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祷词
文/时翛
1
你睁开眼,壁炉的火光跳跃着,由模糊渐渐转向清晰。你定了定心神,发现自己被召唤了。
法阵玄奥的纹理还维持着最后的运转,因为过于复杂,撑满了整间屋子。你在深渊里待了这么多年,久到前尘记忆都开始不真切,往事也坍圮破碎,但你还是感叹于这阵法设计如此精妙,元素轮转如此流畅,毫无疑问法阵的主人是个不世出的魔法天才——当然,美中不足的是,他召唤了你。
站在一旁的年轻法师穿着沉闷的黑袍子,金发曳地,面庞俊逸,一双碧色的眼瞳隐隐让你想起多年前锈蚀的深水潭。他臭着一张脸,“啧”了一声。
你盯着他的眼睛,“你召唤我干什么?”
“当然是毁灭世界,”他用一种“这还用问”的眼神看回来,“法阵结构、仪式材料和元素运转都完全没有错误,但为什么你这么弱?”
“弱?”你冷笑了一声,“你说一个在深渊沉睡了一千一百年的黑暗之神弱?”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掌心浮起一团半透明的光球,里面鲜红的雾气缭绕,但只盘踞在光球底部,甚至不到五分之一。
“哦,”你眨了眨眼,不知道自己在年份上多加了一个零的谎话有没有被他发现,“我睡太久了,有点忘记力量怎么用了。”
“那你回去,换下一个。”他掐灭了那团光球,“我要最强大的神来见我。”
“回不去了,年轻人。”你摇了摇手指,法阵完全熄灭,这意味着契约达成,“你召唤了我,现在我们是血契的关系。”
“我要最强大的神来见我。”
“那真是很对不起,”你环顾四周,三面墙的高大书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壁炉旁倒是放了一张桌子,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书本和草稿……你敏锐地发现了一碟苹果挞,有点冷了,但味道不错。“现在我们是血契的关系,血契你知道吧?除非你死,否则解不开的。”
那张漂亮的脸霎时阴云密布。
你把一整块苹果挞都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也不要想杀我,我是深渊生物,也就是你们俗称的黑暗之神,不死不灭……好好吃,你做的?再来点。”
“我为什么要给你做点心?”
你友善地提醒他,“血契你知道吧?我的力量由你来供养,我要是力量不足……就拿你的命来烧哦。”
“……你想吃什么?”他蹙着眉,很为难的样子。
你喜欢看他为难,“草莓巴菲杯,多撒糖霜,多谢。”
他转身开门出去了。
你提高了声音,“再加一壶花草茶!”
开门的手顿了顿,声音冷淡,“知道了。”
“啧啧,现在的年轻人真的很沉不住气。”你感叹了一句,在屋子里随处翻看,契约让你们的命运相连,沾染着他气息的地方你也觉得无比熟悉。这或许是小法师的书房,相当宽敞,墙壁都做了相当精到的加固处理,可以经受得住中阶以下攻击魔法的冲击而完好无损。看来他还把这里当做实验室,真是大胆的想法。书架上的书涵盖各种流派的魔法理论和法阵研究,从起源时代的原始学说到近些年的激进试验派,看不出任何偏好,也许他博学多才。家具倒是很少,只有一套桌椅,宽大的书桌上摊着层层叠叠的手稿,大多纸页泛黄,写满了各种各样的深奥符号,绝大部分的字迹出自同一人,应该就是小法师自己的研究记录。少部分手稿的纸张更加脆弱,残缺不全,字迹芜杂,来自于其他研究者。研究主题只有一个——召唤术。
……他倒是真的醉心于此。
你随手翻了其中一些,目光一转,看到最底下压着一本精装的笔记,和其他随意摊开的手稿完全不同,仿佛曾经被主人珍视又被遗忘。你使了使劲,将它从最底层抽出来,其余的手稿哗啦啦掉了满地,你懒得看一眼——这本笔记实在引起了你的好奇。
第一页,字迹遒劲,但缭乱无章:
【她死了,我忽然发现我爱她。】
脚步声由远及近,你还未从那种莫名的震悚中脱离,只下意识将这本笔记丢进了空间法术里。
小法师推门而入,手里端着托盘,你要的巴菲杯和花草茶都已经准备好,“你的甜点。”他的语声依旧平静,有点冷淡,仿佛没有任何感情,像一块晶莹剔透的冰。
——我忽然发现我爱她。
你若无其事地坐到桌子上,把剩下的纸张都扫落在地,向他伸手,“放在这里。”
他也不生气,将托盘在书桌上放下,又一言不发地把地上的手稿都一一捡起。
你拈起小匙子尝了一口甜点,快乐地眯起眼睛。他的手艺确实很好,你很多年没有再碰过人类的食物,这种味道太令人怀念,“你叫路辰?”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滞,“是。”
“我看了你的研究手稿,”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上面有你的名字,你在研究召唤术——这是干什么?”
