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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田這幾天……有點奇怪。」
三井壽跟安田靖春平常並不是特別有話聊的人,因此當對方在練習中途找到空檔、拉著自己到場邊憂心忡忡地這樣說時,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情況似乎有些非比尋常。
「嗯……我知道了。」
伸手拍上對方的肩膀表示瞭然,三井壽不著痕跡的移動視線瞄了眼一段距離外,正在厲聲督促隊員們做體能訓練的宮城良田。
雷厲風行地樹立起隊長威嚴的宮城讓整個湘北籃球隊都吃足了苦頭,即使他自己也沒少身體力行,但場場打好打滿的湘北控衛的體能,大概也就只剩不知是體力好還是少根筋的櫻木花道還能在一輪慘絕人寰的訓練後,繼續精力充沛的跟累得已經不太想搭理人的流川楓找架打。
空白兩年後,體力始終有段落差的自己也是遭殃的一員就是。
才離開沒多久就被發現,宮城良田皺眉丟來一個就算是學長也不許偷懶的凶狠眼神,三井壽揩去下巴的汗水,暗自氣結地切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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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田啊……」
井上彩子蹙起眉頭。
好不容易撐到中場休息時間,一片累倒的隊員看見兩位經理好笑又憐憫的分送毛巾水瓶時簡直像見到了天使,只差沒感動到淚流滿面。滿腦袋還轉著不久前收到的資訊的三井壽,卻是見機不可失,主動伸手攔下球隊經理。
「你也覺得?」三井仰頭灌了口水。
安田提醒後他就多留上了幾分心,三井沒漏看排隊等著練習上籃的隊列裡,宮城盯著地板上白線發呆的頻率似乎比平常還高,面對出手卻沒進球的懊惱反應也比平時還要焦躁。
那都是很細微的事情,詭異的情緒總在他眼底浮起片刻就又很快沉落。雖然該作的事情沒有一件落下,使喚隊員、調度攻防、修理問題兒童…….,都跟平常沒兩樣。但三井壽知道,著實有些他說不上來的怪異感覺在心裡盤桓不去。
──這傢伙真的不太對勁。
「……嗯。」彩子的目光越過滿地東倒西歪的湘北球員,落在還能神采奕奕的邊喝水、邊往一旁聒噪的櫻木花道頭頂賞拳頭讓他閉嘴的宮城良田身上。
──但就算有什麼不對勁,他估計也是不會說出來的。
沒把話說完,井上彩子突然仰頭望向他:「三井學長有機會的話,要不要找他弄清楚呢?」
「啊?我?」三井壽一口水還沒嚥下去就差點嗆著。
「嗯!就拜託囉。」彩子爽朗地應道,將沒抱著補給物品的那隻手叉上腰間。
那語氣實在太過理所當然,在三井壽百口莫辯地試圖對還比自己低上一個年級的球隊經理作出任何反駁前,宮城良田的聲音就先在體育館裡響起。
「集合!」
抓抓後腦勺,三井壽一腳踹上櫻木花道充當出氣,順道打斷腦袋迴路一向很奇特的學弟繼續在那嘀咕果然還是不太習慣喊集合的不是大猩猩的聲音啊,這才跟著其他人面向場邊的教練站攏。
「你們、……」
安西教練慢悠悠地開口。
隊伍主力多數還在,湘北近期跟鄰近隊伍的練習賽成績整體來說並不糟──但也不夠好,三井壽心知肚明,至少在禁區沒了赤木、而櫻木也才剛歸隊的現在,需要再找回巔峰默契狀態的湘北要重新打出在全國大賽戰勝山王的風采,肯定還有距離。
這樣的他們想稱霸冬季選拔賽,當然還遠遠不夠。
