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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房的位置跟当年研究所里一样,走到门口需要穿过长长的走廊。同事抱着文件匆匆路过,撞上来人,连忙打招呼,诶马主任好。马兆眉心微蹙,很浅地点了下头,继续朝前走。
他推开机房的门,再转身旋上把手,生锈一样的咔哒声。余下是图恒宇敲击键盘的声音,像夜以继日不会停歇。面前的电脑屏幕跳动着微光,头顶的吊灯晃着亮,身侧窗外月色稀薄,但图恒宇一个人在机房的时候不会打开全部的灯,所以马兆此刻是站在黑暗的角落里,沉默地注视。
先开口的是图恒宇。他没有抬头。550K,再过三个月,字母可以更新到L。
马兆嗯了一声。跟计划一致。他说话,语调毫无波澜。
键盘敲击声停了。图恒宇垂着头,推了下眼镜,不轻不重地说:是。
550系列现在很顺利,马老师。
眉峰始终紧蹙,房间里落下一缕细不可察的叹息,马兆走过来,扶着桌沿,目光滑过显示器、键盘、光驱、主机,停在图恒宇的侧脸。那张脸绷得很紧,牙关也咬紧,试图挤出一分希冀。马兆第一千次重复那句话,语调还是没有波澜:图恒宇,你不可以上传, 丫丫已经死了。
紧绷的脸突然有了起伏,像魔鬼过境,拽出扭曲。图恒宇抬头,扯起一个怪异的笑容,在镜片下直直地望向马兆:我忍不住,马老师。我太久没有见她了。
叹气。
马兆站在图恒宇面前,伸手摘掉他的眼镜。失去那片玻璃的遮蔽,强忍颤抖的面部肌肉和目眦欲裂的瞳孔就会悉数暴露,马兆把那副眼镜搁到桌上。手未撤走就被抓住,图恒宇抓住他的手:求你了,马老师。
马兆没有挣脱,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维系着僵持着两人之间禁锢与央求的姿势。他站着,所以居高临下,低头看图恒宇,年轻的后辈乞怜多少年,马兆宽容而平淡地拒绝:图恒宇,我们之前说好了。
……是,是说好了,所以马兆现在会主动来到自己眼前,这些年里,日日月月。图恒宇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和马老师达成的协议或是算作约定比几千次的迭代还要复杂混乱,在他挣扎思考之际,马兆轻轻抽开了手。应激反应一样,图恒宇哗地从座位上站起。
没有表情也没有语气的马兆,此时竟然给了图恒宇一个可以算作微笑的上扬嘴角。图恒宇的五指死死扒着电脑桌面,在看到马兆去解衬衫第一颗纽扣时终于松开。他想,好,对,他和马老师说好了。
*
550D刚诞生时,图恒宇曾经尝试过将图丫丫的数字生命连接上传,那个月夜里的行动当然是失败了,他没有密钥,机房的门也立刻被马兆推开。老师早有察觉。
他知道马兆又要开口了,冷静地温和地无情地一遍遍重复:图恒宇,丫丫已经死了,图恒宇,不要这样,你这是违法,你会死。从地球到月球,再从月亮上回来,马兆现在和他遥遥相望,隔了整个房间,每次说这话时皆如此,相隔迢迢,吐露一种局外人的怜悯,永远理智客观的同情。
图恒宇听见马兆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只有他一个人,没警察没安保没惊动任何一个同事,但这绝不是体谅仁慈,首先,马兆始终气定神闲,他知道图恒宇没密钥,就是点徒劳尝试。
图恒宇看马兆的眼睛。黝黑深邃,没有水汽,也绝不尖锐,像远洋大海最平静的一岸,接纳船帆停泊。图恒宇在那一瞬间突然想要掀翻键盘,扯断机房里的所有缆线,不信海上风暴从未掀起一回巨浪,他恨马兆波澜不惊假仁假义的眼神。图恒宇猛地直起身,550D被他挡在身后,他迎面和马兆对峙,贴着眼眶眉骨,呼吸急促,吐息滚烫,手握紧松开又攥成拳,图恒宇觉得下颌骨都要被击碎——
图恒宇。马兆就这样坦然地安静地看着图恒宇的眼睛,开口念他的名字,三个字,连名带姓,仿佛只是从前还在研究所时喊他来和自己讨论一个算法。
你执念太深。
……我只是想给我女儿完整的一生!
人死了,就是死了。
马老师,那你当初何必帮我。他突然学会马兆的口吻,沉下嗓音,抹去情绪,一字一句地问,由诘问变为苛责。你这是要我杀了我女儿。变为胁迫。我会杀了你。
眼前人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是个吞咽的动作。并没有虎口卡上马兆的脖颈,但图恒宇感受到热气烘烤烧灼直冲太阳穴,他真想这样做了。
不知道马兆是察觉出这个房间里的气温骤降,还是嫌光线昏暗看不清对话之人的脸庞,总之,他听完图恒宇的诘问、苛责、胁迫,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挨得更近了,眉骨擦过眉骨,眼眶框住眼眶。然后马兆叹了口气:是吗?
那你也可以这么做。
马兆好像仅仅在探讨模型的最优解,目标方程是图恒宇,限制条件是你不可以。
你也可以做其他事情,血腥暴力、赌博、性,对任何一样东西成瘾,然后放下这件执念。
图恒宇几乎愣住了。出格荒唐的指示让他的大脑迅速冷却,重新听清周遭的声音,比如主机运行的轰鸣,比如彼此交杂的吐息。
马兆还是没什么表情,嘴巴一张一合,解释简单的道理:至少是为活人上瘾。图恒宇,没有了人,一切执念都没有意义。
我不会允许你再上传,550D不可以,EFG不管哪个字母,都绝不可能。马兆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是若有似无地问了一句:图恒宇,你还要尝试吗?你要杀了我吗?