他将纸张都扔进了壁炉,那些脆弱的字迹迅速被火舌吞没,化成了灰烬。
“这些已经没有用了。”火光映着他的脸庞,明灭不定,那双翡翠色的眼瞳依然古井无波。
你耸了耸肩,表示理解。如果他想召唤一个强大的黑暗之神来完成毁灭世界的伟大愿望,那么他确实失败了。你的力量没有恢复,纵然比起人类还是强很多,但对于这样一个庞大的计划来说着实微不足道。而且契约已成,无可转圜。
“真是可惜啊小路,”你晃着腿,冲他露出一个微笑,“你的计划要延期了。或许几百年后我恢复了力量,还能帮你完成愿望告慰你在天之灵,不要太感动。我的心向来很软。”
他似乎根本不愿理会你的嘲讽。最后一份手稿也被他捡起扔进了壁炉,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任何的犹豫,好像被烧成灰的不是他多年的心血,而是一些无聊的废纸。
你观察着他的神色,他似乎真的不记得有那本笔记的存在。
这很有意思,你想,契约对象有个已故的旧情人,但他明显将她忘得一干二净,连自己的感情也弄丢了,一心想毁灭世界。这可比你在深渊里听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道传闻有意思多了,还是人界好玩。
“喂,小路,”你觉得这个昵称相当顺口,“如果你有什么过去的遗憾,我也可以帮你挽回哦,仅此一次。”
“我没有遗憾。”他的回答干脆利落。
2
深渊是无界之地,永恒黑暗,一片相融又独立的混沌。你是混沌中的一部分。深渊中的生物们遵循着世界诞生之初的原始法则,彼此侵吞,将对方的力量与意志占为己有。你其实相当弱小,但凭着某些运气得以幸存至今。这个原始法则在一百一十年前被打破了,你偶尔保持清醒时听其他生物们说过,祂们之间亦存有古老的语言,但极少使用,曾经祂们几乎不需要除了侵吞之外的沟通——那时深渊的入口被短暂地打开过,一个人类掉了进来。
但谁也不知道那个人类到底怎么样了,应该早就被谁吃了吧。
深渊是一个整体,新的部分的加入使得一切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侵吞停止了,语言再度被频繁使用——那个掉进深渊的人类将属于人界的变量带进了深渊。你只是道听途说,因为那时你恰好开始沉睡,只有短暂的时间保持着清醒,听到混沌们的窃窃私语。
真是可怜的人类啊,你想。然后再度陷入沉眠。直到被一个人类法师唤醒。
-
黑魔法属于人界的暗面,你的小法师也是黑暗世界的一员。你躺在屋顶上晒月亮,今夜是圆月,暗之力最繁盛的时刻,很适合作为召唤法阵的元素加持。
小法师烧了自己过去的手稿,很快又开始了新的研究,这次变成了力量增幅——他似乎对自己的计划相当迫切。你在那间地下室兼书房兼实验室里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他几乎不说话,只能听见翻动书本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你径自出门,留他挑灯夜战。
这是间位于森林深处的屋子,还带一方药圃,你本以为以小法师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格,药圃应该已经荒败才对,没想到药草们长势良好,但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收割过,五花八门的药草和杂草共生,郁郁葱葱。
他是个怪人。
你巡视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便翻身上了屋顶,躺下来发呆。
这片森林里的其他暗面生物好像都很怕小法师,你感觉不到任何居住在附近的同源气息,倒是你的出现让此地的气息有了微妙的改变——一只勇敢的乌鸦冲破了那层恐惧的威慑,颤颤巍巍地落在你肩头。你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让它镇定下来。
看来小法师在这闭关了许多年。你随手用了一个照明术,取出那本笔记继续翻阅。你对小法师的秘密过于好奇,毕竟他看起来可完全不像是会爱上任何生物的类型。
第二页的字迹清晰了一些,也许是隔了很久再写的。
【我很痛苦。
如果我没有多加一滴月见草汁,是不是就不会出现实验事故……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不,我应该拦住她……不,我根本不应该跟她进行合作研究,那样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有罪。】
原来是魔法事故。你漫无目的地想着,他既然是个天才,那么他的旧情人也应该是……这些研究都是他们一起进行的么?