他不是不知道宮城良田會甫上任就趕著如此嚴苛地驅策球隊的理由——雖說那跟他近日的反常似乎不是同一個原因。
「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安西教練的語速還是很和緩。整支隊伍都感受到這股急迫,導致隊員們或多或少都有些躁動,以至於當他不疾不徐的指出球隊的盲點後,不少人臉上瞬即閃過有些心虛的臉色。
三井恭敬的站姿又更繃緊了些。
「有新組合的球隊需要磨合,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安西教練慢條斯理地一一掃視過眾隊員們。三井壽感覺他的目光在自己和宮城良田之間停頓了特別久──比起前任正副隊長的互補與扶持,現在作為領導者的宮城良田與他之間一言不合就有所摩擦這回事在隊內完全不是新聞。
可惡。
對於教練並非正面意味的關注,三井壽感到格外如坐針氈。
「宮城、三井,」
被點名了。三井壽暗暗懊惱的握緊拳頭。
「…….是。」他感覺到宮城良田瞇眼看過來又收回目光,然後才乖巧的應聲。
微微一愣,三井壽又在對方身上捕捉到那股不太對勁的感覺流過,稍縱即逝。
安西教練意味深長地盯著他們好陣子,這才嗯了聲,重新將目光轉回其他人身上。
「大家…….,都去放個幾天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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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北高中籃球隊就這樣被教練放了兩天假。
在眾人散去後成為留到最後的人是他們夏季賽後才新養成的習慣,三井壽覺得從教練到自家隊長今天都讓人有些沒頭沒腦,但教練的指示他會唯命是從,而平時不吝跟他槓上的宮城良田他卻不見得會。
而此時此刻,與其說是什麼責任心作祟,打定主意要弄清事情原委的三井壽感覺衝上心頭的情緒,好像更近似於好勝與好奇的混合,他喂了一聲,朝半場另一端的人喊道。
「宮城,你最近怎麼回事?」
問句迴盪在只剩他們的體育館中,顯得格外尖銳。
三井壽多瞥了宮城良田一眼,若是在場上,一個心跳之間,湘北的當家控衛肯定就已經把球穩穩當當地傳過來。
但太久了。
他們之間的空白遠超過一顆球觸地反彈傳進他手中的體感時間。宮城良田第一時間似乎對於他的提問愣住了,那股僵硬在他抿起嘴唇後變成行雲流水的防衛姿態。
「嗯?」
宮城良田發出短短的音節,試圖做出他也很困惑的樣子。
「好幾個人都注意到了。」
連一點間隙也沒有就接了下句,三井壽不會在任何困境中退縮,哪怕困境是他一手造就和自家新任隊長間對峙的局面也一樣。見宮城良田一時半刻沒有要繼續回話的意思,他也只是揚眉,勾勾手示意對方把懷裡的球扔過來。
對方並沒有照做。
三井壽意外地睜大眼睛時,宮城良田已經果斷的原地起跳出手。
──偏了。
球的飛行軌跡還不到一半,三井壽在心底一口咬定道。
果不其然,籃球碰在籃框上迸出一聲不太好聽的悶響,然後用歪斜的角度狠狠反彈飛出界外。
不快不慢地走去撿那顆滾遠的球,三井看見宮城把一隻手揣進口袋裏——更久以後他才知道那是對方躊躇時會有的小動作——另一隻手輕輕鬆鬆的從地上一把撈起球來,在掌心踮了踮。
宮城良田一如往常地看起來是那副吊兒啷噹的樣子,當他微抬下巴斜睨過來時,就自然而然地會有股平常盤算著要如何突破重重防守的蓄勢待發,藏在渾身散發的慧黠氣場裡。
這讓那雙淺褐色眼珠看起來很真誠又很淡漠,很熟悉又很遙遠。
三井壽忽然有種自己才是防守方的錯覺,即使明明他是啟動攻勢的那個。
──不管他呼嚨什麼都要追問下去。
