进自己屁股的东西上打上一个A+++了。
沙发嘎吱嘎吱地作响,声音单调,频率固定。
希望小姑娘房间的门隔音好一些,托兰在摇晃中模糊地想,如果隔音不好,也希望她以为是两个叔叔在沙发上玩蹦蹦床。
很难想象,大多数时候,托兰才是脸皮更厚的那一个,但是在对待这种事的态度上,玛恩纳有着令人惊异的坦荡——他们正在临光家曾经招待剑客骑士,宴饮高官贵人宾客的地方做爱,头顶因高昂电费而熄灭的大吊灯曾照耀过辉煌高贵的责任与担当,墙壁上挂着历代家主的画像,他们手持佩剑,威严的目光注视过整个家族的兴衰,如今又被迫目睹一场不肖子孙和同性异族的交合。
真不好意思啊,临光家的列祖列宗。
托兰咬住自己的披风毛边尽量不发出额外的声音,虽然不合时宜,但他此刻很想畅快地大笑出声。
“为什么不说话。”库兰塔一边动一边问,他并不习惯这样在办事时安静的托兰,而萨卡兹只是发出一声狞笑似的哼声后就一言不发了,摆明要把沉默贯彻到底的意思。
玛恩纳即将到达顶峰时,托兰突然抱住他的肩膀向外侧倾斜,他们倒在沙发下柔软洁白的莱塔尼亚手工织毯上,萨卡兹骑在库兰塔的腰间,两腿岔开。
“让我来。”托兰低声说,他受够了沙发吱呀吱呀的声音,就算是在沙发上玩蹦蹦床,那蹦的时间也实在太长了点。
玛恩纳默许了他的举动。
赏金猎人熟练地摆动着身体,上下起伏,他的腰天生就细,就算吃得再多,锻炼得再狠,肉好像也绕着那个位置走,过去出任务需要扮女人时,托兰甚至不需要腰带再把腰肢束一下来突出胸部和臀部。
“托兰这腰以后不知道便宜谁。”被勒得快把饭吐出来的猎人同伴羡慕地看着,然后脑袋上挨了萨卡兹的一下。
“便宜你咯,骑士老爷。”托兰低头,手掌撑在玛恩纳的耳侧,无声开口。
萨卡兹的裤子不知道为什么被扔到了用作装饰的白色巨树枯枝上,玛恩纳踩着侄女幼儿园时的小凳替他拿下来。
“等一下,托兰。”萨卡兹穿戴整齐换了新的绷带抬脚要走时,玛恩纳突然叫住了他,他盯着一片狼藉的莱塔尼亚手工织毯,神色是少见的如临大敌般凝重。
“干嘛,临光老爷?”萨卡兹一条腿已迈出门外,“你不会还想我把你这毯子打包走替你洗了吧。”
“我突然想起,这条毯子前几天约好了要拿去卖掉的,收购的已经看好了。”玛恩纳说,他还没穿好上衣,肩背上多出几道抓痕,“这是,莱塔尼亚,高级,纯手工,百分之百纯驮兽毛,织毯,托兰·卡什。”
萨卡兹的另一条腿夺门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