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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镇子,人不算多,也不算少。如果你读过哈伯·李的《杀死一只知更鸟》,一定能很快明白这是一座什么样的小镇:一座死去的镇。镇子怎么会死?我的意思是,镇子上的人之间都相互认识,儿子和父亲叫一样的名字,木匠铺的孩子会继承家业,世世代代困于此地,仿佛时间是一段不停回头张望的环形路,终点和始点永远重叠,无穷尽也。没有新鲜血液,意即死去。离大城市太远,搭顺风车希望渺茫,它以一种令人感到敬佩的尴尬,坐落在两座相隔甚远的城市之中点(我真搞不明白最开始选址的人脑袋怎么长的)。总而言之就这么一座镇,普通得有些悲戚:大家都没见识,日头东升西落,犬吠紧跟鸡鸣,日日如此,年年相似,不咸不淡的日子像收音机刺啦响的底噪,一开始谁都难以忍受,但听着听着就习惯了。什么都没见过,意即,对物质和精神的阈值降低到极点,任何风吹草动都像大石头投入水中,霎时激起千层浪。
我24岁,事情开始时我17岁。我从处男毕业也是17岁,我不是同性恋,但我操了一个男人。离事情过去许多年,大多数人都觉得没什么了不起,但对于我们这个镇的人来说,过去的一年好像大梦一场。太新了。所有见闻对我们来说都太新奇了。
对我尤其。
事情发生在去年夏初。彼时我们都不知道,一场空前盛大的潮湿春梦,即将在这个被世人遗忘的荒原小镇中蔓延,精子和卵子即将在一潭死水中缓慢舒展,一种近乎癫狂的活力会在每个人心中留下火种。
我家街对面搬来一对夫妻。
镇子这样的地方有新人入住,这本就是奇事一桩。女人黑发,长得漂亮,身材像金钱豹,眼神总凶巴巴的,笑起来好看归好看,但总让人毛骨悚然;她说她叫Kara,小朋友(其实我都17岁了)叫她名字就行咯,姓氏是父权社会的幻象——她干净利落地甩下一句话,晃悠着马尾辫进屋去。男人也漂亮,睫毛长得像个舞女,我第一次用“漂亮”形容一个男人,就是那个夏天。他说他叫John(我打趣说:你说哪个John?我们这里一户人家,四世同堂就有四个John),笑起来傻里傻气,伸出宽大的手和我打招呼。John比Kara和善太多,Kara总扬着一副盛气凌人的笑脸,而他会默不作声地任小孩子爬到背上抓着头发骑,扯痛他头皮也只是苦笑一声作罢,像个当幼师的。可幼师要那么壮的身材做什么?我在心里念叨过一百遍这个问题。
女人都乐意见他。这芝麻大点的小地方几十年来没见过新鲜的长相了,这地方男女结合,生孩子不过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基因重组。那男人去酒馆,刚在木头椅子上坐定,片刻,周身就围满了各式各样的女子:刚采购完的,挎着菜篮子趴在吧台;镇上教书的,闻言放下书本风尘仆仆跑来;小女孩子,下至豆蔻,上到花信,提着裙子都要挤过来瞧一瞧这新搬来的男人有多艳丽。
你怎么能怪她们?这镇子上的男人都不健身,身材管理差到极点。抽烟酗酒是家常便饭,深知这镇子就是一座只出不进的围城,纵使努力塑造自己也没用!一种名为懒惰的病毒,悠哉悠哉地操控雄性的心智。啤酒肚,烟熏牙,鸟窝头,还有千里飘香的腋下恶臭。真连同性见了都作呕。我们几个毛头小子,死活不愿意自己也变成那般模样,每天对镜打扮,头发打摩丝,衬衫熨平整,帆布鞋配中筒袜。每时每刻都试图逃离那种腐臭的年龄诅咒。
我有一个失败的家庭。
父亲总是彻夜未归,原因不知,而我的床尾总是坐着一个泪流满面的母亲。他基本不家暴,不打人,却是冷,用透彻骨髓的冷漠深深扎进每个人的心。母亲强势,总训斥我,却也总坐在夜晚的窗前静悄悄地流泪。家里餐具都是钢的,这样且不至于每次夫妻二人大动干戈都须换新。我不知道这个家怎么了,从我记事起就这样。比起蹲在角落战栗地看戏,我更愿意在外面玩,在外面的时间比在家里多太多。但我说过了,这样的父亲在镇子里是常见的,他甚至更好,只因他不曾挥刀向更弱者。我却因母亲的强大而变得软弱。
我和他们夫妻很快就熟起来了。倒不是熟,应该是客套的“熟”,虚假的热忱,是那种邻里之间充满礼貌的、点到为止的热情。反正Kara如此,但John好像要更近些。夏天刚刚开始,家里管的不严,我经常逃课,骑着车子满镇转悠,跑到John家院子里四处打量。John大夏天穿了一套西装,黑色的,看着就热。我当时还以为这只是城里人的兴趣,但无论如何,那个男人穿西装真是棒呆了。
John拦下乱转的我,主动问:哦,小子,你不去上学做什么?