三井下意識的繃緊了身體,他已經看過太多被宮城的假動作騙倒的對手,而此時此刻他並不打算被打發過去。
宮城良田又沉默了幾秒,無意識地用鞋尖磨蹭著地板的舉動簡直像是隨時會一語不發的轉身逃跑那樣──若真是那樣,三井壽是真的追不上的──但繃緊有著精實曲線的小腿肌肉許久,電光石火的湘北控衛最後就只是繼續佇立在原地。
「三井學長,」
半晌,他緩緩吐出字句。
「嗯?」
一顆球迎面拋了過來,力道不是特別大,練習了千百次的肌肉記憶足夠三井壽第一時間接下,然後腦袋才開始繼續運轉。
宮城良田的語氣清晰且不卑不亢,即使在只剩他們兩人的場合,還是按照禮貌喊了他一聲學長。可照進體育館的夕陽把他的耳釘照得一亮一亮的,跟他銳利的眼神裡頭有某些三井壽眼下還捉摸不清的成分一樣,有股桀驁不馴的意味。
「…….你有去過、沖繩嗎?」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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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阿良明天要回去沖繩?」
「嗯。後天就回來了。」
吹風機的呼嘯聲中,宮城良田提高音量隨口應道,伸手遮擋不讓過燙的熱風直接吹上妹妹的臉頰。
知道對方前陣子才去過一次,宮城安娜睜大雙眼,轉頭過來時帶著驚奇的神色一眨一眨地等他繼續說下去。
「球隊放假。這次跟…….朋友。去玩。」
吐出「朋友」或是「去玩」這種簡單字彙的難度比想像中更高,良田莫名有點窘迫的推了推妹妹的後腦勺,催促她轉回完全背對自己的角度。
剛洗好的髮絲在吹風機持續輸出的熱風吹拂下,混合成溫暖潔淨的香氣撲上鼻尖。青少年習慣了籃球場上粗裏粗氣的肢體碰撞,平常總是靈活巧妙地為隊友穿針引線的湘北後衛在伸指小心翼翼的撿開幾縷搔到他臉頰的亂絲時,動作反倒顯得有些笨拙。
安娜沒有藏住嘴角上揚的幅度。
「阿良最近有點不一樣了呢。」
「什麼啊……」喀啦關上吹風機開關,良田不可置否地把眉毛挑得高高的。
「以前明明連媽媽每年要回去時,都打死不跟。」安娜對著鏡子低下臉龐,用梳子小心翼翼地順了順瀏海。良田沒有漏看鏡子反射出她壓低音量碎念時嘟著嘴作了個鬼臉。
「哎呦、」
話才說完就被捏起臉頰又揉又晃,兄長手中拿捏著的力道不大,但安娜還是半撒嬌地跟他打鬧了起來,最後順勢把梳子也塞進良田手心取得勝利。
她總是勝利的那方。
「都幾歲了還要我幫妳吹頭髮!」宮城良田沒好氣地作勢敲上她的腦袋瓜,雖然手邊動作並不怎麼生疏。他謹慎地放慢動作,不去胡亂勾扯女孩子的長髮,有條有理的替她梳理起來。
那是他們剛搬來的時候開始的事情,他還記得妹妹第一次抱著吹風機跟梳子跑來,沒頭沒尾的就要求自己幫忙吹頭髮。但笨手笨腳的國中男生哪裡會做這種事情,弄得狼狽不堪就算了,還動不動就被扯痛頭髮。
『阿宗弄的時候都不會痛!』她最不滿的時候也只會紅著眼眶憤憤這樣嚷上一句,而每次她這樣一嚷,良田就只能心軟。
個子比他還嬌小、性格卻比他更倔的女孩鍥而不捨的來——他會稱之為找罪受──宮城良田數番不耐煩的長嘆『你自己弄啦』卻從沒對妹妹奏效過,直到最後,他不得不被迫練出一手勉強還過得去的吹梳技巧。
大概還比自己的射籃技術更可靠一點。
一想到這裡就覺得未解的懊惱與煩躁重新襲來,待辦清單長到天際的新任湘北隊長嘖了一聲,用大拇指刮了刮腦袋瓜。
可這一直都是他們兄妹間短暫卻可貴的交集。只有在這時候,他能聽著安娜時不時扭頭叨念著生活裡的埋怨跟趣事……縱使他的回應總是很少,聽十句可能才嗯的應上一聲,更別提後來還時常變成安娜反過來,幫他臉上身上舊的剛去、新的又來的各種瘀青破皮塗藥了。