第三页开始出现了日期标注。你之前问过小法师现在的历法,笔记上的日期距离现在有一百一十年,很神奇,深渊的入口也是那时被打开的。如果他们在进行跟深渊有关的研究,难道当年掉进深渊的人类就是小法师的旧情人?
【我决定重启这项研究,我要把她找回来。】
很显然他失败了。你挑了挑眉,深渊的入口再也没有被打开过,而那个人类——应该已经被混沌吞噬。
笔记非常零碎,有些只有一句话,有些是几行字,偶尔有日期标注。从墨迹判断相隔的时间都很长,他只是随手记录只言片语,但明显都是一些不知向谁倾诉的话。他应该不善表达,但痛苦让他必须向某个不存在的人说些什么,好像从电闪雷鸣的怒涛中捞起一瓢安静的水,作为小心翼翼的礼物。你喜欢观察这些,但你本质上只是一团混沌,没有属于人类的感情。你不介意了解了解小法师的过去,那些被他自己抛之脑后的过去。
其后都是关于研究进度的记载,依然只有一两句话,他确实是个天才,实现了许多人穷尽一生都没能实现的目标。
乌鸦“嘎”地叫了一声,你看得正起劲,低声让它别吵。
一长串一句话研究进度汇报之后突然又有了大段的文字。
【……前置步骤的难关都有了突破,现在的难点是她的灵魂。深渊与所有世界隔绝,我试了二十八种检测、追踪、定位灵魂的方法,都毫无进展。那些她遗留的物品,都无法达到使魔法成功的阈值。我决定铤而走险,但这是唯一可能的道路。
这段话写给日后的我自己,路辰,现在的我所拥有的唯一可能性,是剥离我的记忆与情感,提取出有关她的部分,作为寻找她的“桥”。由于我需要基本的记忆继续研究,不能够剥离所有,所以为了提高成功的概率,我决定抽取我全部的情感。
我思考了很久,但仍然决定实施这个方案。我无法放弃寻找她,哪怕是放弃我自己。
路辰,以后的我,如果你能看到这份笔记,我希望你理解我的决定,即使你已经不记得她,也不再拥有感情。请你理解这一点,这也将是这样的你诞生的起点:我清楚地意识到,我爱她,我将用我的一生去追回过去的错误,我将用我一生的痛苦去忏悔。
如果这个步骤成功,那么研究会继续,你会看到这本笔记,把她找回来。
如果失败,(一句话被涂掉了)那就让一切都化为尘土。愿我死后能寻到她的踪迹。
路辰,请务必阅读这之后的部分,我将记下与她的过往。这本笔记我会采用圆之第三定律魔法保存,即使我死去,凡暗之力所存在的地方,它就永不腐坏。
……】
3
他是个有点古怪的人,既不像同侪们那样热衷于研究如何研发强力攻击禁术炸掉光明面,也不像光明面的人那样张口闭口赞美光明神。他看起来与世无争,游走于世界的缝隙,实际上只是过于漫无目的,所以显得无所事事。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更古怪的小疯子。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从西区的钟楼出来,去东区上高阶防御术。圣塞西尔是暗面有名的黑魔法学院,许多暗面生物都来此进修。他出身正统的黑魔法世家,但父母早亡,不愿与族人过多打交道,一直独来独往。他们都太过无趣,只醉心于权力斗争,以及如何抢夺光明面的地盘。他从小就看透了这些,于是被评为性情乖离,成了家族中的透明人。那都是在入学之前的事了。
那天他想着圆之第三定律,短暂地走了一下神,匆匆跑过的身影就将他撞了一个趔趄,对方怀中的画散落一地,迅速被雨水泡得发皱。
“你怎么回事!”对方瞪圆了眼睛,声音清脆,是个年轻女孩。
后来他觉得她眼睛圆圆的样子很可爱,还被对方拿笔敲过脑袋。后来……再没有后来。
那时他只是挑了挑眉,“这位女士,是你撞到了我。”
“怎么会有人站在钟楼的拐角处发呆!我一个月平均经过这里二十七次,从来没有撞到过人!”对方振振有词。
“与其纠结这个问题,女士,”他提醒她,“你不抢救一下你的画么?”