不,马老师。
图恒宇出声打断。他开始慢慢地扯起嘴角,那是一个怪异笑容最初的形成。图恒宇甚至都不会意识到,马兆问了两个问题,他只给出一个回答,他带着嘲弄的、报复的、幸灾乐祸的企图自以为回答了第二个问题,其实他又在听马兆的话,对第一个问题顺从地说了不。
我不想杀你。图恒宇说。
马兆点了点头。这很好,我也没有办法临时给你找把手枪。
但是,马老师,你说得对,暴力、赌博、性,都能让人上瘾。
货币流通早已乱套,不管是人民币还是美金,你都不要赌就是了。马兆说。
图恒宇笑得更开怀,露出一点真诚的眼神。不,马老师,我不赌钱。
他终于觉得自己棋高一着,不会被猜到无法被阻止,等待马兆接上后一句:哦,你选性。挺好的,比前面两个开心些。
老师。图恒宇省略了一些发音,让字节变得短小、暧昧、混沌。
老师,我选你。
滴滴滴,滴滴滴,电脑在响,鼠标发光。那台550D沉默黯淡,没有启动,不在演算,离月球很远,还救不了人类。
老师,你还要尝试吗?你要被我操吗?
键盘掉地,咣地一声。却是被图恒宇推落的,他怪异的笑容变得勉强,挂在脸上。马兆没有深究的打算,他弯腰,拾起键盘,放回桌上,似乎是想了想,然后抬手,摘掉图恒宇的眼镜。
马兆说:可以。
*
他们在机房的电脑桌上做爱时会弄乱复杂的数据线和各色电缆,图恒宇经常直接将它们拽断,第二天再花几十分钟挨个重连。马兆或许本意并没有打算挣扎,但再冷静平淡还是不免绷直了脚背,两条腿悬在半空,踢到对面主机的电源键。
于是响起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人开始聚拢围观,是550D,是550K,是此前此后运行不断地一行行一排排数据。纽扣都扯开,衬衫被剥落,眼镜片清脆地落地。计算机们加入视奸,视奸袒露的胸口,视奸瘦削的腰腹,窃听地球停转后人类依然抑制不住的喘息,分析计算交媾时称呼老师和连名带姓应当属于人类的哪一种道德关系。
马兆只盯着天花板,图恒宇却突然将人捞起,马兆这才有一点表情,因为姿势的变换而皱眉,唇齿微张倒吸一口气,却仍没说什么。图恒宇带他换到窗边。那里是墙,有张空桌,没有机器,没放电脑。
他被抵在墙上,翻过身,图恒宇摁住马兆的肩膀,往里撞。
他们正好能看见窗外黑夜,看月球一点微光,隐隐绰绰。图恒宇弯腰,低头附在马兆耳边,两个人呼吸同频,图恒宇分辨不清此刻当下是否能够定义为成瘾,也许不算成功,那台550就在身后,他和马兆讲话:马老师,我上次见到丫丫,还在那月亮上头。
马兆似乎想说些什么,开口一个音节就变了调,成不了句。五指抠住墙体,窗台边沿割在喉间,马兆偏是把呻吟咽回去,抖着嗓子一字一顿。图恒宇。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人,一切没有意义。
又是第一千零一遍重复,图恒宇没有磨蹭马兆的鬓角,没有再企图从温存片段里偷盗出一丝纵容的可能。他两只手掐着马兆的腰更深更快地顶弄,两个人如同卡在墙隙之间,服从和反抗,白光乍闪,一次一次,不是月光。
马兆从始至终不会叫出声音,他仅有的难耐也只留下字句间的低喘,好像被操到高潮的时候还要皱着眉估算图恒宇的这道方程运行出了第几个结果,是否已算最优。
滴——
又是哪个机器突然响了,人工智能观看人类做爱也会兴奋手冲,那台电脑于是进入休眠。突兀的声音让图恒宇停下动作,马兆没有站稳,撑不住地倚着墙。
马老师,你当年,为什么带我一起研究数字生命?
马兆好像抓住了什么紧紧握住,才让高潮后的双腿能够直立。然后他听见图恒宇的提问,意识到自己抓住了年轻后辈的手掌。为了延续人类。于是他说。
马老师,你想拯救人类。
是。
马老师。再开口的声音有些哽咽,说得很轻很慢,像孩童学语。你说,没有人,一切没有意义。
是。
图恒宇也许想过再看一回马兆的眼睛,看看四目相对时能不能读出一点对方的私心,或是同情,或是仁慈。但他最后仅仅是站在马兆身后,凭对方倚靠而未曾回头。图恒宇问:老师,可我也是人。可我也是一个人啊。
机房的灯泡跳动两下,户外的月光尽可以忽略不计,斜对墙角的摄像头持续地稳定地闪着红点,此刻正在空气里和浅银的月色相接。
马兆靠着图恒宇,缓缓转过身,他主动注视着图恒宇的双眼,没有特别的表情,没有明显的语气,如同他在研究所里把550A交到图恒宇手里,如同他在月球上答允图恒宇参与后续的550系列,如同他在那个夜晚,建议图恒宇成瘾的约定。
他只是抬手,轻轻掸去图恒宇衬衫蹭到的一抹墙灰。图恒宇,你不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