「這樣很好。」
安娜望著哥哥皺著臉──與其說是棘手更像是彆扭──的微妙表情揚起嘴角,一副小大人的樣子自顧自的用力嗯了聲點點頭笑彎著眼,然後圈著他的腰,把整個人的重心掛了上去。
在籃球場上總是跟高大兩個字搆不上邊的湘北控衛,再怎麼樣還是比年幼的胞妹高上一大截。宮城安娜剛剛好能把臉龐埋進他的懷裡,勤於鍛鍊的運動員有著可靠的胸膛和令人心安的溫暖體溫。
她並不確定自己的擁抱讓他想起了什麼事情,良田有幾秒都只是站著沒有任何動作,可當她想仰起臉確認對方表情時,兄長就剛好伸出手覆上她剛被打點整齊的後腦杓,用很細微的力道撫了一撫。
於是她又再摟緊了些。
「阿良最好了——」她悄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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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宮城良田是個優秀的控球後衛,並不代表他也是個及格的導遊。
踏上沖繩的土地,事先並不算很詳盡地被說明過前來的緣由,但見對方熟門熟路地走在前頭,時不時還開始有街坊鄰居向他打招呼,三井壽就算原本不清楚也該懂上一大半。
沖繩的海風就跟湘北的急先鋒一樣,在流過身旁時有股肆意且輕盈的勁頭。
宮城良田多數時候只是在經過一些地方時,聽起來心不在焉地添上兩句我家以前在那裏、這個球場小時候常來打球……諸如此類語焉不詳的說明,如果兩個人裡面有哪個感覺更不太確定自己是來這裡幹嘛的話,三井會說那人應該是宮城。
沒有事先查好天氣預報的部分也是,當第一批斗大的雨珠在沙灘上滴出深色的圓形痕跡,接著雨絲短時間內開始變得密集時,宮城良田才大夢初醒般地回神過來,抓緊隨身行李吆喝他快跑。
「喂!」下榻的旅宿有段距離,人生地不熟只能選擇跟上的三井壽沒好氣地叫道。
還在困惑周遭看起來並沒有太多遮蔽物,宮城良田就頭也不回的跳上一旁的礁岩開始往上爬,嘴上不忘伶牙俐齒地補上一句,「體力還行吧?」
「你說誰不行!」
咬牙切齒的回嘴,三井壽在真的跟著踏上在雨中格外濕滑的礁岩時,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他其實該多躊躇一會。
縱使他並不是沒察覺宮城良田還算是有點良心地有所放慢動作,保持在他上方一段距離給予路徑提示,兩人終於匆匆矮下身子箭步衝進那個從下方看不出來的洞穴裡避雨時,他還是感到有些狼狽。
看起來游刃有餘許多的宮城良田調整姿勢,縮著腳分出足夠的空間讓兩人都能好好歇下後,這才大剌剌的仰躺下來,像是突然對頂上石縫裡的一小塊青苔生出了莫大的興趣。
平時要越過宮城良田的防線並沒有那麼容易,至少沒有看起來那麼容易,三井壽是深知這點的。
縱然表面上看起來老是一派輕鬆,但他並不會隨意任人通行,而所有小覷他的對手最後都會因為低估他的韌性而敗下陣來。
所以當三井壽還忙著撥弄頭髮上的水珠,擰出衣服吸附的水分時,宮城良田就坐起身來,沒有任何開場白地就用那副跟平日喊出夢魘般的「再跑五圈」沒兩樣的尋常語氣主動開口時,他著實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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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但已經足夠把八年份的故事揀著重點講完。