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发尾,“啊,你会干燥术吗?我对水元素的掌控力……不太行。”
她向他看过来,他把目光转向别处,“哦,我的水系魔法也——不太行。”
于是画就这样牺牲在了大雨里。因为觉得她很有趣,所以他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出现在某人必经之路上导致相撞而毁坏了画”的责任,并答应帮对方照料药圃一个月。
后来他才知道,她那天刚刚从普通人类的城镇学画回来,赶着去上草药学。她翘了所有的魔法史课,省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去附近的人类城镇学画画。魔法师们向来不屑于学习和魔法不沾边的技能,更不屑于与普通人类为伍,但她不一样,她坚持翘魔法史整整一学期,濒临挂科重修,还是他后来把笔记借她临时抱佛脚才过了考试——“因为我一去上魔法史就会睡到不省人事……你是怎么记的笔记?那可是院长的无敌催眠课,每次上课十分钟就会睡倒一大片……”她一边抄着他的笔记一边嘀嘀咕咕。
“哦,”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奋笔疾书,“可能是在梦里记的吧。”
她闻言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然后一边喊着来不及了一边继续抄笔记。
那时候他们已经相熟。他天生具有与木元素沟通的亲和力,所以药圃在他的照料下长势极好,甚至比她自己不眠不休地盯着虫害还要好。于是他们达成了交易,他帮她照料药圃,她为他提供一部分研究所需的药剂,借笔记只是顺便的。她相当擅长药剂制作和法阵研究,前者是家学渊源,后者是个人兴趣。她的兴趣倒是有很多,画画也是其中之一,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爱好,譬如看各种普通人类写的罗曼蒂克爱情故事和野史怪谈——她明明连魔法史的课本都没有打开过。
她很有趣,他想,比他遇到过的所有人都有趣。
他们在研究兴趣上一拍即合,迅速达成共识,他们决定一起研究深渊召唤术。召唤术在此前算是半禁术,强大的黑魔法师能借此与某些可怕的黑暗生物沟通,将对方从黑暗中召唤出来,并签订契约。“我们怎么能和一般人一样?”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们当然要去寻找最强大的黑暗生物,而最强大的力量就在深渊里,暗之力的源头,黑魔法的圣地——深渊!”
他一边点头附和,一边想,她刚刚……是不是说了“我们”?