我拿腔拿调,学他说话:哦,大人,你不去上班做什么?
这男人笑起来非常傻,五官都皱在一起,但我喜欢。John主动和我说话的时候,我恨不得狂奔去告诉学校所有人:你们念念不忘的漂亮男人,今天主动问起我啦。
没人真的明白这点关怀对一个处处碰壁的倒霉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而不明白的人里,恰也包括了事件中心的那个孩子。
我经常去他家门口等他,假装正好路过,和他聊天,帮他拿点东西。一来二去,原本对我紧闭的院子门就打开了。我偶尔上他家院子里喝喝汽水吃吃饼干。Kara经常待在家里,不怎么出门,平日都是John出来和人打交道。
事情发展得很快。很快我就和John上床了,我操了他。我为此感到骄傲,因为镇上每个人都想和他上床,男人女人,无一不对他抱有兴趣。
鲜有人靠近Kara。起初是有的,男人和压抑许久的女同性恋们一窝蜂地聚在她身边,但随后传言说这女人不光油盐不进,癖好还极为可怖。要强奸她的男人被Kara用老虎钳生生拔了臼齿,血流如注;还有个面黄肌瘦的皮鞋匠差点丢了命根,那天以后此人仿佛遁入空门,洗心革面,空即是色,一门心思苦修皮鞋;对女人倒温柔些,最多把人弄折几根手指头。他们都自知理亏,没处讨说法,讹钱肯定还要给这豹子女人收拾一顿。一来二去,无人靠近Kara,目光却都引在她老公John身上,人人想着操晕他,他老婆却好像卖奶牛的奶农,只是远远的看着自己的牛被牵走,被人带去挤完奶再送回来,好像镇子里的男人操他丈夫屁股、女人拿他阴茎当按摩棒这事,对她来说是一笔只赚不赔的划算买卖。可怜的John是货物,是奶牛。
我第一次上他,是七月中一个午后。John刚开车从城里回来,他作为镇子里为数不多有车的人,每周去城里都会被拜托带这带那。John也不拒绝,每次他就像反季节的圣诞老人一样带着大包小裹的新鲜货回家,村里人蜂拥而上,孩子们堆在他脚下。John怀抱一堆点心,显得不知所措。额头上的汗水亮晶晶的,滚落到紧绷胸部的白背心里,乳头被汗水浸润出一个色情的轮廓。小麦色的皮肤和白色衣料之间的秘密空间,让人魂牵梦萦,充满了过分挑逗的性暗示。John腿很长,那天穿着一条卡其色的工装裤,有点儿紧,大腿的肌肉被勾勒出一个健美的曲线,滚圆的屁股把牛仔布绷得展展的,多余的布料堆在他焦糖色的脚踝上,穿着凉鞋,指甲修剪得整齐,脚背上有太阳晒出来的红印。
走开,走开。我踮起脚,从John怀里抱过东西,神气地驱赶着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小孩子,John乖乖跟在我身后,拘谨的,又不忘给身后的人群留下一个傻傻的微笑。John打开家门,请我进去,谢谢我帮忙。那一刻我觉得我是镇子上最厉害的男人,我十七岁,我是镇子上第一个进他家的人。
他关上门,刚一转身,被我狠狠地抵在门上。他吃痛地闷哼一声,低下头。我比他年龄小,体力也不如他,可是我的优势在于——我有一根勃起的大东西,而John绝不会因为小男孩在他面前勃起而暴怒。这就是我喜欢John的原因,这是全镇子的人喜欢他的原因。
我不知道怎么有勇气强奸他,但事实就是这样,事情就是发生了。他身上有一种巨大的魔力。
John在他能反抗的最大范围内努力抵抗着,尽管这抵抗确实蠢得可以:譬如在我伸手去解开他裤子拉链的时候竟然试图用大腿夹住我的手,虽然我动弹不得,却也因此有机会拧一把他肥厚的大腿根。这当然是一个丰腴的漂亮男人,我难道没提起过?