悶雷在地平線彼端模糊地響起,閃電照亮天際與海面,宛如在天幕上劃破不規則裂痕的光影映在三井壽微微顫動的瞳孔中。
宮城良田一直把手握在他平日裡不會戴護腕的左前臂上。
他說,有段時間很討厭看到海,就是這片海捲走他的兄長。
他也說,雖然住在沖繩實在太難不看到海了。
「──就像有些防守終究是必須正面突破的。」宮城良田的語氣平穩到幾近平淡,沒有什麼起伏,還在試圖丟出一個他覺得似乎會比較好幫助理解的比喻時,邊比出一個進攻時和人推擋的動作。
三井壽感覺自己濕透的短髮髮尾凝結出一顆水珠,那滴水就這樣貼著額邊的皮膚無聲滑下。大約是方才淋得一身濕的雨水沒完全乾透,一股冷意還在沿著背脊蔓延開來。
宮城良田只是聳了聳肩,繼續說了下去。
他說,搬到神奈川後反倒常常自己走去家裡附近的海灘看海。
他也說,大概是因為以前看海就想到宗太,後來想到宗太時反而想看海。
他說,八年前的今天他有場一對一沒約成,後來每回接近這個日子他就心神不寧。
他也說,啊不過其實今年似乎好多了,以前還常常反覆夢見那個他沒能攔住人的碼頭,最近都在忙著球隊的事情,回家累到倒頭就睡一夜無夢。
他說,總之都過去了,大家想太多了,沒什麼不能說的,更沒什麼好擔心的。
他也說,而且──不管怎樣,至少都還有籃球,他會繼續打下去的。
「但果然還是沖繩的海比較漂亮一點啊…….」
把一切說出來比想像中更讓人如釋重負,幽幽舒出一口長氣,宮城良田最後下了結語。
他說完時雨還在肆無忌憚的下,原本平靜的海面因為暴雨開始變得愈發險惡難測,有道海浪撞上岸邊的岩石,碎成濺得高高的白色泡沫。
洞穴──或說現在三井壽知道宮城良田更習慣稱之為秘密基地──裡頭,好陣子都沒有人先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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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有想過以後高三從球隊引退後有什麼打算嗎?打好全國大賽拚個大學推薦?」
三井壽重新開口時,語氣聽似隨意的從外圍揀了個不痛不癢但也不算離題的話題拋出,沒有再朝著他曾經的禁區窮追猛打的意思。
宮城良田知道這大概有一小部分是對方近期發自內心想徵詢意見的困擾沒錯,而他收下另外更大一部分的善意,有些感激的在別開視線時勾起嘴角。
之所以不愛在人前講這些過往的事情,正是因為他不喜歡那些已經見過太多次的、毫無助益的憐憫,而三井壽不會這麼做──大概這也就是為什麼他終於願意讓三井成為他來到神奈川好些年後,成為少數幾個知曉他的過往的人之一。
會從當初出手互毆的關係變成現在這樣倒是出乎意料就是了。
「嗯……大概吧,但老實說我對於拿到推薦這回事不是那麼有信心。順其自然吧?」
畢竟連老大都沒拿到推薦資格了。宮城良田若有所思地補上一句。
老是把 NO.1 控衛掛在嘴邊的臭屁學弟說出這種話,三井壽原本應該更驚訝一點的。只不過,經過僅僅一場雨的時間,他卻覺得有股奇異的感受洗刷過心頭,知道這是再誠實不過的答覆。
「這是你不敢跟彩子告白的原因嗎?」所以最後他只是笑著虧道。
大半個湘北高中都知道籃球隊隊長暗戀球隊經理已久(如果大半個學校都知道還能稱作暗戀的話),但大概沒有那麼多人能比同為赤字軍團的三井壽更感同身受。成績優異、時不時還會幫先發球員們補習的井上彩子,客觀來說跟他們的成績差距只能說是非常、非常巨大。