深渊在所有世界之外,没有人见过深渊的入口,传说那里沉睡着上古的神,祂们一旦施展力量,所有世界的边界都会被撕裂。
这确实也很令人着迷——原始时代的神话里都说,所有世界原本都是一体的,是纷争让诸神离开,精灵出走,深渊隔绝。
她确实是个天才,没多久就能让远古的灵魂听从召唤而现身。他们从远古的巫师口中得知了关于世界分裂的线索,仿佛成功指日可待。
他也是那时候发现,自己总是过多地注意她,注意她本人,不是她的研究。她笑起来的样子,生气的样子,推演公式的样子,控制魔法流动的样子。她喜欢甜点,总是夸他做甜点好吃,以此为由经常缠着他做甜点给她当夜宵。他不知不觉也添置了很多好看的餐具,因为她喜欢这些。她在梳头发上是个笨蛋,不会编辫子,但他其实没有好多少,只帮她编了一条小小的辫子,垂在耳侧。这样就又可以送她很多不同颜色的蝴蝶结。他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学习如何讨她喜欢,他觉得很奇怪,他被自己内心秘而不宣的渴望弄得一头雾水。
直到那一天。
他们的试验成功了,或者说,失败了。彻彻底底的失败。他们成功地搭建了通往深渊的“桥”,但没能召唤出任何生物,空间的裂口变得狂暴而不可控,逐渐开始吞噬附近的一切事物。她在情急之下推开了他,自己被裂隙吞噬。法阵主人的消失让阵法被强行中止,他受到法力的反噬而昏死过去。
她看向他的最后一眼,眼神明亮,好像她从不后悔。
当然,后悔的是他,他将用一生去后悔。
4
乌鸦又“嘎”了一声。你的心脏忽然一阵抽痛。不,不对,你不是人类,不应该有心脏。
冥冥之中的契约忽然震动起来,你跳下屋顶,推开门匆匆朝地下室跑去。
你的小法师昏倒在书桌前,嘴角溢出的血染红了一片玄奥的魔法符号。
你扶起他,闭了闭眼查看他体内的元素流。他之前就因为主持禁术法阵而消耗了过多力量,又再次使用法力推演,导致体内的魔法元素紊乱而直接失去意识。你下意识想用法术救他,猛然想到你们的力量同源。治愈法术的本质是能量交换,你的治愈术对他无效。
“不省心的年轻人。”你嘀咕了一句,出门去药圃采药。
或许他应该感谢那些自由生长的药草,你熟练地配好了药剂给他灌下去。你的小法师躺在召唤法阵燃烧后的余烬里,看起来苍白又脆弱,连一头灿烂的金色长发都暗淡了。
壁炉的火光在他的脸庞倒映着闪烁的光影,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出了地下室,摸到一间看起来像是卧室的地方,抱走了床上的被子。房间里没有开灯,你看见床头的柜子上放着的画像,好像有点眼熟。
虽然你对小法师的过去有点兴趣,但现在他要是死了,你也得马上回到深渊去。人界如此有趣,你还想多留一段时间,最好能找到下一个契约者。深渊实在太无聊了,除了睡觉就只能听祂们窃窃私语。
你回到地下室,把被子盖到小法师身上,坐在一旁等他醒来。
但你等了很久,他也没有要醒的意思。
你戳了戳他的脸,他总是神情冷淡,生人勿近的样子,附近的黑暗生物都怕他。连那只勇敢的小乌鸦在看到你要进门后也扇着翅膀飞走了。
他的唇因为虚弱显得失去几分血色,但也是软软的。
其实他长得很好看,你想,可惜没有情感也没有记忆。他看起来如此锋利,又如此孤寂,仿佛下一刻就会为了他的伟大理想去死。
“笨蛋小法师。”你摸了摸他的脑袋,试图顺着契约的力量去探看他残损的记忆,但却被一股力量猛地弹开——那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虽然残缺不全,但烫得惊人,不可触碰。
你觉得诧异,但他现在没能醒来,你也不敢过多使用法力,怕将他的生命力耗空。
“不省心的小法师。”你离他远一点,又取出那本笔记来翻看,打发时间。
他花了相当长的篇幅来记录那些过去,但笔记就中断在这里。你推测可能是剥离的步骤出了点问题,所以他变得不太正常,以至于完全忘记了这本笔记的存在,也忘了最初的目的。
真是神奇,你想,明明那样刻骨铭心,可最后竟然也雁过无痕。留下残缺的他,像一个游荡的孤魂,走走停停。
-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昏倒在法阵的中央,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晕倒,但根据目前的情况推测,也许是试验时法力过度消耗。
他好像忘记了很多事,从那天开始就经常头痛,但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要继续一项研究。从前的他留下了很多记录,全都指向深渊召唤术。于是他开始继续着未完成的研究,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催促着他继续下去,催促着他拼命向前跑,如果再不快点,就会、就会抓不住……