John嘶哑而简短地惊叫出声,我得以脱手,扯下他的裤子。
“我知道Kara姐姐在家。John哥哥,你最好扭过身去,让我干一发,我马上就走。”我趴在他耳边,妄图以此逼迫他乖乖就范,让他别出声。我是个看画报女郎都能勃起的毛头小子,这辈子看过最色情的东西是这男人被汗水濡湿的蜜色胸脯。
他呼吸加重了。他一定不想让他夫人知道,他在自己家,被一个黄毛小子按在大门上发泄性欲望。“嘿。哥哥,你要是呼救,我就马上控诉你是恶人先告状,你要强奸我,没得逞就装无辜。你猜别人更信谁?我还是你?”
John果然半不情愿地扭过去,屁股对着我。然后又露出一个妥协性的笑容:“嗨,听着…小混蛋,不如我帮你口交。”他一只手抚上我硬得发疼的阴茎,“作为交换,你可以射在我嘴里。”
我敢打赌这男人一定没少做。
我破处的那天像梦一样,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John撅着屁股,抿紧嘴唇,把我年轻气盛的东西吞下。他做这个很熟练,足够让青涩的我感到没来由的羞耻。他的喘息和门板的苦叫连天都糅杂在夏日午后震耳欲聋的蝉鸣之中。我没有征服他的快感,反而羞红了脸,因为我毫无技巧可言的机械抽插,在John肥臀的娴熟挤压之下显得格外好笑,太稚气了,甚至于我觉得并不是我强奸了他,而是他在享用我。我被他摆了一道。
镇里小学放学了。一群嬉闹的孩子从他家门前跑过,几个小男孩爬到篱笆上向门口张望。一门之隔,那里有他们最不该看的东西。我在小孩们的哄闹中射精了。我射在John身体里,我不是故意的,我完全傻掉了。无数个对着杂志女郎手淫的夜晚,在此刻仅仅化为一声复杂的喘息。我没想到我真能得逞,我是镇子里最不被人看好的小孩子之一,我没想过成功之后该怎么办。日头西去,John和Kara的家愈发昏暗,John性感的扭腰伴着晚市车水马龙的杂声,我无法抵抗一个三十多岁成熟男人的性事邀约。我射在他身体里。
那天以后,同伴们老是打趣问我是不是爱上对门了,是不是和John做爱了?因为我每次看到他都会目光回避,和以往显摆似的昂首挺胸大不同。可这一切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我说:噢!滚吧,去你妈的。我不是同性恋。
伙伴们跳着躲开我的拳头,哄笑着四散开来。我低着头,我知道我的脸烫得像烈日下的青铜雕像。
进入暑假,我们频繁地做爱。我家里老是悲恸得像刚死了人,我从来不愿意在里面多待,就频繁找John玩。Kara不在家的时候,John会忽闪着蜻蜓翅膀一样的睫毛,把我带去他家。John会为我口交。他第一次给我做这个时,我甚至害羞得哭了出来。我不知道人的嘴巴可以那么温暖,也不知道我究竟能不能冒犯他的喉咙。John只是咽下我的儿童精液,起身,抱着哭泣的我,抚摸我定型摩丝喷得太多而硬邦邦的头发,我却因为这种不合时宜的羞耻感而哭得更厉害了。我的床技在John的屁股里突飞猛进。我有了当大人的实感,但John抚弄我的手法,却总像对待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他看我的眼神里,老有一种怜惜。我不明所以。
我们在他的车库里做。John邀请我去车里,我坐在驾驶座,手握方向盘,像个小大人(尽管我还不会开车),John坐在副驾驶座,俯身吸吮我的阴茎。他的嘴巴温暖而湿润,我喜欢他给我口交,因为这样很容易看到他舞女一样长长的睫毛,睫毛在昏黄的白炽灯光下,在脸颊上投出一排细细的阴影。他接下来跨坐到我腿上,扶着我的阴茎往下吃,坐在我身上自己动腰,背靠着磨砂质感的方向盘喘息,我紧紧贴在他柔软的胸部上,脸红成一片。我和他的体型差太多了,进入青春期太晚的孩子总会在这方面自卑,可在John面前我没什么值得悲哀的。他大大的身子包裹着我,后穴兢兢业业地为我服务。他老婆路过车库,传来一阵高跟鞋踏地的声响,John不怀好意地像猫一样舔吻了我的男孩喉结,然后我在这声音里射精了,我知道今天的快感来源于背德的耻感。
暑假在无尽的性爱中过去了。John每次都有新玩法,我的胯下的小大人终于能把John伺候得花枝乱颤,我从未、从未觉得暑假过得如此飞快。