球場上身高輸人的話,跳高一點就是了,但升學考場上的落點差距可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他們日後要進入同一所大學的機率──三井很清楚,被山王針對著區域聯防時臉色可能都還沒這麼難看的宮城當然更清楚──大概跟櫻木花道的三分球命中率有得比,低得可憐。
「不過,冬季選拔賽我們一定能打出成績的。」話鋒一轉,宮城很快調整回平常那種漫不在乎的自信神情,堅定地說道。
自己的意圖也這麼明顯嗎……夏季賽後,為了冬季選拔賽練習得反倒更加拼命這件事沒被對方漏看,這下覺得有點難為情的變成了三井壽,他有股隱隱約約被報復的錯覺閃過。
可宮城良田升起熠熠火光的眼底的確沒有一絲一毫的揶揄意味。對日日在籃球場上揮汗飛馳的高中生們來說,體貼可能是個太過溫情的形容詞,但縱使實際相處的時間稱不上太長,三井壽還是知道宮城良田確實是不會在這種時候對他開什麼「如果你體力能再好點的話吧」這種玩笑的人。
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
會在他說累得連手都抬不起來時一句譴責也沒有,只是笑著說還是會把球傳給你的人,真要說的話,那股懂得精確衡量時機的天賦除了發揮在精妙的傳球上以外,大概就像、……就像連在被圍毆時都能找到空隙起跳、狠狠來個飛踢一樣。
……那種天賦。
曾被痛揍的回憶又湧上心頭,三井壽下意識縮了一下脖子,雖然對方是名義上的學弟,但他默默在心底決定,日後果然還是要給自家新任隊長一點最基本的尊重。
又望了對方一眼,猶豫許久,三井壽終究還是把最一開始就想問的問題說出口來。
「你有想過、如果你哥哥還在的話……現在會是個怎樣的人嗎?」
雨勢稍歇的外頭,幾滴晶瑩的水珠一骨碌地溜到洞口的礁石邊緣,最後緩緩滴落。
話才問出口三井就後悔了,宮城歪著頭似乎真的正色思考起來的幾秒內,他慌張的轉起要怎麼再多說句玩笑話帶過話題的念頭。
「──反正怎樣都不會是問題兒童。」
最後他聽見他們異口同聲地大聲說道。
回音在狹小的洞穴裡嗡嗡作響後消失,三井壽和宮城良田雙雙停滯在那個簡直如同鏡像般、一模一樣挑著眉瞪大雙眼的滑稽表情,用食指比向對方的動作多凝結半拍後,他們不禁一齊笑了出來。
歇住笑聲後宮城良田別過了臉,三井壽只能從他抬起手肘的動作猜測,他大概是搓了搓鼻尖。
沒再多看新任的湘北隊長,三井壽只是按了一下他的頭頂,就順勢撐起身越過他,擠出對於容納兩個高中生來說已經有點太過狹窄的洞穴。
「雨停了啊──」
背對著宮城良田,三井壽眺望著遠方拉長尾音,驚奇地望著原本被大雨翻攪成混濁灰色的沖繩海面漸漸恢復平穩,重新現出琉璃般晶瑩的藍色漸層。
宮城良田還坐在原地,被比他高上一截的湘北得分後衛擋住大半光線來源,陽光沿著三井壽叉著腰把手放在眉上抵擋光線的輪廓,刻出稜角分明的逆光剪影。他感覺內心深處有些幾不可察的情緒就跟雨後還飽含水氣的空氣一樣,再滿溢一點就能擰出水來。
他終究倔強地在三井壽扭頭過來前,就把自己重新恢復成平日裡那副樣子。
「喂宮城,我們走吧。」三井說。
「……嗯。」
宮城微微垂下眼簾,讓那份稀釋到最後已經幾乎要連感傷都看不出的情緒徹底消散,而三井壽插著口袋隨興地站著等他的姿態,一如既往地就像他要投三分球盯著籃框時,那副好似把眼前的一切了然收入眼底、又好像什麼都沒看見的樣子。
親暱地伸手拍了一下秘密基地角落那塊只有他知道背後守護著一只球袋的板子,宮城良田跳起身來,跟上隊友已經準備爬下礁岩的身影。
然後就狠狠撞上了即使以他的身高、如今還是過於低矮的洞口。
「好痛、」
「……笨蛋。」
※
回頭又經過那個去程看過的球場時,三井壽察覺到宮城良田的腳步頓了頓。