什么呢?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好像确实有些不正常,他没有感情,也不会产生任何情绪波动。从前他不会这样,但此刻的他,心却是空的。
我可能是疯了,他想。他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总有不知从何而来的紧迫感催促着他,好像他正在找寻着什么,宛如镜花水月,但他无法停下脚步,也不能去在意其他任何事,他必须一直一直仓促着往前。
他逐渐变得更加不正常,他有时候会冒出这样的念头。他对这个目标越来越偏执,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抓住什么。他开始恨,像所有生活在暗面的生物那样,天然对这个世界抱有某种恨意,因为他们无法从光明里得到任何幸福,也不能从黑暗中得到救赎。
也许我恨这个世界,他想。不如打开深渊的入口,让沉睡在深渊中的混沌撕裂所有空间渡口……那样就可以——
每每想到这里时,思绪就无法进行下去,仿佛一团灼烫的火焰在脑海里翻滚,所有不存在的记忆都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他独自闭关了几十年,进行一项从来没有人成功过的研究。他疯了,附近所有的黑暗生物都不敢靠近他的居所。
直到他进行了最后的试验,用自己失忆前遗留的材料——有什么被封存在水晶球里,标签上潦草地写了“桥”,被血迹晕染而有些模糊不清。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认出来。原来自己居然得到了沟通深渊的“桥”,他有些吃惊,那么,付出了某些代价也很合理。
但“桥”到底是什么?本能却告诉他,不要去查看。
他最终没有去检查那个水晶球里封存的东西,只按照自己的研究完成了整个阵法。好像他只要去看了,就会陷入无尽的、漫长的后悔。
直到刺目的光芒熄灭,法阵中央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她自称沉睡在深渊的黑暗之神,并用契约威胁他给她做甜点。
直到他发现那个神其实很弱,完全无法支撑他的理想。
直到他因为元素流紊乱而晕倒的前一秒——
所以黑暗之神……为什么是一个女孩的样子呢?
5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睡着,神应该不需要睡眠。但你又觉得也许是将在深渊的习惯带了过来,也许是因为你的契约对象现在万分虚弱……你也需要沉睡来恢复体力。
你梦见了一些关于他的片段,但光影轮转,总看不真切。你隐隐感受到那是属于他的过于,你曾触碰过他的记忆,但却被不知名的力量弹开。你的小法师记忆那样残缺,甚至还失去了感情。
你晃了晃脑袋,发现他已经醒了,正在看一本书,他相当专注,甚至没有注意到你。
那是——那本笔记!
你忽然想起自己睡着之前确实在看那本笔记,有点尴尬地轻咳了一声,“你醒了?”
“嗯。”他的声音仍然冷淡,“多谢你。”
“不谢,神无所不能。”
他没有再说话。
你凑过去看着他,“喂,小路,你觉不觉得这本笔记上的字有些眼熟?”
“是我的字。”他说。
“你对上面的内容有什么想法?”
他沉默了。
“没有想法?”
他抬起眼看着你,那双眼睛是冷然翠色,安静得像一座沉睡于群山深处的湖,泛着层层叠叠的涟漪。
你有些担心,“你感觉怎么样?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他合起笔记,“你不想我死?”
“那当然,”你点头,“你死了我就要回深渊了,深渊多无聊——你还是去休息吧,别再继续做研究了。”
在你的强烈要求下,他回了卧室休息,由你来照顾他,虽然你好像什么也不会做。但你坚持让他躺着,不知道为什么,你很怕他就这样死去。不只是因为契约结束你要离开,不只是这样。你冥冥中觉得有更为重要的原因,但你什么也感知不到。
他倒是很安静,他总是在翻那本笔记,他应该已经看完了,但他一直对此保持沉默,只是翻来覆去地看,好像能看见什么时间之外的东西。
你没明白为什么自己作为一个神要担负起照顾病人的责任,可你就是这么做了,甚至学着做人类的食物。你的照顾对象不是一个会给丰富反馈的人,好像所有食物对他来说都只是进食这项行为的必备内容,他用越来越长的时间发呆,长久地盯着那本笔记。你怕他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死了,总坐在一旁看着他。
他其实生得很好看,长发随意地束在背后,像流泻的阳光。
你劝他,“伟大理想不急于一时,等你恢复了,我就能更快恢复力量,到时候你有什么愿望我都能帮你达成。”
他沉默了很久,向你问了一个问题,“你不喜欢深渊么?”