我逐渐对John产生了一种病态的依赖。这种依赖让我在性爱中愈发狠毒。John终于开始流泪,我没见过眼泪这么多的男人。他第一次把衣服都脱了,全裸给我看。他这么长时间都不愿袒胸露乳,原是害羞自己浑身触目惊心的伤疤。我盯着他的胸脯,坏心眼地问他究竟是什么罩杯,多大的乳罩才纳得下这对乳房。我当时居然没想问问伤疤是怎么来的。
那段时间,我会故意把John吻得乱七八糟,在他最暴露的地方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吻痕。后入他的时候,我用蛮力扯着他漂亮的灰发。而John只是哭,红着眼睛吻我,颤抖着乞求,在他们夫妻二人的床上被操到失禁时,也只是温顺自觉地把床单被罩换洗一遍。他从不反抗。我乐在其中。但从John第一次在性爱中哭出来时,我知道这只是在重演母亲对我的强势,只是在发泄父亲对我们的冷漠。意识到这点的我觉得愤恨,我要了一杯加冰块的柠檬苏打水,气泡在舌头上炸开,我在酒馆里喝得像个失恋的成年人,眼泪决堤了,桌子上的一滩水里映出我哭得拧巴的脸。我不断在他身上添加更多的伤痕,把John的乳房吃得红肿,在脖颈上留下一排排淤紫的牙印,我当然也热衷于抽打他女人一样充满弹性的屁股。
终于,我开始鼓起勇气回避John。我不想再这样。
而John不在家的时间越来越久。我每次假装不经意地路过他家,都只能看到空无一人的院子和拉紧窗帘的卧室。
John有自己的生活。我突然意识到。我不是John的全部,我只是一个不爱上学、不爱回家的混小子。
我的人生中迎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落寞。
几乎同一时间,父亲不回家的次数增加了,有时是半个月。母亲哭泣的次数也随之变多了,有时我起夜,一片黑暗中,能看见面容枯槁的母亲坐在餐桌旁嗫泣,一团团潮湿的擦鼻涕纸堆在她手边。
……你父亲到底怎么了?
他有事吧。
我楞楞地回答,没勇气理会母亲近乎呐喊的哭嚎,头也不回地奔向房间,窝在枕头里。先是哭,猛烈地流泪,想到彻夜不归的父亲,想到母亲无声的眼泪,想到那张哭泣的脸和John做爱时流泪的模样。想起John的身体,左胸口巨大的伤疤,像撕裂的地球表面,乳晕的形状像池塘里激起的涟漪,我念他的气声、体温,指腹厚茧的摩挲我脸颊的触感。结果是:我可耻地手淫了。精液在手心里,缓慢流动,它像我的身体能哭出来的最绝望的眼泪,它剥夺我的养分,和性欲纠缠在一起,我只能哭出这样的东西,我觉得我也可悲。我太想念John。可是,现实是:John许久没出现了,暑假过去,升学在即,家里乱七八糟,而我不会去大学,不会去大城市,我会在镇子里找个维修摩托车的活干,或者跟他妈的皮鞋匠做学徒,哪里也不去,我短暂的少年时代也即将随着这个镇子一同死去。
他妈的…都去他妈的!滚吧…哦!滚吧!我不断捶打着已经扁扁的枕头,还像咬John的脖子一样,恨恨地咬自己的手臂。睡着的时候,半边枕头湿透了,醒来,左脸一片红疹。
我是一个连潮湿的枕头都处理不好的小孩子。
新学年在夏日最后一场蝉鸣中不请自来,我在升学边缘摇摇欲坠。学校从城里调来一名新的数学老师,戴着小眼镜,穿着干净的西装,一脸书呆子模样。他让我们叫他Harold。
姓氏会使我们生分,他推推眼镜,轻松地说。
不知为何Harold对我格外关注。或许是因为我的家庭?不应该。这样的家庭在这里数不胜数,我哥们儿甚至死了母亲,如果是因为这个,那他更应该关注别的学生。而绝不是我。
但无论如何,我因为新老师Harold的关注而默默兴奋着。
有一天,Harold叫我去他的办公室。我考得一如既往的差,以为他也要批斗我。昨天晚上睡眠很糟糕,在一片混沌中随便卷了一本书过去。我一摊开,内页夹着一张我对John的涂鸦。慌乱之中把书合上,那小像却悠悠飘下来,正落在老师光滑的皮鞋边。Harold弯腰拾起,腼腆地笑笑,并没有因此生气,说,画得不错呀。
“John。一个,呃,”我努努下巴,指向小像,本来想说朋友,但长久以来的妄自菲薄让我觉得 John其实并不这么看我,所以我说,“一个邻居。”