「怎麼?」他跟著對方的視線從鐵網看進去,走到哪身上都少不了帶顆球的籃球隊員隨口的第一個提議當然只會是,「想來場一對一嗎?」
新鋪的籃球場有著比記憶裡的砂石地更排水的材質,下過雨後地面乾得很快。雖然高中男生們也不是那麼介意在會讓衣服被濺滿一點一點髒水的球場上弄黑自己的球鞋球褲,畢竟一場大汗淋漓的一對一可以解決大部分的問題,可宮城良田看著空無一人的球場好陣子後,只是搖搖頭就繼續往前走。
「……不了。」
他的確想像過很多次那場沒有約成的一對一會是什麼樣子,也許有時候是看著在隊內分組對抗時攔在自己對面的三井壽想像。
但阿宗是阿宗,三井是三井。
起碼老在糾纏哥哥的自己若是主動拒絕,阿宗應該會一臉訝異吧?三井就不會,三井只會心領神會的從喉頭發出一聲並不是真正有什麼譏笑意味的爽朗笑聲後就不再追問,然後邁開腳步跟上他。
「今天可是休──假──日──」宮城良田把兩隻手都插進口袋走路,冠冕堂皇地拖長每個音節,任由陽光在路面上拖出他們兩人的影子,「放假放假──回去再說!」
三井壽當然不會放過嘲笑隊長今天這麼怠惰的機會,但從鼻子呼出故作不屑的氣息後,他也不會忘記囂張地撂下一句:
「隨時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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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早。
收假日清晨才要踏進體育館就聽見裡頭傳出的運球聲,摸不清原委的流川楓望著最早到的兩位學長已經找好籃框拆起招來,不由得在心底閃過一絲詫愣。
「可惡──!!!良良跟小三偷約一對一,竟然不找我!!!」附帶一句走開啦死狐狸不要擋路,在仍然有些睡眼惺忪的學弟想清楚為什麼這兩個人會一早就在打一對一前,聲音比人還先抵達的櫻木花道就踏著大步,一把撥開他衝進體育館。
「……那個白癡。」
「流川同學早安、……咦,大家怎麼這麼早?」
下一個抵達的赤木晴子扭捏羞澀的招呼才說到一半,也不禁脫口而出同樣的疑惑。
「早安呀流川。」
一起抵達,對學弟態度明顯怡然自若許多的彩子大方地道了早,跟在她身後被找去幫忙搬備品的安田看著門內的景況放下球籃,顯得有些無奈的舒開眉頭,跟著嘆了口氣。
場中央的宮城良田正好一個假動作得逞晃開防守,乾淨俐落的上籃後落地,正指著三井壽得意地笑鬧。
彩子看著場中央的兩人繼續展開毫不留情的捉對廝殺(並且跟湘北隊的多數人一樣,習慣性忽視了場邊不斷發出噪音的那團紅毛),勾起發自心底的愉悅笑容。
宮城良田顯然也看到她了,湘北隊長一瞬間的閃神馬上被三井壽揪住空檔出手,劃出漂亮弧線的籃球才剛落進籃網的懷抱,場內緊接著就又爆出宮城不滿的叫囂。
「真受不了……」彩子扶額。
一轉身才發現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的身影又多出一個,球隊經理愣了一下,隨即恢復成充滿禮貌的口吻,「教練早安。」
「啊──彩子同學,早安。」安西教練應道,晨間的陽光照得他的眼鏡鏡片一片反光。
隨著越來越多籃球隊員抵達,湘北高中的體育館裡,空氣越發熱鬧起來。
望著除了在旁邊自顧自地找了另一個籃框開始練投的流川楓以外,不知何時已經自動在單挑賽旁分成兩派鼓譟著的隊員們,安西教練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最後呵──呵──呵──的笑出了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