“不喜欢,”你诚实地摇头,“那里很黑,只有混沌,我除了睡觉什么也不能做。”
“好。”他说。
你想了想,“其实……我很害怕那里。”
“为什么?”
“我总觉得在那里久了,我就会被深渊吞噬,成为混沌的一部分……这是不是很奇怪?我本来就是混沌的一部分。”
他看着你,微笑起来,“不,不奇怪。”
-
他恢复得很快,你照顾了他七天,他体内的乱流已然悉数平息下来。你探查过后才点头放行。为了表示庆祝,他给你做了甜点。
纵然食物对于神来说可有可无,但这是乐趣的一部分。你只会将食材弄熟,虽然他并不挑剔,但你自己也觉得无趣。
你咬了一口热乎乎的栗子挞,幸福地眯起眼,“好吃。”
你忽然想起什么,“小路,你床头的画像是谁?你的旧情人么?”
自从他回卧室休息,就把画像收了起来,你找不到,你怀疑他已经故技重施,把画像烧了。
“一个故人。”他倒是轻描淡写。
“哦。”
他给你倒了一杯茶,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如果你有一份记忆丢失了,但想起来会觉得痛苦,你还愿意找回记忆么?”
他在说自己的事么?
你咬着栗子挞点点头,“当然要想起来,过去是你的一部分呀,小路。”
他又露出了那种表情,带着某种奇异的、沉坠的、无法被言说的悲伤,“好。”
你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的感情恢复了?”
“是。”他没有否认。
你好奇起来,“你会想你的旧……她么?”
他闭了闭眼,没有回答。
“好吧。”你懒得再管年轻人的纠结,迅速吃完了两块栗子挞,外加半壶花草茶。久违的正常食物的香气,令人眷恋。
“我做了很多让我后悔的选择,”他轻轻握住你的手,“但这一次不会。”
你还未来得及诧异,只觉得一阵晕眩,你强撑起精神,看向他,“为什么……我明明是神……怎么会被人类的……”
“你忘了么?”那种悲伤忽如大海般波涛汹涌,“你是人类的躯体……怎么会是神呢?”
声音逐渐微不可闻。
6
你做了很长很长的梦,久到一生都要在这场梦里焚烧殆尽。
你梦见自己是一个热衷于深渊召唤术的黑魔法师,你和一个人一起寻找从深渊中召唤混沌的方法。但你们的试验失败了,空间入口被打开,席卷一切,你推开了他,只身堵住了那道裂隙。
你掉进了深渊,以人类的身体。你那样害怕,害怕自己被混沌吞噬……你的到来带入了属于人类的变量,深渊侵吞的规则发生了变化——深渊接纳一切,你也成了深渊的一部分,你影响它,自己亦被它影响。你开始沉睡,开始认为自己也是混沌的一员,是诞生于深渊的黑暗生物。你忘记了所有的过去,所有的自己,你忘记了许多许多的“来不及”和“期待”,你也不再记得有一个人后悔了一生。
直到有人召唤了你,他将你从深渊里拉出来。你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如此熟悉人类的一切,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是人类的身体。
直到你发现了那本笔记。
直到你触碰了他的记忆,像一团燃烧着的、痛苦又嘶哑的火焰。
直到最后一句。
有人轻轻吻了你的额头,温暖的触感,像一片柔软的雪。“我想……我爱了你很多年。”
他顿了顿,“……但都太晚。”
温暖逐渐融化。
你忽然发现来自深渊的锁链被斩断了,好像有人耗尽了一切挥下这一刀,这是他此生最后的、最成功的试验。他找回了遗落已久的、一生的憾恨的起点,然后将你送到了终点。
你睁开眼,仿佛大梦初醒。
“小路?”
没有人回答。
“路辰?”你环顾四周。
书房里空空荡荡,巨大的法阵刚刚熄灭,留下一地漆黑的余烬,宛如烙印在心的祷词。
7
最后一页,字迹力透纸背:
【爱是永不止息。】