他笑笑,把纸片塞进我手里。
“你不批评我?”我愕然,看着他手里握着的试卷,我什么题也不会做,卷子惨烈得像战场。我尽量装出一份毫不在意的样子,我习惯了呵斥,没习惯这个。
“噢,人人都有不会的事情。”Harold老师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我。“但是,如果你希望被辅导,另当别论。”
那天晚上,我留在学校很久。坐在Harold老师旁边,看他用红色圆珠笔仔细批改我的作业。近八点,他温了茶,递我一杯。Harold说话儒雅,用词高级,声音平静又温和。我从来不是真的讨厌学校。我讨厌的只是忽视我的老师,嘲笑我的同学,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生活。学校是一只昆虫箱,我们都是被抓进来的昆虫。
回家的时候,我抬头看到透澈的星空。乡下的星空从来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但我那天手里攥着试卷,抬头看了很久很久,好像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星星。回家看到母亲久违地睡着了,我给她拉上毯子,也关灯睡去了。
接下来一个多月,Harold老师每天都会给我讲东西,他不止会数学,他的脑袋里装满了无穷无尽的稀奇东西,他好像拥有能窥探整个宇宙的眼睛。是多奇妙的一个人呀。我的绩点越来越好,其他老师都震惊不已,母亲的皱纹间绽放出了久违的笑容。有一阵子,我特别开心,真的以为我的生活就要变好了,我的母亲不会再失眠了,我会从小镇里出去,我的父亲会回家来。
但是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见过John了。我拿着成绩单,向家的方向奔去,和小兔子一样雀跃,我想和他炫耀。秋冬之交,脆脆的黄叶铺满他家院门口,一定很久都没人扫过了。我在他家门口等了半个钟,脚趾都冻僵了,鬼影也没有。
后来想想,John和Kara从我父亲频繁夜不归宿的那段时间,就不经常出现在镇子里了。
Harold不久后搬到我家附近,我常去拜访。他和我母亲熟络起来,母亲听他夸奖我,脸上忧郁又欣慰。我心里梗着一块石头,John,但我现在压得下那份苦涩,我可以继续生活。
直到一天,有人告诉我说,我父亲被枪打死了,脑浆飞溅到砖墙上,尸体被警察带走了。另一个更诡异的传言不胫而走,我对门的夫妻,John,Kara,其实并不是什么夫妻,他们两个是国际特工,是假夫妻,是卧底。而我的父亲是全球通缉的恐怖分子,化名太多,资料太繁,而这破地方确是他老家,就是穷凶极恶的人也有落叶归根的愿望。父亲他消失的那段时间里,正在别的地方整车整车地装炸弹。
我和母亲从不知道这件事。他掩饰得真好、真好。他好容易有个惹人敬佩的地方,却偏偏是这个。
几天过去,家母自缢在后院。
父亲的炸弹炸没炸我不知道,但我脑袋里的炸弹炸了。我周围一切都像影棚里搭建好的布景。世事无常、世事无常、世事无常,我曾天真地以为一切都会变好。天真烂漫从不是我该有的东西。我念起John,甚至觉得当时那个主动贴近John的自己像奔向风车的堂吉诃德,一往无前,但蠢得可以。
我最后一次和John做爱,是他离开镇子的前一天。我刚被警察盘问完,母亲葬礼刚结束。我却和人上床。葬礼上眼泪也没流多少,木得像个假人。乡人都说我不孝不忠,念我该死。哦!该死!该死,你们早该盼我死了!
“这么说,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我把John压在身下,疯狂地顶胯,掐着他的脖子,声嘶力竭地质问。河流一样奔腾的眼泪不偏不倚掉落进他眼里。
John眨眨眼,什么也不说,随便我操他,随便我掐他,但我哭得像一团水,除了本能的发泄以外什么都没心情做。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你真是特工?你住在我家对门,也只是为了监视我父亲?”
John没说话,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困难,却也不反抗。我默认他默认了。
“嘿!!你靠近我,和我说话,对我好,甚至让我和你做爱,都是计划好的?你们的任务是什么?Kara去杀我爸,你吸引我的注意力,是这样吗?你说点什么,我求你……”
John睁眼,又是那个泪汪汪的表情,眼睛红得像樱桃。他嘴唇动了动,但词句好像死在喉咙里了,还是什么也没说。
“所以你也并不是真的关心我,对吗?”我没力气了,不再掐他,整个人跌倒在John身上,他大口呼气,把我搂在怀里,紧紧抱着我,讨好地找我嘴唇索吻,“你们不如也杀掉我。”
“不…我不会杀一个孩子……”John终于说话了,声音这么绝望、这么破碎。他抬起腿夹住我的身体,让我往他最深处插去。
那天我家里空空荡荡,悲恸得像刚死了人。我第一次把John带进我家,带进我的卧室。我们在一张一米二乘以两米的床上做爱,操得床板吱吱呀呀响。John穿着西装,特工的制服,他瞒着搭档出来找我。他搭档叫他也杀了我,他却不肯。他胆怯地道歉,而不祈求原谅。挤进我的房间,跪在地上哭着为我口交,咸津津的液体温暖地包裹着我的生殖器,然后我野蛮地撕开他的西服衬衫,像吸吮母乳一样吃着他可怜的奶头,我的身高仅到他胸膛,他紧紧拥着我,我的脸颊深深陷进他柔软的乳房里,他抚摸我的头发,双腿夹着我,诱导我探进他被人操过无数次的妩媚后穴,滚烫的肠肉包含我的阴茎,我栽进他身体里,他也哭了,一切都像我们第一次做爱一样。我对我父亲没什么感情,却对他有。我没哭父亲的恶、母亲的死,我觉得我在用眼泪祭奠一个早已过去的夏天。
“嘿…你会成为一个好大人。”我射进去的时候,他摸摸我的头发,带着哭腔说。
他没时间收拾,含着一屁股精液穿好裤子,带我从后门出去,吩咐我跑一条羊肠小道,无须挂记其他,道路尽头,有他熟人接应,他要送我逃走。
我不信他,我真不想信他,但我除了他还能信谁?
刚出门,他看到路灯阴影处站了一个人,便叫我躲他身后。那人带着帽子,穿了风衣,身形矮小,两只脚走路一深一浅,我认出那是Harold老师,他手拿一只牛皮纸袋,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出表情很是惊恐,几乎都要哭出来一般。
John举起手枪,冲着他。
“天哪,John,这是我的老师,请你不要…”
“John Reese。”Harold虽声音颤抖不已,还是最大限度地保持平静。我的老师报出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
“你是谁?”John语气冷得像把刀,我从未听过他这样。
“不重要。把他交给我。”Harold一瘸一拐地朝我们走来,他手无寸铁,但步伐却格外坚定。
“你再过来,我会开枪。”
“你不会。John Reese,我知道你的一切。你放跑过不止一个孩子。你不会杀他,更不会杀我。”那副现在讲台上教方程式的嗓子,现在居然在和一个特工谈判。我已经傻眼,不知道他们在演哪一出。
“你的搭档,Kara Stanton,已经在找你了。你最好快点回去,她是个多疑的女人,你比我清楚。”Harold走近,站在月光照耀的地方。他静静地盯着John的脸,湛蓝的眼睛直视他。他们身形相差很多,Harold在他面前却昂起头,不卑不亢地吐出每一个音节。John的泪水却全然暴露在月光之下,他垂着眼,还看着我的老师,但气势已不如刚才。
他放下手枪,良久:“你真能…保护好他?”
“我为他准备了假身份、钱和机票。”Harold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他身后。
“我们还会相见的。John Reese。”老师冲特工微笑。
John转身跑向漆黑的树林,我们站在银色的月光下,目送他离开。我清楚地记得,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那穿西装的身影跃进森林,再也没见。
我拿了Harold为我准备的假身份、钱和机票,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没回来。从那以后的每一年夏天,我都会念起John,我想念那个湿热色情的午后,我频繁地和拥有蓝色眼睛的人约会,高矮胖瘦,种种性别,有人说我是社交场上的床垫王子、蓝眼猎手,但在每一声喘息过后,我的脑袋里总会浮现John的含着泪的脸庞。我也再也没能联系到Harold,他从那以后似乎也销声匿迹了,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了,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
我的少年时代的确和那个镇子一齐死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